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凶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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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敌军来不及合围,快到李景隆来不及整军。

  快到这十几万残兵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再次溃散。

  一战而崩!

  李景隆站在中军帐前,看着四处奔逃的兵马,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四周将官围着他,有人劝他稳住军心,有人请他下令收拢兵马,还有幕僚急得声音都变了:

  “大将军,此时不可退!一退便全军尽失!”

  李景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北方烟尘里燕军骑兵不断涌来,自家士卒像被狼驱赶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军旗倒下,营寨被踏碎,燕军骑兵直入中军而来。

  于是,李景隆的老毛病又犯了。

  兵可败,将不能亡!

  这话听着也有道理,就是有些不要脸。

  李景隆不再理会众人,翻身上马,一扯缰绳,竟连亲兵都不等,独骑南逃。

  幕僚看傻了。

  将官也看傻了。

  不是,大将军,你好歹说两句再跑啊!

  你这一声不吭,跑得比传令兵还快,让下面人如何是好?

  但李景隆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

  只要自己跑得够快,败军就追不上。

  将帅风骨?

  军中体面?

  麾下士卒死活?

  这些东西此刻都轻飘飘,不如胯下这匹马实在。

  当日傍晚,捷报传回德州。

  州衙厅堂内,炭火照旧烧着。

  朱棣展开军报,一目十行看完,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好!我家老二,天生虎将!三万兵马击溃十几万残兵,不费大力,大获全胜!真乃勇冠三军!”

  堂中诸将纷纷抱拳称贺。

  朱能咧嘴道:“二王子这一仗,打得痛快!”

  丘福也点头:“追败军最忌迟疑,二王子出手够狠,够快!”

  谭渊笑道:“李景隆那厮,只怕又要一路跑回去报丧了。”

  堂中顿时笑声四起。

  林川坐在一旁,心中暗自感慨。

  朱高煦,确实是靖难之役里最顶尖的猛将。

  此人不擅谋划布局,不通朝堂权谋,唯独精通打仗,野战无敌,奔袭无双,顺风之时碾压敌军,逆风之时破局突围。

  历史上,白沟河、东昌、浦子口,几次险局,都是朱高煦率精骑冲杀突围,硬生生把朱棣从死局里拖出来。

  燕军能逆风翻盘,死战四年夺得天下,朱高煦居功至伟,堪称燕军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有此人在,燕军铁骑的冲锋能力,冠绝天下!

  经此一战,李景隆麾下最后一支成建制的主力,算是彻底散了。

  同时,建文朝廷合兵六十万北伐的计划,也被彻底打破,胎死腹中。

  燕军只要在德州休整半月,蓄足气力,再往南推进,兵锋便可直逼济南,继而南下直隶,剑指京师!

  ....

济南不可弃!

东平州,漕运码头。

  这里与德州的热闹不同,水气更重,河风裹着寒意,吹得人袖口猎猎作响。

  码头边舟船连绵,一艘接一艘停靠在岸。

  粮袋堆成小山,草料、军械、辎重分门别类摆放,民夫推车往来,脚下木板被压得吱呀作响。

  山东右参政铁铉,奉命在此督运粮草,补给前线南军。

  他一身官袍,袖口挽起,站在码头账案前,正核对粮册。

  身旁属吏低头记录,民夫喊号装船,一切看似有序。

  直到一匹快马冲入码头。

  马背上的传令兵满身泥水,几乎是滚下来的,双手呈上战报:

  “参政大人,德州败了!曹国公南逃,燕军铁骑紧随其后,山东地界大乱!”

  铁铉接过战报,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李景隆败了,而且败得极快。

  只一瞬,铁铉便明白,码头保不住了。

  这里的粮草再多,也运不到该去的地方,若继续留在此处调度,只会被后续乱军裹住,甚至被燕军截断归路。

  铁铉当即沉声道:“弃粮。”

  属吏大惊:“参政大人,这些粮草辎重……”

  “不要了!”

  铁铉语气极冷:“传令下去,能带走的账册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留下,其余人自行散去。”

  他说完,不再看那堆积如山的粮草,牵过一匹快马,翻身上去,单人快马,连夜奔赴济南。

  此时的山东布政司,早已乱作一团。

  城中官吏人心惶惶,有人抱着文书乱跑,有人连夜收拾细软。

  富商大户的车队挤在街口,箱笼堆满马车,士卒逃亡过半,街头上到处是传言。

  有人说燕王十万大军已到城外。

  有人说大将军李景隆战死了。

  还有人说燕王亲率大军,一夜之间便能踏平济南。

  传言这种东西,从来不管真假,只管吓人。

  不过人人都清楚,燕军势大,建文朝廷的南军节节败退,山东迟早失守!

  铁铉入城之后,直奔布政司衙门。

  大堂之上,山东布政使杨镛正在收拾案牍文书。

  说是收拾,其实更像搬家。

  几名家丁进进出出,将箱笼、书册、衣物一样样抬出去。

  山东布政使杨镛年过五旬,神色却很淡定,像是外头乱的不是山东,而是别人家的后院。

  铁铉大步入堂,拱手急声道:“藩台大人!燕军将至,局势崩坏!请大人即刻下令,收拢溃兵,安抚百姓,紧闭城门,死守济南!”

  杨镛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将一份文书放入箱中:“铁参政,莫急。”

  铁铉眉头皱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莫急?

  再莫急,燕军就要在城外搭锅做饭了。

  杨镛慢条斯理道:“本藩刚刚上疏致仕,吏部批复文书已至,从今往后,本藩便不再是山东布政使,城中防务,官吏调度,你去找左参政李扩商议便是。”

  铁铉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藩台大人,你才五十出头,便要致仕?”

  杨镛叹了口气,脸上浮起几分疲态:“本藩年岁不饶人,身子也不济了,既不能为朝廷分忧,何苦占着位子不动?不如让给你们年轻人,也算不尸位素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若换个时候听,还真有几分老臣知退的意味。

  可眼下这个关头,铁铉只听出了四个字:赶紧跑路!

  杨镛转头催促家丁:“动作快些,收拾妥当,即刻回乡,本藩还要回去看看孙儿。”

  铁铉看着他,心口发堵。

  老狐狸的心思,其实半点不难猜。

  朱家叔侄争皇位,打的是天下,赌的是满门。

  押对了,加官进爵,祖坟冒烟;

  押错了,身首异处,家人跟着遭殃。

  杨镛上了年龄,仕途也走到头了,他不想在最后关头把自己一家老小押进赌桌。

  早在李景隆北平战败之后,他便暗中托关系,递奏本,只求辞官归乡,离这场皇权争斗远一些。

  如今批复到手,他自然一刻也不愿多留。

  铁铉站在大堂中,看着布政使带着家丁离去,眉头紧锁。

  布政使离任,眼下山东文官体系里,地位最高的便是左参政李扩,其次才是他铁铉。

  按规矩,他应当去找李扩商议。

  可铁铉迟疑了。

  李扩早年曾任山东按察使,是林川的旧日上司,二人交情不浅。

  如今林川公开效忠燕王,已是燕军重臣,若燕军打来,李扩会如何选择?

  铁铉不敢赌。

  这种时候,错信一人,便可能葬送济南一城。

  他站在堂中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定:

  索性不找李扩,独自死守济南!

  不过,守城需要军队,自己一介文官,才能调动几个差役?

  念头一定,铁铉脑中立刻闪过一个人。

  新任山东都指挥使,盛庸。

  此人年轻有为,性情刚烈,行事果断,且对朝廷忠心无二。

  眼下要守济南,文官这边他可以扛,武将那边,却必须有人能镇住军营。

  铁铉当即动身,直奔军营。

  军营大帐之内,盛庸一身铠甲,正站在案前整肃军令。

  北平一战大败后,他听从武定侯郭英军令,有序南撤。

  别的兵马一路逃,一路散,最后连主将都找不着,唯独盛庸麾下士卒编制完整,旗号未乱,甚至沿途收拢了不少溃兵,兵力反而愈发充实。

  建文朝廷看重盛庸的沉稳能干,破格提拔,封其为山东都指挥使,正二品武官,节制山东卫所兵马,抵御燕军。

  铁铉入帐,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盛将军,燕军将至,济南不可弃,必须死守!”

  盛庸抬眼看他,目光冷硬。

  铁铉将德州战报放在案上,沉声道:“曹国公已败,残兵溃散,若济南再失,山东门户洞开,燕军便可长驱南下。”

  盛庸听后脸色更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曹国公空有勋爵之名,无将帅之才,手握重兵,却只会一味逃窜,此等人物,误国误军!”

  他一掌按在案上:“本将早想与燕军堂堂正正一战!”

  我果然没看错人......铁铉心中大喜,却摇头提醒:“盛将军,济南城内如今只有一万余士卒,燕军十万之众,又有骑兵精锐,兵力悬殊,不可出城硬拼。”

  盛庸抬眼,目光如铁:“一介文官林川,尚能凭万余老弱,死守北平两月有余,硬抗五十万大军,我身为二品武官,手握精锐士卒,凭什么守不住一座济南城?”

  这话一出,铁铉怔了怔。

  随即,他缓缓点头。

  林川这个名字,如今在北地可谓大名鼎鼎!

  文官守城,杀伐果断,智勇双全,守北平一战,硬生生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拖垮,堪称当世奇人。

  铁铉心底,对此人其实也有几分敬佩。

  虽然敌我不同,也不妨碍他承认对方是个人物。

  盛庸拿林川作比,倒也不是虚言。

  既然林川能守北平,我们为何不能守济南?

  二人对视,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决意。

  盛庸取来酒盏,铁铉拔刀割破指尖。

  血滴入酒,二人举盏。

  “不求同生,但求共守。”

  “誓死守城,不退半步

诱杀朱棣!

大帐内,寒风拍打帐布。

  案上的灯火也不安分,火苗被风声惊得左右摇晃,将铁铉与盛庸的影子拉长。

  二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济南城防图,低声商议守城之策,一条条布置随之定下。

  收拢溃兵,紧闭城门,安抚百姓,整顿粮仓,修补城防,布置弓弩滚木,调派死士守住要害......

  这些都是守城的本分事,也是眼下必须做的事。

  可铁铉心里清楚,只靠这些,还不够。

  燕军不是寻常流寇,朱棣也不是寻常藩王。

  那位燕王能从北平杀到山东,靠的绝不是运气。

  如今德州已失,李景隆大败,燕军士气正盛,若真让他们围住济南,日夜攻城,城中一万余兵马未必撑得住。

  硬守,是下策。

  拖,是中策。

  要破局,必须出奇。

  良久,铁铉眼摇了摇头,沉声开口:“硬守损耗太大,我有一计,不如诈降!”

  盛庸眉头一挑:“怎么说?”

  铁铉手指落在城门位置,缓缓道:“我等可假意开城归顺,诱燕王入城,城门暗设千斤铁闸,待其入门之后,立刻落闸,断其生路。”

  说罢,一拳砸在城防图上:“除去燕王,燕军群龙无首,自然溃散!”

  盛庸眼前一亮,忍不住抚掌:“此计甚妙!虽略有阴险,却十分管用。”

  燕军再强,强在朱棣,若朱棣一死,诸将各有心思,军心必乱,到时别说攻济南,只怕能不能全身退回德州都难说。

  铁铉冷哼一声:“两军交战,堂堂正正固然可敬,然平叛燕逆,能赢才最要紧!战场之上,仁义道德若救不得一城百姓,不过是挂在嘴边的好听话。”

  盛庸瞧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你们读书人的道理就是多。”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却没有讥讽。

  铁铉也不恼。

  盛庸又道:“可若燕逆不上当,或杀不死朱棣,又该如何?”

  铁铉沉默片刻,道:“若他不上当,那便学北平旧事。”

  盛庸一怔:“北平旧事?”

  铁铉缓缓道:“昔日林川悬太祖圣像于北平城头,使我军投鼠忌器,不敢放手攻城,今日我铁铉便悬太祖牌位于城门,看朱棣如何敢攻!”

  “前有林川悬挂太祖圣像,今我铁铉便悬太祖牌位与城头,虽拾人牙慧,却不失为守城良策!”

  话虽如此,但铁铉脸上露出几分复杂。

  又是林川,此人本是朝廷臣子,如今却在燕王帐下风生水起,偏偏他做过的事,又确实好用。

  北平守城一战,硬是让天下人记住了这个名字。

  铁铉越想越觉得别扭,总觉得自己好似活在林川的阴影中。

  这个滋味,就像读书多年,自以为文章已成,结果一抬头,发现前头有人早把题做完了,还顺手写了批注。

  盛庸却没想那么多,听完之后,神色中多了几分赞赏:“参政能屈能伸,能守能谋,济南有你,是城中百姓之幸。”

  铁铉摆了摆手:“空话少说,做事要紧。”

  二人随即分工。

  盛庸负责军中布置,抽调精锐死士,暗藏城门两侧。

  又命工匠连夜拆卸重铁,架设千斤铁闸,暗藏机关。

  那铁闸厚重,数十人合力方能挪动,一旦从城门上方落下,莫说人马,便是铁骑冲撞,也休想轻易破开。

  这东西若落得准,便是阎王关门!

  铁铉则返回布政司,研墨铺纸,提笔写下降书。

  字迹端正,语气恭顺,通篇读来,满是诚意。

  济南文武愿归顺燕王,愿开城纳降。

  愿请燕王入城主持大局,安抚百姓,保全山东。

  写得情真意切,若不知内情,几乎要以为这是一群迷途之人幡然悔悟,诚心归附。

  铁铉写完,将笔搁下,垂眸看着纸上文字,眼神冷了几分。

  一纸假意降书。

  一封夺命请柬。

  济南城中,杀机暗藏。

  数日后,朱棣传令拔营。

  十万燕军自德州开拔,黑甲漫野,旌旗蔽日。

  大军一路向南,马蹄踏碎泥路,车轮碾过残雪,远远望去,军阵如黑色潮水,在山东大地上缓缓推进。

  沿途村镇闭门不出,官吏闻风远遁,残余南军不敢露头。

  燕军直抵济南城下。

  大军列阵,火炮架立,铁骑压在城外平地,杀气沉沉,死死锁死这座山东第一坚城。

  济南城头,守军探出半个脑袋,又很快缩了回去。

  这阵势,光看一眼,腿肚子都要发软。

  军阵之中,林川端坐马背,披风垂在身后,目光望向城头,心里正盘算着劝降的事。

  此前他任山东按察副使,在济南工作两年半,城中不少官员,都是他的旧日同僚。

  说起来,大家曾经同桌吃过饭,同堂议过事,逢年过节也互送过礼。

  如今阵营一换,倒也不是不能聊。

  不打,不杀,靠旧日人情撬动城内官员反水,兵不血刃拿下济南,这才是最省力的法子。

  打仗嘛,能用嘴解决,何必动刀?

  林川摸着下巴,暗自琢磨。

  “措辞得委婉些,不能太强硬,免得读书人面子挂不住。”

  劝降、檄文、安抚,本就是他分内差事,整个燕军上下,没人比他玩得更明白。

  林川刚在脑中起了个开头,城头忽然有了动静。

  弓弦震动,破空之声响起。

  一支羽箭裹着一封帛书,自济南城头斜射而下,落在燕军前阵。

  士卒快步上前,捡起书信,层层递交,最终送到林川手中。

  众人皆知,但凡城中往来文书、招降、密信,一律先过林藩台的手。

  林川拆开帛书,目光扫过落款。

  山东右参政,铁铉。

  内容简单直白,通篇谦卑措辞,写明济南文武愿开城归降,恳请燕王入城安民。

  林川看完,笑了。

  铁铉终于开始整活了。

  别人投降,开门就行。

  他倒好,先递一封降书,礼数周全,态度诚恳,完美伪装。

  寻常人遇上这事,十有八九要被哄过去。

  毕竟济南如今孤城一座,外无援军,内有乱象,主动请降合情合理。

  燕王若能兵不血刃拿下山东第一坚城,必然愿意入城安抚人心,显示恩威。

  谁能想到,光鲜亮丽的降书背后,是一扇暗藏千斤闸的死门。

  林川呵呵一笑。

  这点粗浅算计,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管用,遇上熟读剧本的自己,纯属班门弄斧。

  历史名场面,铁铉诈降诱杀朱棣。

  可惜,今天多了一个懂行的观众。

  这种玩脑子、耍心机的局,还得让专业人士来操

什么?投了?

济南城内,都指挥使司衙门。

  铁铉站在窗前,眉头微蹙,不时望向城外。

  降书已经送出,此刻他满心焦灼,只等燕军回信。

  身后,盛庸按捺不住,低声发问:“铁参政,朱棣会信吗?”

  铁铉神色笃定,语气沉稳:“必然会回,我等一城文武请降,不是小事,燕王若是有意纳降,必会回信许诺封赏,确认诚意,而后我方开门,他再入城安民。”

  盛庸面露疑惑:“旁人诈降,大多直接开门示弱,我等为何多此一举,先讨一封回信?”

  铁铉转头道:“若是直接开门,我等官员需出城跪迎,诈降终究是诈降,一旦露馅,我二人首当其冲,必死无疑。”

  “先递书信,等燕逆应允,再开门请他入城,朱棣急于定山东、稳人心,必定孤身入城,届时落下千斤铁闸,一击毙命!”

  盛庸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赞叹之色:“参政思虑周全,此计堪称完美!”

  铁铉没有自得,只淡淡道:“此计成败,只在一瞬,朱棣若入城,便死。朱棣若疑心,便只能死守。”

  盛庸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笃定。

  在他们眼里,这一局,朱棣必死!

  只需静待城外回信,便可收网。

  “都司大人!不好了!”

  堂外传来急促之声,一名千户慌张而来。

  铁铉、盛庸同时转头。

  “何事慌张?”盛庸厉声道。

  千户艰难开口:“左参政李扩,带着布政司所有官吏,私自打开正门,列队出城……恭迎燕军入城!”

  轰!

  二人脑子同时一空。

  盛庸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怎会如此?!”

  铁铉身子一晃,脸色瞬间铁青。

  他们千算万算,设下必死杀局,防了朱棣,防了燕军,唯独没防住自己人。

  李扩!

  铁铉咬紧牙关。

  先前他不愿找李扩,便是顾忌此人同林川有旧。

  可没想到,李扩竟然半分遮掩都没有,直接带着布政司官吏开门迎降。

  这不是拆台,而是把戏台连着柱子一并掀了。

  盛庸反应极快,一把拽住铁铉衣袖,低声急吼:“快走!从北门撤离!南门已开,再无守住的可能!”

  铁铉一把甩开他的手,站直身子,抬手整理官袍,神色决绝。

  “此前你我歃血为盟,共守济南,岂可半途而逃?”

  盛庸急道:“可城门已开!”

  铁铉沉声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身为参政,当殉此城!”

  他说着,看向盛庸,目光平静下来。

  “盛都司,你速速离去,你是武将,还有用处,收拢残兵,整军再战,莫负圣恩。”

  盛庸喉头一涩,心底动容。

  他本想留下,与铁铉并肩死战,可身旁亲兵已经听见城门失守的消息,一个个面色大变,立刻拥上来,死死拉住他。

  “都司!燕军已经入城,快走!”

  “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盛庸怒道:“放手!”

  亲兵却不肯松,几人不由分说,半扶半拽,将盛庸硬生生带出大堂,扶上马背。

  战马受惊,仰头嘶鸣,亲兵簇拥着他,朝北门方向仓皇撤去。

  马蹄声渐远。

  堂内,只剩铁铉一人。

  他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外头隐约传来喧哗声,像潮水一般往都司衙门方向涌来。

  他走到案前,将那份未用上的谋划图纸压好,仿佛只是处理完一件寻常公事。

  随后,铁铉缓缓坐下,正对大门,抬手整理凌乱官袍,抚平褶皱,就在此间等那位即将入城的燕王。

  .......

  燕军入了济南城,军纪严明。

  无烧杀抢掠、满城乱窜的兵马。

  甲士沿街站岗,接管城门、粮仓、武库,动作干脆利落。

  布政司、按察司、都司三处要害,也都被燕军甲士围住。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刀不出鞘,枪不乱指,把整座城压得连狗叫声都小了几分。

  街边百姓躲在门缝后偷看,见燕军不扰民,不抢物,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也只是稍稍。

  谁都知道,兵进城,刀在人家手里。

  眼下不杀,不代表之后不算账。

  山东布政司,此刻已经成了燕王临时行在。

  大堂内挤满了人。

  布政司的文官,按察司的官吏,都司的武官,还有各处佐贰、经历、吏目,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宽阔的大堂被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乌纱帽和官袍。

  其中还有一部分都司武官。

  这些人原本该跟着盛庸走。

  可盛庸走得急,局势变得更急,有人骑上马追了几步,回头一看,城门已经换了旗;再往前走,未必能活;留下来,未必会死。

  权衡之下,他们干脆下马,整理甲胄,回到衙门,等候燕王处置。

  人嘛,生死关头,总会生出些朴素的聪明。

  大堂里安静得厉害,没人敢高声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绝大多数官员神色惶恐,腰背微弓,心底七上八下。

  此前北伐大战,山东作为前线腹地,各州府奉命征集粮草、调拨民夫、输送辎重。

  堂中这些官员,手上多多少少都经办过针对燕军的军需。

  说白了,大家都给李景隆递过柴。

  如今李景隆跑得比兔子还快,燕军却进了城。

  这事就很尴尬。

  众人最怕的,就是燕王翻旧账。

  今日问一句:“当初是谁给南军征粮?”

  明日问一句:“谁调拨民夫修营?”

  后日再问一句:“谁给李景隆送过军械?”

  这样一层层扒下去,在场没几个干净的。

  到时候轻则罢官,重则下狱,再重些,人头落地。

  官场多年,众人最懂一个道理:刀落下来之前,最吓人的不是刀,是等刀。

  满堂惶恐之中,唯独左参政李扩神色平静,姿态从容。

  他早早收到林川私下送来的劝降书信。

  如今大势已去,济南难守,开城则百姓免祸,官员有功。

  顽抗则玉石俱焚,身死名裂。

  李扩不是傻子,看完信,便打定主意。

  守?

  拿什么守?

  靠李景隆那一地鸡毛的残兵?还是靠城中这群已经吓得腿软的官吏?

  铁铉有胆,盛庸有兵,可这二人再硬,也架不住山东人心已经散了。

  再说了,林老弟能害我吗?

  当年在山东按察司共事时,李扩便知道此子不是池中物,办案敢下手,遇事敢担责,心思又活,如今林川站在燕王身边,既然亲自来信,便说明有好事等着自己。

  那还犹豫什么?果断带着布政司官吏打开正门,列队迎降才是正事。

  献城之功,至少能保命。

  若燕王将来真成了事,这功劳还能更重。

  堂内众人心思翻涌,气氛越压越沉。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沉重脚步声。

  甲叶碰撞,刀鞘轻响,一队燕军甲士持刃入堂。

  他们分列两侧,动作整齐,铁甲映着堂中灯火,冷光一闪一闪。

  方才还只是压抑的大堂,瞬间多了几分刀兵气。

  为首之人,正是燕山护卫千户王犟。

  他手握长刀,脸上没半分笑意,站到堂侧,像一尊铁铸的门神,身后甲士两边排开,脊背笔直,目光冷硬,煞气逼人。

  堂内原本就心慌的文官们,脖颈一缩,后背发凉,心跳陡然加快。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结果撞到身后同僚,又赶紧站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群读书人平日里最会讲道理,可面对刀兵时,道理往往跑得比人还快。

  “林藩台到!”

  一道拉长的唱喏声自门外传

这就是地位!

林川身着绯色二品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在两队甲士护卫之下,缓步踏入布政司大堂。

  步履从容,神色平淡,气场拉满。

  虽是文官进场,但阵势一点都不文。

  堂内一众山东官吏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川身上。

  有错愕,有羡慕,还有人感慨,更多的人低下头,不敢与林川对视。

  不少人还记得这位林阎王。

  数年前,林川在山东任职按察副使,办案铁面,行事凌厉,名声传遍济南官场。

  还能想到,短短数年,此人已然身居高位,成了北平布政使,燕王身边最信任的心腹文臣。

  人还是那个人,位置却完全不同了。

  官场最现实。

  从前大家同在山东为官,彼此还能称一声同僚。

  如今林川随燕王入城,站在胜者一边。

  他们却成了等候处置的人。

  这滋味,只有堂中众人自己清楚。

  更要命的是,所有人都明白,以眼下局势看,燕王登顶不过是早晚之事。

  林川这种最早追随燕王、又深得信任的文臣,将来必然位列九卿,身居朝堂中枢。

  换句话说,今日他的一句话,可能就能决定许多人日后的前程,甚至性命。

  林川站定,先没有理会众官,而是看向两侧持刃甲士。

  他微微皱眉,语气平淡:“此处乃布政司衙门,朝廷官员议事之地,士卒持刃林立,成何体统?全部退出门外候命。”

  堂内众官闻言,心头顿时一松。

  有人甚至暗暗感激,林藩台还是讲规矩的,不愧是读书人出身,知道给同僚留体面。

  然而,只有王犟最清楚。

  方才带兵持刀入堂,本就是藩台大人授意。

  目的很简单,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吓唬一下这群心思摇摆、立场不定的文官,杜绝有人当众嘴硬、作死挑衅添堵。

  刀兵一站,冷光一晃,大多数人的忠肝义胆便会先冷静冷静。

  这就叫先兵后礼。

  后世若换个说法,大概就是先把场子镇住,再谈体面。

  如今威慑效果已经拉满,戏演完了,自然该收。

  “遵令!”

  王犟抱拳领命,不带一句废话,抬手一挥,带着甲士整齐退出大堂。

  刀兵气随之散去,堂内众官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松了些。

  林川目光扫过堂内众官,不少都是旧日同僚。

  最终目光落在须发半白的李扩身上,神情缓和几分,语气随意:“老李。”

  堂内众人顿时一愣。

  这个称呼,太亲近了。

  不过官场老人都知道,二人确有渊源。

  当初林川任山东按察副使时,李扩便是山东按察使,是他实打实的顶头上司。

  后来齐王府长史走私一案,风浪滔天,牵扯极深,那时李扩主动上书,替林川扛事,险些落得身死下场。

  最后是林川奔赴京师,多方运作,拼死将他保下。

  这份交情,坚如泰山。

  建文登基之后,大肆改制,废黜右布政使之职,李扩从从二品高官,硬生生被压成了从三品左参政,官位降了,权柄没了,日子也过得憋屈。

  堂中许多人知道此事,却无人敢提。

  如今林川一声“老李”,等于当众告诉所有人:李扩,是我罩的!

  李扩望着眼前年轻人,眼底也有几分感慨。

  当年那个敢查齐王府、敢闯京师的林副使,如今已能左右山东局势。

  世事变化,当真比翻书还快。

  李扩拱手苦笑:“数年未见,林老弟如今已成封疆藩台,名动南北,可喜可贺。”

  林川还礼,语气谦和:“不过承蒙太祖皇帝提拔赏识,才有今日地位。”

  这话一出,堂内不少人眼神微动。

  林川此言看似谦逊,实则是在表达,自己官身源自洪武,与建文朝廷无半分干系。

  换言之,他今日随燕王靖难,不是背主求荣,而是拨乱反正。

  堂中众人都是官场老油条,自然听得懂。

  有人心中暗叹,林阎王还是那个林阎王,人狠话不多,一句话就划清界限,摆明立场。

  林川转过身,面向堂内众官,声音抬高几分。

  “李参政明辨大势,心怀苍生,不愿济南百姓遭受战火屠戮,今日率三司官吏开城纳降,免去兵戈厮杀,保全一城军民,此乃大功一件。”

  当众给李扩定性功劳。

  并非畏敌贪生背主,而是明辨大势,心怀苍生,保全军民。

  同样一件事,换个说法,便从卖城求生变成了顺天应命。

  堂内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林川既然当众这样说,便说明燕军暂时没有大开杀戒的意思,只要顺着这个台阶下,许多人便能保住性命。

  李扩更是立刻接住话头,神色肃然,开口表态:“建文矫诏自立,逆天窃统,我等山东官吏,起初受朝堂蒙蔽,看不清真相,直至拜读林公所写檄文,方知燕王奉天靖难,乃是匡复皇统,拨乱反正。”

  “今日开城,并非惧兵锋,乃是归顺正统,保全百姓,济南一城军民,皆感燕王仁德。”

  这话说得漂亮,既把自己摘了出来,又把林川捧了上去,还顺手给燕王戴了一顶仁德的帽子。

  滴水不漏。

  林川看了李扩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老李还是老李。

  当年能在山东官场坐稳按察使的位置,果然不是吃素的。

  这套说辞,既体面,又保命,还把众官往同一条路上带。

  在场这些人,只要不傻,接下来都知道该怎么说话。

  正当二人对话落幕,门外再度响起高声唱喏。

  “燕王殿下到!”

