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牺牲
  过黄河浮桥那日,警报声突然撕裂天空。敌机尖啸著俯衝扫射,炸弹在江面炸开巨大的水柱。李天佑猛打方向盘,卡车在弹坑间蛇形前进,车身剧烈摇晃。赵小满突然扑到机枪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装盘尼西林的铁皮箱。
  子弹穿透他的胸膛时,血花在军装上绽开,而他嘶吼出的,竟是扫盲班学的第一课:“新 —— 中 —— 国 —— 万 —— 岁 ——” 稚嫩的声音在炮火中迴荡,震撼著每一个人的心。
  最后一辆卡车的钢板弹簧在綦江渡口断了三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老张用绞盘钢丝把自己吊在车底,边修边吐血。三天前在贵州娄山关淋的冻雨让他高烧不退,却依然咬牙坚持。当车队终於看见长江对岸的炮火闪光时,出发时的十辆卡车如今只剩下五辆,车身布满弹痕,如同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的战士。
  李天佑的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他用徐慧真绣的平安符勉强糊住缺口。那细密的针脚,仿佛妻子温柔的叮嘱。阵地上的连长瘸著腿迎上来,扯开绷带露出溃烂的伤口:“可算等到了!狗日的在对面山腰架了马克沁,咱们衝锋七次没拿下......”
  深夜,李天佑带著珍贵的美制夜视仪摸上阵地。月光下,他清晰看见国军机枪手在碉堡里打盹。黎明时分,衝锋號响彻山谷,二十四门美制 m116 榴弹炮齐射的声浪震耳欲聋。
  他恍惚看见车斗帆布上的弹孔漏进一缕晨光,如同希望的曙光。李天佑咬了口冻硬的窝头,就著硝烟吞下,远处红旗已插上了燃烧的碉堡残骸,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著胜利的到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天佑就像穿梭在死神镰刀下的孤影,开著卡车在前线的战火里来回奔波。弹片削过车身的锐响、伤员的呻吟、燃烧弹的焦糊味,早已成了他最熟悉的 “旅伴”。
  这天,他接到了一个堪称九死一生的任务 —— 送一车地雷穿过鬼见愁埡口。那是条被国民党残部视为 “天然屏障” 的死亡通道,两侧绝壁如刀削,连山鹰都不敢轻易掠过。
  卡车大灯切开浓雾的瞬间,李天佑的瞳孔猛地收缩 —— 崖壁上倒悬著具马尸。白森森的肋骨刺破腐肉,空洞的眼窝里爬满萤火虫,隨著引擎震动簌簌落下几点幽蓝,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磷火。
  他猛打方向盘避开路面炸坑,后槽牙几乎咬碎。三天前在达县补给站的情景突然清晰如昨:炊事班老赵往他搪瓷缸里扔了把炒黄豆,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过了鬼见愁埡口,活人死人分两头。” 那话里的寒意,此刻正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轰!” 右后轮爆胎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方向盘在李天佑手中剧烈扭动,仿佛一头髮狂的野兽。卡车在悬崖边划出火星四溅的弧线,后厢装载的苏制地雷箱相互撞击,发出死神敲骨吸髓般的闷响。
  冷汗顺著脊椎沟往下淌,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运输队组织学习时王铁牛的训话:“地雷运输最怕两件事:急剎车,和想起家人。” 可此刻,徐慧真在四合院灯下缝补的模样,承平承安奶声奶气的呼唤,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浮现。
  浓雾中传来金属拉栓声,十二个披蓑衣的影子从岩缝里钻出来,活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领头的汉子端著中正式步枪,枪托上深深烙著青天白日徽,枪口泛著幽冷的光。李天佑摸向座位下的衝锋鎗,却发现弹夹早被老孙头牺牲时溅出的血凝固住了。
  副驾的小刘突然抽搐著举起双手,他脖颈上那道在湖北落下的刀疤此刻紫得发亮,仿佛在无声诉说著曾经的死里逃生。
  “共產党的大官,” 蓑衣客的川音裹著粘稠的恶意,像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把车留下,留你全尸。” 山风捲起张残破的《中央日报》,头条 “国军光復延安” 標题下,蒋总统的半边脸正被泥浆浸透,李天佑盯著报纸边缘烧焦的豁口,想起北平刚解放时,徐慧真踮著脚把青天白日旗从四合院旗杆上扯下来的场景。这讽刺的一幕,让李天佑心中燃起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