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金凤归巢(四)
  “姐——姐夫,一路平安——”
  “思源——宝贝,快点好起来——”
  “柳青——安顿好了给家里捎个信——”
  亲人们带著哭腔的、七嘴八舌的呼喊,瞬间被拖拉机启动时剧烈的轰鸣所吞没。
  苍天赐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冬里倔强生根的幼松。他的目光死死追隨著那辆在土路上顛簸前行的拖拉机,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村口拐弯处扬起的尘烟里。刚才那混乱而充满悲伤的一幕,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心坎上。
  他看到了表弟秦思源蜡黄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眼,听到了那痛苦的呻吟——那是生病的脆弱,是身不由己的苦楚。他想起了自己练功受伤时,那钻心的疼和行动不便的憋屈。原来,无论是城里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还是乡下泥里打滚的野小子,病痛袭来时,都是一样的无助。师父说得对,“病邪如匪,破门而入,不问贵贱”。
  他更看到了柳青姐与远志二伯、文绣二娘那撕心裂肺的离別。柳青姐眼中的泪,远志二伯强撑的脊樑和颤抖的空裤管,文绣二娘哭得几乎晕厥的样子……那是至亲分离的剧痛,是明知彼此牵掛却不得不天各一方的无奈。
  他想起大哥立峰离家去南城时,父亲蹲在门槛上默默抽了一夜旱菸的背影;想起自己每次离家去体校,母亲总要追到村口,直到看不见了还不肯回去……原来,人生有聚就有散,再不舍,也挡不住命运推著人往前走的手。
  一股巨大而原始的苍凉感,如同冬夜浸骨的寒潮,瞬间席捲了他,让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他过去那些“变强”、“报仇”、“守护”的念头,在这庞大、无声却又无处不在的生老病死、聚散无常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渺小,甚至有些孩子气。变强,究竟能改变什么?能阻挡病魔的脚步吗?能拗过命运那只推动离別的手吗?
  拖拉机捲起的漫天黄尘,渐渐落定。村口老槐树下,只剩下送行人孤寂的身影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悲伤。苍远志拄著拐,久久地凝望著道路尽头,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寒风中微微飘荡,像一面沉默的旗帜。柳文绣靠在苏玉梅怀里,无声地抽泣著,肩膀微微耸动。王振坤带著一眾村干部默然地肃立在路旁,脸上依旧残留著浅浅的諂笑。
  苍天赐默默地看著这一切,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看见”了生活这幅巨大画卷中的某些冰冷底色。不知不觉间,他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忽地,一阵凛冽的寒风打著旋儿刮过老槐树,老槐树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仿佛在诉说著千百年来看过的悲欢离合。一片早已枯黄、却倔强地掛在最高枝头的槐叶,终於被风扯离,打著旋儿,飘飘荡荡,最后竟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苍天赐微微张开的掌心。
  他低下头,凝视著掌心这片边缘捲曲、叶脉分明却已失去生命的枯叶。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沿著老槐树粗糙皸裂、布满岁月疮痍的树干上下移动,看到它深深扎入冻土、盘根错节的根基,看到它歷经风霜雷击依然向上挣扎伸展的粗壮枝干,看到它即便在寒冬也尽力张开的、庇护著一方土地的树冠轮廓……
  他望向冬日灰濛濛的天空,望向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心底那股苍凉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明白了,人无法抗拒生老病死,无法左右聚散离合,就像这片槐叶,终要离开枝头,归於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