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清明即是祭祖也是送人走的好日子

  长白山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猛。仿佛是憋足了一整个严冬的劲，只等那东南风翻过老爷岭的第一道山樑，暖意便像破了堤的洪水，一夜之间席捲了千沟万壑。向阳坡上的积雪率先消融，露出黑褐色的土地，星星点点的冰凌花顶著残雪，绽出嫩黄娇怯的花朵。山涧溪流挣脱了冰壳的束缚，叮叮咚咚，水声比冬日响亮了十倍，带著碎冰和积蓄的力量，爭先恐后地向山下奔涌。林子里，沉寂一冬的鸟儿重新开始啼叫，松鸡、棒槌鸟、蓝大胆，在开始返青的枝椏间跳跃，啄食著新发的嫩芽和越冬的虫卵。空气里那股凛冽刺骨的寒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腐殖土、融雪、新生草木气息的、湿润而微腥的味道。

  但这片看似甦醒、充满生机的山林深处，一种比冬日严寒更肃杀的气氛，正在无声地瀰漫。

  鸭绿江上游，长白山东南麓，一条隱秘的羊肠小道上

  一行约三十人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半融的雪泥和裸露的山石间跋涉。他们都穿著与山林环境接近的土黄色或灰绿色服装，但制式统一，装备精良。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的日军中尉，清平一郎。他手里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像鹰隼一样不断扫视著周围的地形、植被、乃至雪地上任何不寻常的痕跡。他身后，跟著十二名同样装束的日本兵，都是关东军情报课挑选出来的侦察尖兵，眼神警惕，动作敏捷。

  队伍中间，夹杂著两个穿著朝鲜传统“则高利”短上衣、神色有些惶恐的年轻人，崔成晚和李义进。他们是日占朝鲜境內被“徵召”的嚮导，据说熟悉这一带的山路。但此刻，面对这茫茫林海和复杂地形，他们的脚步显得犹豫而笨拙。

  压阵的，则是十五个服装杂乱但都带著武器的人。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独眼汉子，李义满（叛匪头目）。他手下这十几號人，原是在朝鲜境內被日军击溃后收编的一股“反朝抗日”土匪武装——当然，这是日本人给的名头，实际上就是有奶便是娘的兵痞溃勇。此刻，他们被日军驱赶著走在最前面，美其名曰“带路”，实则是趟地雷的炮灰。

  “清平长官，”李义满（叛匪头目）喘著粗气，凑到清平一郎身边，指著前方一片被烧过的林间空地，空地上还有几个歪斜的窝棚骨架，“看，这像是有人待过，时间不长，窝棚是新的，火堆灰烬还没被雪水完全泡散。”

  清平一郎蹲下身，仔细查看灰烬，又用手捻了捻旁边被砍断的树枝断面。“不超过十天。”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四周，“砍树的手法很利落，是斧头，不是锯。窝棚搭建得简陋但实用，避风向阳。不是猎户，猎户不会在这里搭建固定窝棚。也不是普通的山民。”

  “会不会是……东北军？”崔成晚（嚮导）小声嘀咕，声音发颤。

  “东北军？”清平一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张瑾之收编的那些土匪，也配叫『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但他们在这里聚集，肯定有原因。”他拿出地图和指北针，对照著周围的山势，“这个位置，距离安图、抚松都不算远，但很隱蔽。如果是临时营地，规模不该这么小。如果是前哨……那他们的主力在哪里？在干什么？”

  这就是他们此行的任务。关东军情报课综合多方线索——异常的物资流动、边境地区无线电静默、长白山部分地区冬季反常的人员活动跡象——判断章凉很可能在长白山深处经营著什么。但具体是什么，规模多大，位置何在，一概不知。清平一郎的小队，就是派进来摸情况的“眼睛”和“触角”。

  “继续前进，保持警戒。”清平一郎下令，“李桑，让你的人在前面，散开些，注意地面痕跡和两侧山林。”

  队伍继续向深山蠕动。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踏入这片山林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了。

  距离日军侦察队西南方五里，一处山脊背面的密林中

  这里寂静得只有风声和鸟鸣。但在几棵巨大的红松树冠上，披著偽装网的观察哨，正用望远镜牢牢锁定著山下那支缓慢移动的小队伍。更远处的岩石缝隙、灌木丛后，隱约能看见枪管的反光和警惕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