  朱棣一袭龙纹甲胄,身姿挺拔,龙行虎步迈入大堂。

  朱高煦、张玉、朱能一众武将紧随身后,甲胄铿锵,气场强横。

  文官们平日里在衙门里写公文、打官腔,哪见过这等阵仗?

  一群杀出来的武将站进大堂,空气都像被刀刮过一遍。

  山东三司官员不敢怠慢,齐齐躬身跪拜。

  “参见殿下。”

  “平身。”

  朱棣声音低沉,不带过多情绪,径直走到主位落座。

  下一瞬,他抬手指向左侧下首空位:“方伯,你坐此处。”

  堂内骤然一静。

  不少山东官员眼皮一跳,心里立刻有了计较。

  左侧下首,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主位之下,左尊右次,这个位置离燕王最近,既显亲近,又示分量。

  寻常臣子莫说坐,便是多看一眼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官位够不够硬。

  朱棣当着山东三司官员的面,让林川坐在那里,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桌上。

  这是嫡系心腹!

  众人这才彻底看清,林川在燕王心里的分量。

  先前他们只知道林川是北平布政使,是燕王身边的文臣心腹。

  可心腹也分三六九等。

  有人是能递话的心腹,有人是能办事的心腹。

  还有一种,在公开场合位居王驾之侧,让所有人都看见的心腹。

  林川显然是最后一种。

  不少官员暗暗垂眸,心里飞快改了算盘。

  以后得跟林藩台走近些。

  不说飞黄腾达,至少能少挨几刀。

  林川没有推辞,向朱棣拱手一礼,坦然落座。

  朱高煦等武将仍站着,无人面露异色,均对此习以为常,彷佛这个位置本就该林藩台坐。

  众官看在眼里,又是一阵心惊,意识到林川或许是燕军的二号人

说起来,你才是首功啊!

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堂中众官,开口便定了今日第一桩事。

  “李扩开城献降,保全济南,有功于天下,暂代山东布政使一职,辅佐林方伯安抚地方,打理民政。”

  李扩闻言,当即出列,躬身拜下:“臣,谢殿下恩典。”

  这道任命,等于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献城有功,官位有着落,性命有保障。

  在场众人也听明白了,李扩这一步,走对了。

  先前有些人还在心里骂他卖城卖得太快,如今却只恨自己脚慢半步,没能抢在他前面去开门。

  官场便是如此。

  你若败了,便是卖主求荣。

  你若成了,便是审时度势。

  朱棣语气却在此时一冷:“天下大定之前,有功者赏,有罪者罚,孤向来分明,有功之人,静待封赏,有罪之人,也休想逃脱!”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刚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来了,果然还是要算账。

  不少官员额头开始冒汗,眼神飘忽,生怕下一刻点到自己头上。

  朱棣冷声道:“带罪官上堂!”

  两名亲兵押着一名三品大员入内。

  那人衣衫凌乱,发髻微散,却没有半点缩头缩脑的模样。

  他被押进堂内,脊背仍挺得笔直,眉眼倔强,脸上不见惧色,只有怒意。

  正是铁铉。

  铁铉一入大堂,目光锁定李扩,怒声质问道:“李扩!你这厮为何叛国投敌?!”

  堂内众官心头皆是一跳。

  好家伙,上来就骂。

  这位铁参政,骨头是真硬,都这样了还不低头。

  李扩一脸无辜,摊手反问:“铁参政,这话从何说起?那日送出城的投降文书,可是你亲笔所写,你既代表布政司请降,我等身为同僚,岂能逆势而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说起来,你才是归顺首功啊!”

  铁铉呼吸一滞。

  这一刀,扎得又稳又准,他胸口猛地起伏,像有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差点当场憋出内伤。

  铁铉怒道:“我……我那是诈降!意图诱杀燕王!”

  堂内众官眼皮狂跳。

  你还真敢说啊!

  这事大家心里猜到是一回事,你当着燕王的面喊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把刀往自己脖子上递吗?

  李扩摇头,满脸惋惜:“铁参政,本官素来敬佩你正直刚烈,却不曾想,你竟会生出这般阴鄙手段,谋害亲王,何其卑劣!”

  铁铉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想骂李扩无耻,可自己先写降书、再设杀局,确实也不算光明正大。

  读书人最怕被人拿自己的话堵回来。

  铁铉脸色涨红,索性不再与李扩纠缠,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朱棣,厉声道:“朱棣乃是逆贼!是造反谋逆!”

  “放肆!”

  林川骤然出声,声音清亮,压下铁铉的怒吼。

  “燕王奉天靖难,扫除奸佞,匡复太祖皇统,真正谋逆篡位之人,乃是朱允炆!尔等被伪朝蒙蔽,不分正统,还不迷途知返!”

  这话一出,堂中不少官员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

  这已经不是寻常官司,而是正统之争。

  说错一句,祖宗牌位都得跟着抖三抖。

  铁铉面色倔强,冷声道:“一派胡言!我只信朝廷诏令!”

  林川盯着他,语气放缓,不急不躁:“我且问你一句,你铁铉忠于的是大明社稷,还是那朱允炆一人?”

  铁铉毫不犹豫,铿锵作答:“社稷为重,君为轻,我忠于大明山河,忠于天下万民!”

  林川微微颔首,心底暗叹。

  果然是硬骨头,也是直臣。

  铁铉此人,林川久在官场神交已久。

  此人河南邓州人,色目后裔,国子监出身,精通刑名律法,洪武二十四年,被太祖皇帝破格提拔为礼科给事中。

  那时候,林川刚冒名入仕,在江浦当主簿,后来入京任刑科给事中时,铁铉在不久前已升任五军都督府断事官,执掌军中刑狱。

  他为人正直,处事干练,执法不阿,不避权贵,哪怕勋贵子弟犯法,照样依律惩处。

  朱元璋就喜欢这样的硬骨头,特赐字“鼎石“,盼铁铉成为大明社稷的中流砥柱。

  当时,林川与铁铉同属司法监察体系,虽无深交,却是同类之人。

  皆是正直刚毅,心中有法,也有家国。

  这样的人,若在太平年间,能做一把好刀,斩贪官,压权贵,清刑狱。

  如今乱世,这般忠臣,不该草草殒命。

  林川直视铁铉,缓缓开口:“太祖高皇帝待你恩重如山,赐字鼎石,寄予厚望,是要你稳固大明社稷,而非让你为篡逆之人殉葬!”

  “朱允炆篡改遗诏,蒙蔽朝野,谋害先帝正统,你如今效忠伪帝,将太祖恩情置于何地?”

  铁铉脸上浮现迟疑,咬牙道:“此事不过是你一面之词!”

  “我既如此说,自然有人证。”林川语气笃定,言之凿凿。

  “宫中尚有贵人,亲眼见证太祖驾崩当日真相,待燕王大军攻破应天,贵人现身,自会当众揭露伪帝罪状,你且留着性命,静待真相便是。”

  这一番话落下,大堂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山东官员们心里各自翻腾。

  宫中贵人?

  先帝驾崩真相?

  伪帝罪状?

  这些话真假如何,他们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一点:林川敢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便说明燕王这边早有准备。

  换句话说,靖难的旗号,不只是刀兵,还有名分!

  而名分这东西,对读书人最为致命。

  铁铉沉默了很久,脸上的怒色渐渐收敛,眼底的戾气也散去几分。

  良久,他咬牙开口:“好!”

  他抬头看向林川,又看向朱棣。

  “我便留此残躯,静待真相,若尔等编造谎言,蒙蔽天下,纵使你灭我全族,我也绝不臣服燕王!”

  说到这里,铁铉声音陡然拔高:“届时,我必血溅公堂,以明心志!”

  堂中不少官员眼角一抽。

  这铁参政,真是半点不肯低头。

  林川心里也叹了口气。

  犟种,还是纯的。

  跟这种人讲道理,不能指望一日说服,今日能让他闭嘴、不再当场寻死,已经算大功告成。

  再让他说下去,保不齐哪一句便把朱棣火气勾起来。

  到时候刀斧手上来,铁铉人头落地,那可就亏了。

  林川懒得继续掰扯,抬手吩咐:“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名甲士上前,重新押住铁铉。

  铁铉没有挣扎,只冷着脸被带出大堂。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川侧身面向朱棣,低声进言。

  “殿下,铁铉性情刚烈,才学出众,乃是难得能臣,今日若能将其收服,日后天下士林见之,必知殿下胸襟,届时再有归降者,阻力便会少许多。”

  朱棣,沉默片刻,微微点头:“你做得很好,劝降安抚,本就是你的差事,此人若能为我所用,便是大明之幸。”

  林川拱手:“臣明白

同僚变门生

堂中山东官员见状,心头同时一松。

  铁铉意图诈降,还要谋害燕王。

  如此重罪,换作寻常时候,莫说本人,便是家族也要跟着遭殃。

  可眼下燕王竟没有当场斩他,只命人押下看管。

  这说明燕王要的是人心,不是杀戮。

  更说明林川一句话,便能在燕王面前起到大作用。

  许多人看向林川的眼神,顿时又变了。

  原先是敬畏,此刻多了几分热切。

  连铁铉这种作死之人,林川都能保下一命。

  那他们这些识趣之人,若往后紧跟林藩台,岂不是更稳?

  一时间,堂中众官心思活络起来。

  说到底,乱世里抱对大腿,也是门学问。

  而眼下这条大腿,正坐在燕王左侧下首,名为林爹。

  铁铉一事暂且落下,朱棣也不再多留,起身离去。

  林川也跟着离去,余者之事让老李自行处置。

  二人一走,堂内众官这才敢稍稍喘气,又赶忙上前参拜新任布政使李扩。

  ......

  如今布政司已经改作燕王临时行在。

  衙门内外,燕军甲士层层排布。

  五步一兵,十步一岗,出入皆要验牌、问来路、对名册,连衙门里的老吏想去后院取个账册,都得被拦下来盘问三遍。

  这架势,别说刺客,便是苍蝇飞进来,都得先报个籍贯。

  林川看着满院甲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麻烦!

  他这个人最烦无意义的关卡。

  明明只是从前堂走到后院,硬生生弄得像过边关,往来一次,腰牌掏一回,姓名报一遍,亲随还得跟守卫解释半天。

  更何况,布政司如今人多眼杂。

  燕王、武将、亲兵、文官、降官,全挤在一处,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

  林川只觉头疼。

  再加上心底还有几分念旧,他索性向朱棣请示,搬去旧日任职的按察司衙门暂住。

  朱棣听了,也没多问,只点头准了。

  按察司衙门就在城中,离布政司不远,朱棣知道林川在山东旧部甚多,住在那里,反倒方便他安抚官吏、笼络人心。

  这事看似小,实则也算放权。

  于是,林川带着亲随住进了按察司。

  旧时院落,还在原处。

  青砖铺地,木窗灰瓦,院墙不高,墙角生着几丛枯草。

  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立着,只是枝干光秃,寒风扫过枝桠,落下几片残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无人改动,也无人打理得太细。

  像一个故人,隔了多年再见,容貌没大变,只是眼神冷了些。

  林川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屋舍。

  当年住在此间,每日出入衙门,夜里归家,院里有灯火,有饭香,有妻儿说话声。

  那时候,又忙又累,常被山东官场里的烂账气得想骂人。

  可如今再回头看,竟觉得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子,也有几分难得的安稳。

  现在再站在这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人却早不是从前的人了。

  物在人非,最能磨人。

  林川沉默片刻,收回思绪。

  感慨归感慨,事还得做。

  他入内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宽松常服。

  官袍穿久了,肩膀都像被规矩压着。

  脱下官袍那一刻,整个人才稍稍松快些。

  林川揉了揉眉心,本想清静片刻。

  可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便有人候着。

  山东按察使刘璋,带着几名官员,躬身立于廊下,不敢贸然打搅。

  刘璋来得很早。

  林川沐浴更衣时,他便已经到了,可他没敢让人通传,只静静站在廊下等候,吹着寒风。

  直到里面传来准许入内的消息,刘璋才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入前厅。

  当年,刘璋与林川一样,都是山东按察副使。

  那时候二人同级,同在按察司办事,严格说起来,刘璋资历更深,也更得李扩信任。

  后来林川升任都察院副都御使,回山东剥皮布政使陈景道。

  事情办完之后,林川回京时,曾举荐刘璋接任山东按察使。

  这一举荐,刘璋记了多年。

  只是四年过去,刘璋虽坐上按察使之位,却再无寸进。

  他在朝中没有靠山,没被调走已然是大幸,还指望升迁?

  看似三品大员,实则前路不明。

  如今林川回来了,权势极重,深得燕王信任,又特意住进按察司,刘璋怎会看不明白?

  这不是普通旧友重逢,而是自己这辈子更进一步难得的机会。

  往日那点官员矜持、文人傲骨,此刻全都得收起来。

  他近日要做的是:站队、投靠、抱大腿!

  刘璋入厅后,不等林川开口,直接躬身行了一个门下门生大礼。

  礼数周全,姿态恭敬,直白得很。

  林川看着眼前这人,心里一时有些无言。

  刘璋年纪比自己还大十来岁,当年二人同在按察司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话平起平坐,甚至有时还争执几句,互不服气。

  如今倒好,昔日同僚,转头要给自己行门生之礼。

  这年头官场,当真有意思。

  离谱。

  却又合理。

  林川心底吐槽归吐槽,面上却没有露出异色。

  他很清楚,刘璋此举是在投靠。

  门生故吏这套东西,说起来雅,实则就是结党的一种体面说法。

  你拜我为门生,我护你前程;

  你替我做事,我替你挡风。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会说得太白。

  林川不好拒绝。

  对方把身段放到这种地步,诚意已经给足,若他冷脸驳回,不仅显得傲慢刻薄,还会无端结怨。

  官场里,小人最难防。

  不是因为小人厉害,而是因为小人有耐心。

  他今日给你记一笔,明日给你添一刀,平日里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能恶心你一整年。

  林川不想给自己添这种麻烦,于是他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刘宪台不必多礼,你我旧日同僚,何须如此见外。”

  话说得客气,没有明确拒绝,这便是应下了。

  刘璋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强压心中狂喜,又郑重行了一礼:“学生多谢藩台大人。”

  这一声“学生”,叫得顺滑无比。

  林川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官场之人,真要放下身段时,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刘璋没有多留,目的既然达成,便知道该退了。

  他再三行礼,恭敬告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有了刘璋开头,后面的人像是摸到了电门。

  整个下午,按察司门前车马不断。

  济南府七品以上官员,几乎挨个登门拜访,递拜帖、表忠心、求依附。

  还有人舍不下脸面,拐弯抹角诉说自己当年如何被建文朝廷蒙蔽,如今总算看清大势,只恨未能早日追随燕王。

  说来说去,意思都差不多:都是想攀上林川这条粗大腿。

  门外车马排成一串,门房收拜帖收到手软。

  岳冲在前后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林川则耐着性子,一个一个见,不拒人、不得罪人,将所有拜帖尽数收下。

  但收帖是一回事,收人又是另一回事。

  林川心里清楚,如今大势渐明,自己迟早身居高位,手下总要有人可用。

  孤臣看似清高,实则最容易被架空。

  官场不是一个人拎刀就能杀穿的地方,你再有本事,也得有人替你跑腿、递话、盯人、背锅。

  但门人下属不能乱收,人品低劣、能力平庸之辈,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林川打算等战事稍定,再细细背调筛选,留良才,剔庸人。

  这年头,选手下,也得讲究档次。

  一直忙到暮色垂落。

  夕阳从院墙上滑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了。

  林川送走最后一批官员后,前厅终于清静下来。

  桌上的茶换了几回,早已凉透。

  林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只觉耳边还残留着那些官员的恭维声。

  “林公高义。”

  “林公明察。”

  “林公乃山东旧望。”

  听得他头皮发麻。

  林川正准备回房歇息,亲随岳冲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大人,洪峰在外等候,已立了大半日。”

  “洪峰?”

  林川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此人。

  他初入山东按察司时,身边有两名贴身书吏。

  一人赵忠开,跟着他一路升迁,从山东到都察院,再到北平,如今已经是大兴知县,算是走出了吏员出身的窄门。

  另一人,便是洪峰。

  当年洪峰老母重病,卧床不起,不能远行,林川进京时,洪峰无法跟随,林川念他勤恳,也念旧情,便以办案有功为由,将他举荐为按察司八品令史,就地留任。

  如此一来,他既能留在山东养家尽孝,也算有了官吏身份,不至于一辈子做个无名书手。

  林川皱眉道:“既是旧人,在外站着作甚?直接让他进来。”

  往日在按察司,洪峰出入这院子,无需通报,来去自如,算是贴身心腹。

  如今竟在外站了大半日,可见身份变了,人心也跟着变了。

  岳冲闻言,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转身去传。

  他当年刚入按察司做快手时,曾受过洪峰照拂。

  那时候他只是个小人物,没人多看一眼,唯有洪峰不摆架子,帮他说过几句话。

  这份情,岳冲一直记着。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色吏服的中年男子低头走入厅堂。

  洪峰比从前瘦了些,身形清瘦,脸上多了几道纹路,举止也拘谨了许多,不再像当年那般随意进出、开口便报事,而是一举一动都带着官场小吏的谨慎。

  他走到厅中,直接跪地行大礼:“属下洪峰,拜见藩台大人。”

  林川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叹。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边递卷宗、传文书的书吏,如今也学会了这套礼数。

  不是洪峰变了,是世道逼人低头。

  “起身。”

  林川语气平淡,却没有疏离:“这几年过得如何?衙门之中,可还顺遂?”

  洪峰缓缓起身,垂首回话:“托大人福泽,刘宪台待属下颇为宽厚,差事安稳,并无难处。”

  他说得恭敬,也说得克制。

  林川听得明白。

  所谓安稳,便是没有大祸。

  所谓无难处,便是没有前程。

  书吏出身,若无显赫功劳,又无强硬靠山,八品令史几乎就是洪峰这辈子的顶头,再往上走,不是不能,是极难。

  朝中没人替他说话,衙门里没人替他铺路,他便只能在这个位置上慢慢熬。

  熬到头发白,熬到牙齿松,最后也不过一句“勤谨老吏”。

  林川问道:“你母亲身子近来可好?”

  此话一出,洪峰眼眶微红,鼻头发酸,拱手低声道:“回大人,家母三年前已然病逝。”

  厅堂里安静下来。

  洪峰声音发颤:“当年若非大人体恤,准属下留在山东任职,属下便无缘伴母亲走完最后一程,大人恩情,属下没齿难忘。”

  说完,他又要跪。

  林川抬手止住:“生老病死,人世常态,你能尽孝道,便是最好。”

  洪峰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林川也没有继续寒暄。

  旧情叙到这里,便够了,再多,反倒伤人。

  他话锋一转,谈起正事:“眼下大军将要南下征战,粮草辎重乃是重中之重,你去布政司报备,领下督办粮草的差事。”

  洪峰身子猛地一震,抬起头,眼底瞬间有了光。

  他在衙门里混迹多年,如何听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按察司吏员转调布政司,专管粮草督办,最低也是理问所理问,从六品官位。

  从八品吏员,一跃跳至从六品官身。

  看似只差几级,实则是从泥地里跨上石阶。

  这哪里是给差事?分明是给前程。

  洪峰双膝一软,再度跪拜,声音都在发抖:“属下多谢大人提携!此生愿为大人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林川抬手道:“起来吧,办好差事,莫让我失望。”

  洪峰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他又叩首一礼,这才退下。

  岳冲在门外候着,见洪峰出来,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洪峰看他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最后只低声道:“岳兄弟,替我多谢大人。”

  岳冲笑了笑:“你自己谢过了。”

  洪峰点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

  厅堂重新安静下来。

  林川起身,走到窗边。

  院内老槐树立在风中,枝干枯瘦,影子落在青砖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看了许久,心中暗自感慨。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身居低位时,想的是自保,求的是温饱,盼的是别被上官随手推出来背锅。

  等身居高位后,想的却又不一样。

  要为旧部、门生、依附者谋划出路。

  位望越重,依附者越多。

  人脉、门生、故吏,一层压一层,一环扣一环,最后织成一张大网。

  外人只看高官显贵风光无限,出入有人迎,开口有人听,抬手便能定人前程。

  可他们看不见,这张官场大网,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是喝酒一杯杯喝出来的,是书信一封封写出来的,是一次次提携、庇护、交换、妥协织出来的。

  林川抬头望着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自己已经走上来了。

  便只能继续走下

一纸谕文定山东

济南城外,燕军休整数日。

  这几日,燕军驻扎城外,整肃甲兵,军纪严明的模样,落在山东官吏百姓眼中,极具说服力。

  老百姓很实在,谁不抢粮,谁不烧屋,谁不半夜踹门搜银子,谁就是好兵。

  燕军入济南后,军纪压得极严,别说扰民,连买一捆柴都给铜钱。

  虽说这铜钱上还带着北地风沙味,可终究是钱。

  这就很有说服力。

  世道乱起来,百姓不看大义,看锅里有没有米;

  官吏不看口号,看脖子上脑袋稳不稳。

  而林川这几日,只做了一件事:写文章。

  一纸《晓谕山东各府州县官吏军民榜》,加盖燕王印信,以布政司名义发往山东全境各州、府、县。

  白纸黑字,行文规整。

  “北平布政使林川,承燕王令,遍谕山东全境大小衙门、军民人等知悉。”

  “昔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典章有序,宗藩安固,四海咸平……”

  通篇内容直白粗暴。

  反复定调定性,朱允炆矫诏篡位,谋害先帝,违背祖制;燕王起兵奉天靖难,只为匡复皇统,恢复太祖旧法。

  其次废除建文年间一众扰民新政,安抚士族、宽待官吏。

  最后,林川把路摆到山东各地官吏面前。

  归顺者,保城池,安宗族,仍旧录用,既往不咎。

  抗拒者,大军一至,刀兵无眼,城破之后,玉石俱焚。

  逻辑简单,利益直白。

  这玩意儿放到后世,差不多就是一份“风险告知书”加“投诚优惠条款”。

  如今济南已破,三司官吏集体降燕,大势一目了然。

  再加林川亲笔撰文,文笔犀利,条理清晰,把大义、利弊、祸福讲得明明白白。

  山东各地州县,几乎没有抵抗。

  传檄而定,望风归附。

  其中最为积极的,还不是现任官吏,而是一群被建文新政裁撤的旧官。

  这些人原先有官身,前呼后拥,建文一番新政下来,官帽摘了,俸禄没了,只能回乡当个闲散乡绅。

  平日里坐在堂屋喝茶,表面风轻云淡,心里早把京师那帮人骂了八百遍。

  如今林川一纸谕文送到,他们眼睛都亮了,如同打了鸡血。

  于是这些旧官纷纷披衣出门,奔走乡里,拜访故交,游说同僚,逢人便说建文得位不正,燕王奉天靖难。

  说到激动处,还要拍案叹息,仿佛太祖皇帝托梦给他,让他替天行道。

  林川听到回报时,心中很欣慰。

  民间自发宣传队,效率就是高。

  燕军还没到,有些州县已经主动开门,备好酒肉,县令带着典史、主簿、乡绅在城门口排队迎接,姿态摆得极低。

  不过数日,山东全境大定,快得连朱棣都有些错愕。

  他原本估算,山东虽不如江南富庶,却也是南北要冲,州县众多,南军残部散在各处,少说也要花上数月,甚至半年,才能彻底扫清。

  结果林川一纸文书发出去,像把钥匙捅进锁眼里,“咔哒”一声,山东自己开了门。

  这事说起来多少有点离谱。

  但打仗就是这样。

  能用嘴拿下的城,何必用命去填?

  几日后,布政司大堂,再开军议。

  堂上悬着舆图,案上摆着军报,诸将披甲而立,甲叶轻碰,声响细碎。

  外头日光从门槛照进来,落在一双双战靴前。

  这次议事,只为一件事。

  南下!

  老将陈亨率先出列,手持军报,声音沉稳。

  “殿下,前线探马回报,盛庸收拢残兵,退守东昌,此人近日屡出骑兵,袭我粮道,截我辎重小队,虽未伤根本,却颇为烦扰。”

  “另,馆陶一带发现南军驻兵,应是先前欲与李景隆合兵之部,如今德州、济南皆失,李景隆大败,其军踟蹰不前,进退两难,已无主心。”

  丘福听到这里,嗤笑一声:“一群失巢之鸟罢了,主帅败走,粮道不稳,纵有兵马,又能如何?”

  这话说得随意,堂内几名武将也跟着露出笑意。

  连破德州、济南后,燕军上下气势如虹,人一旦连赢几场,腰杆就容易硬,眼睛就容易往天上长。

  林川站在旁边,没急着说话。

  军议这种地方,武将正在兴头上,文官贸然泼冷水,很容易被当成扫兴的人。

  扫兴之人,向来不讨喜,易遭人记恨。

  陈亨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兖州境内,发现南军大股兵马,观其旗号,乃魏国公徐辉祖所部。”

  此言一出,堂中笑声顿时没了。

  刚才还一脸轻松的丘福,眉眼立刻收敛,闭口不言。

  魏国公,徐辉祖,中山王徐达长子,也是燕王的大舅兄。

  这名字一摆出来,分量就不一样。

  盛庸也好,馆陶散兵也罢,在燕军诸将眼里不过是路边石头,抬脚迈过去就是,可徐辉祖不同。

  徐达乃大明开国第一等名将,太祖倚重的国之柱石,燕王一身兵法,有大半是徐达亲手磨出来的。

  如今徐达已逝,他的长子领兵而来,与燕王对阵。

  这仗还没打,味道已经不对。

  朱棣望着舆图上兖州的位置,眉峰微挑,神色有些复杂。

  “辉祖,竟领兵来与孤为敌?”

  朱能性子直,想了想,粗声宽慰道:“殿下,或许魏国公并非来战,而是欲借兵马来归?”

  林川差点没绷住。

  来归?

  整个大明,谁都有可能投燕,徐辉祖也不可能。

  这位大舅兄,忠于建文,守礼法,认正统,骨头硬得很,历史上朱棣登基之后,他都能闭门不朝,硬得像块顽石。

  还投奔你?不追着你打就算仁慈,没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朱棣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孤知辉祖,他最重礼法正统,既领兵至此,便是为战。”

  “何况满朝文武皆看着他,徐家乃将门,受国恩深厚,他若退一步,便是通敌;若露半分迟疑,徐家百年清名尽毁,此战,他必死战!”

  说到最后,朱棣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

  林川听得明白,这是难受局。

  若是打赢,伤了舅兄,于心不忍;

  若是打输,葬送战局,南下以来积累的优势满盘皆输。

  林川上前半步,拱手道:“殿下,臣有一策。”

  朱棣转头看他:“说。”

  林川道:“可遣人暗中行事,离间朝廷与魏国公,建文素多猜忌,魏国公又身系徐家旧名,若使朝中疑其与殿下有私,未必不能令其自顾,只待君臣生隙,或可寻机将其调离。”

  朱棣目光微动。

  林川又道:“只是眼下两军相近,若魏国公已奉令进兵,一场硬仗只怕避无可避,臣斗胆请殿下,临阵之时,莫因私情而迟疑。”

  这话说得很重。

  堂内武将都看向林川。

  敢当着众将的面劝燕王不要心软,林藩台胆子着实不小。

  朱棣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善

满堂骄将赴南征

短暂沉默过后,朱棣目光扫过满堂武将,语气陡然凌厉。

  “眼前这些残兵、外援,皆不足为惧。”

  “我军连下德州、济南,士气鼎盛,粮草充盈,山东既定,便当乘势南下,取徐州,渡淮河,直扑应天!”

