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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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柜檯后的月份牌哗啦翻落,泛黄的美人图盖住了地上的碎瓷片。贺掌柜举著菸袋锅子的手僵在半空,青筋在鬆弛的皮肉下蚯蚓似的蠕动:“种地,重个屁!城外的地早让国军挖成战壕了,就村里那点地,苦哈哈种上一年,还不够活命的。”

  “那我就给老周家帮工,”贺永强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层层揭开是半块硬得像砖的杂合麵饼子,“人家顿顿给吃新磨的棒子麵!”

  穿长衫的帐房先生突然呛了口酒,咳得圆框眼镜歪在一边。李天佑瞥见饼子上的霉斑,想起上月徐慧真说的粮行黑幕,如今粮行卖的那掺观音土的麵粉能胀死老鼠。

  “新磨的?”贺掌柜突然冷笑,菸袋桿子挑起饼子往地上一摔,“你闻闻这酸餿味,老周家用的是仓库底子的霉粮,掺了锯末充数。”

  饼子碎渣溅到李天佑皂鞋上,带著可疑的灰绿色。贺永强愣愣盯著满地狼藉,粗糲的手掌在裤缝蹭出血印子。后厨飘来燉吊子的香气,混著贺掌柜粗重的喘息。

  “李掌柜来得正好!”贺掌柜突然转身,油围裙擦过李天佑怀里的酒罈,“您给评评理,永强要把小酒馆改成菜行,说卖酒不如卖大白菜实在。”

  穿灰大褂的板儿爷噗地喷出酒来,半粒花生米粘在贺永强衣襟上。金宝扒著门框憋笑,被李天佑瞪了一眼。

  “爹!”贺永强脖颈涨成猪肝色,“昨儿晌午就三桌客人,还有两桌是赊的帐,这店挣的都赶不上嚼穀。”

  “闭嘴!”贺掌柜的菸袋锅子重重敲在柜檯上,积灰簌簌落下,“你当卖菜容易?崇文门菜市的老刀把子,上个月刚剁了人手指头!”

  一位穿长衫的老主顾突然起身,铜板往桌上一拍:“掌柜的,结帐。”他经过贺永强时嘆了口气,袖口露出半截《实报》,头条"物价指数破百万"的铅字泛著冷光。

  暮色漫过门楣时,爭吵渐息。贺永强蹲在门槛上磨菜刀,砂石声混著贺掌柜拨算盘的脆响。李天佑把最后一坛酒码进柜檯,瞥见墙角摞著的《三侠五义》,书页间夹著张泛黄的地契,张家湾三十亩旱田的硃砂印红得刺眼。

  “天佑啊......”贺掌柜突然哑著嗓子唤他,油灯將佝僂的身影投在酒架上,那些贴著"道光廿年"標籤的空酒罈像列队的阴兵,“你说我这铺子......该不该改菜行?”

  穿堂风卷著"玉泉春"的酒香掠过柜檯,贺永强磨刀的手顿了顿。李天佑望著门外渐暗的天色,永定河方向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拉煤的货列正碾过1947年春天的最后一道晚霞。

  又一日,徐天压了压警帽檐,皮靴踩过青石板上的积水。身后跟著的燕三紧两步追上来,新发的制服浆得笔挺,腰间配枪皮套还没磨出油光。

  “头儿,咱真去四季鲜啊?”燕三抻脖子瞅著对街新漆的朱红门脸,“听说那掌柜的跟金爷、铁爷都有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