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槛外长江空自流
  “怀朔旧镇临河渚,角声烽火罢歌舞。
  林戍朝飞北漠云,旌旗暮卷阴山雨。
  閒云雁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镇外英豪今何在?槛外长河口自流。”
  最后一笔收束,“自流”二字沉沉落下,墨比之前任何一笔都重。
  隨后他把笔一丟,整支毫笔在砚边轻轻一弹,溅出一点墨星。
  那最后一句,他特意留了一个字没写,倒不是效仿王勃,只是那个字太重,他怕写下去,自己承受不住……
  那一个字,填上之后,便是整篇文章的最悲之处。
  他现在没有哪个胆气去填。
  院子里不算安静,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啜泣,也有人面露喜色。
  只不过所有人都在看他。
  拨略乌握著酒碗的手在抖,他自恃家中钱財万贯,牛羊成群,因此一向看不起这些文人,但这些话一出,他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杯,这些话说得,也是他们这些为朝廷放牧的部族啊!
  歷年放牧,那些微末封赏先不谈,若是哪一年遇上失火,烧了牧场,他拨略乌的人头,便不知要掛到哪个门上去了,如此之悲,与这文章中所言,也是殊途同归。
  韩述的眼眶还红著,此时已是止住了泪水,嘴唇微微张著,像刚刚被谁打了一记闷拳,“好”字一时竟喊不出口。他本来自负国子出身,在场眾人的才学,恐怕连崔护也压不得他,对他而言,那崔护只不过占了个好出身,这才能做得洛阳行台郎中。
  而今日,桓琰的一篇文章,先是將他的自傲全部打碎,使他重新回到当年在洛水泛舟,在学堂听刘师讲经之时。之后却又把他从废墟中拉出来,那刀狠狠往他心窝里扎。这个好字他说不出,不是因为不服,实在是太佩服,一个好字反而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