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寒夜千机
  一九三零年十月二十五日,夜,奉天大帅府
  东北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戌时刚过,细密的雪粒子就敲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急切地叩问。张瑾之推开书房西窗,一股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扑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窗外,奉天城已是一片素白,屋顶、街道、树梢都蒙上了薄薄一层银白。远处兵工厂的烟囱依然冒著浓烟,在雪夜中格外醒目——那是夜班工人在赶工。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案上摊著三份文件,都等著他批阅决断。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跳动,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第一份是《东北工业学校筹建细则》,厚达四十七页。他翻到“校址选址”一章,眉头就皱了起来。政务委员会规划处建议的三个选址都在城南——地势平坦,交通便利,靠近铁路。但张瑾之用红笔在旁边批註:“不妥。一、距城太近,一旦战事起,易遭炮火。二、地势过低,春季融雪易涝。三、无险可守。”
  他提笔在文件空白处写道:“重选。原则:一、距城十五至二十里,既便利又隱蔽。二、地势略高,有林木遮掩。三、近山,有可疏散之密道。四、校舍一律採用可拆卸装配式,以木材、轻钢为主,隨时可迁移。今冬土地封冻,可先平整场地,开春化冻即建。”
  写到“可拆卸装配式”时,他笔尖顿了顿。这个概念太超前了,这个时代的中国建筑都是砖木结构,一砖一瓦垒起来就要用几十年。但时间不等人——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28天。到明年秋天,校舍必须建成,第一批学生必须入学。而一旦战事爆发,学校可能要隨时转移。
  他继续翻到“师资薪俸”章节。政务委员会擬定的標准是:教授月薪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大洋,讲师八十至一百,助教四十至六十。这个標准不低——奉天城一个熟练技术工人月薪不过十五到二十大洋,普通教员三十到四十。但张瑾之知道,要请动那些顶尖学者,光靠钱不够,还得有事业,有平台。
  他在“翁文灝”“丁文江”两个名字旁批註:“聘为特级教授,月薪三百大洋,配专车、秘书、独立研究室。可兼职,每年在奉授课不少於三个月。”在“杨毓斌”“刘仙洲”“梁思成”等本校教授名字旁批註:“月薪一百八十,配研究室。可带家眷,安排住房。”
  又在页脚补充:“所有教职员薪俸,按季度预发,以银元或黄金支付,绝不拖欠。另设『杰出贡献奖』,年奖可达年薪之半。”
  钱从哪来?他看了眼旁边的財政报表——这个月政务委员会帐面赤字又扩大了十二万大洋。但他没有犹豫。人才是根本,教育是未来,这笔钱必须花,哪怕从军费里挤,从自己的用度里省。
  正要批阅第二份文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是谭海。
  “少帅。”谭海推门进来,肩头还落著未化的雪沫。他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说。”张瑾之放下笔。
  “三件事。”谭海打开文件夹,“第一,兵工厂生產月报。十月前二十五天,完成轻型迫击炮六十八门,空爆引信三千四百发,改造辽十三式步枪两千一百支,气冷式重机枪四十二挺。但问题有三:特种钢材库存只够支撑半个月,本溪钢厂那边说日本供应商突然提价三成,且要求现款交易;熟练钳工缺口四十人,新招的学徒上手太慢;电力供应不稳,上周停电两次,每次超过三小时,影响浇铸车间生產。”
  张瑾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