第789章 於莉的想法
  纺织厂的空气永远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潮湿。细密的棉絮在浑浊的光线里飞舞,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刺痒难耐。巨大的织布机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像一头头钢铁怪兽在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颤抖。
  於莉就站在这片轰鸣的海洋里。她戴著灰扑扑的套袖,穿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蓝布工装,穿梭在几排织机之间。
  她的工作是“挡车工”,负责看管几台机器,隨时处理断线、换梭这些琐碎又耗神的麻烦。
  这工作不需要太高技术,却需要像钉子一样钉在岗位上,一站就是八小时甚至十小时。腰背的酸痛像生了根,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僵硬的脖颈。汗水顺著额角流下,蛰得眼角发疼,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功夫都少有——稍一疏忽,断头的线就可能缠成一团乱麻,轻则挨班长训斥,重则扣掉那本就微薄的工资。
  这份临时工的工资,每月到手不过十几块钱。其中十块,要一分不少地交到母亲手里。母亲总是愁眉苦脸地念叨:“你爸那点退休金不够开销,你哥嫂一家几张嘴等著吃饭,你侄子还要上学………”
  剩下的几块,是於莉仅有的零用。她得省出买卫生纸的钱,省出买牙膏、肥皂的钱,偶尔奢侈地买一盒最便宜的雪花膏,小心翼翼地抹在因为常年接触棉线而变得粗糙开裂的手指上。即便如此,嫂子那挑剔的目光还是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哟,又买新雪花膏了?有钱烧的!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也不见你多交几块!”
  下班铃声响起,如同救赎的號角。於莉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隨著沉默的人流挤出工厂大门。夕阳的余暉刺得她眯起眼,但这点自由的光亮也转瞬即逝。她还得赶回家,一头扎进另一个战场——拥挤、嘈杂、永远有干不完活的家务活。
  她的家里是典型的大杂院格局,不大的院子,住了好几户,嘈杂拥挤,杂乱不堪。
  於莉家只有两间不大的北房,父母住一间,哥嫂带著侄子占了一间稍大的,於莉就在父母屋里支了个行军床。厨房是公用的,狭窄、油腻。她刚放下布兜,嫂子的声音就追了过来:“於莉!回来得正好!缸里没水了,赶紧去胡同口自来水站挑两桶!回来把灶上那堆碗刷了!妈今天腰疼,你手脚麻利点!对了,炉子该添煤了,煤球在墙角,看著点,別压碎了!”
  挑水、刷碗、添煤、扫地、洗菜、准备晚饭………於莉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停旋转。家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是女儿,是妹妹,是姑姑,是家里“多余的”劳动力,她的付出是天经地义。她蹲在厨房门口,用力刷洗著积满油垢的碗筷,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手指关节生疼。抬起头,透过糊著油烟的玻璃窗,能看到邻居家窗台上摆著一盆开得正好的月季,在暮色里安静地吐露芬芳。那一抹鲜艷的色彩,刺得她眼眶发酸。她低头看著自己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吶喊: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要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
  昨天在轧钢厂遇到许大茂的情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疲惫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许大茂………电影放映员。这个身份本身,在那个年代就带著一层“文化人”的光晕。他穿著乾净整齐的工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谈吐间带著点小聪明和小炫耀。他带她参观轧钢厂时,那种熟门熟路、略带优越感的姿態,虽然有点浮夸,却实实在在地展示了一种不同於纺织厂女工的“体面”。
  特別是当杨卫民那声轻蔑的“土包子”和於海棠明显嫌弃的语气传来时,许大茂虽然也变了脸,但他隨后那句“比某些人整天显摆的破自行车稀罕多了”的反击,以及带著她昂首离开的姿態,让於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至少,在那个瞬间,她感觉自己被维护了,没有被当成可以隨意踩踏的泥土。
  更重要的是,许大茂似乎对她………有点意思?那种殷勤,那种寻找话题的努力,还有邀请她看电影时的热切眼神………虽然於莉本能地觉得许大茂这人有点滑头,眼神太活泛,但………他条件確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