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潮起潮落
  我要讲的这个人,他不会任何法术,没有炼过一粒丹,没有打过一天坐,甚至连“道”字怎么写,恐怕都说不清楚。可他成仙了。
  实实在在的,成仙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刚入道途,心性未定,喜欢四处云游,看山看水,看人看事。有一日,我沿著东海的海岸线往南走,走到一处偏僻的海湾,看见了一个小渔村。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压著厚厚的海草,墙角堆著渔网和浮漂。
  村口有一棵老榕树,那树可真大,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亩地,气根垂下来,一根一根,如老人的鬍鬚。树下有一间垫房,土墙茅顶,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写著“忘言书屋”四个字。
  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填了墨,墨色已经发灰,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站在垫房门口往里看,里面不大,摆著七八张矮桌,每张桌上放著几本书,有的是《三字经》,有的是《百家姓》,还有一本翻开的《论语》,压在桌角,被海风吹得哗哗响。
  屋里没有人,可桌上的茶碗还是温的。我问路过的一个村民,这塾房的先生是谁。村民指了指海边,说:“沈先生在那边。”
  我顺著他的手看去,远处的海边有一块黑色的礁石,礁石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青布长衫,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脚上是一双草鞋,沾满了沙。
  他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如礁石的一部分。
  潮水涨上来,漫过他的脚,他不躲;潮水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沙,他不看。他只是坐在那里,望著远方,望著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过头去继续看海。我也看海。
  我们就这样坐著,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明明灭灭,如无数人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