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血泪之路(四)
  巴西尔的信件同样通过海路,迅速送到了亚歷山大手中。亚歷山大展信细读,得知方案获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让他感到振奋的是,巴西尔对运河深度的要求,与他此前的考量不谋而合。他立刻召集工程技术人员,传达了陛下的最新指示:“將运河深度再向下加挖五罗马步!这是为了长远考虑,为淤泥提供充足的缓衝层。”工程师们面面相覷,五罗马步,那可不是个小数目,意味著巨大的额外工作量,但没有人提出异议。陛下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
  命令下达,整个营地隨即忙碌起来。在第一批劳工抵达之前,简陋却实用的木板房屋拔地而起。工兵们挥汗如雨,斧凿声、锯木声此起彼伏。房屋结构简单,四壁用原木搭建,屋顶覆盖著树皮和泥土,足以遮风避雨。每间屋子里,只摆放著四张粗糙的木板床。亚歷山大对这些劳工住所的定义是—能住就行,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劳工提供最基本的休息场所。
  同时,营地中央一座大会堂也迅速落成。这座木製建筑宽高大,足以容纳近千人。它被亚歷山大规划为“希腊语学校”,用来教授那些即將到来的原住民劳工希腊语。从埃律西亚派遣的一批归化民出身的希腊语教师也陆续抵达。他们中的一些人,初到营地时,看到这片荒凉的土地和即將面对的“学生”,心中也免不了泛起一丝忧虑。
  亚歷山大对教学情况並未投入过多关注。他知道,这群大平原的土著能否学会希腊语,最终取决於他们自己。学会了,便有机会离开这里,成为归化民,获得自由;学不会,那就继续留在工地上,为帝国效力。对他而言,只要有教学的流程,便已足够。他的职责是挖通运河,至於劳工们的心思,自有士兵和教师去处理。
  当九百三十七名卡霍基亚劳工被押送到营地时,亚歷山大亲自指挥安置。他们衣衫槛褸,面容枯槁,身上的泥土和血跡未乾,眼中是长途跋涉后的麻木。他们被分配到新建的木屋中,每人领到了一套廉价的被褥枕头。这些都是由新雅典的手工作坊定製的简单亚麻布纺织品,內部填充著来自帝国南部的棉花。
  亚歷山大在听取巴西尔关於这些物品的指令时,曾感到一丝不解。陛下为何对这些劳工的日用品如此上心?巴西尔给出的解释,让他豁然开朗:“这些棉花和纺织品,並非出於对劳工的仁慈,而是为了刺激帝国纺织业的发展。运河的修建需要海量的劳工,这將是一个巨大的订单。正好可以利用这个订单,促进帝国纺织业的革新与发展。”
  巴西尔深知,需求才是创新发展的源动力。大批量的採购,要么促使工坊利用更多人力快速生產,要么逼迫他们改良工具,寻求更高效的生產方式。罗马帝国人口有限,他相信,面对如此巨大的市场需求,那些手工工场很有可能会尝试改进器械,甚至研发出新的生產技术。至於具体的成效如何,他並不急於一时,一切都將边走边看。
  日用品分发完毕,亚歷山大將所有劳工集合在营地广场上。他站在高台上,身著罗马官员的服装,在蓝色的天空下,他的身形显得格外挺拔。营地周围,罗马士兵手持长矛,站得笔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长矛的尖端在蓝色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现在,你们就是这个营地的劳工了。”亚歷山大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迴荡。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点明了这些人的身份和处境。“我们的工程,是挖通一条伟大的运河,连接东西。营地周围,有高高的围栏,外面更有军营驻守。
  不要想著逃跑,这里是罗马帝国的土地,无论你们逃到哪里,我们都会把你们抓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身旁一位归化民翻译立刻將他的话语,一字一句地翻译成卡霍基亚人熟悉的部落语言。翻译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平稳,將亚歷山大的话语送入每一个卡霍基亚人的耳中。人群中,有人面露茫然,显然还未从长途的疲惫中清醒;有人低头沉思,似乎在权衡利;也有人悄悄地交换著视线,眼中闪烁著复杂的情绪,那是恐惧、不甘,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的火花。
  “当然,你们若是不想一直做劳工,也有机会。”亚歷山大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诱惑,“每天晚上,你们都將在大会堂学习希腊语。只要你们用心学习,掌握我们的语言,然后皈依埃律西昂正教,你们就能成为罗马公民,获得自由。这是一个你们可以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的机会。”他挥手指向不远处的大会堂,那里是他们学习希腊语的地方。
  翻译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罗马公民”和“自由”这两个词,以一种部落语言无法完全表达的宏大意义,传递给卡霍基亚人。人群中有人开始骚动,一些年轻人抬起头,眼中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亚歷山大讲完,挥手宣布散会。劳工们被士兵驱赶著,回到各自的房间。他们铺好简陋的被褥,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房间里除了床铺,空无一物,与他们曾经部落里宽的帐篷,甚至比不上。那是一种被剥夺了一切的空旷。
  然而,对於那些在部落中地位卑微、生活困苦的人来说,这至少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固定居所。比起露宿荒野,或者在寒风中搭起简陋的兽皮棚子,这已算是一种“进步”。他们或许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找到一丝安全感,甚至对“自由”的承诺產生一丝幻想。但对於那些曾经是部落首领或受人尊敬的猎手来说,这种被剥夺一切的简陋,无疑是一种残酷的羞辱。他们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耳边是同伴疲惫的喘息,心中却燃烧著无声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