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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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陷在半昏迷的混沌里,意识像漂在水面的碎木,时而沉下去,时而浮上来。沉下去时,耳边是震天的炮响,眼前是 “潘兴” 坦克碾压过来的黑影,还有那个抱著爆破筒的年轻战士最后回望阵地的眼神;浮上来时,是战友们嘶哑的吶喊,是孙老兵骨折的胳膊依旧扣著扳机的模样,是焦黑的土地上那顶孤零零的军帽。

  不知摇摇晃晃地走了多久,担架突然被放平,顛簸感消失了。一股浓烈得呛人的消毒水气味涌了过来,驱散了些许硝烟味。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伤员压抑的呻吟,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这个送三號床!”“准备输血!”这是后方的野战医院。

  李天佑的眼皮重得像粘了铅,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光影里,白大褂的影子晃来晃去。突然,一个冷静而熟悉的女声穿透嘈杂,像清泉流过烧得乾裂的土地:“重伤员!左臂开放性骨折伴大血管损伤,头部撕裂伤,失血性休克前期!快!准备手术室!”

  这声音……李天佑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这声音,是淮如?不可能……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用尽全力撑开眼皮,视线在刺眼的无影灯下慢慢聚焦。几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身影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身形窈窕,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她正拿著剪刀,俯身靠近他的左臂,剪刀 “咔嚓” 一声,剪开了被血浸透、已经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的破烂衣袖。

  儘管她戴著蓝色的手术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李天佑绝不会认错。那双眼睛,曾经在秦家村的晾晒场上盛著算计,后来在夜校的煤油灯下闪著求知的光,此刻在无影灯下,正映著器械的冷辉,明亮、专注,带著他从未见过的坚毅。可那眼底深处藏著的东西,那熟悉的轮廓,分明就是秦淮如!

  真的是她!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衝垮了他强撑的意志。劫后余生的庆幸、在生死边缘见到至亲的酸楚、还有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这般狼狈模样的羞愧,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开口叫她,喉咙却像被血痂堵住,只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胸口剧烈起伏著。

  秦淮如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拿著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碎布和泥块,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生理盐水倒在伤口上,泛起白色的泡沫,李天佑疼得浑身一颤。就在这时,他清晰地看到,当剪刀剪开最后一层布料,那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的剎那,她握著镊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颤抖快得像错觉,快到旁边的护士都没察觉。但李天佑看见了。他甚至能想像到,口罩后面,她一定瞬间咬紧了下唇,才能忍住没发出声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涌起惊涛骇浪。那是无法掩饰的巨大心疼,是突如其来的惊惶,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但这情绪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冷静、专注,仿佛刚才的波动从未出现过。

  秦淮如只是用眼神飞快地扫过李天佑的脸,那目光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他沾满血污的额头,停留了半秒,又立刻回到伤口上。但李天佑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千言万语:別怕,我在。

  手术漫长而痛苦。局部麻醉只能减轻一部分疼痛,骨骼復位时的剧痛让李天佑浑身绷紧,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秦淮如始终守在他身边,她的手指握著止血钳,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处理伤口,更像在呵护一件珍宝。每当他疼得几乎要失控时,她总会不著痕跡地用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那力道很轻,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像在说:忍一忍,就快好了。

  偶尔,秦淮如抬头换器械时,目光会和李天佑对上。他能看到她眼底深处藏著的关切,看到那强忍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看到她口罩上方渗出的细密汗珠。每一次对视都很短暂,不过一两秒,她就会立刻移开视线,重新专注於手术。但就是这短短一两秒,像温水漫过李天佑的心,让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无影灯的光依旧刺眼,手术室里的空气依旧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但李天佑不再感到恐惧和孤独。他知道,此刻握著手术刀的,是他的亲人;此刻守在他身边的,是和他並肩作战的战友。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他们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用各自的方式,守护著彼此,也守护著活下去的希望。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野战医院的帐篷群上。李天佑所在的伤员帐篷比急救站安静了太多,帆布外裹著厚草帘,挡住了大半寒风,只偶尔有呜咽的风声钻进来。帐篷里瀰漫著淡淡的药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气,还有马灯燃烧时那股淡淡的煤油香。几排简易病床整齐排列,其他伤员大多陷入了沉睡,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呻吟,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流淌。

  李天佑的左臂打著厚重的石膏,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被一条宽布带吊在脖子上,稍微一动就牵扯著肌肉,传来隱隱的疼。额头的绷带换过新的,白色的纱布边缘还能看到些许渗出的血渍。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比起手术刚结束时,眼神清亮了许多,精神也好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