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韩烬见故址,铁匠身世疑
  韩烬把这话听完,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走了一遍,一遍,两遍,那文字里那个哭了半夜的婴孩,那个哄著他的女人,那个眼睛是湿的却装作没事的男人——这一幅画面,放进他脑子里,他从来没有见过,但那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是他人生里某个他没有意识的、比记忆更早的片段。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玉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山,白,静,像是藏著很多话,但所有的话,都被雪压著,等著人去挖。
  拓跋虔打听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山里有一处叫“寒谷”的地方,是玉山的西侧,有一道天然的石缝通进去,那石缝里有泉,有树,夏天温暖,冬天也不冻,当地的牧民把那里当成一处神地,不进去,也不许外人进。
  “神地,”寧朔道,“为什么是神地。”
  “村里最老的老人说,”拓跋虔道,他脸色有些复杂,“那里,二十多年前,曾经住了一个人,是一个中原来的女人,那女人在那里住了很多年,偶尔来村里换些食物,后来某一年,突然不出来了,但也没有人见到她离开,所以牧民认为,那女人,变成了这座山的神,所以那地方,是神地。”
  拓跋虔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韩烬把那个沉默听了一会儿,道:“她还在那里,”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確认自己听到的那个感觉,“她没有离开。”
  裴渊在旁边,把驴蹄子上一块草屑抠掉,道:“进去看,才知道。”
  次日,一行人找到那道石缝的入口。
  石缝在玉山西侧,入口不宽,一人侧身能过,里头的情况,从外头看不见,那石缝两侧的岩石是灰白色的,和白骨山谷的顏色相近,但这里的石头更润,有一种久经风吹雪压后的圆滑,那圆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生气。
  进了石缝,走了大约四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小谷,比想像中小,但比想像中美,四面山壁把风挡著,谷內的气温比外头高出一截,地上有草,有泉水,那泉水从北侧的岩壁里渗出来,在地上匯成一条细细的水道,往南侧的石缝里流出去,那水极清,清到能看见底下的沙粒,水声很轻,轻到像是这个穀子在低声说话。
  穀子里,有痕跡。
  不是新的痕跡,是旧的,是有人长期在这里生活留下的痕跡:北侧岩壁的背风处,有一块平整的地面,那地面被人用石头围了一个圈,是灶的遗址,那石头的顏色已经和周围完全融合,说明很多年没有再生过火;灶边的岩壁上,有几个铁钉,那铁钉打进去,已经生了锈,锈色是深红的,钉上曾经掛过什么东西,东西已经不在,只有那钉子,还在;穀子靠东的地方,有一株矮松,那矮松和周围別的矮松不同,它不是斜的,是直的,它的主干旁边有一根细木桩,桩上有一根已经腐烂了大半的绳子,那绳子曾经把那棵幼年的矮松固定住,不让它斜,是一个人的刻意之为,所以这株松,在周围所有斜著的同类里,是直的,孤独地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