  一句话,点燃满堂热血。

  诸将眼神发亮,纷纷抱拳。

  “末将愿为先锋!”

  “臣请领兵开道,直捣京师!”

  丘福更是大笑,声音洪亮:“南下正经东昌,顺手碾了盛庸那厮,也省得他再扰粮道!”

  众人亢奋,唯独林川眉头微皱。

  来了,最怕的就是这个。

  顺风局打久了,人就会觉得自己天命在身,刀砍不动,箭射不穿,连河都该给自己让路。

  林川拱手道:“诸位将军,不可轻视东昌,盛庸虽名声不显,却非庸将,此人能收拢败兵,又能袭扰粮道,可见行事沉稳,并非乱军之辈。”

  “且平安所部亦在附近游动,二人若合兵一处,固守东昌,我军强攻,必有损伤。”

  林川心底叹气。

  别人不清楚,自己还能不清楚?

  靖难之役,燕军有几场大败,白沟河、东昌、浦子口,哪一场都够人喝一壶。

  先前林川拼命献策,催促急行山东,不给李景隆整兵机会,硬生生把白沟河那一劫绕了过去。

  本以为能多撑几步,谁知转来转去,东昌还是横在前头。

  像极了命运给你发了请帖,你说没空,它转身把席面摆到你家门口。

  历史上的东昌之战,燕军折损大将,朱棣被围,险些被俘,惨得一塌糊涂。

  丘福却满不在乎,摆手道:“盛庸?不过无名偏将,先前李景隆数十万大军尚且败走,一个盛庸,又有何惧?”

  不少武将点头。

  这话虽狂,却很合眼下燕军心气。

  十余万边军精锐,铁甲森森,连战连捷。

  德州拿了,济南也拿了,山东粮仓在手,后方州县望风归附。

  区区一座东昌,一个守将盛庸,怎么看都不像能掀起风浪。

  林川看着丘福那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这老将勇是勇,莽也是真莽。

  既然这么飘,不如让他先撞一下墙,去挨顿毒打,挫一挫这帮老将的傲气,免得一路顺风,全部飘上天。

  于是林川转向朱棣,道:“殿下,臣以为,不若殿下暂坐镇济南,命丘将军先率一部攻东昌,试探虚实,若敌军果弱,再大军并进;若敌军有备,也可免全军陷入险地。”

  丘福眉头一挑,似是觉得这话也行。

  让自己先去打,正好挣个头功。

  可朱棣想也不想,便摆手否了:“不必费此周折,大军顺路而行,一鼓而下,平了东昌便是,分兵试探,反误军机。”

  林川心头一沉。

  朱棣此刻战意太盛,满心都是南下、徐州、淮河、应天。

  人在看见皇位影子的时候,很难再盯着脚下的石头。

  话已至此,再劝便是犯忌。

  林川退回原位,垂眸不语。

  聪明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明知道前头有坑,却不能把所有人都按在地上不许走,大势如洪流,个人的手伸进去,最多搅起几朵水花。

  最后,朱棣敲定军令:“明日全军拔营,大举南下!”

  诸将齐声应命,人人兴奋。

  朱棣看向林川,语气郑重了几分:“方伯,你留守济南,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安抚州县,稳住山东根基,前方战事,无需你忧心。”

  “臣遵命。”林川拱手领命。

  军议至此落幕。

  诸将散去时,一个个脚下生风,脸上带笑,仿佛应天城门已经大开,皇宫金瓦就在眼前,自己只需策马奔去,便能捞个从龙之功。

  林川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默默叹息。

  这群人现在的状态,用四个字形容很准:

  优势在我!

  但很多倒霉事,恰恰就是从这四个字开始的。

  众人散去后,林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单独拦下刘荣。

  刘荣因北平之战有功,如今也是节制万人的大将,主要负责中军护卫。

  他正要往外走,被林川一拦,愣了一下:“林公有事?”

  林川看着他,语气少有地严肃:“此番南下,你不可贪功冲阵,一路随在殿下身侧,贴身护卫,寸步不离。”

  刘荣浓眉一皱:“林公可是察觉前方有险?”

  他虽性子粗莽,却不是傻子,林川平日说话轻松,可真到了要紧处,从不无故多言。

  林川没有解释太深,只是道:“我心中有不祥之感,你只须记住,无论战局如何,拼尽一切,保住殿下性命。”

  刘荣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

  在他心中,林川神机妙算,就是活诸葛,连他都有不祥之感,那这次必有危机!甚至干系到燕王殿下安危!

  自己有护卫中军之责,职责就是保护燕王殿下安危,绝不能出错!

  刘荣意识到问题严重,当即拍了拍胸甲,甲叶发出闷响:“林公放心,只要我刘荣尚有一口气在,便无人能伤殿下分毫!”

  “好!”林川点头,给与他鼓励的眼神。

  刘荣转身离去,背影宽厚,脚步沉稳。

  林川还不放心,又亲自去找一下朱高煦。

  你小子脾气差,性子冲,野心也不小,可论护爹,确实没得说。

  靖难之役期间,朱高煦数次救朱棣于乱军之中,专业救爹。

  ......

  次日,天色微亮。

  济南城外,号角声划破晨雾。

  营门大开,军旗猎猎。

  燕军一队接一队开出营地,铁甲连成黑潮,长枪如林,马蹄踏得大地发颤。

  辎重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干土,扬起一层灰黄尘烟。

  朱棣披甲上马,诸将分列左右。

  十万大军,南下擒龙!

  城中官吏百姓站在远处观望,有人畏惧,有人振奋,有人只盼这场兵灾离自己越远越好。

  林川静立济南城楼之上,默然目送大军浩荡远去。

  晚风拂动他宽大官袍,面上神色淡然无波,不见半分波澜。

  身后纪纲微微躬身,低声禀道:“义父,一应人手皆已齐备,今日便可启程南下赶赴京城。”

  林川微微颔首:“去吧,殿下不愿魏国公身陷沙场,京中朝野舆论风向,便尽数托付于你。”

  纪纲肃然拱手:“孩儿定不负义父所托。”

  言罢再度深揖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

当众骂皇帝

京师。

  天色蒙蒙泛白,寒风席卷宫墙,卷起满地碎霜。

  奉天门前,文武百官位列两侧,官服整齐肃穆,人人缩着脖颈,立在冷硬青石板上。

  大明早朝,谓之御门听政。

  就是皇帝坐在奉天门前,百官站在青石板上,有事说事,无事也得站着。

  若逢军国大事,才移入奉天殿,寻常朝会,就在这露天宫门前。

  无火炉暖帐,寒冬吹冷风,盛夏晒烈日,文武百官,都是这般熬过来的。

  日头攀升数刻,天光大亮。

  奉天门前的御座,仍旧空着。

  百官等了许久,官员们压着嗓音,低声窃语。

  “陛下今日又迟了。”

  “入春才一月有余,这已是第三回延误早朝。”

  “第三回?你还替陛下数得少了,去年岁末,延误次数更甚。”

  “慎言!”

  几句话落下,众人又闭上嘴。

  话虽止住,眼神却止不住。

  在场这些官员,大多是洪武朝里熬出来的人。

  太祖高皇帝鸡鸣便起身,天未透亮便临朝理政,三十一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哪怕身上带伤、偶感病痛,依旧强撑着临朝听政,从未让百官在宫外枯等。

  再看当今建文皇帝,风吹稍冷便畏寒,偶感风寒便休朝,如今更是睡到日晒三竿,百官立于寒风之中苦苦等候。

  人心微妙,尽数写在脸上。

  早先洪武年间,百官无不叫苦,直言太祖律法严苛、帝王勤政逼人,官员无半分闲暇。

  时至今日,众人才幡然醒悟。

  严苛归严苛,至少帝王以身作则,公允勤政。

  眼下这位年轻皇帝,性子看似宽仁,行事却让人膈应至极。

  不想上朝若直接下旨,说今日免朝,百官反倒还谢恩。

  谁不想回府补觉?

  可建文偏偏不免朝,也不明令延后。

  百官照旧天未亮入宫,照旧站在风里,照旧等他睡醒。

  这就有些折磨人了。

  大伙儿辛辛苦苦入朝为官,不是为了来奉天门前练站桩的。

  只是这些话没人敢高声说。

  如今朝堂上,方孝孺、黄子澄把着言路,最爱讲名分、讲纲常、讲君臣大义。

  谁敢多嘴?

  轻则一顶“妄议君上”的帽子扣下来,贬出京城。

  重则说你心怀怨望,目无君父,流放边地,去同风沙作伴。

  所以百官只能忍。

  忍到脚底发麻,手指发僵,心里把早朝骂了一遍又一遍,脸上还要摆出忠臣模样。

  又过了许久。

  宫内钟声终于响起。

  百官立刻收声,低头肃立。

  不多时,朱允炆从奉天门内走出。

  他身着明褚色常服,面色惺忪,行走之间,还忍不住抬手掩嘴,打了一个绵长哈欠。

  奉天门前一片安静。

  百官看在眼里,心里却都有数。

  陛下这不是忙于政务,这是刚醒。

  朱允炆坐上御座,眼皮还带着困意,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百官垂首,行君臣大礼。

  礼毕,众人起身。

  按规矩,接下来该六部奏事,言官拾遗。

  可还不等六部尚书出列,一道声音便响了起来。

  “臣,有本进谏!”

  监察御史尹昌隆跨步出列,身姿挺拔,手持笏板,直面御座。

  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在此人身上,有人诧异,有人皱眉。

  御史手握风闻奏事之权,可随时插言、直谏君上,无需顾忌朝会流程,换作寻常官员,贸然打断朝会,早已被殿前锦衣卫拖下去问罪。

  朱允炆眉头微动,困意散了些,看着尹昌隆,语气还算平稳:“卿且直言。”

  尹昌隆抬眼,直视上位年轻帝王,没有半分委婉,开门见山。

  “敢问陛下,今日视朝为何偏晚?深宫之内,陛下所忙何事?”

  直白发问,近乎当面质问。

  话音落下,奉天门前顿时一静。

  百官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尹御史今日是没打算安生回去了。

  朱允炆脸色瞬间一僵,慵懒神色褪去大半,眉宇间掠过一丝愠怒,还未开口,尹昌隆已经开炮进谏了。

  “高皇帝鸡鸣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临百官,故能庶绩咸熙,天下乂安。”

  “陛下嗣守大业,宜追绳祖武,兢兢业业,忧勤万几。”

  “今乃即于晏安,日上数刻,犹未临朝,群臣宿卫,疲于伺候,旷职废业,上下懈弛,播之天下,传之四裔,非社稷福也!”

  一番话,字字锋利。

  先捧太祖勤政,再斥建文怠惰,直白点破朱允炆贪图安逸、荒废朝政,直言此事传扬天下,有损大明国体,并非社稷之福。

  这哪里是进谏,简直是贴脸开骂,骂得还引经据典,让人挑不出错。

  朱允炆脸上困意彻底消散,面皮紧绷,胸腔起伏,一口气憋在胸口。

  直白点说,这小子被骂醒了。

  百官纷纷垂首,心底暗自叫好。

  他们在寒风里站了这么久,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只是没人敢说。

  今日尹昌隆一人站出来,把他们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全掀到御前。

  这胆子,确实硬。

  队列之中,佥都御史牛乐臣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身旁戴德彝道:

  “小尹太刚直了,今日这般斥君,怕是要遭秋后算账。”

  戴德彝看着尹昌隆的背影,轻轻摇头:“此人运势向来不差,应当无大碍。”

  牛乐臣闻言恍然。

  当年洪武南北榜案,南榜五十一名进士尽数被革除功名、流放边陲,唯独榜眼尹昌隆侥幸脱身。

  只因当初他直言,为北方士子辩驳,言语公允,不偏不倚,被洪武皇帝特赦。

  尹昌隆最初入翰林院为编修。

  奈何如今翰林院被方孝孺门生垄断,派系林立,排挤严重,尹昌隆渐渐被排挤出去,调入御史府。

  到了御史府,他倒像是鱼入水中。

  尹昌隆素来敬佩林川,也感念当年南北榜案中,林川暗中出手,保全过自己。

  是以入职御史府后,便以林川为标杆,刚正不阿、直言敢谏。

  今日见帝王怠政,百官寒候,尹昌隆便打定主意,效仿林川死谏,哪怕贬官获罪,也要直言弊病!

  御座之上,朱允炆深呼吸数次,处于爆发的边缘。

  他真的很生气。

  朕不过晚些临朝,你便拿太祖出来压朕!

  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可这话不能当着百官说。

  朱允炆一向爱惜仁君名声,登基以来,最看重的便是宽仁二字。

  太祖严猛,他便要显得仁厚;

  太祖杀伐重,他便要显得爱惜臣子。

  若今日因尹昌隆直谏而当廷责罚,明日京中便会传出话来。

  陛下不能容言,苛待直臣,不如太祖。

  片刻后,朱允炆强行压下心头怒火,缓缓开口,语气故作宽和。

  “尹卿直言进谏,言辞恳切,乃忠臣之言。”

  “传朕旨意,将尹卿今日谏言誊写,昭告天下,使四海臣民皆知朕今日之过,亦知朝中不乏敢言之臣。”

  此言一出,百官诧异。

  谁也未曾想到,年轻帝王竟能忍下这口恶气,还主动公示自身过错。

  不过细细想来,恐怕是作秀的成分更大,于是无人出声称赞。

  朱允炆原本还想等百官称颂‘陛下圣明、纳谏如流’之类的豪华,一眼看去竟无一人吱声,不由怒意翻涌,暗自腹诽不止。

  燕逆垂死挣扎,朝廷六十万大军压境,平定叛乱不过旦夕之间,朕不过多睡片刻,提前庆贺大捷,你们这帮臣子,居然不体恤朕之不易!

  当然,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说。

  身为皇帝,有时候就是这般,气得想掀桌,手还得稳稳按在桌上。

  朱允炆不愿再让尹昌隆站在那里碍眼,便转头看向兵部尚书齐泰,试图转移话题,掩盖尴尬。

  “齐尚书,前线战事如何?李景隆大军可有进展?”

  他急需一份大捷战报,把方才的难堪压下去,彰显自己用人得当、治国有

臣请斩李景隆!

满堂目光齐聚齐泰身上。

  齐泰面色凝重,眉眼之间毫无喜色,跨步出列,躬身沉声奏报。

  “回陛下,曹国公李景隆大军溃败,已然弃军南逃。”

  轰!

  一句话,震得满朝文武心神俱颤。

  朱允炆瞳孔骤缩,脸上温和笑意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六十万大军,怎会溃败?”

  他难以置信。

  六十万大军啊!

  粮草充足,甲械齐备,兵马从各地调来,旗号铺开能遮住半片天,对上燕军那点兵马,按账面算,怎么都是稳操胜券。

  这局面若放在赌桌上,庄家都该提前收钱。

  结果李景隆直接把桌子掀了。

  不但输了,还输得连筹码都没带回来。

  朱允炆实在不敢相信。

  他猛地转头,看向黄子澄。

  那目光里有怒,也有茫然。

  前些日子,黄子澄可是屡屡上奏,说李景隆连战连胜,战局大好,燕逆不过困兽之斗,平定只是旦夕之间。

  奏报说得花团锦簇,朱允炆听得心中安稳。

  可转眼之间,捷报变丧报,大好变大败,堂堂大军主帅,居然弃军南逃了!

  朱允炆再傻,也知道李景隆肯定不是因为想家才南逃的!

  是彻彻底底打了大败仗!

  黄子澄脸色早已发白,额头上渗出汗珠,显然早已提前收到败报。

  不等朱允炆开口质问,黄子澄便跨步出列,伏地请罪。

  “臣举荐非人,误国误军,罪该万死!”

  “曹国公李景隆无能怯战,丧师辱国,弃军而逃,实乃朝廷之耻,请陛下降旨,立斩李景隆,以谢天下!”

  这话一出,朝中立刻有人跟上。

  “臣请斩李景隆!”

  “臣附议,请斩李景隆!”

  “六十万王师毁于一旦,若不诛其首恶,何以正军法?”

  “请陛下明正典刑!”

  “请斩李景隆!”

  一时间,奉天门前请斩之声此起彼伏。

  这时候,百官倒是齐心。

  李景隆败得实在太难看了。

  朝廷给了他那么多军队,还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结果他一败再败,败到最后,把山东战局败穿,把朝廷脸面败碎。

  这种人不杀,军法何在?

  若今日还能安然回京,那往后谁还怕败?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晴不定,心底杀机翻涌。

  他恨李景隆无能,手握数十万重兵,一而再、再而三溃败,空耗朝廷粮草人力,断送大好战局!

  若按怒意,此刻把李景隆拖到午门外斩了,都算便宜他。

  可皇帝不能只凭怒意行事,至少朱允炆觉得自己不能。

  他压住心头杀机,开始权衡。

  最终得出结论:眼下还不能杀李景隆!

  李景隆虽败,却是自己如今最能信任的勋贵子弟之一,手握京营兵权。

  若是将其斩杀,京营兵权交给谁?

  放眼朝堂,让朱允炆信任的勋贵武将寥寥无几,唯有李景隆和徐辉祖。

  魏国公徐辉祖,将门翘楚,统兵能力冠绝朝野,偏偏是燕王朱棣的亲大舅哥。

  这层关系摆在那儿,朱允炆怎么敢放心?

  万一自己把京营兵权交给徐辉祖,徐辉祖哪日想通了,觉得姐夫比皇帝更亲,调转兵马围住皇宫,打开城门迎燕王入京。

  那自己这位皇帝便是瓮中之鳖,而且还是自己把盖子盖上的那种。

  朱允炆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权衡利弊,李景隆纵然无能,却胜在忠心听话,不会反叛。

  在帝王眼里,忠心往往比能打更重要。

  朱允炆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道:“岐阳王李文忠,乃开国元勋,又是皇室外戚,劳苦功高,如今尸骨未寒,岂可诛杀其子?”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便知道,陛下不想杀李景隆。

  岐阳王李文忠,乃太祖外甥,开国功臣,又与皇室关系深厚,拿他来为李景隆挡下死罪,谁都不好再把话说死。

  若有人继续请斩李景隆,那便像是在逼皇帝不念功臣旧德。

  朱允炆这一步,走得不算漂亮,却管用,既堵住群臣之口,又显得自己重情重义,不忍诛杀功臣之后。

  仁君的衣裳,算是又披上了。

  未等众人再劝,朱允炆便道:“撤去李景隆大将军之职,罢其兵权,召回京师,听候发落。”

  旨意落下,请斩之声渐渐止住。

  百官心中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至少李景隆的大将军没了,兵权也没了,这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只是这个交代,怎么看都轻了些。

  齐泰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问道:“陛下,李景隆既去,何人接任大将军,节制前线兵马?”

  此问一出,奉天门前又静了下来。

  李景隆再不堪,至少名义上是大将军,各路兵马听他号令,军令还能有个出口。

  如今撤了李景隆,前线残兵本就散乱,山东又失,若燕军乘势南下,朝廷无人总领兵权,各部各打各的,互不统属,那不是打仗,是赶集。

  朱允炆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下意识避开了“大将军”这三个字。

  不知从何时起,这官职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不祥之位。

  蓝玉曾为大将军,结果身死族灭,满门倾覆。

  耿炳文拜大将军,结果兵败真定,被贬不用。

  李景隆两度为大将军,结果两度惨败,丢盔弃甲。

  接连三人,都没落着好。

  朱允炆本就心思敏感,又正逢战局崩坏,这时候再听“大将军”三个字,只觉得像听见丧钟。

  他不想再设,也不敢再设。

  沉默片刻后,朱允炆道:“前线暂不设大将军。”

  齐泰脑子一懵,心底暗自焦急。

  不设大将军?

  前线各路兵马群龙无首,如何调度?

  难不成让各将自己商量?

  商量好了叫同心协力,商量不好便是互相甩锅。

  等燕军杀到面前,几个将领还在为谁先出兵吵得面红耳赤,那场面想想都叫人头疼。

  齐泰正要开口劝谏,朱允炆已然想好说辞。

  “魏国公徐辉祖领兵驻扎徐州,其人善战持重,足可当一面,前线兵马,暂由各将自行协同,遇大事听凭魏国公节制便可。”

  话说得轻巧,实则是摆烂推诿,先凑合着办。

  徐辉祖远在徐州,远距离节制多路残兵,本就是兵家大忌。

  军令传递来回耗时,战机稍纵即逝,等军报送到徐辉祖手里,再等命令传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今日早朝,朱允炆先是被御史当众直谏,而后又收到前线大败的噩耗,心情糟糕透顶。

  他懒得再听群臣争辩,抬手不耐烦一挥:“无事便退朝。”

  言罢,不等百官行礼,转身径直走入宫内,背影仓促,毫无帝王仪态。

  说是朝议,更像是被噩耗砸懵后,匆忙散场。

  寒风依旧,百官伫立原地,面面相觑。

  行吧。

  皇帝都摆烂了,我等瞎操什么心?

  大不了燕军来了,直接投了便是,反正都是为朱家效力,跟谁干活不是干?

  一场早朝,草草落幕。

  人流慢慢散去。

  黄子澄与齐泰并肩而行,二人神色皆是凝重。

  走出一段后,黄子澄才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懊悔。

  “是我识人不明,错信李景隆,葬送数十万兵马,误了朝廷大事,我愧对陛下,愧对社稷。”

  齐泰面色发冷,摇了摇头:“如今追悔无用,眼下各路残兵散乱,燕军势如破竹,山东全境沦陷。”

  “眼下唯一指望,便是魏国公,但愿此人能抵住燕军兵锋,给朝廷一丝喘息之机。”

  二人目光相接,皆是默然无言,眼底深处尽是难以掩饰的惶急与忧虑。

  事到如今,风雨飘摇的朝堂,也唯有这一丝渺茫希望可盼。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朱允炆的这顿骚操作,反倒阴差阳错,悄然盘活了南军眼下的困

排队拜见

济南。

  燕王大军南下之后,林川便坐镇这座山东第一大城。

  那一张《晓谕山东各府州县官吏军民榜》张贴全境,不过一月时间,效果炸裂。

  山东各府州县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前那些关起门来装聋作哑的文官,如今一个个忽然耳聪目明,腿脚也利索起来。

  要么递表效忠,要么亲自赶赴济南,生怕来得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没人是傻子。

  济南一破,山东全境归降。

  建文朝廷那边的声势,说得好听叫大势艰难,说得难听点,便是半截身子已经埋进土里,只剩嘴硬。

  这个时候还抱着旧船不撒手,那不是忠烈,是脑子进水。

  相反,此时投到燕王麾下,抱紧大腿,来日论功行赏,或许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运气好些,说不得还能在史书边角里蹭上一笔。

  不光文官,连地方卫所武官也动了心思。

  登州卫指挥使,戚斌,便是其中之一。

  戚斌官居正三品,手里握着一卫兵权,在地方上,已算是能跺一跺脚、让周遭县官陪着咳嗽的人物。

  他看完林川颁布的榜文,没有丝毫犹豫,简单收拾行装,带百余亲兵,千里赶路直奔济南。

  直接梭哈!

  乱世之中,站队比本事更要命。

  站对了,庸才也能封妻荫子;

  站错了,能臣也得挂墙上风干。

  戚斌不觉得自己是绝顶聪明人,但他知道一件事。

  林川这条线,值得押!

  他一路打听,得知林川住在旧日按察司院落里。

  这消息让戚斌心里一动。

  未住华堂高院,不摆新贵架子,林公还是当年那个林公。

  于是他拍马赶到按察司门前,勒住缰绳,抬眼一看,整个人当场怔住。

  衙门口,车马罗列,官员成群。

  上百号官吏整整齐齐排成一列,从大门石阶排到街口巷子,人人手持名帖,安分等候。

  场面壮观,堪比后世网红门店排队打卡。

  戚斌看得眼角一跳。

  好家伙。

  这年头,拜码头都要排队了?

  这场面若搁后世,少说得有人在旁边支个牌子,写上“今日号已发完,明日请早”。

  戚斌心里啧了一声。

  林公如今这声势,怕是比庙里最灵的菩萨还忙。

  戚斌翻身下马,取出名帖,便往门口走去,打算直接递帖通禀。

  他觉得自己与林公有旧,又是从登州千里赶来,递个名帖通禀一声,总不过分。

  谁料刚迈出一步,队伍里便有几名文官皱起眉头。

  一人斜眼看他,冷声道:“尔乃何方武官?此处乃拜谒林藩台之地,一介武夫凑什么热闹?”

  另一人也开口道:“后头排队去!规矩何在?我等文职尚且按序等候,你武官凭何插队?”

  “正是,莫坏了规矩!”

  几句话砸下来,语气鄙夷,带着一股文官看武官的天然优越。

  那意思也明白。

  你拿刀的,老实站后头。

  这里轮不到你插嘴。

  门口守门士卒更是毫不客气,横矛拦住戚斌,面无表情冷声道:“退后,末尾排队。”

  守门小兵品级低微,连不入流都算不上。

  可他拦着一位正三品指挥使,腰杆挺得笔直,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没别的,因为他守的是林藩台的门。

  如今山东地界,林川二字,比三品武官的官衔好使百倍。

  戚斌脸色一沉。

  自己是武官不假,可也是正三品指挥使,平日地方知府见了自己,也得客客气气拱一拱手。

  如今被一群五六七品甚至无名小卒当街呵斥,说心里没火,那是假的。

  可他终究忍住了。

  此乃林公门前,闹起来,丢的是自己的脸,更坏的是林公的规矩。

  戚斌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火气,拱手道:“诸位见谅,在下登州卫指挥使戚斌,昔年与林藩台有旧,今日千里而来,并非有意坏规矩,只求通禀一声。”

  话音刚落,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与林公有旧?”

  “这话谁不会说?”

  “如今想攀林公门路的人多了,若人人都说有旧,岂不是乱了套。”

  还有人轻轻哼了一声:“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攀林公的交情!”

  质疑声此起彼伏,没人愿意相信一个地方武官能和如今炙手可热的林藩台有交情。

  戚斌脸色一沉。

  他能容忍轻慢,却不能忍旁人拿自己和林公旧日交情说嘴!

  正要开口,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冷厉喝声。

  “吵什么?此处乃是官衙,喧闹成何体统!”

  王犟沉着一张黑脸,挎着佩刀走出大门,一身甲胄凛冽,煞气逼人。

  门口瞬间安静,无人敢再多言。

  方才还阴阳怪气的几名文官,此刻都垂下眼睛,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读过圣贤书。

  戚斌看见王犟,眼睛一亮,忙上前拱手:“王老兄,别来无恙,在下戚斌,特来拜谒林公,劳烦通禀。”

  王犟抬眼看他,先是一愣,旋即脸色缓了下来,嘴角扯出一点笑意。

  “原来是戚将军。”

  他认得戚斌,当年林川彻查沿海走私,半路遭倭寇伏击,一行人被困在山坡,险些折在那里。

  正是戚斌连夜带兵赶到,硬生生从倭寇手里撕开一条路,将林川救了出来。

  那不是一般交情,而是刀口里捡回来的交情。

  王犟转身让开路,道:“戚将军随我入内便是。”

  说完,他看也不看身后那群错愕官员,直接领着戚斌进了大门。

  门外众官面面相觑。

  方才说“阿猫阿狗”的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吞了半只苍蝇。

  有些关系,别人说出来像吹牛。

  可若有人替他开门,那便叫真本事。

  后衙厅堂,清静雅致。

  林川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册名录,上面记录着近日拜访的各地官员信息。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去,看见戚斌,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笑意。

  “戚将军,千里奔波,一路辛苦。”

  戚斌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能再见林公,是在下之幸!”

  “下官拜读林公所颁晓谕榜文,字字如雷,令人醒悟,建文失德,燕王奉太祖皇统而起,乃天理人心所向,下官愿追随燕王殿下,听凭林公差遣。”

  这话说得规矩,也说得明白。

  我戚斌,来投了!

