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盐，与看不见的墙

章前说：当你以为你已经征服了一座高山时，往往会发现，你只是抵达了另一面更高、更陡峭的悬崖脚下。

　　七天后。

　　东海之滨，那片曾经荒芜死寂的盐碱地上，奇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

　　十座高达十丈、宛如巨兽般矗立的“联动式多层蒸发塔”已经全部竣工。阳光下，被巨大水车汲取上来的海水，沿着复杂的管道网络，被输送到塔顶，然后逐层流下。

　　每一层蒸发盘都涂抹着墨家特制的黑色吸热涂料，在海风与烈日的双重作用下，水分被高效蒸发，只留下一层层白色的盐晶。

　　在蒸发塔的底部，工人们用特制的刮板，将这些高浓度的盐晶收集起来，送入新落成的“精炼工坊”。

　　在那里，经过溶解、过滤、再结晶等一系列在当世之人看来神乎其技的工序后，一粒粒比雪更白、比沙更细的精盐，便如同瀑布般，从一个巨大的漏斗中倾泻而下。

　　王老四跪在那堆积如山的盐堆前，颤抖着伸出手，抓起一把精盐。

　　他将盐凑到眼前，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颗粒，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一股纯粹的、不带丝毫苦涩的咸味，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我的乖乖……”

　　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群同样满脸震撼的工人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出盐啦——！是雪花盐！是神仙才能吃上的雪花盐啊！”

　　“噢——！”

　　整个工坊，乃至整个工地，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工人们扔掉手中的工具，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着那座小山般的盐堆，又笑又跳，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盐奴，更是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们一辈子都在和盐打交道，却从未见过如此洁白、如此纯净的盐。

　　这哪里是盐？

　　这是希望！是未来！是他们亲手创造出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奇迹！

　　星野爱、墨班、韩非，以及监察官孟仪，并肩站在工坊二层的了望台上，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狂欢的海洋。

　　“七天……真的只有七天……”墨班的胡子都在颤抖，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骄傲与满足，“星总，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用机关术，把‘看天吃饭’的晒盐，变成了‘人定胜天’的造盐！”

　　韩非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中，也充满了震撼。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以及那堆积如山的白色黄金，对他那套“重农抑商”的传统法家思想，造成了剧烈的冲击。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种被星野爱称之为“工业”的力量，是何等的恐怖。

　　“孟大人，您看。”星野爱侧过头，微笑着对身旁的孟仪说道，“按照我们与郡守大人签订的协议，首月，我们需要上缴价值十万神元的税款。如今，第一批盐已经产出，日产可达万斤。您看，这税，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缴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邀功”的意味。

　　孟仪的目光，从下方那片狂热的人群中收回，落在了那堆盐山上。

　　他的心中，同样翻江倒海。

　　这七天来，他通过那个该死的“顾问团队”，以及参加了两次“联席会议”，总算对这个“试验区”的运作模式，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不得不承认，星野爱构建的这套体系，高效得令人发指。

　　墨家的技术，法家的制度，再加上她那套“激发人性贪婪”的激励方案，三者结合，爆发出了一加一加一远大于三的恐怖能量。

　　但，越是如此，他心中的警惕就越是强烈。

　　这头名为“资本”的猛兽，比皇长子殿下预估的，还要更具活力，也更具……侵略性。

　　“产量，合格。”孟仪冰冷地吐出四个字，算是对这份成绩的肯定。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锐利：“但是，‘价值’，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哦？此话怎讲？”星野爱故作好奇。

　　“按照神朝律法，盐铁专营。所有产出的盐，必须统一售卖给官府的盐铁司。由盐铁司定价、收购、分销。”孟仪看着星野爱，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的盐，一日不经过盐铁司的手，一日便不能称之为‘商品’，更无法折算成‘神元’来缴税。”

　　他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这也是“绞索”上，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