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撤,快!
将士们从营房里冲出来,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蹬蹬声。
兵器的碰撞声、盔甲的摩擦声、战马的嘶鸣声、各级将领的号令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忽然睁开了双眼。
边关各处的战鼓几乎同时敲响,鼓点沉闷而急促,像一柄重锤擂在每个将士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
这不是擂鼓,这是在擂命。
顾聪从屋里冲出来,盔甲还没系好,一边大步流星,一边把头盔往脑袋上扣。
孙鹏程紧随其后,左右手各拎着一柄长枪,跑起来虎虎生风。
关内,忙而不慌。
将士们训练有素,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组队出城。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而此时北城门外的田地上,情况已经万分危急。
田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嘶吼,声带都喊劈叉了。
“快撤,快!”
田队长站在队伍最后面,一边往后退,一边朝奔跑的士兵们挥手。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人声,还在拼命喊。
“把工具和麦种都带回去,不要管别的,麦种不能丢。”
几个扛着锄头的年轻士兵,已经跑出了一截,听见这话又折返回来,纷纷抢着去抬那个最大最沉的竹筐。
筐底用粗麻布垫了三四层,里头装的是整整一筐麦种。
那可是来年好几十亩地的命根子。
是边关将士们的口粮。
种子都丢了,还种个屁的粮。
“队长,你也快跑。”
“别管我,”田队长一把推开要拉他的副手,嘶吼道,“我殿后,你们先撤,我跑得比你们快,我当兵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呐。”
蛮夷铁骑零星的箭矢已经开始落下,带着尖锐的哨音扎进泥土里,入土三分,箭杆还在嗡嗡发颤。
一支弩箭擦着田队长的肩膀飞过去,把他衣领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棉絮。
另一支弩箭射在一个跑得较慢的士兵腿上,那士兵闷哼一声,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是个很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脸上的稚气还没退干净。
他试图爬起来,手撑着地面才勉强抬起半个身子,大腿上已经洇出了一大片红。
他咬着牙嘶吼道:“不要管我,赶紧把麦种带回去。”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决绝。
比起麦种,他一个人的命算什么。
田队长红着眼睛往回跑。
那是他带出来的兵。
刚来的时候连左右都分不清,是他手把手教的。
田队长把自己手里的竹筐,往旁边的士兵手里一塞,转身逆向奔跑。
士兵们扛着工具,抬着竹筐,拼命往回跑。
平日里晨跑训练的时候,这点距离也就是多喘几口气的事。
可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几个抬着大竹筐的士兵跑得呼哧带喘,肩上的担子压得木杠子嘎吱嘎吱响。
太重了。
平时两个人抬都费劲,现在两个人跑着抬,胳膊都快脱臼了。
可谁也不敢松手。
松手就没了。
没了麦种,明年大家就挖野菜啃树皮吧。
树皮都比蛮夷的刀软。
平日里,嘻嘻哈哈就能走到的路程,此时怎地如此遥远?
遥远到跨越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