  林川看着他,轻轻点头。

  戚斌这人脑子清醒,懂得审时度势,又有救命旧情,值得栽培。

  林川道:“你能来,便说明看得清局势,登州卫指挥使,不会是你的终点,如今乱世未定,军功易得,好好做事,前程可期。”

  直白的提拔暗示,不加掩饰。

  戚斌心头一震,胸口顿时热了起来。

  林川这不是画饼,是把锅都架好了,只差往里下米。

  他强压住上扬的嘴角,忙低头道:“下官谨记林公教诲。”

  二人寒暄片刻,闲话旧年往事。

  林川话锋一转,切入正事,问道:“此番来济南,你带了多少兵马?”

  戚斌立刻回道:“未有殿下军令,下官不敢私调卫所重兵,只带亲卫百骑同行,如今驻于城外

燕军大败

林川听罢,面上不动,心里却轻轻叹了一声。

  还是太守规矩。

  守规矩当然不是坏事,可乱世里,机会常常只给胆大的人留门缝。

  若戚斌多带些兵马来,后头东昌一战,说不得便能捞一笔实打实的军功。

  百余骑,少了些。

  不过也不是不能用。

  林川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百人虽少,勉强够用,我给你一桩差事,可愿意接?”

  戚斌没有半点迟疑,抱拳道:“下官愿听林公调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林川摇了摇头:“不必你上刀山,也不必你下火海。”

  戚斌一怔。

  这开头听着不像送功劳,倒像派杂活。

  林川道:“燕王大军南下,东昌受阻,盛庸据城而守,城防坚实,我军若强攻,必有损耗。”

  戚斌点头。

  东昌之事,他在来路上也听说了些。

  盛庸不是酒囊饭袋,东昌也不是纸糊城池,燕军再强,若一头撞上去,也得见血。

  林川继续道:“你即刻率百骑赶赴东昌。”

  戚斌神色一肃。

  来了。

  他已经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谁料林川下一句便道:“到了之后,不必抢攻,不必争阵,也不必与南军下兵马硬碰。”

  戚斌愣住。

  不攻城,不争阵,不厮杀。

  那去东昌做什么?

  难不成让自己带百来号人去城外站着,给燕军壮声势?

  这点人往十几万大军旁边一放,连添个零头都不够。

  戚斌心里一时转不过弯。

  林公莫不是觉得自己带兵太少,随手打发他去战场边上混个履历?

  念头刚起,他便自己掐断了。

  不对。

  林公若要打发我,根本不必亲自召见,更不必说那番提点前程的话。

  这差事,必有深意!

  戚斌垂手而立,等林川说下去。

  林川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绕弯:“你到了东昌,只需做一件事,盯紧中军龙纛,你的任务,是伺机护卫燕王殿下,若战场有变,务必护住主帅安危!”

  此话落下,戚斌瞬间豁然开朗。

  打仗厮杀功劳有限,护主有功才是天大的人情。

  这哪里是派自己去干活,分明是林公特意给我创造在燕王殿下面前露脸刷存在感的大好机会!

  戚斌心中一热,几乎要按不住情绪。

  他郑重跪地,抱拳道:“下官明白,林公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此去东昌,必以性命护卫殿下!”

  林川点头:“去吧,记住,你带的人少,莫要贪功,该出手时出手,不该动时,便把自己钉在原地。”

  “下官领命!”

  戚斌起身,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王犟送他出门。

  片刻后,林川重新拿起案上的名册,目光落回下一行名字上。

  “下一个。”

  门外,王犟站在阶前,声如洪钟:“下一位,依品级入内拜见!”

  队伍又动了起来。

  从这一日起,按察司门前的官员便没断过。

  今日来一拨,明日来一拨。

  有各府知府,有州县佐贰,也有卫所武官,林川一一接见。

  这次接见,并非开门收门生,也非借机结私党,纯粹当面安抚地方官员、明确态度、划定底线。

  说白了,就是刷脸。

  靠着一张脸,稳住整个山东官场。

  有时候,官场最吃这一套。

  山东的官吏们亲眼见了林川,亲耳听了他的态度,心里那点飘着的东西,便一点点落回肚子里。

  燕王大军在外征战,山东不能乱。

  只要山东官场稳住,钱粮、人丁、城池、道路,便都能稳住。

  林川坐在济南,并未披甲上阵,提刀杀敌。

  可他用一张脸,一张榜文,一间按察司后衙,硬是把整个山东官场按在了桌面上。

  独属于文官的手段,简单却极为有效。

  ......

  三日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林川几乎没挪过窝。

  按察司门前的人,从早排到晚,又从晚排到早,山东各府州县的官员,像赶集似的往济南涌。

  林川坐在案后,一批一批地见。

  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该记名的记名。

  到最后,他看见官袍就头疼。

  这哪里是坐镇山东,分明是开了个官场善堂。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拨官员,林川揉了揉眉心,正打算回屋躺下。

  他刚起身,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门房刚要喝问,来人已经翻身落马,踉跄着冲入院中。

  “报!藩台大人,前线急报!我军东昌大败!”

  厅内一静。

  王犟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按住刀柄。

  林川没有说话,只伸手接过军报,一目十行看下去。

  看完之后,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终究还是没躲开啊......

  哪怕自己提前警示、刻意劝阻,哪怕跳过了白沟河之败,可东昌这一劫,仍旧来了。

  就像一块暗礁,绕过了第一处,船底还是会撞上第二处。

  林川捏着军报,心中很清楚,此败根源只有两个字。

  轻敌!

  燕军上下,没人真把盛庸放在眼里。

  在许多人看来,盛庸不过是济南城破后被亲兵裹挟而走的败军之将,连城都丢了,还谈什么名将?

  然而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从没败过的人,而是败过之后还不肯认命的人。

  没人知晓,济南城破那日,盛庸被迫撤离,心中只剩屈辱。

  他素来鄙夷李景隆不战而逃,觉得此人拥兵数十万,却逢战便退,丢尽朝廷颜面,可到头来,自己也狼狈弃城。

  这件事成了盛庸心口的一根刺。

  耻辱压身,唯有血战方能洗刷!

  抵达东昌之后,盛庸宰牛杀羊,犒赏全军,当众立誓,要死守城池,与燕军决一死战。

  将帅敢死,兵卒便敢拼命。

  南军原本低落的士气,被他慢慢的捡回来了。

  盛庸依托东昌城墙,背城列阵。

  盛庸依托东昌城墙,背城列阵。前排密布火铳、毒弩,专门克制燕军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

  左右两处密林暗藏伏兵,由平安、吴杰统领,布下一处完美的口袋阵。

  就等燕军入瓮,关门打狗。

  战事爆发,朱棣依旧秉持往日打法,亲率精骑冲锋。

  燕军骑兵,是他的本钱,也是他一路打出来的威名。

  过去不知多少阵仗,都是靠这一手撕开敌阵,杀穿中军。

  可这一次,不灵了。

  朱棣先攻南军左翼,马蹄如雷,刀光压下,可南军阵线纹丝不动,盾牌立住,长枪压前,火铳齐发,硬是将燕军骑兵拦了下来。

  朱棣见左翼难破,随即调转马头,猛攻中军。

  盛庸深谙兵法,故意敞开阵门,示弱诱敌。

  这一下,破绽露得太好,好到像酒楼门口的小二,笑眯眯招呼客官进来坐坐。

  朱棣求胜心切,没再多想,带着精骑径直杀入阵中。

  下一瞬,南军阵门骤然闭合。

  密密麻麻的火器、毒弩同时发射,铁弹破空,箭矢如雨。

  被困阵中的燕军骑兵人马踩踏,死伤无数,鲜血浸透泥土。

  老将陈亨为撕开包围圈,率部死战,浑身被创数十处,力竭倒在血泊之中,当场战死。

  危难之际,朱能带领蒙古骑兵猛攻东北角,拼死拉扯南军兵力,包围圈勉强露出一道破绽。

  张玉、谭渊、刘荣等将领不顾一切冲入重围,以身挡箭,死死护卫朱棣左右。

  战局胶着之时,又一支南军精锐抵达战场。

  魏国公徐辉祖领兵驰援,与盛庸、平安三军合兵,合围之势彻底稳固。

  燕军腹背受敌,全线溃败,骁将谭渊战死沙场,张玉重伤。

  眼看朱棣就要陷落重围,血肉横飞之间,朱高煦率领数千黑甲铁骑狂奔来援,硬生生撞开防线,护着朱棣突围而出。

  南军不肯罢休,派出数千人马继续追击,誓死擒获燕王。

  就在追兵稀稀拉拉追在后面之时,半道百余骑兵骤然杀出。

  戚斌手持长刀,身先士卒,配合朱高煦的断后兵马,两面夹击,硬生生拦住南军追兵,为燕王撤退争取时间。

  喊杀震天,尸横遍野,一路残旗,一路血骨,朱棣终究逃了出来。

  幸存的燕军各部,则狼狈向着济南方向撤

诸位为何一言不发?

两日后,济南城外。

  尘土飞扬,残旗摇曳。

  一波又一波燕军士卒踏入城门,甲胄破损,衣甲染血,人人垂头塌肩,眉眼死寂。

  东昌大败的晦气,写在每一个士兵脸上。

  南城门外,林川立在官道旁,静候主帅归来。

  人流不断,兵卒、伤兵、辅兵络绎不绝,唯独看不见那面明黄色的中军龙纛,也不见朱棣与一众核心武将的身影。

  林川心中微紧,心底莫名发慌,冒出一个不大吉利的念头。

  朱棣不会折在东昌了吧?

  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觉得晦气。

  这要是真成了,靖难剧本就不是小改,是直接删档重开。

  林川扫了一眼人流,抬手拽住一名路过的千户。

  那千户满身血污,神色麻木得像刚从鬼门关排队回来。

  被林川拉住,他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忙抱拳行礼:“卑职拜见藩台大人。”

  林川没有寒暄,直接问:“燕王殿下何在?”

  千户嘴唇动了动,嗓音干哑:“回藩台,卑职未曾亲眼看见殿下,不过方才探卒回报,中军龙纛已驻于城北大营。”

  龙纛所在,便是主帅所在。

  林川松了半口气,随即又生出几分火气。

  出征之前,明明约定城南驻营,方便接应。

  如今倒好,大军败回来了,朱棣不走城南,改驻城北,事前连半句话都没有传回来。

  害得自己在南门吹风干等,白白揪心半天。

  林川心里忍不住埋怨。

  打赢了便策马扬鞭,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燕王又赢了;

  打输了便绕路进营,连个招呼都不打。

  怎么,还闹上脾气了?

  堂堂燕王,打输了就躲起来不见人?

  这要搁后世,怕不是输了排位直接关门自闭,谁喊也不应。

  林川松开那千户,道:“下去治伤。”

  千户低头应是,拖着身子继续往城内走。

  没有多余迟疑,林川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城北大营。

  城北大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随处可见担架、伤兵,军医来回奔走,哀嚎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地上散落断矛、破箭、染血麻布,满眼狼藉。

  卫兵看见林川,不敢阻拦,直接放行。

  林川翻身下马,大步走入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没有议事交谈,更无往日将领们争先请战的吵嚷,一片死寂。

  朱棣坐在主位上,脸色发白,手按在膝上,半晌不动。

  两侧武将尽数垂首。

  朱能、丘福等人呆坐原地,眼神空洞。

  甚至有几名偏将,肩膀微颤,偷偷抬手抹泪。

  这些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武人。

  平日杀人不眨眼,喝酒能拍碎桌子,骂起南军来一个比一个响。

  可这一场血战,同袍战死、亲信殒命,这群常年刀口舔血的武将,终究是破防了。

  众人瞥见林川走入帐内,脑袋埋得更低,满堂死寂,无人出声。

  往日里豪爽大笑、争功请战的傲气,荡然无存。

  那模样,像一群犯了错的学生等先生训话。

  林川环视一圈,淡淡道:“诸位为何一言不发?”

  一句话落下,帐内更静了。

  帐内众人头颅埋得更深,恨不得把脸塞进胸口。

  林川看向朱棣。

  朱棣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堂堂燕王,竟露出几分无颜相见的意思。

  林川心中叹了口气,不再多言,默默转身,退出大帐。

  帐外风凉,片刻后,朱高煦掀帘走出。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甲胄上有几处刀痕,手背缠着布,布上渗出血色。

  比起帐内那些被打蔫的将领,朱高煦精神倒还算足,甚至隐隐有点兴奋。

  林川看了他一眼,问道:“帐内为何死气沉沉?”

  朱高煦咧嘴苦笑:“还能为何?打了败仗,没脸见你呗。。”

  林川挑眉:“败仗是败仗,又不曾向我立军令状,他们何须如此?”

  “话是这么说。”

  朱高煦挠了挠头,粗着嗓子道:“可出征之前,军议之上,你再三提醒,东昌难打,盛庸不是庸才,让我等万万不可轻敌,结果他们个个傲得很,都觉得南军不过如此,盛庸也是丧家之犬,谁把你的话当回事了?”

  “如今好了,一头扎进盛庸的口袋阵,陈亨老将军战死,谭渊没了,张玉叔父至今昏迷,躺在帐中还未醒。”

  说到这里,朱高煦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战场上的功劳是真,死人也是真。

  林川轻轻叹道:“我不过是谨慎些,做了一番分析。”

  朱高煦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佩服:“可你说中了!”

  “那日乱军之中,我拼死把父王救出来,路上随口提了一句,说幸得林藩台早前叮嘱,让我时刻留意父王中军,随时准备接应。”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丘福还问我,林藩台如何提前料到会出事。”

  朱高煦说到这里,嘴角一扯:“我当时便恼了,反问他,你这老货到如今还不知林藩台是神机妙算活诸葛?”

  林川嘴角微微一抽。

  这话听着是夸我,可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朱高煦继续道:“然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回来的路上一个个都成哑巴了,你说他们如今见你,脸往哪儿搁?”

  林川心底一阵无语。

  合着这群骁勇武将,不光是为战败伤心,也不光是为同袍战死难过,还有一大半,是不好意思见自己。

  这就很离谱。

  我又不是他们爹,输一场仗,不至于见我就跟见祖宗牌位似的。

  朱高煦却不管这些,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靠近,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不过此战之后,父王看我的眼神不同了。”

  林川瞥他一眼。

  朱高煦挺了挺胸膛,道:“突围之时,是我率黑甲骑兵撞开包围,护住父王周全,返程路上,父王握着我的手,说我大哥体弱,让我日后多加勤勉。”

  他说到这里,虽没再往下讲,但那眼神已经把后半句全说出来了。

  林川心里默默叹气。

  这憨货,打完一场仗,脑子里就开始搭台唱戏了。

  朱棣一句“多加勤勉”,到他耳朵里,怕不是已经自动补成“吾儿英武,可堪大任,日后立你为世子”。

  朱家这些儿子,别的不说,脑补本事一个比一个强。

  林川懒得掺和宗室里的浑水,转而正色询问:“殿下身上可有伤势?”

  朱高煦收了笑,摇头道:“些许小伤,不碍性命,就是心态崩得厉害,方才帐内沉默,父王还低声念叨,要不全军北撤,退回北平休整。”

  退回北平?

  四字入耳,林川面色瞬间沉下。

  他不再多问,掀帘径直走入中军大

悔不听方伯之言

帐中众将经过方才片刻缓冲,情绪已稍稍收住。

  见林川去而复返,诸将齐刷刷起身行礼。

  “见过藩台!”

  声音不如往日洪亮,却总算不是一片死水。

  有几名将领脸上硬挤出笑,尴尬得像刚吞了半碗沙子。

  朱棣也缓缓抬头,看向林川,面露几分愧色,启口道:“方伯,悔不听你战前之言。”

  林川走到帐中,拱手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殿下不必气馁,诸位将军也不必自责。”

  语气平淡,温和安抚。

  文官说话,素来委婉好听,简单两句,抚平帐内压抑。

  朱棣神色舒缓少许,顺势开口:“方伯来得正好。”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说辞。

  “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迷,方才众将议及,欲暂且退回北平,休养兵马,待来日再图南下,你以为如何?”

  帐内诸将也望了过来。

  有些人眼中带着犹疑不甘。

  东昌一战打得太惨,惨到连这些百战老将,都开始想退一步缓一缓。

  林川神色肃穆,没有半分迟疑,回道:“臣以为,不可!”

  帐内气息立时一紧。

  林川直视朱棣,高声道:“殿下!不过一战失利便要北撤,昔日靖难雄心何在?诸将舍身护驾殉难,将士血染东昌,就此退兵,他们岂不白白牺牲?汉高祖十战九败终定天下,我军屡获大胜,岂能因一挫便轻言退军!”

  朱棣闻言浑身一震,面色骤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眼底满是愧色与不甘。

  林川见他神色动容,语气稍缓:“东昌之败,不出十日,必传遍南北,此时山东各州府刚刚归附,官吏、乡绅、卫所看似恭顺,实则多为观望之人。”

  “他们今日安分,是因我军势大,是因殿下兵锋正盛,若此刻北撤,外人只会认定燕军势穷,败局已定。”

  “到那时,新附之地必生反复,德州、济南,乃至山东各府州县,皆可能得而复失,此前将士浴血换来的局势,也会一朝尽废!”

  历史上朱棣就是这么干的。

  东昌败后退回北平,给了朝廷喘息之机,德州等地被南军重新收回,燕军前头啃下来的地盘,转眼又吐回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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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既然在这里,便绝不能让朱棣重走这条蠢路。

  帐内一片安静。

  往日里最爱反驳林川、嘴硬狂妄的丘福,此刻垂首静坐,一言不发。

  这位老将以往眼高于顶,觉得天下战事,不过是骑兵一冲、刀枪一压。

  现在东昌一败,直接把他的傲气打掉大半。

  朱棣默然不语,面色沉郁。

  朱能见状连忙上前,面上带着几分苦笑,开口打圆场:“林藩台说得在理,只是乱世人心多变,墙头草本就不少,军心浮动,也在所难免。”

  林川看向他,道:“军心浮动,便稳军心,士气低迷,便打一场胜仗!”

  “东昌虽败,却非不可收拾,我军主力尚在,辎重未毁,根基未动,折损虽痛,却未伤筋骨,只需休整时日,择机打一场胜仗,军心自可回升。”

  朱棣眉头紧锁,低声叹道:“军心一散,难再聚拢,此事没你说得这般容易。”

  林川没有退让,直视朱棣,声音清亮:“南军便是最好的例子!李景隆手握数十万大军,数次溃败,兵马散了又聚,军心折了又整,主帅弃军逃走,南军尚且能重整旗鼓再战。”

  “南军那等惨状,尚未一败而亡,殿下亲率百战边军,身先士卒,不过一战失利,折损部分兵马,何故便要妄自菲薄?”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朱棣眼神一动,猛然回过神。

  对啊!

  李景隆那样的草包,败了又败,尚能有心收拾残局。

  孤身经百战,凭什么一败就撤?

  朱能先反应过来,捏紧拳头,低声骂道:“奶奶的!难不成我等百战边军,还不如一个只会逃跑的李景隆?”

  这话说得粗,却正中众人心口。

  帐内诸将纷纷抬头。

  他们可以承认盛庸会打仗。

  也可以承认徐辉祖不弱。

  可若说自己连李景隆那厮都不如,那比让他们吃败仗还难受。

  在燕军眼里,李景隆就是行走的军功簿,是南军里最会送人头的人物。

  连他败了都能重整旗鼓,自己这些从北地血战里杀出来的人,凭什么一战就蔫?

  丘福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光。

  他咬牙道:“朱将军说得是,我等纵然败了一阵,也未必便输了一世。”

  又有偏将徐理沉声道:“陈老将军与谭将军战死,正该报仇,若就此北撤,岂非让南军小看我等?”

  “不错!”

  “东昌之仇,不可不报!”

  “军心可再聚,兵马可再整,殿下尚在,我等便还没败!”

  一声接一声。

  帐内原本沉在地上的气,像被人一把提了起来。

  那些低垂的头颅重新抬起,涣散的眼神重新聚在朱棣身上。

  方才还像败犬低伏的一群武将,此刻终于找回了几分边军的血性。

  林川站在帐中,没有再多说。

  火已经点起来了,再添柴,便是朱棣的事。

  朱棣缓缓坐直身子,看着帐内诸将,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从北平一路杀到山东的老部下,眼中的灰败一点点褪去。

  东昌败得惨,可自己还活着。

  燕军主力尚在,济南还在手中,山东局势尚未崩坏。

  既然如此,凭什么退?

  朱棣抬手,按住案几:“方伯所言,不无道理。”

  “传令诸营,收拢溃兵,清点伤亡,整顿军械,不得擅动,不得喧哗,违令者斩!”

  “另,厚葬阵亡将士,抚恤伤卒,陈亨、谭渊等战死诸将,另行奏功。”

  “我军暂不北撤!”

  最后一句落下,帐内众将精神一振。

  “末将领命!”

  声音终于有了力气。

  林川微微垂眸,拱手道:“殿下英明。”

  心里却长出一口气。

  总算按住了。

  这时候若让朱棣退回北平,山东这局棋便等于白下,先前张榜、安抚、收拢官吏、稳住济南,全都会变成无用功。

  打仗可以输,但输了之后不能慌。

  慌了,才是真败。

  东昌这一战,打掉了燕军的傲气,也打醒了燕军的脑子。

  接下来,他们才会真正明白,南下争天下,不是一路冲锋就能冲到金陵。

  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

弃文从武,自领一军

帐内战意复燃。

  方才还低着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诸将,此刻一个个重新抬起眼,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尤其是林川方才那几句话,把他们最不愿承认的地方戳了个透。

  李景隆那等人物,败了还能再打;

  自己这些北地百战出来的边军,凭什么一败便缩回北平?

  这话不中听,却顶用。

  人有时候便是如此,你若好声好气劝他,他未必听得进去;

  你若拿他最看不起的人来比他,他立刻就能从地上蹦起来。

  林川目视众人,见士气回暖,心中暗定主意。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对着朱棣郑重拱手。

  “殿下,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恩准。”

  朱棣刚被众将重新带起几分心气,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

  听见林川开口,他抬了抬手,道:“方伯但讲无妨,你我之间,不必拘谨。”

  帐内诸将也都望了过来,都以为林川又要献策,或是说些安抚军心、整顿兵马的法子。

  结果下一刻,林川一句话落下,直接把满帐的人砸得没声了。

  “臣,请弃文从戎,领兵出战!”

  话音一落,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朱棣瞳孔微缩,脸上温和笑意瞬间僵住。

  朱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听见马说人话。

  丘福张了张嘴,满脸难以置信。

  其余武将也是神色错愕,面面相觑。

  一时间,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林藩台这是怎么了?东昌一仗打输,难不成把这位文官给刺激疯了?

  文官好好坐在后方,管钱粮,稳地方,写榜文,收人心,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如今忽然说要披甲上阵,领兵打仗,这不是把算盘珠子往刀口上扔么?

  朱能最先回过神,忍不住开口:“藩台何故生出此念?文官理政,武将征战,各司其职,方为正理,你坐镇后方,安抚山东,调度粮草,已是大功,何苦去沙场犯险?”

  他说得还算委婉。

  换成旁人,恐怕就要直说:您老拿笔的手,何必去摸刀?

  帐内诸将纷纷点头。

  他们虽被林川方才一番话激起战意,可让林川亲自领兵,还是觉得荒唐。

  在他们眼里,林川是谋士,是能臣,是燕王身边的定海针。

  可带兵打仗这事,不是纸上写几行字便成。

  刀箭不长眼,战马不认人,任你文章写得再好,阵前一支冷箭飞来,也不会因你是文官便绕路。

  林川看着众人,神色平静。

  没人知道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他当然不会当着这帮古人直说,自己盯上的,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这话若说出口,满帐人都得沉默。

  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忠臣,像账房先生在算祖坟收益。

  可林川心里明白得很。

  乱世之中,笔杆子再厉害,终究不如刀口舔血的军功硬。

  靖难若成,朱棣登基,以自己如今在燕王麾下的功劳,坐到文官之首,并不难。

  位极人臣,手握实权,史书上也能留下几笔。

  可问题在于,实权归实权,爵位归爵位。

  官位可以升,也可以贬,爵位却能给子孙后代。

  世袭爵位,一门荣光,代代承袭,子孙后代都能吃这口饭,只要不自己作死,几代人的富贵便有了根。

  这东西,谁不眼馋?

  林川又不是圣人。

  他可以不为自己多争一口肉,却不能不为后人留一碗饭。

  而大明的规矩,偏偏对文官不太友好。

  洪武年间,仅有三名开国文臣获封爵位,朱元璋更是防文臣如防火,生怕文官权势过重,坐大成患,往后论功,武将封侯封公,文官大多升官加禄。

  听着体面,实则差了一层。

  历史上,朱棣靖难成功后,大封功臣,丘福、朱能这些武将,最差也是侯爵,高者直封国公,世袭爵位,与国同休。

  反观文官,无一人封爵。

  林川如今若只以文官身份走到底,靖难之后或许能封爵,但多半也就是伯爵,运气好些摸到侯爵。

  至于国公,极难!

  难到像让丘福背《春秋》一样,不能说绝无可能,只能说希望渺茫。

  可若转为武职,亲自领兵,刷下几场明明白白的战功,那便不同了。

  军功这东西,最讲究看得见,打下一座城,斩了多少敌,救了谁,破了哪一路兵马,都能摆在案上。

  比起文官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稳住大局”,武将的功劳更好算,也更好赏。

  林川目光扫过帐内一众武将。

  说句不客气的话,朱棣手下这帮人,除去朱棣本人,其余差不多全是混子。

  行军打仗全无章法,赢了全靠朱棣指挥,输了就集体自闭。

  尤其是丘福,历史上他手握十万大军,征讨蒙古,结果被人一路牵着鼻子走,最后全军覆没,自己也搭了进去。

  就这水平,都能坐稳靖难第一功臣,封淇国公。

  那自己上,岂不是乱杀?

  凭借后世历史记忆,避开所有败仗雷区,挑软柿子捏,刷几场漂亮胜仗,混个军功还不简单?

  至少比在文官堆里熬资历容易。

  侯爵保底,国公可期。

  这种千载难逢、含金量拉满的镀金机会,错过一次,后悔一生。

  东昌新败,军心低落,诸将心气被打折,此时林川站出来请战,不仅不会显得贪功,反倒像是文臣见武将受挫,愿以身赴险,为燕王分忧。

  时机正好。

  朱棣回过神来,看着林川,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方伯,带兵打仗乃是粗活,苦寒凶险,刀箭无眼。你安安稳稳坐镇后方,统筹民政、调度粮草,已是大功,何苦想不开,非要去阵前犯险?”

  这话说得诚恳。

  朱棣是真不愿林川上战场。

  在他眼里,林川的价值,不在一城一阵,而在全局。

  山东能这么快稳住,济南能为燕军所用,各府州县能乖乖低头,靠的便是林川这双手。

  让这样的人去前线冒险,万一有个闪失,那不是损一将,而是断一臂。

  林川抬眼,神色从容,朗声吟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诗声落下,帐中众人一时无言。

  武将们不一定都能品出诗中深意,但“书生万户侯”几个字,他们听懂了。

  林川拱手道:“臣自幼读书,却也常慕古人投笔从戎,男儿生于乱世,若只能坐于案后,以笔墨论天下,终究遗憾。”

  “如今殿下靖难,乃匡复皇统之举,臣蒙殿下信重,愿以此身赴沙场,为殿下分忧。”

  这番话说得漂亮,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半点为爵位奔忙的算盘声。

  朱棣听得心神微动,轻叹道:“方伯壮志,孤自是明白,只是练兵、行军、布阵、临敌决断,皆非易事,你从文多年,骤然领兵,未免太急。”

  林川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神色不乱:“臣已有准备。”

  朱棣一怔:“哦?”

  林川道:“臣手底下已有一支火器兵马,定名神机营,虽人数不多,却已成雏形,若殿下恩准,臣可自行招兵扩编,操练兵马,置办粮秣,修整军械,一应事务,皆由臣自行打理,不使殿下烦心

三分奇兵定南征

帐内诸将听到“神机营”三字,神色各异。

  火器他们自然见过。

  可多数武将对火器的看法,仍是可用,但不可靠,临阵厮杀,还是骑兵、长枪、刀盾来得踏实。

  林川继续道:“臣不求殿下多拨兵马,只求殿下赐臣一千骑兵,作为骨干精锐,其余人手,臣自行筹措。”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苦笑一声:“你倒是盘算得周全。”

  这哪里是一时热血?分明早就把锅灶柴米都备好了,只等自己点头开火。

  朱棣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一旁的丘福憋了半天,终究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文官舞文弄墨尚可,哪里懂带兵之道?战场不是衙门,治理地方与临阵厮杀,岂能混为一谈。”

  声音不大,可帐中本就安静,这话刚好落进众人耳中。

  气氛顿时一僵。

  下一瞬,朱棣猛地一拍桌案,响声震彻大帐:“住口!”

