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章 残烛照年关
  年三十的风裹著碎雪粒子,刮在四合院的墙头上,呜呜咽咽的,像谁在低声哭。
  学校放假了,工厂也放假,平日里冷清的院子,今儿个满是烟火气。各家各户的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火苗子舔著锅底,映得窗纸上都是暖融融的光。小孩子们早早就围在灶台边打转,鼻尖蹭著锅沿,吸溜著口水,眼睛直勾勾盯著蒸笼里的白面馒头,或是菜板上那点难得的猪肉和一条大鲤鱼,那条鱼是小孩哥和院子里的半大孩子们砸开冰面钓的,每家一条。其实都是小孩哥以钓鱼为幌子从空间拿出来的。
  大人们手脚不停的忙著,擀麵条的、切白菜的、炸花生米的,嘴上数落著孩子馋,眉眼间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这年三十的年夜饭,是苦日子里最盼的甜。
  唯独后院的正房里,静得嚇人。
  聋老太瘫在床上,身上盖著潮湿的棉被,一条胳膊、一条腿僵僵地歪著,半点动弹不得。她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呜呜嚕嚕”的声响,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没人听得清她在念叨什么。浑浊的老泪顺著眼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巾,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渍。
  她在想什么?在后悔吗?在反省自己这荒唐又悽苦的一辈子吗?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捲起一阵寒意,也捲起了她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旧事……
  她记起来了,自己不是打娘胎里就叫老龙子的。她原是个闺女,生在姊妹成群的穷人家,娘前后生了八个孩子,她是最小的那个,也是最不被待见的那个。七岁那年,爹揣著她,走了大半个城,把她卖到了城南的窑子里,换了几斗救命的粗粮。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头牌窑姐身边的小丫鬟。天不亮就得起来扫地、打水,伺候著窑姐梳洗打扮,夜里还要捶著腿守著,直到窑姐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窑子里的脂粉香混著烟味酒味,呛得她直咳嗽,可她不敢吭声,只能把腰弯得更低。
  这样的日子熬到十四岁,身子骨刚长开,还带著点少女的青涩。那天窑子里来了个阔绰的客人,一眼就看上了她,指著她跟老鴇说,要给她破瓜。老鴇起初还假意推辞,直到那人掏出一百块大洋,拍在桌上。
  一百块大洋啊,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的了。老鴇的眼睛亮得嚇人,后来又磨磨唧唧地討价还价,硬是把价码抬到了二百大洋。
  成交的那晚,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
  那人像头饿疯了的野兽,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骨头缝里都透著疼。她咬著牙,攥著床单,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硬是没哭出声。
  从那晚起,她不再是丫鬟了。她成了窑姐,成了男人寻欢作乐的玩意儿。再后来,凭著几分姿色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她竟也熬成了窑子里的头牌,被人前呼后拥著,听著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话。
  只是没人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摸著自己身上的伤疤,心里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