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时代浪
  粮票取消了,粮油关系不再绑定户口了——
  她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意识到丈夫留下的瘀伤其实很痛,比想象中还要痛。
  1996年,李玲与家暴成性的丈夫正式离婚。
  1997年,李玲认识了厂里的技术员郭涛。那时的大学生属于干部身份,吃国库粮,毕业包分配,由单位分房子。
  1998年,李玲与郭涛结婚。村里人说李玲命好,总能嫁对人。
  万众沸腾的千禧年,李玲生下第一个女儿郭禧禧,国企下岗的斩刀也架到丈夫的脖颈上。“市场经济了,”郭涛告诉她,“大学生也不值钱了。”
  李玲觉得命运总是与她开玩笑。她嫁给城里人,城市户口便不值钱了。她嫁给大学生,大学生也不值钱了。不过只要不挨打、能糊口,孩子健康,夫妻一心,日子再苦也能甜起来。
  开春后生活还在继续着步伐,郭涛上过班、卖过菜、看过大门。李玲厂子的效益不好,索性下岗。两人合计一番开了家面粉店,骑着叁轮车四处送面粉,一袋足足能挣五毛钱。他们蹬着那辆不算大的车,蹬出了第一台柯达照相机,冲胶卷时他们依偎着看女儿的小脚丫,“孩子以后读北大还是读清华?”
  “读哈佛,”郭涛笑着说,“我们禧禧什么都要最好的!”
  李玲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郭涛从没嫌弃过他们的孩子只是个女儿,如果她的爸爸也像郭涛一样,是不是她的人生又会不一样?
  但是命运的玩笑并未就此停止,2003年,非典席卷全国。这场疫病带走了他们好不容易开起来的面粉店,也带走了他们的第一个女儿。
  火化的那天,李玲差点以为自己的魂魄也要跟着飞成烟灰了。
  她想起女儿出生的裹包是那样小,明明可以从百货商场买新的,可她舍不得,借了哥哥家孩子用过的。
  女儿最喜欢玩学步车,为了多送一袋面,她把女儿放在屋里,没让她再多跑一个下午。
  女儿刚学会喊妈妈的那个黄昏,为什么明明听到了,却没有蹲下身再听一听、夸一夸、亲一亲那张小脸呢?她只是急匆匆地把面粉扛上叁轮车,急头白脸地同赊账的客户为了几块钱吵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