  他面色愠怒,目光扫过一众武将。

  丘福连忙起身,抱拳低头:“末将失言。”

  朱棣冷声道:“此番东昌大败,皆因我等无能,轻敌自大所致,害得方伯一介文臣,都生出弃笔从戎、替我等上阵卖命的念头,尔等不知反省,反倒妄加议论,孤都替尔等羞愧!”

  这话一出,帐中武将纷纷低头。

  林川一眼看穿,朱棣怒火七分是真,三分是演。

  无非是借着发火,堵上自己嘴,想否决此事,又不好直接拒绝。

  可林川既然当众说了,岂能半途而废,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息怒,臣并非此意。”

  “臣请战,非一时热血,更非轻视诸位将军,而是近日反复思量,琢磨出一套南征方略,欲为殿下分忧。”

  朱棣压下火气,眼中生出好奇:“方伯请讲。”

  帐中众人也重新抬头。

  比起林川要不要领兵,他们更关心“南征方略”四字。

  东昌大败之后,燕军最缺的,便是一条清楚的路。

  林川环视众人,语气沉稳,条理分明。

  “殿下,建文坐拥天下,地大物博,粮草不竭,兵源不断,江南富庶,湖广、江西、浙江、福建诸地皆可供给南军。”

  “而我燕藩仅有一隅之地,若是与之僵持拉锯、打阵地消耗,久而久之,必是我军先败。”

  朱棣微微点头。

  燕藩根基在北平,北地能战,兵卒精锐,可地盘有限,钱粮有限,人口也有限。

  朝廷却坐拥天下,哪怕李景隆败了,朝廷还能换盛庸;盛庸败了,还能换徐辉祖;一支军队散了,还能再征一支。

  燕军若是跟南军谁家底厚,那就是拿一袋米去跟粮仓比,不输才怪。

  林川继续道:“我等起兵靖难,本意便是匡复皇统,既如此,便不必困于一城一地之得失?当直奔要害,速战速决!”

  直白一句话,打破众人固有思维。

  此前燕军打法,打下一座城池,便留兵驻守,步步推进,看似稳妥,实则分散兵力,拖累行军速度。

  朱棣眸光一凝:“何为速战速决?”

  “兵分三路。”

  林川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清亮:“中军由殿下亲率主力,直扑徐州,横渡淮河,正面牵制南军主力,吸引天下目光。”

  “左路偏师,臣自荐领兵,绕道河南,奇袭南军腹地,不求攻城略地,只求一路袭扰,搅动人心,迫使建文抽调前线兵力回防京师,为主军减压。”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朱能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开口便道:“藩台勇气可嘉,只是河南腹地并非空地,南军兵马众多,州县相连,粮道纵横,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

  “若兵力单薄,又被南军截断归路,便是进退无门,到时莫说袭扰,只怕连撤都撤不回来。”

  其余武将纷纷点头。

  “朱将军所言有理。”

  “深入敌境,若无重兵接应,太险!”

  “林公乃殿下臂膀,不可轻易犯险。”

  一句接一句,帐内难得意见一致。

  他们不是故意拆林川的台。

  东昌一败后,这些武将已经不敢再轻视林川,可信服谋略是一回事,让林川带一支偏师钻进南军腹地,又是另一回事。

  在武将眼里,没有主力掩护,没有重兵压阵,深入敌境就是把脑袋递到别人刀下。

  林川看着他们,心中倒不意外。

  这帮老将打惯了硬仗,最擅长的是正面列阵、骑兵冲锋、刀枪见血,不懂偷袭骚扰的妙用。

  这就像让一个只会抡锤子砸门的人,突然去撬锁。

  他不是不会用力,只是脑子里没有这个活法。

  林川淡淡解释:“左路偏师,本就不求决胜,只求搅局,虚张声势,让建文寝食难安,逼他调兵回援。”

  “若建文朝廷调兵回防京师,则前线压力自减,殿下的中路大军自可一路横推!”

  朱棣豁然开朗,缓缓点头:“原来是围魏救赵之计。”

  林川拱手:“殿下明鉴。”

  说是围魏救赵,可只有林川清楚,如今京师防御空虚,自己这一路偏师,可轻松摸过去,只要率先抵达长江边,就是大功一件。

  若建文朝廷不回师,那自己可就不客气了,说不定能侥幸拿下京师,那功劳可就大了。

  当然,这话林川不能说出口,否则不知道多少将领都抢着去,压根轮不到自己。

  朱棣神色犹豫:“计策虽妙,可太过凶险,方伯乃是国之栋梁,稳山东,筹粮秣,定人心,皆离不得你,孤不忍让你以身涉险,不如另择一员武将,统领左路。”

  “非臣不可!”

  林川态度坚决:“中军主力,乃是大局关键,不可轻易变动,左路偏师,本就是奇兵,无需硬拼,靠虚实变化、声东击西,若换一员只知冲阵的将军,反倒容易坏事。”

  帐中几个武将脸皮微微抽动。

  这话说得还算客气。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能打是能打,但未必会阴人。

  丘福低头咳了一声,没敢接话。

  若换作东昌之前,他少不得要顶一句,可现在他心里发虚,嘴上也就安静了许多。

  林川没有停顿,接着道:“况且,臣还有一路右路兵马,未曾言明。”

  这句话把众人的注意又拉了回来。

  兵分三路,中军、左路已说,只剩右路。

  朱棣抬手:“说下去。”

  众人屏息,静静聆听。

  林川缓缓道:“登莱海域,自古便是南下要道,臣的计划是,右路偏师走海路,自登州出发,扬帆南下,直逼长江口岸!”

  帐中一些武将皱起眉头。

  他们久在北地,多数熟悉骑战、陆战,对海路并不敏感,听见海路出发,第一反应不是机遇,而是麻烦。

  林川直接道出完整谋划:“中军压徐州,左路扰河南,右路走海路,三路齐动,海陆相应,南军顾前,则后方震动;顾左,则海路逼近;顾海,则中军南下。”

  “如此,便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大局已定!

帐内再次安静。

  这一次,连朱能都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法子,实在大胆!

  朱棣眼神一亮,手掌轻轻按在案上,连连称赞:“此计绝妙!海路空虚,南军防备薄弱,确是一条捷径,只是右路领兵之人,需慎重挑选。”

  海路不是谁都能走的,不懂海况,不识风向,不熟水战,带再多兵也是给海浪送饭。

  “臣举荐一人!”林川脱口而出。

  朱棣问:“何人?”

  林川拱手道:“登州卫指挥使戚斌,此人常年驻守海边,熟稔海况,精通水战,由他统领右路水师,最为合适。”

  朱棣微微眯眼,他自是知晓戚斌。

  东昌撤兵之时,此人率百余骑截住南军追兵,为自己争出退路,也算立下一功。

  只是戚斌新近归附,终究不是北平旧部,心腹嫡系,让其执掌一军,多少无法全然放心。

  林川像是看出朱棣心思,继续道:“殿下可另遣郑和为副将,随军同行。”

  朱棣眉头微动,瞬间明白林川用意。

  派郑和同行,名为副将,实则监军。

  郑和是自己的心腹,心思缜密、忠心不二,能够如实传回军情,杜绝瞒报谎报,让自己远在后方,也能掌控海路战局。

  如此一来,既用戚斌之能,又不失掌控。

  一石二鸟,思虑周全。

  朱棣看向林川,心中忍不住感叹。

  这人做事,当真是连缝都给人补上了。

  换成旁人献策,往往只献一个大方向,剩下全靠主帅自己收拾。

  林川不光把锅端来,连柴火、灶台、盐巴都一并备好,只差问你几时开饭。

  帐内寂静片刻。

  武将们互相看了看,竟无人出言反对。

  若放在往日,一听文官领兵、海路奇袭、偏师扰后,少不得要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

  毕竟兵分三路,这话听着容易,用得好,三路开花,处处牵制;用不好,便是三处挨打,一路一路送人头。

  可经历东昌一败,这些武将全都老实了。

  如今林川再献策,他们下意识便多了几分信服。

  有些教训,史书上写一百遍都没用。

  自己挨一刀,立刻记住。

  唯独朱棣,依旧不肯松口,态度强硬:“计策可行,三路出兵也可再议,可你领兵之事,孤不能应。”

  “你从未独自领兵,也无临阵经验,左路孤军深入,太过凶险,兵权之事,暂且作罢。”

  朱棣并非忌惮林川手握兵权。

  在他眼里,林川是天授奇才,治政谋划无人能及,这种顶级谋臣,坐在后方,价值胜过十万兵,若白白折在乱军里,那损失堪比百座城池!

  面对拒绝,林川早有准备,微微一笑:“殿下可还记得,当初许诺臣十件请求?”

  朱棣嘴角一抽,脑子瞬间发胀。

  当初猪圈摊牌,为了拉拢林川,确实许下过十件请求的承诺,那时只想着先把人绑上船,哪里想到林川会在这里等着他。

  这感觉很微妙。

  像是当年随手写下一张欠条,转头债主拿着它上门,还笑眯眯问你认不认。

  朱棣揉了揉眉心。

  林川神色郑重,正色道:“当初臣只提一求,今日,便求第二件,臣,请领兵出征。”

  朱棣神色迟疑,犹豫不决。

  “父王,儿臣支持林公!”

  朱高煦跨步而出,抱拳沉声。

  朱棣看向他,眉头更深:“你也胡闹?”

  朱高煦却一脸认真,语气笃定:“儿臣并非胡闹,林公谋算无双,绝不会做无谓之举,若是父王担忧安危,儿臣调拨麾下悍将,随林公一同出征,贴身护卫,绝无差错!”

  朱高煦平日粗莽,可此刻站出来,分量不轻。

  毕竟东昌一战,是他护着朱棣突围而出,如今军中上下,对这位二王子皆是敬佩有加。

  有他带头,帐内气氛终于松动。

  朱能沉默片刻,也上前拱手:“殿下,林公三分出兵之计,大局通透,末将以为,可行。”

  丘福看了看朱能,又看了看林川,终究也低头道:“末将无异议。”

  其余将领见状,纷纷表态。

  “末将赞同。”

  “可依林公之计行事。”

  “左路虽险,若能牵动南军,确可为中军减压。”

  无人再敢质疑。

  当初因为没听林川的话导致东昌大败,现在林川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朱棣环视一圈,长叹一声,终究松口。

  “罢了,你执意要去,孤便应允。”

  他思索片刻,郑重开口:“我军骑兵本就不多,皆是北地精锐,孤只能拨你五百骑,作为护卫与骨干,除此之外,许你自行招募兵勇,自主任用将官,不受旁人掣肘。”

  林川心中了然。

  如今燕军总骑兵不过万余,个个都是边军老兵,战力强悍,东昌一败又有折损。

  燕王肯拨出五百,已是极大信任。

  换成一般偏将,别说五百骑,五十骑都未必能要到。

  殊不知,朱棣表面郑重,心底却另有小算盘。

  在他眼里,林川终究是文官,不懂练兵带兵。

  五百精锐骑兵给他,算是保底本钱,至于自行募兵,朱棣压根没当回事。

  这年头战乱四起,百姓避兵如避虎,寻常人听见征兵两个字,跑得比兔子还快,林川能募到两三千人便算不错。

  到时候带着几千新兵去战场边上历练一番,吃点苦,碰点壁,自然知道带兵不易,就会乖乖退回文官岗位。

  算是给足面子,也给足教训。

  朱棣这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林川心里也有算盘,而且珠子拨得比他还响。

  林川压住心头喜意,面上却恭敬如常,拱手行礼:“臣,谢殿下恩典。”

  说罢,像是随口一问:“不知殿下准许臣募兵多少?”

  朱棣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能募得多少,便带多少。”

  在他看来,这事根本不必限制。

  林川一个文官,纵然名声再大,也不可能凭空变出十万兵马。

  更何况粮草、军械、营寨、训练,全都要钱要人要本事。

  他能拉起几千兵,已是极限。

  林川低下头,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要的就是这句话。

  “臣,定不辱使命。”

  行礼过后,林川转身退出大帐,回去筹备募兵、整军事宜。

  帐内,朱棣看着林川离去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方伯,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想上战场了,也不知道是谁把他给带坏了!

  朱棣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你等各自归营,安抚士卒,重整军心。”

  诸将齐齐抱拳:“遵令!”

  很快,众人陆续散去。

  帐中只剩朱棣一人。

  灯火微晃,照着案上的舆图。

  徐州、淮河、河南、登州、长江口。

  几处地名像几枚钉子,钉在朱棣心头。

  兵分三路,跨海奇袭,绕道河南,此计太大胆。

  大胆到一旦成了,南北战局都会被掀翻;

  一旦败了,也可能让燕军陷入更大的危局。

  朱棣坐了片刻,终于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字迹凌厉,给北平的姚广孝写信。

  十几年相伴,每逢重大抉择,他都会和姚广孝商量一下,咨询对策。

  林川之才,朱棣信任。

  可此事关乎国运,关乎燕军生死,也关乎靖难大局,容不得半点马虎。

  唯有老和尚的话,才能让朱棣更加安

文武震动

林川弃文从武、向燕王讨要兵权的消息,没有压制半个时辰,便传遍整座济南城。

  文武两地,尽数震动。

  文官圈子里,哗然一片。

  在世人眼中,林川如今地位已然抵达封疆巅峰,山东一地,军政民政一手把控,燕王之下,他便是第二人。

  好好的藩台不做,非要披甲带兵,跟武夫抢饭碗,属实匪夷所思。

  读书人寒窗十年,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朝堂之上执笏而立,为的是案牍之间调理一方,为的是青史留名,后世子孙提起祖宗时,能挺直腰板说一句:我家先祖是治世能臣。

  结果林川倒好,路都走到头了,忽然掉头往沙场去。

  这好比富贵人家少爷非要去挑粪,旁人看了都替他腰疼。

  布政使李扩,第一时间登门拜访。

  他与林川交好,同为文官,心思偏向士林正统。

  厅堂之内,茶水蒸腾。

  李扩一进门,也顾不得寒暄太久,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旋即放下,叹道:“老弟,三思啊!”

  “戎马之事,粗鄙凶险,武人常年浴血,落下一身伤病不说,朝堂之上,地位终究不及文官。”

  李扩语气恳切:“你我皆是读圣贤书出身,手握民政权柄,济世安民,安抚一方,照样能建功立业,流芳青史,何苦去沙场上拿命相搏?”

  在传统文官眼里,武将等同于粗人。

  拿刀砍人,哪有执笔治民体面?

  一场仗打下来,赢了,满身血腥;输了,身首异处,怎么看都不是读书人该走的路。

  林川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不急不缓道:“老李,如今局势焦灼,容不得安稳度日,燕藩一隅之地,耗不起持久战,唯有速战速决,直捣京师,方能定鼎天下。”

  “我自荐左路偏师主将,并非一时兴起,我岳丈如今主政河南,当地官吏人情、山川地势,我皆熟悉,由我领兵绕道河南,行事便利,旁人难及。”

  这番话,半真半假。

  人情地势确实熟悉,但绝非非要亲自领兵的理由。

  林川心说,我要是直说想要世袭国公,想要铁券爵位,想给子孙后代攒一份能躺着吃的家业,你这老文官怕不是当场吓死。

  乱世军功最值钱,错过这趟靖难顺风车,下辈子都未必能碰到这种批量刷爵位的好事。

  这帮老登啊,眼光还是短,只看得见眼前的权柄,看不懂世代传承的含金量。

  李扩自然不知道林川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盯着林川看了片刻,见对方神色平稳,显然主意已定,便知再劝也无用。

  能坐到布政使这个位置,李扩不是糊涂人。

  官场上最忌强劝。

  劝一句,是情分;

  劝三句,便是碍事。

  “既然老弟心意已决,我便不多言了。”

  李扩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只求老弟保重自身,平安归来,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无需拼命争功,刷几场体面战功,日后重回文官体系,你我同僚之间,也好互相照应。”

  在他眼里,林川就是一时热血,新鲜劲过了,终究要回归文官行列,领兵就是体验生活,混个履历。

  林川也不解释,只笑着点头:“老李放心,我心中有数。”

  旁人理解不了他要的东西。

  也不能怪他们。

  毕竟他们不知道,皇权更替里,最早下场押注的人,往往吃得最肥。

  李扩又叮嘱几句,才起身告辞。

  林川亲自送到门外,看着车马远去,转身回了厅堂。

  茶还没凉透,门房又来通报。

  登州卫指挥使戚斌求见。

  林川挑了挑眉:“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魁梧的武将踏入厅堂。

  戚斌身着常服,手里提着礼盒,进门后,先将礼盒放在一旁,随即对着林川深深一揖。

  “林公!”

  戚斌声音发紧,眼中带着激动:“此番东昌之行,若非您提前提点,末将此生无缘面见殿下,更无护驾立功之机!”

  提起东昌一战,戚斌依旧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庆幸。

  他最初接到命令时,其实满肚子疑惑。

  燕王身经百战,麾下边军骁勇善战,怎么看都不像会在东昌栽跟头。

  而自己区区百骑,奔赴主战场,如同杯水车薪,根本起不到作用。

  当时戚斌一度以为,这是林川随便派发的边缘杂活,打发自己去战场混个热闹。

  直至踏入东昌地界,遍地残尸、断旗遍野,燕军溃败逃窜,他才幡然醒悟。

  后来沿路打探,追上被重兵围困、狼狈突围的燕王残部,恰逢朱高煦拼死断后。

  戚斌没有犹豫,率领百余精锐骑兵直冲敌阵,长枪破甲,马刀劈风,百骑如钉,硬生生在南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护着朱棣突围而出。

  那一战,他带去的人,死伤过半。

  可换来的,是护驾大功。

  戚斌神色狂热,由衷赞叹:“世人皆说林公是活诸葛,先前末将还觉夸大,如今亲身经历,方知传言不虚,您竟能提前料到大军溃败、殿下遇险,此等神机妙算,实在叫末将叹服!”

  林川端起茶杯,心中无奈。

  来了,又来了。

  神棍人设这东西,沾上容易,甩掉难。

  自己只是知道历史大势,又不是夜观天象能看见谁家锅里少了半勺盐。

  林川淡淡一笑:“非是我神机妙算,只是你运气好,恰好赶上时机,恰逢其会罢了。”

  戚斌一脸“我懂”的表情。

  林川看得心里一沉。

  一般人露出这种神情,就说明越解释,对方越觉得你深不可测。

  林川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你麾下死伤过半,抚恤之事如何?”

  戚斌神色一正,抱拳道:“回林公,末将归来之后,已自掏腰包,以三倍抚恤发放钱粮,阵亡士卒家属,一概妥善安置,家中有幼子者,末将会命人照看,绝不叫他们受欺。”

  林川微微点头,语气郑重:“乱世从军,将士卖的是命,带兵之人,最忌薄情,若只顾自己前程,不管麾下死活,寒了军心,日后便无人肯替你赴死。”

  这话直白,点透为官带兵的根本。

  戚斌听完,腰背更低:“林公教诲,末将铭记于心。”

  林川微微点头,眼底露出满意之色。

  这人忠厚、知恩图报、体恤下属,值得栽培。

  放在乱世,这种靠谱武将,远比丘福那种看着嗓门大、其实脑子里能跑马的草包强多

林公的恩情还不完

“你有心了。”

  林川话锋一转:“我为你谋了一桩新差事,你可愿意承接?”

  戚斌眼睛瞬间亮了,脑袋点得飞快:“愿意!末将一万个愿意!林公安排的差事,从来都是天赐美差,末将绝无半分推辞!”

  若说东昌之前,他对林川是敬重;东昌之后,那便是近乎迷信。

  在他眼里,林川这位年轻藩台,不但谋算无双,眼光还毒。

  跟着这种人走,还能吃亏?

  林川险些被茶呛到。

  天赐美差?

  你倒也不必这么信我。

  不过细想想,还真是好差事。

  林川不再绕弯,直言道:“我向殿下献策,兵分三路南下,右路水师,由登州出海,直扑南军外海,牵制沿江兵力,我举荐你为右路主将,郑和为辅,统领登州卫水师出海。”

  话音落下,戚斌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脑门,耳边嗡嗡作响。

  右路主将,出海奔袭,直击京师外围!

  这哪里是什么差事?

  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军功!

  自己一个刚刚归附燕王、名声不显的地方卫所指挥使,竟能独领一路大军,跻身核心战局。

  若此战成了,自己戚斌的名字,便会从登州卫的小册子上,写进靖难大功簿里。

  狂喜从胸口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戚斌没有半分迟疑,单膝跪地,腰背挺直,声音沉而有力:

  “林公再造之恩,末将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末将便是林公麾下之人,生死荣辱,皆系林公一身,但凡有所差遣,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林公的恩情还不完呐,只能卖命给他了!

  “起来。”

  林川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举荐你,并非只因私情,你熟悉海事,麾下又有登州水师可用,更难得的是,你忠厚知恩,能体恤士卒,这样的人,我用着放心,殿下也用着放心。”

  戚斌顺势起身,仍旧难掩激动,双手都在微微发抖:“末将誓死不负所托!”

  “回去整备兵马器械,等候殿下召见旨意即可。”林川摆摆手,打发他离去。

  戚斌深深一拜。

  这一拜,比方才更重。

  他知道,从踏出林府这道门开始,自己的命数便不同了。

  来时,他是登州卫指挥使。

  去时,已摸到了青云梯。

  而这架梯子,是林川亲手递到他面前的。

  戚斌走后,厅堂重新安静下来。

  林川端坐椅上,指尖轻叩桌面,思绪跳转。

  眼下,该轮到自己的兵马筹备事宜。

  林川手底嫡系,唯有一支神机营。

  最初立营时,定额一千二百人,不是林川不想多练,实在是受制于火器造价高昂、冶炼工艺有限,迟迟无法扩编。

  养普通步卒,给口饭、发把刀,便能拉出去壮声势。

  养神机营?

  那是养祖宗。

  每一声铳响,听着是火药炸开,其实都是银子在半空里打滚。

  也亏得近两月北平无战事,后方工坊能腾出手来,昼夜开炉,火药、火铳、弹丸批量产出,神机营得以扩编,如今足额两千人,全员驻守北平,由金忠统领。

  林川提笔研墨,写下一封急信,密封加急。

  信中言辞简单直白:令金忠率神机营,走运河水道,日夜兼程,南下济南,不得延误。

  放下笔墨,林川暗自盘算。

  两千神机营,外加朱棣划拨的五百北地精骑,兵力两千五百。

  这点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是用得好,突袭、截粮、破营,都能打出声响。

  可若真遇上南军一支万人偏师,正面撞上去,连水花都未必能溅起来。

  神机营再强,也不是天兵天将。

  火铳能杀人,不能把人凭空变多。

  两千五百人丢进万人军阵里,若无地势、无奇袭、无配合,转眼就会被吞掉。

  想要完成绕道河南、袭扰腹地的战略任务,最少需要一万兵力打底。

  兵从哪里来?

  燕军主力自有安排,朱棣能拨五百精骑给他,已经算给足面子,再伸手讨兵,便不是会不会给的问题,而是他林川还要不要脸的问题。

  兵马不会从地里长出来。

  唯一的办法,便是就地募兵。

  可乱世募兵,难于登天。

  战火连绵,百姓避兵如避洪水,但凡有一口粮食,没人愿意拿刀卖命、上阵送死。

  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去替别人挣功名?

  寻常青壮,宁可拖家带口逃荒,也不愿入伍。

  所以,真正能招来的,只有饥民和流民。

  这些人没田,没粮,没屋檐,连明日能不能睁眼都不知道。

  对他们来说,入伍不是什么报国从军,而是换一口饭吃。

  有饭,有衣,有饷银,便能跟着走。

  这种人最好招,也最能吃苦。

  难处也摆在眼前。

  流民不是粮仓里的米,开仓就能装袋。

  他们四处游走,今日在青州,明日到兖州,后日说不定就死在路边沟里。

  想把这些人集中收拢,靠林川自己派人去找,腿跑断也未必凑得齐。

  不过,这事放在从前难办。

  放在如今,却难不住林川。

  近日以来,山东各州府官吏,排队登门拜谒,人人想要抱紧燕军大腿。

  人脉摆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当日午后,林川便广发请柬,设宴款待山东全境州县文官。

  请柬一出,各府各县立刻动了起来。

  黄昏未至,济南城内车马已挤满街口。

  宴席之上,酒水佳肴摆满案几,官员齐聚一堂。

  众人落座,心中却是忐忑。

  东昌大败的消息传遍山东,这群墙头草官员,人人惶恐不安,生怕燕军兵败北撤,自己日后被建文清算。

  林川坐在主位,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于是在宴会之前,便开口定调。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事,只为安人心。”

  “东昌一战,不过小挫,折损些许兵马,主力未损,粮草充足,殿下已然定下南征大计,不会北撤,更不会弃山东不顾。”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诸位既在山东任职,便该稳住治下民心,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听听便罢,不必自乱阵脚。”

  几句话落下,满座官员齐齐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

  只要燕军不走,山东便不会重回建文掌控,他们投燕之举,便不算谋逆重罪。

  说到底,他们怕的不是站队,而是怕站错队。

  如今林川给了准话,众官心里那口气,总算能喘出来。

  恐慌一散,宴席气氛便活了。

  酒水入盏,菜肴上桌,官员们说话声也大了些。

  这时,青州知府拱手发问,语气好奇:“林公,下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林川看他一眼:“但说无妨。”

  青州知府道:“近日城中流言四起,说林公要弃文从戎,挂甲领兵,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筹兵募勇,轻松拿捏

青州知府问话一出,全场安静。

  所有人目光齐聚林川,静待答案。

  林川放下酒盏,神色坦然:“属实。”

  “我年少读书,常慕古人投笔从戎之志,世人皆言武人披甲、文人执笔,各有其道,我却偏要逆行一试!”

  “我辈读书人,饱读圣贤,知大义、明进退,岂能不如一介武夫?”

  “既有机会,我倒要试一试,看看文人披甲,是否真不如武夫!”

  话语简短,气势磅礴,掷地有声。

  厅内一众文官听得热血上涌,眼神发亮。

  他们平日里瞧不上武将,嘴上不说,心里总有几分傲气。

  如今林川把“读书人披甲”这几个字摆出来,正好戳中他们的心窝。

  好!

  这话说得好!

  谁说文人只能坐衙门?

  谁说读书人上不得沙场?

  只要林公愿意,那便不是弃文从武,而是儒将风流!

  马屁来得很快。

  一名知县率先举盏:“林公真奇才也!坐镇后方,能运筹帷幄;死守北平,能抗五十万大军;如今又愿披甲上阵,古今罕见!”

  又有通判立刻接上:“我等只知守土理民,遇兵事便心中惶惶,林公文能安邦,武能定乱,下官佩服!”

  “林公此举,足令天下读书人扬眉!”

  “我等不及林公万一,惭愧,惭愧!”

