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无声的留白
  因为那道分析曲线的最高点超出了她习惯的平视范围,她不得不以前脚掌为轴,强行拉升了自己的重心,手臂极力向上舒展。那一瞬间,为了维持这个看似简单的平衡,她腰部和背部那些昨夜因为极度紧张和长时间僵坐而透支的肌肉群,在一瞬间进入了极限负荷。
  也就是在这一个因勉强舒展而產生的动作中,她那件原本被袖口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衫右臂,因为动作的牵扯,不可抑制地向上滑落了几厘米。
  初升的秋日阳光在此时恰好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射过讲台的边角。
  光影交错间,那截原本应该洁白无瑕的手腕上,赫然暴露出了一圈深黑色的、如同烙印般的墨跡。那不是不小心蹭上的污渍,而是昨夜在极度的精神高压下,她握著钢笔,在那份“灵魂契约”上反覆修改、签字时,因为双手的剧烈颤抖,硬生生从笔尖洇透出来、深深嵌入皮肤纹理中的墨痕。
  这刺眼的墨色,对称且静默地印在她属於学者的双手上,像是一枚被至高权力死死烙下的、无法洗刷的璽印。它赤裸裸地昭示著一段长达一整夜的、关於“自我毁灭”与“绝对顺从”的秘密契约。
  那是昨晚,在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她的意志被彻底褫夺后,留下的唯一色彩。
  “吱——啪!”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隨即在江晚吟过度用力的指尖猛然折断,半截粉笔坠落在地,摔得粉碎,在黑板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突兀且毫无章法的白痕。
  江晚吟没有转过身。她依然维持著那个向上伸手、仰著头的僵硬姿势,但她的呼吸却在这一秒钟出现了致命的停顿。空气仿佛被抽乾了,心臟在胸腔里发出了如战鼓般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感受到了。
  她清晰、真切地感受到身后那二百多道视线的匯聚。那些视线原本充满著对知识的渴求,此刻却像是一层厚重的、无形的灰烬,正一点点、无孔不入地覆盖在她那块暴露在空气中的黑色墨跡上。
  作为眾人仰望的、象徵著“神圣职业”的高塔,作为这所学院里最不可撼动的学术权威,她竟然在这一刻,在这神圣得不容褻瀆的授课时间,感到了一种灵魂被一劈为二的、极致的眩晕感。
  在这个高高的讲坛上,她是高高在上的、解构美与丑的裁判者。
  可皮囊之下,在这层厚厚的职业装內部,她不过是一个刚刚被另一种绝对意志击碎了脊樑、重塑了灵魂的囚徒。
  那种强烈的身份错位感,如同在结冰的深海之下汹涌滚动的岩浆,让她的精神產生了一种名为“无限坠落”的幻觉。理智在尖叫著让她掩饰,让她把袖子拉下来。可是,那种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最不该暴露的地方被无声拆穿了精神底色的错觉,竟然在这一刻,诡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惶恐,赋予了她某种扭曲的、灵魂层面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