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东旭继续道:“歷来註疏此『思无邪』者,可谓汗牛充栋。或释为『不虚假』,或解为『心正』,或谓『心诚』。此三字,出自《诗经·鲁颂·駉》之篇,观其诗文,『思无疆』、『思无期』、『思无斁』、『思无邪』,四者並列,皆是称颂骏马气宇之辞。以此推之,『无邪』之本意,大抵便是『不偏斜』,意指骏马行路,中正笔直,不偏离方向。”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清照:“换言之,在孔子心目中,彼时所传之《诗》,或曰其所见之《诗三百》,其核心,在於记述並昭示了他所认同的『礼』之正確方向与轨范。然则,今日吾辈所读之《诗经》,乃汉时毛公所传,其中篇章字句,与孔子当年所见所闻,恐怕已非全然相同。”
  说到这里,东旭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足以撼动根基的问题:“那么,问题来了。清照,你想想看,我华夏先民最初为何要作诗?为何留下《诗经》?”
  李清照登时怔住。
  她自幼习诗填词,只觉诗以言志,词以抒情,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何曾深入想过这“为何作诗”的问题?
  被东旭这般突兀一问,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为何写诗?这还需要理由么?自然是为了抒发胸中块垒,吟咏性情,感怀际遇啊!
  李清照心中虽如此想,但见东旭问得郑重,知其必有深意,不敢以寻常答案敷衍。
  她沉吟良久,方试探答道:“或许……亦有礼仪典章之需?譬如宗庙祭祀,宴饗宾客?或是……称颂先祖功业,王者德政?再或……如《诗序》所言,『吟咏性情,以风其上』,表达士人心志,讽喻时政得失……?”
  她列举著《诗经》中常见的题材与功能,语气却带著几分不確定。
  因为她隱隱感到,东旭所要的答案,恐怕並非这些后世附会的、高度伦理化政治化的解释。
  东旭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瞭然的笑容,隨即缓缓摇头:“不必想得那般复杂。缘由其实至为朴素,无非『达意传情,沟通心志』八字而已。”
  “达意传情?沟通心志?”
  李清照明眸圆睁,完全未曾料到答案竟是如此直白,近乎於质朴。
  不待她细想,东旭紧接著又拋出一问:“那你再想,孔子何以言『不学诗,无以言』?莫非春秋之世,士人公卿竟不諳言辞,不通文墨?断非如此简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