  一时间,厅内赞声四起。

  马屁像不要钱似的往上堆,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林川面色淡然,抬手虚压,制止众人吹捧。

  他听多了马屁,早已免疫,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若是马屁能换粮草,山东今年都不用收税。

  “诸位过誉了。”

  林川话锋一转,直接入正题:“今日设宴,除安抚人心,还有一事,要劳烦诸位。”

  “我军即将扩军,急需青壮,山东各地战乱频仍,流民、饥民不少,劳烦诸位回去之后,收拢治下愿意从军者,送往济南。”

  “入伍士卒,包吃包住,月有饷银,若能立功,另有赏赐,阵亡者,也有抚恤。”

  这话一出,不少官员眼神动了动。

  收拢流民,本就是地方官头疼之事。

  流民多了,治安便乱。

  乱民聚起来,今日偷粮,明日抢道,再过几日,便可能成匪。

  若能把这些人送去军中,既替林公办事,又替地方减压,怎么看都不是坏事。

  林川自然知道他们心思,随即补上一句:“不过,此事自愿为主,不得强征扰民。”

  他特意加重语气,表明底线:“诸位莫要借此生事,更不可摊派到良民头上,若叫我听见哪一县强逼百姓入伍,坏了民心,莫怪我翻脸。”

  厅内众官心头一紧,连忙称是。

  林川又道:“此事不算官府政绩,也不纳入考核,办得成,我记诸位一份情,办不成,也无人责罚。”

  说到这里,他端起酒盏,目光扫过满堂文官:“说到底,是我林川个人,欠诸位一个人情。”

  人情二字一出,满堂官员神色顿变。

  人情二字,重于千斤。

  如今的林川,在山东地界,人情比圣旨管用。

  若能得他一句“记情”,日后升迁、保命、避祸,说不得都能派上用场。

  一众官员纷纷起身,齐齐躬身。

  “能为林公分忧,是我等荣幸!”

  “下官回去便命人张榜,收拢流民。”

  “青州府饥民不少,愿从军者,下官必尽快送往济南。”

  “林公放心,此事我等定会办妥!”

  厅内应声不断,无人推辞。

  林川坐在主位,看着满堂躬身行礼的官员,心底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年头,求人办事,不如拿捏人心。

  这些墙头草官吏,最怕局势不稳,也最想找条退路。

  给他们一点安稳,再卖他们一个人情,他们便能心甘情愿为我跑腿干活。

  一万兵马的底子,今日算是铺下了。

  .......

  两日后。

  林川正在准备后勤粮草事宜。

  王犟大步进来,站定抱拳:“大人,张玉将军醒了。”

  林川抬起头,眉间浮出喜色:“张将军醒了?”

  王犟点头:“军医说,性命暂且保住,只是伤势太重,还需静养。”

  林川放下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东昌一战,是真惨啊!

  正史之中,张玉为救朱棣,数次单骑冲阵,格杀数十人后力竭被创而死,年五十八岁,连尸首都没能全须全尾带回来。

  那可是燕军第一大将,朱棣手底下真正能打硬仗的人。

  结果一战折在东昌。

  这一世,林川提前落子。

  刘荣贴身护住朱棣,朱高煦领兵断后,戚斌又在关键时候带骑兵冲开缺口,层层分担之下,张玉虽仍受重伤,却终究没把命丢在战场上。

  当然,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

  张玉捡回一条命,刘荣那边便硬吃了三箭。

  直到现在,刘荣身上的皮肉伤还没好利索,躺在帐里一边喝药一边疼的骂娘。

  这世道,救人也要讲代价,阎王爷手里的账本,半点不好糊弄。

  林川起身,前往张玉大帐。

  一路过去,来往军卒见了他,纷纷让路行礼。

  帐内药味刺鼻,炭火温热。

  张玉倚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棉枕,勉强坐稳,胸前包扎厚厚白布,血迹渗透绷带,看得触目惊心。

  旁边,一名青年端着瓷碗,俯身舀粥,动作细致,像是在伺候亲爹。

  实际上还真是在伺候亲爹。

  青年名为张辅,字文弼,乃张玉长子,时年二十六,面如冠玉,骨架宽大,肩背挺拔,自带军人硬朗气质。

  自燕王起兵后,张辅便跟着父亲南征北战,靠军功升到从三品指挥同知。

  林川早前在军议上见过他两次,只是没说过几句话。

  听见脚步声,张玉转头,望见林川,下意识想要撑着身体下床行礼。

  “将军别动。”

  林川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膀:“你伤势未愈,躺着便是,虚礼免了。”

  张玉嘴角扯了扯,脸色发白,气息仍弱:“让藩台见笑了。”

  “能醒过来,就是好事。”

  林川松开手,目光落在他胸前绷带上:“郎中怎么说?”

  张玉咳了一声:“说是命硬,暂时死不了。”

  林川笑了笑:“郎中若敢这么回话,我倒要赏他一顿板子。”

  张玉也笑,只是牵动伤口,眉头一皱。

  一旁张辅立刻放下粥碗,转身朝林川抱拳行礼:“张辅,见过林公。”

  站得端正,肩宽臂长,眼神沉稳,身上没有纨绔子弟那股飘气。

  林川看了他一眼,暗自点头。

  这就是日后的英国公,四征安南,军功赫赫。

  当然,现在的张辅还只是个愣头青,去年才入伍从军,还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距离独当一面还差许多。

  林川随口道:“筋骨扎实,气息沉稳,虎父无犬子,他日必能独领一军。”

  张辅一怔,忙低头道:“林公过誉,晚辈不敢当

还有这种好事?

张玉靠在枕上,听见林川夸儿子,眼里露出几分欣慰,可很快又化作愧色。

  他看向林川,声音低了些:“东昌一役,是我等轻敌,明知藩台早有提醒,却仍未真正放在心上,致使大军落入圈套,几乎害了殿下,如今想来,羞愧难当。”

  “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林川语气平淡,胜败已是定局,纠结过往毫无意义。

  张玉抬眼,认真看向林川:“近日军中传言,藩台决意弃文从武,领兵出战?”

  “正是。”

  林川坦然点头,毫不遮掩。

  张玉沉默片刻,并未劝阻。

  在他眼里,能打胜仗的人,便该领兵,穿官袍也好,披甲也罢,并不打紧。

  打仗又不是比谁嗓门大,更不是比谁胡子长。

  真到了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是文官就少砍你一刀,也不会因为你是武将就多给你一条命。

  能活到最后,能把敌人打趴下,才是本事。

  帐内静了片刻,张玉忽然道:“既然林公心意已决,我有一事相求。”

  林川看向他:“将军请讲。”

  张玉侧头,看了张辅一眼:“犬子文弼,年少气盛,资历尚浅,我想让他随藩台左右,听候差遣,随军历练,若藩台应允,我愿将帐下一营两千兵马拨给藩台,权当助力”

  林川微微一怔。

  还有这好事?

  不仅送将,还送兵?

  老张这么厚道的吗?

  张玉麾下兵马,那是燕军里正经见过血的精锐,常年戍边,跟蒙古骑兵打过,跟南军也拼过,这样的兵,一个顶三四个新募流民不成问题。

  更要紧的是,这些老卒有军纪,有阵法,能令行禁止。

  新兵要练,老兵拉出来就能用,如今林川最缺的,正是这样的底子。

  这份厚礼,属实大方。

  林川没有立刻应下,只问道:“将军为何如此安排?”

  张玉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脸色又白了几分。

  张辅连忙上前,想替他顺气。

  张玉摆手,示意无妨,看向林川解释道:“我伤得太重,短时间内无法披甲上马,今日殿下来探病,言语之间,有意让文弼接替我的兵权,统领我麾下两万大军,我未同意。”

  张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

  林川看在眼里。

  如今燕王帐下十万大军,分为五军: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各军两万多兵马,张玉执掌中军,为燕军第一大将。

  两万大军,独掌一军,还是燕王帐下的中军,这是多少武将梦里都不敢想的机会。

  张辅年纪年轻,若能接掌父亲兵权,日后在燕军中便算真正站稳脚跟。

  可张玉拒绝了燕王的提议,不让自己儿子接班。

  张玉看向张辅,眼神严厉起来:“文弼年轻,威望不足,骤然统领两万老兵,难以服众,极易误了军机大事,不如送去藩台帐下,打磨心性,沉淀阅历。”

  一旁的张辅垂立身侧,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藏着一丝不甘。

  但父命如山,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林川心中了然,换谁都不甘。

  原本有机会继承父职,手握两万精锐,帐下将校听令,军旗一展,万人低头。

  结果父亲一转手,把他塞到一个文官麾下,让他给人当部将。

  这落差,搁谁身上都像从马背摔到泥坑里。

  林川开口推辞:“将军高看我了,我也是初次领兵,并无多少沙场经验,文弼勇武,又有家学,跟着我,怕是耽误前程。”

  “旁人不知,我岂能不知?”

  张玉摇头,目光诚恳:“自起兵以来,藩台谋算从无落空,北平守城,以万余残兵硬抗五十万南军,调度有方,军心稳固,这份用兵天赋,远超我等老牌武将,文人掌兵,未必弱于武夫。”

  林川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

  倒不是他脸皮薄,主要是张玉这种直来直去的武将夸人,没有文官那种绕弯铺垫,也不讲什么春秋笔法,上来就一刀砍在你脸上。

  夸得太实在,反倒让人不好接。

  林川轻咳一声:“将军莫要如此捧我,我怕摔得狠。”

  张玉却没给他推辞余地,转头看向张辅,声音沉下去:“还不拜见藩台?”

  张辅抬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转身面向林川,郑重弯腰行礼:“属下张辅,愿在林公帐下效力!”

  林川起身扶起他。

  掌心落在张辅手臂上,能感觉到这年轻人身子绷得很紧。

  嘴上服了,心里未必服。

  林川看破不说破。

  年轻人嘛,尤其是名将之子,心气高些也正常。

  他心中暗道: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起文官带兵,觉得我这布政使是披了甲的花架子。

  没事,这路数我熟。

  开局不服,随后生疑,中期震惊,后期纳头便拜,誓死效忠,剧情大抵都要走这么一遭,你也不例外。

  小张你且先忍着,本藩迟早让你知道,什么叫文官拿刀,武将挠头!

  张玉看破儿子心思,却没有多言,只挥手吩咐:“你去营中交接,挑选那两千老兵,整编待命,我与林公单独说几句话。”

  “是”

  张辅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

  城南大营,校场空旷。

  数千士卒列阵操练,甲胄碰撞铿锵作响,汗水浸透布衣。

  千户梁铭手持马鞭,在阵前来回巡视。

  “枪尖抬高!”

  “步子乱了,重新来!”

  “盾手稳住,谁再后退半步,午饭减半!”

  他嗓门不小,几句话吼出去,队伍立刻齐整许多。

  梁铭出身燕山护卫,算是燕王府旧部,根正苗红,随燕王南下征战,凭实打实的战功擢升千户。

  这时,一骑黑马冲破烟尘,疾驰入营。

  张辅一身劲装,腰间佩刀,面色冷淡,居高临下扫过校场。

  “少将军!”

  梁铭眼睛一亮,立刻收鞭,大步迎上前。

  周围士卒也瞬间挺直腰背,更加卖力操练,谁也不敢偷懒。

  队伍里,总旗王元正在做刺枪动作,眼睛却总往张辅身上瞟。

  底层小兵,眼界有限,张玉身为燕王左膀右臂、军中顶梁大将,王元这种底层军官,平日里连靠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远远见一面,回去都能跟同袍吹上半日。

  如今能见到大将之子,心中难免激动。

  大人物家的公子啊!

  说不定随口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这种小人物少熬三年。

  王元越想越精神,连枪都捅得比旁人快些。

  张辅坐在马上,没有多余寒暄。

  他今日心中本就压着事,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冷着脸下令。

  “梁铭听令,你部千人,即刻拔营,调拨至城东大营神机营驻地,午后整队,明日听候调遣!”

  “神机营?”

  梁铭愣了一下。

  这个营号,他从未听过。

  军中各营,他大多知道,哪一营归哪位将军,哪一部擅骑,哪一部善守,心里都有数。

  可神机营三个字,听着陌生。

  王元站在队伍里,也悄悄竖起耳朵。

  神机营?

  这营号倒是威风,莫不是燕王殿下新设的精锐?

  不知主将是谁,在燕王面前能不能说上话?

  王元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

真是期待呢!

梁铭压下疑惑,凑近一步,低声问道:

  “少将军,末将冒昧一问,我部调拨之后,归哪位将军统辖?”

  这话问得很小心。

  军中调拨不是小事,跟着谁,便意味着日后功劳算到谁帐下。

  跟着燕王府嫡系武将,自然有前途,若是被拨到什么边缘营头,仗打了不少,功劳却轮不到自己,那便亏得慌。

  张辅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林公帐下。”

  梁铭一怔:“哪个林公?”

  从未听过燕军中哪位将军姓林啊。

  “北平布政使,林川。”张辅淡淡开口。

  梁铭脸上的表情僵住:“林藩台?”

  张辅点头:“嗯。”

  梁千户一脸震惊:“林公乃文官,如何能执掌军队?”

  张辅道:“人家弃文从武了。”

  “这......”梁铭嘴角抽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堂堂布政使,不坐在衙门里批公文,竟然跑来领兵?

  大明立国至今,也从未有文官带兵的先例,简直离谱!

  张辅看出梁千户的惊愕,却懒得解释,因为他自己都没捋明白。

  父亲把他从两万大军边上拎走,塞给林川当部将,说是历练,可张辅心中那口气,到现在还没顺下去。

  他扯了扯缰绳,淡淡道:“军令已下,照办便是。”

  梁铭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张辅不再停留,调转马头,策马扬尘离去。

  少将军一走,校场上的气氛立刻活了几分。

  王元再也忍不住,凑到梁铭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千户大人,咱们这是要调去哪?神机营是何营?主将又是哪位?”

  梁铭回过神,瞥了他一眼。

  忽然想起来,王元早年似乎跟林藩台是旧识。

  梁铭顿时欣喜,拍了拍王元肩膀,嘿嘿一笑道:“咱们这位新主将,认识你!”

  王元眼睛瞬间亮了:“认识我?谁呀?”

  梁铭点头,故意卖关子:“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上次王元撒谎说自己在江浦县曾是林藩台的旧部,这让梁千户信以为真,所以先不告诉,想给他一个惊喜。

  王元却是心头一热。

  新主将认识我?

  难不成是哪位将军早就看出我王元骨骼不凡,勇武过人,特意调我过去重用?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自己这些日子操练刻苦,枪法也比从前利落,军中总有慧眼识人的大人物。

  再说了,少将军亲自来传令,这营头能差?

  王元挺起胸膛,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嘻嘻,真是期待呢,老子的好运要来了!

  梁铭看他这副得意模样,更加确定这位王总旗与林藩台有旧,当即搂着王元的肩膀道:“王老弟,日后富贵,可莫忘了老哥啊!”

  王元高冷的点点头:“那是自然!”

  他心里美滋滋地沉浸在美梦之中,全然不知自己即将归到谁的麾下。

  更不知那位神机营主将,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林大人!

  若是知晓真相,王元怕是得自闭。

  ......

  七日后。

  运河水道上,船帆连成一片。

  风吹帆布,鼓声压着水声,船队顺流南下,岸边柳枝被风掀起,远处济南城的轮廓渐渐露出。

  金忠站在船头,披甲按刀,眼底布着血丝。

  这一路,他几乎没合眼。

  接到林川急信之后,他不敢耽搁,立刻点齐神机营,押着火器军械登船。

  白日行船,夜里也不肯停,沿途换水手、换马力,硬是把一支营兵从北平赶到了济南。

  船靠岸时,神机营士卒陆续下船。

  军卒背火铳,推炮架,抬药箱,脚步沉闷,木轮碾过泥地,留下一道道车辙。

  不多时,便进驻城东大营内早已腾出的神机营驻地。

  空地上,火器一排排摆开。

  火铳成列,炮身横卧,火箭架用油布盖着,阳光照下来,铁器泛着冷光。

  士卒来回搬运,吆喝声不断,营中顿时多了几分肃杀气。

  林川赶到时,金忠已将名册捧在手中,站得笔直。

  他一见林川,立刻抱拳:“藩台大人,神机营足额两千人,全员披甲,火器、军械,尽数配齐。”

  说着,翻开名册,逐条禀报:“此次南下,携轻型火炮十门,虎蹲炮三十门,一窝蜂火箭五十架,火药、弹丸、箭矢皆已封箱入库,数目无缺,可供连续作战。”

  林川点了点头,迈步走入空地。

  金忠跟在一旁。

  两侧士卒见他走来,纷纷挺直腰背。

  林川的目光从火铳上扫过,又落到炮架上。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月,可比金银还叫人安心。

  冷兵器打仗,比的是人多、刀快、胆壮。

  可火器不一样,它不跟你讲武德。

  你刀磨得再亮,马跑得再快,一排火铳打过去,照样倒。

  冷兵器时代,火器便是降维打击。

  林川走到一门虎蹲炮前,伸手摸了摸炮身。

  铁面冰凉,炮口不大,这玩意儿,堪称野战利器。

  通体不过几十斤,一人牵马,两人便能抬着走,不似重炮那般拖累行军,遇山能扛,遇水能渡,转移起来快得很。

  射程一里有余,一发装填百余枚铅弹。

  平原列阵时,敌军若密集冲锋,一轮打出去,铅弹铺开,便像割麦子。

  不求一炮定胜负,只要把阵脚打乱,后续骑兵一冲,步卒一压,对面就得大乱。

  若是攻营拔寨,虎蹲炮也好使,可压制城头守军,轰碎简易防御。

  林川心里啧了一声。

  这东西若用得好,便是战场上的缺德利器。

  敌人辛辛苦苦列好阵,刚要喊杀,迎面就是一口铁炮喷过来。

  换谁谁不骂娘?

  林川视线转移,落在一排排火箭架上。

  一窝蜂火箭整齐摆在木架上,箭尾绑着药筒,前端包铁,架子一开,火箭能成片射出。

  这东西名字听着土,威力却不土。

  一架可装三十二枚火箭,多者上百,齐射之时,漫天火箭如雨,专门克制集群兵马、粮草营地。

  用来正面杀敌,未必比火炮更强。

  用来夜袭、劫营、烧粮、扰阵,简直合用得不能再合用。

  尤其是这次南下,林川走的是奇袭之路。

  能让敌军摸不清虚实,便赢了一半。

  火箭齐发,营中起火,战马受惊,士卒乱跑,军令传不出去,到那时,哪怕敌人有万人,也未必能马上稳住阵

一夜爆兵惊燕王

林川越看越满意,转身看向金忠,语气严肃:“传令下去,神机营休整三日,养精蓄锐。”

  “三日之后,全员操练,逐一查验火器,炮膛、引线、火药,不得有半分差错,沙场之上,火器炸膛,便是自寻死路!这种蠢亏,谁敢让我吃,我便让谁先吃军棍。”

  金忠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他跟着林川受北平日久,自然知道这位大人平日说话温和,可真到军务上,半点马虎不得。

  又看了一圈神机营士卒,林川心里安稳了几分。

  有这两千神机营在,南下便多了一张底牌。

  除了神机营,朱棣划拨的五百北地精骑,也早已到营。

  带队之人,正是刘荣。

  此人算是林川老熟人,缘分离谱。

  早年冒名从军,在辽东走私被林川当场抓获,差点剥皮治罪,二人结下孽缘。

  那时候二人谁也没想到,后来竟会一路牵扯到今日。

  燕王举兵靖难之后,刘荣划归林川麾下行护卫之事,北平保卫战,二人配合默契,行事颇为顺手。

  东昌一战,刘荣听信林川之言,寸步不离朱棣,愣是硬扛三箭,替朱棣挡下要命攻势,若不是他命硬,如今坟头草都该有人打理了。

  伤势刚好,人还没喘匀,朱棣便把他派了过来。

  名义上,是拨五百精骑给林川差遣。

  实际上,是派刘荣来护着林川。

  朱棣心思直白,就是不放心林川一介文官深入险地。

  万一人没了,孤上哪再找这么一个能理政、能筹粮、还能出阴招的复合型人才?

  营中一棵老树下,刘荣正在那喂马,心里却是想着林川。

  起初他总抱怨自己命怎么这么苦,为何老是撞上林川。

  现在他很庆幸,自己遇到了对的人。

  跟着活诸葛,前路坦荡,战功自来!

  ......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半月里,济南城比先前热闹了数倍。

  每日城门一开,便有一队队新兵被各州县官吏送入城东大营。

  有坐牛车来的,有步行来的,也有一路拖家带口跟到营门外的。

  如今山东大半土地归附燕军,除了东昌府、兖州府局部被南军把控,其余五府十余州、五十余县,尽数响应林川募兵政令,把愿意从军的流民、饥民源源不断送入济南。

  城东大营,原本空旷的场地,如今挤满人影。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大多数人衣衫破旧,布衣打着补丁,脸色发黄,身形单薄。

  还有人连鞋都没有,赤脚踩在泥地里,被石子硌得皱眉,却也不敢乱动。

  他们多是家里遭了难的良家子弟,对他们来说,从军不是为了封侯拜将,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名分。

  只是因为军中有饭,能吃饱,便是活路。

  营中负责登记的吏员忙得脚不沾地,扯着嗓子喊名、点数、分队。

  “姓名!”

  “哪里人?”

  “可有家眷?”

  “会不会使刀?”

  “会不会骑马?”

  “下一个!”

  新兵乱成一团。

  有人听不懂军令,有人排错队,有人为了多领一碗粥险些打起来,负责弹压的老卒提着棍子来回巡视,谁敢闹事,先敲一棍再说。

  乱归乱,人却实打实多了起来。

  这日天气晴朗,微风无云。

  朱棣带着一队亲卫,巡阅各处军营。

  行至城东时,远远便看见一大片乱糟糟的人影。

  营地散漫,士卒不成阵列,衣甲参差不齐,毫无正规军模样。

  朱棣勒住马缰,眉头微挑,询问身旁将官:“此乃何处兵马?军纪松散,为何无人管束?”

  将官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此乃林藩台近日招募的乡勇新兵。”

  朱棣恍然点头,心中了然。

  新兵嘛,又都是流民饥民,散乱些也正常。

  只要能练,便有用。

  目光扫过营地,心中估算了一下,这一片人头攒动,约莫三四千人。

  朱棣心里暗暗点头。

  不错!战乱年月,流民四散,青壮难聚,短短时日能募得数千人,已经很不容易。

  林川此人,确实能干!

  理政有章法,筹粮有本事,如今募兵也能做出动静。

  朱棣随口问道:“林藩台招募了多少兵马?”

  将官垂首,如实禀报:“回殿下,截至今日,林藩台共计募兵两万两千三百余人。”

  朱棣原本还在看营地,听见这话,下意识点头:“嗯,还行……”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被人按住了脖子。

  朱棣缓缓转头,看向那名将官:“多少?”

  将官以为殿下没听清,又重复一遍:“截止今日,林藩台共计募兵两万两千三百余人,至于明日不知是否还有。”

  四周一静。

  朱棣坐在马背上,整个人愣住,大脑短暂空白。

  两万两千余人?

  他原以为眼前这片营地,便是林川招来的新兵。

  三四千人,已然出乎自己的预料。

  结果你告诉孤,这只是其中一处?

  他握着缰绳,半晌没说话。

  随行亲卫也不敢出声。

  朱棣盯着那片乱糟糟的新兵营,又问:“他从何处募来这般多兵马?”

  将官答道:“回殿下,此前藩台大人设宴,请山东各府州县从流民饥民中挑选青壮入伍,汇入济南,如今山东五十余州县皆有输送,每县少则百余,多则数百,累积至此,便有两万之数。”

  朱棣沉默了。

  五十余州县,每县数百,这账一算,确实能凑出两万。

  可问题是,谁能让五十余州县同时动起来?

  寻常将领想募兵,得派人下乡,得张榜,得拿粮,得防着地方官推诿,还得防着百姓逃散。

  忙活一两个月,能拉起几千人,便算不错。

  林川倒好,借着官场人脉,一纸宴请,拿捏全山东官吏,五十余州县同时发力,主动往济南送人,硬生生给他堆出一支两万多人的大军。

  这哪是募兵?

  分明是借整个山东官场替他筛人。

  朱棣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募兵的法子多少有些费腿。

  他自认善于治军,也懂得招兵买马,可林川这路数,确实叫他开了眼。

  还能这么玩?

  良久之后,朱棣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以为,林川弃文从武,多少有几分年轻气盛。

  读书人嘛,心里总有些豪气。

  看见武将封侯拜爵,难免也想试试刀枪。

  可如今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林川弃文从武,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是真的要玩一把大

军队成型,阅兵点将

城东大营。

  林川捏着士卒名册,看着两万多个名字,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先他估摸着,山东各州府能凑出一万流民,便算这帮地方官懂事。

  没料到这帮地方官员办事竟如此利索,执行力拉满。

  送来的人并非滥竽充数的老弱流民,全是各州府精挑细选的青壮汉子。

  若是来者不拒,放任流民入伍,凭战争期间山东的流民数量,别说两万,十万都能拉出来。

  只是十万听着吓人,真到了战场上,未必有八百精兵管用。

  林川低头核算帐下兵力。

  山东青壮,两万两千三百五十六人。

  神机营,足额两千。

  燕王划拨北地精骑,五百。

  张玉馈赠老牌边军,两千。

  总账算下来,两万六千八百六十五人。

  这个数摆出去,足够唬人。

  外人一听,林藩台手握近三万大军,怕是要倒吸一口凉气,再夸一句“儒将风流”。

  可林川心里清楚,这里面水分大得能养鱼。

  两万出头的新兵,刀都握不稳,阵也站不齐,军令听到耳朵里,还得在脑子里转三圈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真把这帮新兵蛋子拉出去,遇上一支南军偏师,对面骑兵一冲,这帮人怕是连鼓声都没听完,就能把自己人踩乱。

  这不怪他们。

  一群刚从饥荒里爬出来的流民,昨日还在为半碗粥打架,今日便指望他们上阵杀敌,属实有些为难人。

  这就像刚招来的伙计,账本还没摸热,便让他去掌柜面前对账。

  不崩才怪。

  古代打仗,动辄号称十万、二十万,看着声势浩大,真正能打硬仗的,永远就那一小撮。

  其余人干什么?

  壮声势,搬粮草,填缺口,给精锐垫底。

  林川明白,这年头凑兵容易,练兵最难。

  而乱世练兵,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便是以老带新。

  老卒知道什么时候冲,什么时候停,听得懂旗鼓,看得明军令,新兵跟着老卒,先学会不乱跑,再学会拿刀砍人。

  林川没有犹豫,当即写下第一道军令。

  张玉送来的两千北地边军,全部打散。

  每一名老兵,带十名新兵,暂代小旗一职。

  大明军队,小旗是从七品武职,管十人,是军中最底层的骨架。

  一支军队能不能动起来,不光看主将多威风,也要看小旗、总旗、百户这些底层军官能不能把命令传下去。

  林川又在军令后补了一句。

  往后立下军功者,实授小旗官职,录入军籍,赏银另计。

  这招不算新鲜,却好用,可谓一举两得。

  其一,老兵带队,快速磨合新兵,缩短练兵周期;

  其二,打散原有边军派系,彻底杜绝山头主义。头。

  两千边军若还抱作一团,听张辅、听张玉旧部,未必真听他这个新主帅。

  可一旦拆开,每人领十名新兵,军职、赏银、前程都系在林川手里,心思自然会慢慢转过来。

  还没开战,先给老兵许诺官职,给他们一个奔头,这比空口说什么忠义好使。

  忠义要讲,饭也要吃,官也要升。

  人心嘛,不能光靠喊。

  喊破嗓子,不如给条路。

  处理完边军,林川又开始筛新兵。

  两万多青壮里,会骑马的人不多,翻来覆去挑了一遍,也不过四五百人。

  这些人往日多是马夫、车夫,或在乡里替大户养过马,说是会骑马,其实离骑兵还差得远。

  能骑在马上不掉下来,不等于能在马上杀人。

  不过没关系,骑兵本就金贵,马比人还难凑。

  先把会骑马的挑出来,放到骑兵营做辅兵,平日里跟着北地精骑操练,学骑射,学冲阵,学探哨。

  等日后战场上缴了战马,再慢慢补齐军械。

  饭要一口一口吃,骑兵也得一匹一匹攒。

  整编完毕,林川划定三营编制。

  神机营单独成营,人员、火器一概不变,专司远程杀伐、火力压制;

  第二营,骑兵营,以五百北地精骑为骨干,再添七百骑马辅兵。

  负责奔袭、探哨、迂回、截粮。

  骑兵少归少,可用好了,便是眼睛和刀尖。

  第三营,步军营,人数最多,也最杂。

  以两万余新兵为基底,加上两千老卒拆分入内,是整支大军的身子骨。

  这营若练不出来,大军便只是披着甲的流民。

  若练出来,便能扛住阵脚,撑起正面。

  编制既定,接下来便是任命将官。

  金忠仍掌神机营。

  此人性子沉稳,做事仔细,平日里话不多,却极少出错。

  火器军最怕粗心,炮膛没擦净,引线受潮,药量多一撮少一撮,到了战场上都能要人命。

  把神机营交给金忠,林川放心。

  张辅掌骑兵营。

  张辅出身将门,勇武有胆,又从小跟随张玉见惯军阵,让他统骑兵,既能磨性子,也能练统率。

  不怕年轻人心气高,怕的是心气高还没本事。

  张辅至少有底子,只需把那口傲气磨成刀锋。

  至于步军营主将,林川给了刘荣。

  刘荣年纪最长,资历最深,早年随徐达北征,从尸山血海闯出来的老将,把人数最多、最杂乱的步军交给他,林川最为放心。

  至少不会把营盘练炸。

  步军营之下,再设千户。

  王犟、岳冲、梁铭,以及张玉旧部几名千户,各领三千兵马。

  王犟和岳冲,是林川最早的心腹嫡系,自然要提拔重用。

  只是二人的短板也明显,战场经验不够。

  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场面,还是在登州卫杀倭寇,那点血腥,放在大军厮杀里,只能算开胃小菜。

  王犟性子沉,做事稳,适合掌一部军纪。

  岳冲则不同,这厮身高体壮,蛮力过人,性子又直,放在后头守营浪费,放在前头冲阵正合适。

  林川索性把他定为步军前锋。

  既给心腹历练机会,也让他真正尝尝领兵打仗是什么滋味。

  别整日觉得自己能打,便等于会带兵。

  个人勇武和统兵作战,中间隔着不止一条河。

  官职任命落下,军中开始整顿,营盘重划,旗号重立。

  新兵按队列分营,老卒入队带人,军令从主帅帐发出,一层层传到营中。

  几日之后,城东大营便有了些模样。

  择日,阅兵点将。

  这日天色晴朗,云影不见,日光落在校场上,照得甲叶发亮。

  经过几日基础操练,新兵门已然站得直、列得齐,虽无精锐杀伐之气,却也有几分正规军模样。

  队列之中,总旗王元挺胸收腹,目光灼热,满心期待。

  自打那日梁铭卖了关子,他便日夜揣测,脑补不断。

  他认定,定是自己往日勇武表现被某位大将看中,特意将自己调入神机营。

  新主将还认识自己,日后定然平步青云,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王元越想越觉得有理。

  人走运时,喝凉水都像甜汤。

  他如今已是七品总旗,比当年江浦县小小捕头强出不知多少,若再得新主将赏识,日后百户、千户,还不是伸手便来?

