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那些
  唯一开口跟裴秋秋说话的,就是李信荣了。
  李信荣对裴秋秋很照顾。与其说对她有好感,不如说对她名字有好感。叠名。像徐盈盈。
  且不说户口问题、孩子將来上学问题,单说在熟人社会里,娶个外地媳妇,会被贴上“没本事”“娶不到本地姑娘”的標籤。李信荣辞职已经引来过一波舆论压力,再加上李信华娶外地媳妇,李家在村里要彻底抬不起头了。李爸李妈和李爷爷,彼此对望,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同意。
  裴秋秋不闹。李信华乐得当鸵鸟,该约会约会,俩人谁都不提明天。
  李信荣照旧日日去镇上阿强伯家当学徒。
  已经到了11月。炎热不再,天气转凉。
  李家爸爸去镇上买种子化肥,绕路过阿强伯家门口,正好看到李信荣。李信荣打著赤膊,正埋头拉锯。他一只脚踩在四脚条凳上,踩住木头。拿锯的胳膊来回拉动,后背的肌肉不时拱起,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阿强伯站在一旁指点,表情满是讚许。
  李爸爸目光隨著李信荣后背上的汗珠缓缓移动,直到阿强伯家有人出来,问他找谁。他才慌慌张张离开。
  李爸李妈发愁,愁老大將来怎么办,愁老二非要娶外地女人怎么办,愁得夜夜睡不安稳,白髮肉眼可见地增加。李信华有时候会突然反省自己,想自己要不要不这么叛逆,好让父母少操点心。李信荣则是像头倔驴,铁了心,一意孤行,撞到南墙也不回头。
  很多年以后,李信荣才意识到,做木工是他的福报。
  当年只觉得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太痛苦了,闭眼就是周松宴掐著徐盈盈的脖子。他行將崩溃,无法维繫从前正常的生活,假装也不行。他需要做一件事拯救他。这件事必须很辛苦很劳累好耗空他的体力,还必须专心认真好转移他的心魔。在他有限的认知和有限的人脉里,唯有去李兴家当木工学徒了。
  一年之后,李信荣才能勉强心平气和回忆让他血液躁动的那一幕。
  又一年过去,裴秋秋怀孕了。她低著头站在李家的院子里,依旧是不闹。李家爷爷目光被她尖尖的肚皮吸引,篤定里面是个大重孙子。他发话:户口、土地、孩子上学的事,走一步说一步吧。不能昧良心不负责任。
  裴秋秋没有要一分钱的彩礼,也没有添置嫁妆,把自己不多的个人物品从白鹤麵店搬至李家,算是嫁进李家。李爸李妈在村里搭棚摆喜席,眾邻居见了裴秋秋俏生生的小模样,一致认定是李信华见色起意。有人觉得得不偿失,有人觉得好歹图到漂亮,不算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