  到那时,自己也能衣锦还乡,在旧日街坊面前挺直腰杆。

  身旁,老卒孙祥却没他这般好心情。

  孙祥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低声嘀咕:“我这心里发慌,总觉着不是什么好事。”

  王元斜睨他一眼,嘴角一扬:“老孙,你就是单纯眼红嫉妒我!”

  孙祥脸一黑,没好气道:“你我相识十几年,当年在江浦县,你做捕头,我做户科书吏,你上头有人,便处处压我一头,如今你做总旗,我仍在你身边混饭吃,我要眼红,早就红瞎了眼,我只是预感不好。”

  王元哼了一声:“你就是想多了,上头有人赏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我王元天生就有贵人相助!”

  孙祥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升官的模样,说实话心里是真嫉妒了。

  这小子当年就是个混混,只因姐夫是江浦县典史刘通,便混成了捕头,还和知县搭上关系了。

  如今在军中,竟有主将认识这小子,真是人比人气死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就在二人低语时,校场入口处响起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

  一队亲卫披甲开路,护卫着一道挺拔身影策马入场。

  银甲白袍,腰悬佩剑,甲叶映着日光,寒意逼人。

  这是林川第一次穿戴制式铠甲,左路军主将身份一览无余,身姿挺拔,气质冷冽,往日文官温润之气尽数褪去,多了几分武将杀伐凌厉。

  他策马行过校场,亲卫紧随其后,所过之处,士卒纷纷挺胸,不敢乱动。

  队列之中,王元、孙祥二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血色从脸上退得干干净净。

  孙祥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新……新主将,竟是林彦章?”

  王元瞪着那道银甲白袍的身影,脑子嗡的一声,嗓子发干,声音发颤:“怎么会是他?”

  二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早年江浦县,林川冒名林彦章,任主簿一职,那时候的知县吴怀安与林川不对付,明里暗里斗得厉害。

  而王元和孙祥,正是吴怀安手底下的心腹爪牙。

  一个在衙门里跑腿拿人,一个在户房里拨算盘记账,没少跟着吴怀安和林川对着干。

  此前燕王回师北平,二人才偶然得知,那位名声滔天的北平布政使林川,便是当年的林彦章。

  当初二人就吓得半死,缓了许久才平复心绪,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居然又落到这位煞神手里。

  王元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这些日子脑补的平步青云、升官发财、旧人提携,全在这一刻碎成渣。

  一旁,千户梁铭却看得满脸兴奋,扭头望向王元,激动道:“王老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就说你认识主将,此次调入神机营,你可是天大的福气!”

  惊喜?

  王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哪里是惊喜。

  这踏马完全是惊吓!

  还是能把人送走的那种。

  王元欲哭无泪,只觉得天旋地转,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梁铭,那眼神又怨又苦,仿佛在说:

  你怎么不早说?

  这是要坑死我啊!

  点将台上,林川拾阶而上。

  靴底踩过木阶,发出一声声闷响。

  亲卫分列两侧,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高台下,两万余士卒密密麻麻站满校场,枪杆如林,甲叶反光,远处还有新兵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林川走到高台正中,校场随之一静,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下面的将士,有人眼神敬畏,有人心里忐忑,还有人压根不知道台上这位是谁,只知道是个将军,便一个个把腰背挺得笔直。

  林川俯瞰众人,开口道:“吾名林川,原北平布政使,今日弃文从武,执掌左路大军。”

  声音清亮,顺着风传遍校场。

  “你们之中,有北地老兵,也有山东新卒,自今日起,不分籍贯,不问出身,皆是我林川麾下将士,我将带你们沙场立功,博取前程!”

  直白两句话,简单干脆,没有冗长空洞的大道理。

  底下大半都是贫苦百姓出身,跟他们讲圣贤大义、天下格局、社稷安危,纯属对牛弹琴。

  他们入伍是为有饭吃、有衣穿,能活命,说其他的都是废话。

  所以林川不绕,直接把话落到实处。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各州府征召之时,想必许诺过诸位,入伍之后,包吃包住,按月发饷。”

  “今日本将在此立下规矩,凡我帐下兵马,军饷按月发放,绝不克扣,绝不拖欠!”

  话音落下,校场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当兵最怕欠饷,说好一个月几钱银子,到了日子,营中推三阻四。

  今日说军需紧,明日说账目未清,后日再说上官尚未批复,一拖就是三五月。

  有的拖着拖着,连人都战死了,饷银还没影。

  这种事,军中不算稀罕。

  所以林川这句“绝不克扣,绝不拖欠”,一下便扎进了士卒心里。

  尤其那些新兵,他们原本只是被一口饭引来,心里还悬着,怕官府诓人,怕军中苛待。

  如今听主将当众许诺,一个个眼里总算多了点盼头。

  林川见效果良好,心里有底。

  但这还不够!

  画饼嘛,谁都会,但空口许诺,听着响亮,落不到手里,终究差些火候。

  要想让人信你,最好的法子不是说得多漂亮,而是当场掏钱。

  林川抬手,沉声道:“今日入伍,今日发饷,来人,上军饷!”

  话音刚落,台下亲卫立刻动了起来。

  十几口大木箱被抬上校场。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声响,亲卫抽开铜锁,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银两堆在箱中,被日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疼。

  校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随后,骚动比方才更大。

  新兵们眼睛都直了。

  他们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往日里为了半袋糙米、几枚铜钱,能跟人争得头破血流,如今一箱箱白银摆在面前,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老卒们反应没那么夸张,却也神色动容。

  他们见过军中发饷,可很少见过刚整编完便当场发银的主将,神机营待遇这么好的吗?

  张辅立于侧方,眉头微挑,心底震撼。

  他出身将门,熟知治军手段,却从未见过上来就砸银子,这般直白粗暴笼络军心的法子。

  张辅望着台下士卒的神情,心中暗道:这位林公,倒不像寻常文官。

  寻常文官爱讲理。

  林川也讲理,但讲完理之后,还把银子摆出来。

  道理听不懂不要紧,银子总能听懂。

  发饷很快开始。

  按营、按队、按册,一列列士卒上前领银。

  更让人震动的是,堂堂一军主将、北平布政使林藩台,居然亲自下场发饷,将一枚枚银锭交到士卒手里。

  “拿好。”

  “往后好好操练。”

  “家中若有老小,立功之后,自有抚恤赏赐。”

  林川每发一人,便看一眼名册,偶尔拍拍士兵的肩膀,勉励两句。

  新兵们捧着银子,神情各异。

  有人低头看了又看,像怕银子长翅膀飞了。

  有人鼻头发酸,赶紧把银子揣进怀里。

  有人跪地磕头,嘴里连声道谢。

  林川一一扶起,没有多说。

  这时候说再多漂亮话,都不如这点银子有分量。

  穷人最信到手的东西。

  银子入怀,军心便稳了一分。

  队伍缓缓前移。

  很快轮到王元、孙祥二人。

  两人站在人群里,脸色早就变了。

  王元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

  校场这么多人,林川未必能认出自己。

  当年江浦县的旧事,过去这么久了,林川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布政使,又是一军主将,哪里还会记得他们这两个小人物?

  可当二人面对面,近距离看到林大人的脸时,王元浑身僵硬,头皮发麻,脑袋埋得极低,心里疯狂祈祷。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别认出我,别认出我!求放过,求放过

阎王点名,当场社死!

(加更,补一下之前的欠更)

  林川拿起二两碎银,正要递过去,目光忽然停住。

  这人怎么如此眼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林川微微眯眼问道。

  这一问,不亚于阎王翻册点名。

  王元心里咯噔一声,喉咙发紧,低着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完了。

  被认出来了!

  这哪里是发饷,简直是上刑前先给顿好饭。

  见这人不说话,似有可疑,林川伸手接过亲卫递来的名册,目光扫过一行名字。

  王元。

  后头还有孙祥的名字。

  “原来如此。”

  林川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没想到,在这儿碰见老熟人。”

  他抬头,看向王元,又越过他,看了一眼后头的孙祥。

  “老王,老孙,多年不见,二位还活着?”

  轰的一声,王元和孙祥脑子里像炸了一记响雷。

  下一刻,两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地。

  王元额头砰砰磕在地上,声音都变了:“小的有罪!属下往日有眼无珠,冒犯大人,求大人饶恕!”

  孙祥也跟着磕头,脸白如纸:“小的该死,当年糊涂,受人驱使,冒犯大人,求大人开恩!”

  周围士卒纷纷侧目。

  什么情况?

  发饷发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跪了两个?

  还有旧怨?

  一旁的梁铭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王元和孙祥,脸上满是恍然与愤怒。

  “好家伙!”

  梁铭一拍大腿,怒道:“你二人先前说与林大人有旧,我还以为是旧部,闹了半天,是旧仇?竟敢欺瞒上官!”

  王元和孙祥脸都涨红了,二人恨不得当场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全军面前跪地认罪,当场社死,这脸算是丢干净了。

  尤其王元,先前还做着平步青云的美梦,觉得自己被大将赏识,即将飞黄腾达。

  结果梦还没醒,人已经跪在旧主仇家面前了。

  人生起落,委实快得像马失前蹄。

  林川看着两人,心中倒没有多少怒意。

  当年江浦县的事,说到底是吴怀安与他斗法,王元和孙祥不过是底下听令办事的小人物,虽说也曾替吴怀安办过脏活,却并未对自己造成实质性伤害。

  更何况这二人后来流放从军,吃了这些年的苦,也算付了代价。

  如今正是收拢军心的时候,若自己当众揪着旧怨不放,反倒显得气量狭小。

  一个主帅,不能让手底下的人觉得他记仇记到小兵身上。

  林川抬了抬手,语气平淡:“起来。”

  王元和孙祥压根不敢动,心底直打怵,生怕林大人来一句:“还敢对本将不敬,拖出去斩了!”

  二人混迹官场多年,最是通晓其中门道,深知人一旦落了把柄、身带罪责,别说言行稍有逾矩,便是连进门时左脚先踏一步,都能被寻出由头治罪。

  林川道:“都是陈年旧事了,你二人既已入我帐下,往日恩怨,便既往不咎,从今往后,好好操练,听令行事,为国效力。”

  王元和孙祥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随即,又重重磕头:“多谢大人开恩!小人日后定当效死!”

  二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心底感激涕零。

  林川没有多看他们,亲手将饷银递过去。

  王元双手接过,手一直在抖。

  周围士卒看着这一幕,眼神也有了变化。

  主帅念旧,却不滥杀。

  有旧怨尚能放过,说明不是苛刻之人。

  该发的饷照发,该给的机会照给。

  这一下,许多将士心里更安定了。

  林川继续发饷,起初他还兴致不低。

  毕竟亲自发饷,确实能收拢人心。

  可半个时辰后,他便觉得累得不行。

  再者,两万多人真要一个个亲手发下去,发到天黑都未必完。

  于是,林川果断把发饷之事交给亲卫和军中吏员,自己站在一旁监督,尽快结束流程。

  同时心中默默记下一条:以后发军饷,坚决不挨个亲手发,偶尔发几个做做样子便够了。

  真要全程亲力亲为,那不是爱兵如子,是自寻苦吃。

  发饷一直持续到午后。

  木箱渐空,士卒们也都领到了当月饷银。

  校场上的气氛与清晨相比,已截然不同。

  新兵们腰杆挺得更直,脸上也少了几分惶恐。

  银子揣在怀里,饭食有着落,主将看着也不像吃人的阎王。

  这军营,好像真能待。

  发饷结束后,林川重新登上点将台。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齐聚上方。

  林川站在台上,按剑而立,声音冷冽:“饷银已发,恩赏已明,接下来,便说军规,我军规矩不多,仅有三条。”

  众人微微一怔。

  三条?

  不少新兵心中诧异。

  他们原以为军规会像官府告示一样,密密麻麻一大堆,什么几更起身,几更熄火,几步一列,几人一伍,写得人头疼。

  “其一,军令如山,令行禁止。”

  “其二,临阵无退,同伍相救。”

  “其三,秋毫无犯,不扰百姓。”

  说完,林川目光扫过校场,声音如刀:“此三条军规,违者,杀无赦!”

  台下许多新兵心头一紧,方才因发饷而生出的轻松,瞬间被压了回去。

  林川没有再多解释。

  军令这种东西,话越多,越像求着人听。

  三条红线,摆在那里便够了。

  身侧的张辅却眉头紧锁,心底生疑。

  治军向来严苛,规矩繁杂,赏罚细密,行军、扎营、巡夜、取水、炊饭、列阵,哪一样没有规矩?

  三条军规,未免太过宽松,军队能有战斗力?

  林川虽然没读过几本兵书,却明白,军规当然可以定很多,但新兵记不住。

  尤其这支军队,大半都是流民饥民,你一口气给他们念几十条军规,他们当场点头,转身便能忘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未必听懂。

  军规在精不在多,这三条才是治军最重要的。

  第一条,军令如山,令行禁止,乃成军之本。

  大军厮杀,靠的不是谁嗓门大,靠的是旗动人动,鼓响阵进,鸣金便退。

  主将令下,下面若各行其是,人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第二条,临阵无退,同伍相救;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强,而是自己人先跑。

  一个人后退,十个人张望;十个人张望,百个人心慌;百个人一慌,整条阵线就能塌。

  所以临阵不得退,同伍之间必须相救。

  你今日救他,明日他才敢救你。

  士卒之间有了这层牵连,军心才不容易散。

  第三,秋毫无犯,不扰百姓,这条更重要。

  行军在外,粮草、向导、消息、立营,都离不开百姓。

  若军队所过之处抢粮抢人,百姓恨你入骨,别说帮你送粮,不在井里投毒都算心善。

  到那时,这支军队便成了无根之木,打到哪里,哪里都是敌人。

  林川要绕道河南,深入腹地,最不能失的就是民心。

  军规太多,士兵反而不当回事,渐渐漠视懈怠。

  以往不少军规都是摆样子,没人能全部遵守,向来都是不出大乱便无人追究。

  而林川此番定下三条铁律,条条严明,是全军绝不能触碰的底线。

  此刻,日光正好,甲胄生辉。

  台下士卒,银钱到手,军规明晰,既有实打实的好处,又有简单易懂的规矩,人人心中安定。

  军心,已然初步收拢。

  林川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两万余将士。

  他清楚,这支杂牌新军尚且稚嫩,然已经有了架子。

  神机营是刀锋。

  骑兵营是眼睛。

  步军营是身躯。

  老卒带新兵,军饷收人心,军规立红线。

  剩下的,便是操练、磨合、见血。

  林川按住腰间佩剑,心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绕道河南,奇袭京师腹地的局,至此总算搭起来

自毁长城

自东昌大败后,朱棣为避魏国公徐辉祖锋芒,下令全军休整,重整士气,不与南军硬拼消耗。

  济南城高墙厚,壕沟纵深,本就是山东重镇,易守难攻。

  燕军十万主力盘踞城内,粮草充盈、兵甲齐备,俨然一座铜墙铁壁。

  南军纵使连胜士气正盛,也没人敢贸然来攻。

  在冷兵器为主的年月,硬攻坚城,向来是最蠢的法子,纯属无脑送命。

  南军将领不是傻子。

  他们也知道,济南不能硬啃。

  既然不能攻城,便只能想法子引燕军出城野战,或者设法勾着朱棣再去打东昌。

  只要燕军出城,南军便有机会重演东昌旧事。

  可朱棣戎马半生,用兵老道,吃过一次亏,这回半点不上当。

  休整期间,燕军主力全程龟缩城内,死守不出,只派小股精骑出城巡哨。

  一来探查敌情,二来骚扰拉扯,变相遛着南军主力打转。

  主打一个不求杀敌,只求恶心。

  朱棣麾下边军常年戍边,骑兵奔袭、临阵破敌,本就是看家本事。

  燕军将领也多是进攻路数,敢冲,敢打,敢拿命换命。

  可南军这边,局面便有些尴尬。

  派系林立,权责不清,魏国公徐辉祖、安陆侯吴杰、都督平安、都指挥使盛庸四人各领一军,互不统属,各自为战。

  每次想要调兵遣将、主动出击,都要四方商议拉扯,分歧不断。

  一番话说下来,天都快黑了。

  等他们终于议出个章程,燕军骑兵早就跑得连马粪都凉了。

  南军也不敢轻易分兵,生怕兵力分散后,被朱棣抓住破绽,逐个击破、蚕食殆尽。

  对峙僵持期间,盛庸曾主动提议,集结大军强攻济南,一举击溃燕军主力。

  话音刚落,便被安陆侯吴杰当场驳回,没有半分情面。

  “盛将军糊涂!”

  吴杰皱眉沉声:“林川尚在济南城内!昔日他仅凭万余老弱残兵,便能死守北平,挡住五十万大军猛攻两月有余。”

  “如今济南有十万燕军精锐驻守,粮草军械堆积如山,我军不过十余万众,贸然攻城,无非是以卵击石,拼到最后,我军死伤殆尽,也未必能破城!”

  一番话,瞬间点醒在场所有南军将领。

  众人纷纷附和,无人再提攻城之事。

  沙场厮杀,最怕遇上善守之将。

  若是济南守将是寻常武将,众人尚且敢拼死一试,可只要想到守城之人是林川,所有人心里瞬间没了底气。

  这位藩台的守城能力,早已在北平之战封神,堪称无解。

  南军众将心里达成统一默契:有林川在,济南绝无可能攻破!

  与其把兵马送到城下消耗,不如按兵不动,静待时机,等燕军自己出来。

  就这样,南北两军一守一耗,整整僵持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南军不急着开战,反倒忙着庆功封赏。

  东昌大捷的捷报传回京师,建文朝廷一片欢腾。

  这可是平叛燕逆以来,南军斩获的第一场重量级大胜。

  先前李景隆几十万大军围北平,围了半天,折了脸面,丢了士气,最后被燕军打得灰头土脸。

  朝廷上下虽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如今东昌一战,朱棣吃了大亏,燕军折损惨重。

  这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朱允炆龙颜大悦,亲自前往太庙祭拜,以太祖基业、社稷安稳为由,向朱元璋在天之灵昭告东昌大胜。

  说是告慰祖宗,可落在明眼人眼里,多少有些像隔着牌位喊话。

  皇祖父,你看见没有?孙儿赢了你那个能打的儿子。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说出来不孝,只能藏在祭文里,藏在香火里,藏在百官山呼万岁里。

  祭拜之后,朱允炆又御临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下诏褒奖北伐将士,全军论功行赏、普惠嘉奖。

  此战最大的功臣盛庸,直接封侯拜将。

  朱允炆册封盛庸为历城侯,食禄千石,又授平燕将军、总兵官,命其彻底取代李景隆,成为南军北伐主帅,总领全军军务,节制各路兵马。

  平安、吴杰二人擢升左右副总兵,辅佐盛庸统兵。

  唯独战功赫赫、全程坐镇中路牵制燕军的魏国公徐辉祖,不仅未得封赏,反而收到一道即刻回京的诏令。

  缘由荒唐,却又致命。

  徐辉祖是燕王朱棣的亲小舅,亲缘牵绊,本就备受建文朝廷猜忌。

  东昌战后,京师开始流言四起,皆说徐辉祖顾念亲眷,作战不肯尽力,燕军溃败之时,故意按兵不动、不肯穷追,心存观望、首鼠两端,想等局势分明再下注。

  起初,这些话只是市井闲言。

  可架不住有人在背后推。

  纪纲在暗处运作,燕军细作跟着煽风点火,硬是把流言炒得有鼻子有眼。

  今日有人说,魏国公夜里私会燕军探子。

  明日有人说,魏国公营帐中藏着朱棣亲笔书信。

  后日更离谱,连魏国公准备暗中投诚的假消息都传了出来。

  谣言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假,而是讲得像真。

  监察御史魏冕听得多了,竟信了几分,立刻上疏弹劾徐辉祖,直指其心怀异心,不可掌兵。

  奏疏送到御前,朱允炆沉默许久。

  他本就心性多疑,对徐辉祖这种功高权重、又和燕王沾亲带故的国公,早有忌惮。

  如今有人递刀,他便顺手接了。

  很快,一道旨意发往前线,以京师空虚、需良将镇守为由,急召徐辉祖即刻回京。

  兵权,随之解除。

  消息很快被纪纲传回济南燕军大营。

  朱棣听闻,抚掌大笑,神色狂喜:“好一招离间之计!方伯谋划,当真精妙,不费一兵一卒,便断了南军一臂!”

  徐辉祖难缠。

  这是朱棣亲口承认的事。

  这位魏国公不贪功,不冒进,统兵稳,威望高,又熟知燕军路数,只要他还在南军阵中,朱棣便不能轻易放手施为。

  如今徐辉祖被召回京师,南军少了一根定海针,这比斩他一员大将还要痛快。

  朱棣当即下令,为纪纲记大功一次,厚加赏赐。

  而林川得知此事后,只是笑了笑。

  离间计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往人心缝里扎针。

  若朱允炆全心信任徐辉祖,谣言再多也没用。

  可他本就疑心,纪纲只需把风吹大一点,把火添旺一点,剩下的事,建文朝廷自己就会办好。

  这就叫借刀不用

老将来投

僵持两月,燕军慢慢缓过来了。

  东昌战败带来的低沉士气,被一点点抹平。

  全军上下休整完毕、军心稳固,粮草充沛、兵甲齐备。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春风解冻、道路通畅,正是出师南征、驰骋沙场的绝佳时节。

  朱棣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个月!

  他本就是马上藩王,骨子里藏着战意。

  让他在济南城里憋着,不出城决战,比让他少吃两顿肉还难受。

  如今军心已定,兵马已整,南军主力又失了徐辉祖这根硬骨头。

  时机到了!

  中军大帐内,朱棣按着案上军图,目光锐利。

  “休整两月,军心已定,兵马已整,是时候南下,定鼎乾坤了!”

  帐中气氛顿时一紧。

  诸将目光发亮。

  他们早已憋足力气,迫切想要打一场大胜仗,重振燕军声威。

  林川立在一侧,适时开口:“殿下,戚斌已有回信,登州卫战船尽数筹备完毕,水军整训就绪,粮草、器械一应俱全,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便可渡海南下。”

  “好!”朱棣微微点头,笑意笃定:“道衍大师也看过你三分出兵的方略。”

  提起姚广孝,帐中几名将领神色都正了几分。

  这位黑衣僧人平日话不多,却深得朱棣信重,谋事看大势,落子看人心,若他说可行,分量不轻。

  朱棣缓声道:“大师说,此计奇绝,胜算极大,可全力施行!”

  林川心中微定,姚广孝不是爱拍马屁的人。

  这和尚看着像出家人,实则心比老狐狸还深,精通谋略、善断大势,极少轻易认可险计。

  连他都认可三路奇袭之策,便说明这盘棋至少没有明面上的大破绽。

  洪武三十三年,三月十五。

  燕军召开最高规格军议。

  中军大帐外,亲卫披甲守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帐内,军图铺满长案,朱棣坐于主位,诸将分列左右。

  一众燕军重将,尽数到场。

  这场军议,乃是敲定南下最终部署的重要会议。

  朱棣废话少说,亲自下令,分封三路主将。

  “丘福。”

  丘福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朱棣道:“命你为中路军总兵官,率主力大军正面南下,走南北御道,兵临淮河防线,牵制南军主力。”

  “末将领命!”

  丘福声音洪亮,拱手退下。

  朱棣又看向林川。

  “林川。”

  林川上前一步:“臣在。”

  朱棣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沉稳:“命你为左路军总兵官,率偏师绕道河南,自豫南切入江淮西部,奇袭京师西北后方。”

  帐中不少将领看向林川。

  文官出身,却封总兵官,这在军中实不多见。

  可经过这段时日,已没人再敢把他当寻常文官看。

  林川拱手,声音平静:“臣领命。”

  朱棣最后看向戚斌。

  “戚斌。”

  戚斌立刻出列,神色激动:“末将在。”

  朱棣道:“命你为右路军总兵官,率水师出海,由海上突进长江口,威胁京师东门与镇江要塞,切断江南沿海援军,形成东面合围。”

  戚斌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三路主将定下,帐中气氛随之一变。

  这意味着,燕军不再防守僵持,而是要主动出击。

  三路齐发,撕开南军防线,剑指京师!

  明初总兵制度尚未完全定型,并非后世固定的二品镇守官职。

  每逢重大征伐,朝廷临时设总兵官统兵,统领一方兵马,节制军务,蓝玉等开国名将,昔日也曾任此职。

  所以这一次任命,分量极重。

  说是军中最高征伐职权,也不为过。

  林川立在帐中,面上平静,心里却难免起了波澜。

  左路军总兵官,偏师主将,终于正式到手了。

  从弃文从武,到整训新军,再到谋划三路奇袭,自己前前后后铺垫许久,为的便是这一刻。

  靖难这辆车,坐是坐上了。

  如今,轮到自己亲手抢座了。

  世袭爵位,铁券功臣,林家后世基业。

  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靠刀砍,靠脑子抢。

  军议继续推进。

  粮草调拨,行军路线,斥候布置,三路联络,各营出发时辰,一项项定下。

  直到日头偏西,朱棣才合上军令。

  “诸将归营,筹备出征。”

  帐中众将齐声应命:“遵令!”

  军议结束,诸将散去,各自归营筹备出征事宜。

  ......

  当日午后,神机营外忽然传来亲卫通报,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在帐外求见。

  “老谢?”

  林川正伏案核对军中器械数目,闻言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这老将不在北平好好待着,怎会跑到济南来?

  北平保卫战时,谢贵守城有功,功劳不小,战后朱棣并未将他调往前线,而是让他留守北平,辅佐世子朱高炽稳住后方。

  北平是燕王根本之地,说句不好听的,前线打得再热闹,北平若出了乱子,燕军的根就要被人刨了。

  所以谢贵留守北平,不是闲职,是压阵的老将。

  如今这位老将千里迢迢赶来济南,怎么看都不像顺路来喝茶。

  林川放下笔,起身出帐。

  帐外风尘未散,一名老将立在营门前,身披旧甲,须发已白,却腰背笔直。

  谢贵年过六旬又五,可精神不减,站在那里,仍有几分沙场老登的硬气。

  见林川出来,谢贵咧嘴一笑,大步迎上前:“林藩台!”

  林川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道:“老谢,你不在北平辅佐世子镇守根本,怎的千里迢迢赶来济南?”

  谢贵抬手一抱拳,笑声洪亮:“听闻藩台弃文从武,领兵出征,某哪里还坐得住?一刻不敢耽搁,便收拾行装赶来了。”

  林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是来劝我回去做文官,莫要去沙场冒险?”

  这段时间没少来人相劝,一个布政使,好好的官袍不穿,非要披甲上阵。

  这事搁谁看都像是读书读傻了,想不开。

  谢贵却把眼一瞪,摆手道:“劝个鬼!某高兴还来不及,何来劝阻之说?此番前来,只为一事,某要随你一同南下,征战沙场!”

  林川微微一怔,这倒真出乎意料。

  原以为谢贵来济南,是奉命协理军务,没想到这老将一开口,竟是要跟自己南下。

  林川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老头莫不是开了天眼?看穿了我要疯狂刷军功的计划?

  千里奔波,不辞辛劳,张口便要跟随南征,闻着味儿来了。

  这嗅觉,放到军功场上,简直比猎犬还灵。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说出来伤感情。

  林川看了谢贵一眼,道:“老谢,你可想清楚了,此番南下不是寻常行军,我左路军绕道河南,深入敌后,少不得奔袭苦战,你年岁已高,何苦再冒此险?”

  谢贵听完,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年岁已高,才更要来。”

  他抚了抚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几分认真。

  “昔日打赌,某输给藩台,许诺听你调遣一年,如今一年未满,尚有半年,你该不会想赖账吧

三军南下,合围京师

林川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

  当初谢贵与他打赌,输得干脆,也认得痛快。

  只是后来战事纷乱,谢贵留守北平,这约定便被暂且搁下了,没想到老将军自己还记得清楚。

  谢贵看着林川,笑意渐敛,声音低了几分:

  “藩台,某这辈子在军中打滚,见过不少仗,也送走不少故人,如今某年过六旬又五,身子骨虽还撑得住,可自己心里明白,能披甲上阵的日子,不多了。”

  他抬头望向南面,目光沉了沉:“此次南征,或许便是靖难定鼎之战,若错过这一回,某后半生怕是只能坐在北平城头,看年轻人建功了。”

  “那滋味,某受不了。”

  话说到这里,谢贵又咧嘴一笑,恢复了几分爽朗:“跟着旁人,未必能赢,跟着你林藩台,某心里踏实!”

  林川听得一怔,旋即失笑。

  这话倒是实诚,老谢这显然是奔着军功来的。

  不过也正常,武将一辈子刀头舔血,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到了谢贵这个年纪,钱粮赏赐反倒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临老之前,再打一场大仗,再挣一份能让后人提起时挺直腰板的功劳。

  说白了,老将军这是不甘心退休。

  林川很能理解,换成后世说法,这叫老兵不想坐冷板凳,非要赶上最后一班车。

  而且这班车,是自己开的。

  谢贵大概觉得,跟着他,翻车的机会小些,捞功的机会大些。

  眼光不错。

  林川笑道:“老谢愿助我,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你乃北平留守重臣,职责不轻,调你南下,需殿下首肯,我不敢擅自做主。”

  谢贵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抚须大笑。

  “某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方才入城,某已先去拜见殿下,当面请示,殿下已然应允!”

  林川微微挑眉。

  好家伙,流程都走完了,带着批文上门投奔。

  林川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洪武朝打出来的老将,知道什么时候讲情分,什么时候讲规矩。

  林川沉吟片刻,略带惋惜道:“可惜你来晚了,我此前已将步军营主将之职授予刘荣,若你早些到,这位置必然是你的。”

  这话不是客套。

  谢贵是实打实的开国老将,历经洪武朝诸多战事,守城、野战、治军皆有章法,沙场经验远超刘荣。

  唯一短板便是不擅权谋算计,可这点短板,有自己坐镇弥补,完全无伤大雅。

  刘荣胜在稳妥可靠,敢打敢拼,可论资历、经验、统军手腕,与谢贵相比,终究差了一截。

  毕竟谢贵当二品北平都司时,刘荣最大的官职只是个千户,大兵团指挥能力有差距。

  若谢贵早来,林川把步军营交给他,绝对更省心。

  这支左路军如今人数最多的便是步军营,新兵多,成分杂,最需要一位老将压阵。

  谢贵来得确实晚了些。

  谢贵却毫不在意,摆手笑道:“无妨,无妨。”

  他声音爽朗,半点失落都没有:“某来此,不是跟人争官职的,只要能追随藩台南下,莫说主将副将,便是做个普通老卒,替藩台牵马执镫,某也心甘情愿。”

  “那岂能委屈老将军。”

  林川略一思索,当即定下:“你暂且出任我左路军副将,参赞军机,协理军务,助我统御全军。”

  这个位置正合适。

  刘荣仍掌步军营,不乱原有任命。

  谢贵则以副将身份坐镇全军,既能帮他压阵,又能替他查漏补缺。

  林川心里清楚,自己有大局,有谋划,也懂些后世练兵用兵的道理。

  但真正到了军中细务,许多东西还得靠老将。

  比如行军扎营,粮道护卫,夜哨轮换,军阵接应,临敌变阵。

  这些不是看几本兵书便能明白的东西,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经验。

  谢贵来得正是时候。

  左路军里,新兵多,年轻将领多,张辅心气高,刘荣虽稳却被步军牵制,金忠管神机营,王犟岳冲还需历练。

  缺的,正是一位能镇场子的老将。

  谢贵听见“左路军副将”几个字,眼睛顿时一亮。

  他本来嘴上说做老卒也愿意,可真得了副将之职,哪能不喜?

  老将军当即退后半步,郑重抱拳:“末将谢贵,拜见总兵大人!”

  林川伸手扶起他,笑道:“老谢,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谢贵却摇头,神色难得肃然:“军中无戏言,尊卑有序,既入林公帐下,您便是主帅,某便是副将,平日可叙旧,军中当守礼。”

  林川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谢贵直起身,抬头看向营中飘动的军旗,眼底燃起几分久违战意。

  风吹甲叶,铿然作响,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像是又回到了当年提刀上马、随军出征的岁月。

  林川看着他,如今又多了一位老将压阵,心中也安定了几分。

  这趟南下,胜算更大了。

  ......

  三日后,济南城外。

  天色方明,城外大营已是人声如潮,鼓声从中军传出,一声接一声,震得地面微颤。

  燕军举行盛大的誓师仪式,三军将士披甲列阵,刀枪映日,旌旗蔽空。

  朱棣一身鎏金战甲,登坛祭旗,当众下令,全军拔营,大举南下。

  此番出兵,兵分三路,主次分明,虚实相合。

  朱棣亲统中路主力大军,走南北御道。

  拟定的行军路线,自济南出发,经长清、泰安州,过兖州府邹县、滕县,兵临徐州,直抵淮河北岸,摆出强渡淮河强攻京师的决战姿态。

  而林川统领左路大军,紧随中路军身后,借着主力大军的掩护,不走正面官道,刻意避开山东、淮河两大主战场。

  全军横穿河南腹地,自豫南切入江淮西侧,绕至应天西北后方,准备打一场猝不及防的腹地奇袭。

  两军早早定下约定,无论沿途战况如何,最终皆在应天外围江浦县会师,合围京师。

  这是定好的局,也是林川筹谋许久的一刀。

  大军开拔之初,燕军上下皆做好了遭遇截击的准备。

  毕竟东昌刚败不久,南军刚赢一场大仗,士气正盛,十余万兵马陈列在山东南面,虎视眈眈。

  换作常理,燕军主力一动,阵型未稳,辎重拉长,正是衔尾追杀、半路截击的好时机。

  就连朱棣,也命骑兵多番探查,防备南军突袭。

  可怪事来

将帅离心,错失战机

奇怪的是。

  燕军主力浩浩荡荡开出济南,一路南下,沿途视野开阔,田野空荡,竟不见南军一兵一卒阻拦。

  直到朱棣中路军与林川左路军行至肥城,正式分道扬镳,南军依旧毫无动静,连斥候探骑都极少出现。

  两支大军一明一暗,就这么在南军眼皮底下错开。

  战场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川驻马道旁,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眼皮轻轻一跳。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胜之后虚空蓄力?

  打赢了东昌之战,反倒不敢动了,南军这群将领,属实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要是换成朱棣,早就趁你病要你命,骑兵贴脸,偏师断后,主力压进,能咬一口是一口。

  殊不知,南军如今看似兵多将广、气势如虹,实则内里派系崩裂、人心涣散,早已不复战前齐心之势。

  一切根源,皆在徐辉祖被召回京师一事。

  东昌大捷,首功记在盛庸头上。

  可真正稳住全军阵脚、压得住各路老将的人,始终是魏国公徐辉祖。

  盛庸崛起之前,不过是山东都司二品武官,无爵无高位,骤然一步登天,封侯拜帅,总领北伐全军,根基太浅,资历不足。

  反观其余诸将,吴杰身为安陆侯,勋贵出身;

  平安是太祖养子,官居一品都督,身份尊贵、资历深厚。

  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让一众老牌勋贵、开国旧将,屈身听从一个新晋后辈调遣,众人心底皆有不服。

  只是朝廷军令在上,谁也不好明着撕破脸。

  而徐辉祖不同。

  他是中山王徐达嫡长子,当朝魏国公,身份超然,资历够,爵位够,军望也够。

  有他坐镇军中,哪怕诸将心中各有盘算,也得收敛几分。

  看在徐达的面子上,看在魏国公的身份上,大家还能勉强配合。

  可朱允炆一纸诏令,把徐辉祖召回京师。

  这一下,等同于直接抽走了南军唯一的定海针。

  军中制衡之势瞬间崩塌。

  各路将领各有心思,再无人能居中压住场面。

  更要命的是,这道诏令寒了老将的心。

  前线拼死血战,好不容易打出平叛以来第一场大胜。

  结果朝廷反倒先疑主将。

  徐辉祖功劳不小,转头被夺兵权,召回京师。

  这落在平安、吴杰等老将眼中,味道就变了。

  今日能疑徐辉祖,明日便能疑他们。

  前线替朝廷拼命,后方却拿刀防着自己人。

  这朝廷,多少有些凉薄。

  人心一散,军心便稳不住。

  徐辉祖回京时,还带走了三万京营精锐,更是直接抽空了南军最能打、最听话的核心战力。

  余下兵马看似人数众多,实则各怀心思,无人敢擅自调兵、主动出战。

  将帅不和、军心浮动,连基本的统一调度都做不到,谈何截击燕军?

  内部矛盾,很快就摆到了明面上。

  盛庸与平安,两位主将当众争执,战略决策截然相反。

  盛庸新封历城侯,刚刚执掌全军,正是急于立功、稳固权位的时候。

  他见燕军大举南下,济南、德州留守兵力薄弱,便动了心思。

  “燕军主力既出,济南、德州必空!”

  “我军当趁势北上,收复二城,济南一复,山东重回朝廷之手,燕军后路断绝,自然军心大乱。”

  这话听着有理,也确实有功。

  若能收复济南、德州,盛庸这个新任主帅,便算彻底坐稳位置。

  旁人再不服,也得承认他有本事。

  可平安听完,脸色当即沉下去,他久经战阵,眼光更为毒辣,一眼看穿朱棣的真实意图,于是坚决反对。

  “燕军主力直奔徐州,意在渡淮!”

  “一旦徐州失守,江淮门户大开,京师便暴露在朱棣兵锋之下,到那时,莫说收复济南,便是收复整个山东,又有何用?”

  “我军当急速南下,截击燕军主力,堵死朱棣进军之路,不可为一城一地之功,误了京师安危!”

  盛庸脸色难看,觉得平安这是在压他。

  平安觉得盛庸这是在贪功。

  一人想北上抢地,坐稳帅位。

  一人想南下守土,堵住朱棣。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帐中诸将也不齐心。

  有人觉得盛庸说得对,燕军后路不能留。

  有人觉得平安说得对,徐州才是命门。

  有人干脆闭口不言,免得日后背锅。

  争来争去,争了一整日,没有结果。

  十几万南军主力,便在这场争执里停在原地,寸步未进。

  战机这种东西,从来不会站在路边等人。

  等南军还在军帐里拍桌子、争方向的时候,燕军早已分兵南下。

  林川抓住空档,率领左路大军全速潜行。

  两万余新军、老卒、神机营、骑兵混编的队伍,在谢贵、刘荣、张辅、金忠等将领协助下,按旗号分队行进。

  白日行军,夜间扎营。

  探骑散在前后两翼,辎重居中,神机营护在要处。

  新兵尚显稚嫩,走得久了便有人腿软,队列也时有松散。

  但老兵夹在其中,棍子一挥,军令一下,队伍又很快收拢。

  林川没有求快到乱阵。

  他要的是稳中求快。

  左路军不是一支纯精锐。

  两万多兵马里,大半都是刚训没多久的新卒,真要日夜狂奔,没到河南,人先垮一半。

  所以他一路压着节奏,能快便快,该停便停。

  军纪抓得严,粮秣分得足,探哨放得远。

  过东平州时,城头守军远远看见燕军旗号,紧闭城门,不敢出战。

  林川也不纠缠,自己不是来攻城略地的,要的是赶路。

  过曹州时,地方官员早已听闻燕军势大,吓得闭门不出。

  燕军斥候绕城探路,确认无大股南军埋伏后,大军直接绕行而过。

  一座座城池被甩在身后。

  南军内耗不止,错失战机,林川则借着这难得空档,带着左路军一路畅通无阻。

  数日之后,大军踏出山东地界。

  前方河道铺开,官道转向西南,河南腹地,就在眼

内卷开始,争夺首功

鲁西南地界,风沙轻扬。

  官道两侧,荒草贴着地皮生长,被马蹄和车轮碾过,卷起一层薄灰。

  林川手持马缰,率领左路军两万余将士,踏出山东曹州,正式踏入河南境内。

  抬眼望去,满目平川。

  鲁豫交界,既无高山峻岭,也无险隘关卡,放眼看去,田野开阔,河沟纵横,远处村落星散。

  若是骑兵撒开蹄子,能一路冲出数十里不带停。

  对一支想绕后奇袭的偏师来说,此乃绝佳地形。

  路平,队伍能走得快。

  视野宽,斥候能看得远。

  若敌军仓促拦截,大军也能迅速展开阵型,不至于被堵在山口里挨打。

  可凡事有利便有弊,平坦的另一面,便是无险可守,前后左右,处处能来敌。

  你看得见别人,别人也看得见你。

  一支两万多人的军队,带着辎重、火器、粮车,在这种地方行军,想藏都藏不住。

  林川心底透亮,河南不是无人之地,这里不是什么任他驰骋的空旷后院。

  恰恰相反,河南遍地都是拦路虎。

  在出兵之前,林川便让人摸清了河南防务。

  大明河南都司下辖十六个主力卫所,每卫满编五千六百人,布防极为规整。

  核心防线集中在豫东归德、开封;豫西洛阳、潼关;豫南南阳、信阳;豫北彰德、怀庆等地,层层设防、互为犄角,堪称铁桶格局。

  燕军自曹州入豫,首当其冲便是归德卫、睢阳卫两大核心军卫,往后还有宣武卫、陈州卫层层阻拦,宁山卫、颍州卫等外围防御节点。

  说是深入敌腹、步步荆棘,半点不为过。

  一旦被一座城池拖住,周边卫所闻讯赶来,前堵后追,再加上粮道拉长,转眼便会从奇袭变成送菜。

  正想着,前方忽然有快马疾驰而来。

  马蹄卷起尘土,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林帅,前方发现归德卫屯田兵,其人望见我军旗号后,已向城中奔去,我军行踪,恐怕已经暴露。”

  众将神色一紧。

  林川却没有太多意外。

  大明卫所兵,战时从征,无战种地,所谓屯田兵,平日就在城外耕种,遇警便入营披甲。

  左路军两万多人马,带着火器粮车,动静大得跟搬家似的,想不被看见,除非把所有人都变成蚂蚁。

  行踪败露,奇袭的隐蔽性便丢了一截。

  林川没有犹豫,当即下令:“就地扎营,传各营将官,入中军议事。”

  军令传下,各营旗号立刻停住。

  老卒喝令新兵列队,辎重车停在中段,骑哨往四周散开。

  神机营将火器盖上油布,金忠亲自带人检查火药箱,免得被风沙侵入。

  不多时,中军大帐搭起。

  帐内沙盘铺开,河南诸城、卫所、河道、驿路皆以旗子标出。

  林川坐在主位,谢贵、刘荣、张辅、金忠、王犟、岳冲等将官分列左右。

  帐内气氛比先前凝重许多。

  张辅率先出列,抱拳禀报:“林帅,归德卫隶属中军都督府,指挥使滕安,镇守豫东多年,此人不喜冒进,惯以守御为先。”

  他说着,伸手指向沙盘东部:“归德卫以步卒为主,配有少量骑兵与火器,论野战奔袭,并非强项,可其卫所城池坚固,屯田充足,壁垒修得规整,最擅固守。”

  这话一出,帐中众人神色都沉了几分。

  林川心里暗道一声:怕什么来什么。

  自己如今是孤军深入的奇袭部队,最耗不起的,就是攻坚战。

  若归德卫敢出城野战,那倒简单。

  神机营一轮火器压上去,老卒稳住阵脚,骑兵两翼一冲,哪怕不能一口吞下,也能打得对方阵脚大乱。

  可若敌人龟缩不出,问题便麻烦了,总不能拿脑袋去撞城墙。

  攻城要云梯、冲车、炮石、填壕,还要拿人命堆,打赢了也耗时耗力,打不赢便会被拖死在城下。

  而归德卫的位置,又偏偏卡在咽喉处,根本绕不开。

  王犟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林帅,如今敌情已明,我军该如何部署?”

  林川目光扫过沙盘,手指点在归德卫的位置:“归德卫,必须拿下!”

  众将看向他。

  林川道:“我军若强行绕路,滕安必会留兵守城,主力西走,与睢阳卫合兵,届时他们依托睢水布防,截我前路,归德卫又在我后方牵制。”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前有睢阳,后有归德,侧面还有陈州卫、宣武卫可援,我军便成了夹在缝里的鱼,不用敌军强攻,便会自陷死局。”

  “所以,唯有拔除归德卫,方能稳步南下!”

  话音落下,步军营主将刘荣当即出列,目光灼灼,抱拳沉声道:“末将请战!请林帅拨兵两万,末将三日之内,必破归德卫!”

  这一路南下,左路军行得太顺,顺到连个像样的仗都没打。

  刘荣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他身为步军营主将,麾下人数最多,又是燕王嫡系,自然想拿下左路军首战之功。

  首战若胜,军中威望便稳了,日后再统领这些新兵,也更容易服众。

  话音刚落,一旁的谢贵立刻上前一步,抢过话头,抚须笑道:“何须两万兵马?某只需一万将士,一日便可破城!”

  刘荣眉头一挑。

  这不是抢功么?

  自己刚说两万三日拿下,这老登转头便来一万一日拿下。

  你这是打仗,还是街市买菜砍价?

  刘荣自然不肯退让,首战之功,关乎声望,若在这里被谢贵压了一头,日后步军营上下怎么看本将?

  于是刘荣再度请命:“末将只需八千兵马,半日破城!”

  谢贵呵呵一笑:“八千太多,某五千足矣!”

  帐内众将顿时安静下来。

  金忠眼观鼻,鼻观心,张辅微微蹙眉,王犟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岳冲倒是听得热血上头,恨不得自己也喊一句“三千足矣”,只是被王犟一眼瞪了回去。

  林川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人当众内卷砍预算的名场面,心底哭笑不得。

  这场面,莫名眼熟。

  再砍下去,是不是就该五百人破城、百人夺门、十人登墙了?

  我倒要看看谁最后能砍到十个人。

  刘荣显然也被谢贵逼出了火气,咬了咬牙,抱拳道:“末将只带三千兵马!半日之内,克其城!”

  众人齐齐看向他,面露吃惊。

  归德卫可不是纸糊的,守军哪怕不足满编,三四千人总是有的。

  城防完备、粮草充足,若滕安铁了心固守,三千兵马半日破城,纯属天方夜谭,也就这位曾跟过中山王徐达的老将敢夸下海口。

  刘荣觉得这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三千新兵混编,敢扬言强攻卫所坚城,已然是胆子极大,谢老将军这回该知难而退了吧!

  但谢贵听完,只是淡淡一笑,语出惊人:“三千兵马太多,谢某一人,足矣!”

  帐内瞬间死寂。

  众将齐齐看向谢贵。

  刘荣当场愣住。

  片刻后,他被气笑了:“老将军,您这是拿我开涮呢

老夫岂会害你?

王犟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道:“老将军慎言,军中无戏言,万不可逞强。”

  张辅也忍不住开口:“归德卫乃豫东门户,并非寻常县城,老将军单人前往,若有闪失,我军反受其害。”

  金忠虽没说话,却也微微皱眉。

  众人都觉得谢贵这是争功争昏了头。

  偌大卫所坚城,一人去攻?

  这哪里是打仗,是去给城头守军送谈资呢!

  林川也看着谢贵,眼里带着疑惑。

  按理说,谢贵不是这种不知轻重的人。

  这老将年纪虽大,心却不糊涂,真要是贪功冒进,也活不到今日。

  谢贵却神色坦然,没有半分玩笑之意,朝林川郑重抱拳:“林帅放心,末将去去就回,绝不误军机。”

  说完,也不等众人再劝,转身出帐。

  众将追出帐外。

  只见谢贵翻身上马,扯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踏尘而出。

  一人一骑,直奔归德卫方向而去。

  风沙卷起,孤影很快远去。

  刘荣站在帐外,看着谢贵的背影,整个人都麻了。

  他喃喃道:“老将军莫不是年岁大了,一时糊涂?单人匹马去闯敌军卫所,这可不是逞强的地方,我真该死啊,居然和老将军去争,万一有个好歹......”

  王犟也皱眉:“林帅,是否派骑兵接应?”

  张辅看向林川,显然也在等他拿主意。

  林川也是满心疑惑,摸不透老谢的心思。

  但下一瞬,他忽然想到,谢贵早年就任北平都司之前,曾在河南都司任职指挥佥事,位列军中三把手,深耕河南军务多年。

  如今河南一众卫所的指挥使、千户,恐怕有不少都是他的旧部。

  甚至可能有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想到这里,林川瞬间恍然大悟,心底暗自失笑:好家伙,这老谢哪里是逞强抢功,分明是去走人脉、玩劝降!

  前头和刘荣争来争去,什么一万、五千、三千,全是铺垫。

  最后一句“谢某一人足矣”,才是正菜。

  这老将军,分明是借众人之口,把场面架起来。

  若真能一人劝下归德卫,那这首功便稳稳落在他头上,谁也抢不走。

  林川心里忍不住失笑。

  老江湖啊!

  嘴上说不争,出手就是王炸。

  归德卫城头,旌旗插满女墙。

  甲士沿着垛口排开,弓弩上弦,滚木礌石也被推到城墙边。

  城下远处,燕军旗号隐约可见,尘土浮在旷野上,像一层薄雾。

  守将滕安披甲立于城头,手按腰刀,下令整军备战。

  归德卫是豫东门户,燕军既已入境,他这个指挥使便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

  只是滕安也清楚,眼下局面不好打。

  燕军来得太快,不走正道,不攻州县,貌似是一支偏师,想要直插河南腹地。

  若不拦,他就过去了。

  你拦,便得拿命去填。

  滕安正想着,忽见城下一骑缓缓上前。

  来人并未带兵,一人一马,立在城下。

  城头甲士立刻举弓:“将军,是否放箭?”

  滕安眯眼看去。

  风沙掠过,那人抬起头。

  待看清来者面容的刹那,滕安脸色骤变,原本握刀的手猛地一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住手!”

  滕安厉喝一声,吓得左右甲士一怔。

  下一刻,他快步走到垛口前,俯身拱手,语气恭敬无比:“属下滕安,见过谢老将军!不知老将军为何孤身至此?”

  城头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谢老将军?

  城下之人,竟是谢贵?

  城下,谢贵勒马而立。

  他抬头看着滕安,没有半分客套,仰头朗声大喝:“滕安,无需多言,如今老夫已是燕王帐下左路军副将,追随林帅,你即刻开城献降,归顺燕军!”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城头鸦雀无声。

  滕安脸色难看,左右将校更是齐齐变色。

  开城献降?

  这可不是小事。

  滕安喉头滚动,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身负朝廷军令,镇守归德要塞,职责便是阻拦燕军南下,如今燕军兵临城下,若开门,便是叛将。

  可城下之人,不是旁人。

  乃是自己的旧日上官,更是自己的恩人。

  滕安之父乃是谢贵当年北伐北元的同袍战友,沙场战死、马革裹尸,尸骨还是谢贵亲自背回来的。

  谢贵念及旧情,将年少的滕安带在身边悉心栽培,视如己出,一路提拔至卫所指挥使,恩重如山。

  说句不中听的,若无谢贵,便无今日的滕安。

  一边是朝廷官职。

  一边是养育提携之恩。

  滕安夹在中间,像被两把刀同时抵住胸口。

  城头风起,吹得旗面猎猎作响。

  滕安咬紧牙关,终究还是拱手,面露愧色:“老将军,非属下不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属下身负镇守之责,不敢渎职叛国!”

  话音落下,城下谢贵脸色一沉,手指着城头,破口怒斥:“混账东西!”

  “你爹当年追随太祖,为国战死,是为天下苍生、为大明社稷!如今建文谋害太祖,矫诏篡位,你还愿意为他卖命!对得起你爹的亡魂吗?对得起老夫的栽培吗?”

  一番痛骂,字字戳心。

  滕安浑身震颤,脸色红白交替。

  谢贵没有停,继续喝道:“老夫今日孤身来此,不是害你,是救你。”

  “燕王奉太祖遗命,奉天靖难,匡复皇统,林帅兵锋已至,你若执迷不悟,归德卫上下数千将士,都要陪你送命。”

  “你要忠,便忠于社稷;你要义,便义于袍泽,莫要把一城将士性命,为建文小儿陪葬!”

  滕安浑身震颤,心底防线彻底崩塌。

  他缓缓闭眼,脑中浮现父亲战死的旧事,浮现谢贵当年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入军中的画面。

  半晌后,滕安猛地睁眼,朝城头守军大喝:“开城门!全军卸甲,出营请降!”

  城头一片死寂。

  片刻后,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

  吊桥落下,铁链哗啦作响。

  滕安孤身策马出城,在谢贵马前翻身下马,扑通跪地,俯首叩拜:“属下糊涂,险些辜负老将军栽培。”

  “今日愿献城归降,任凭发落,纵使丢了性命,也绝不让老将军寒心!”

  谢贵低头看着他,方才满脸怒色渐渐散去。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

  骂归骂,真见他跪在面前,心里也不免软了几分。

  谢贵翻身下马,伸手将滕安扶起:“起来。”

  滕安不敢动。

  谢贵手上用力,把他拽了起来,语气也缓了下来:“何为叛国?弃暗投明,顺势而为,保全将士,保全百姓,这才是正道。”

  他拍了拍滕安肩膀:“老夫岂会害你?”

  滕安眼眶微红,低声道:“属下明白。”

  谢贵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远处燕军大营。

  “随老夫去见林帅

军有一老,如有一宝

远处高坡上。

  刘荣、张辅、金忠、王犟等人将城下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众人全程目瞪口呆。

  尤其刘荣,脸上的表情几乎绷不住。

  他们刚刚还在围观谢老将军如何操作,结果老人家一人一马过去,几句话骂完,城门开了。

  这哪里是攻城?

  这是串门吧?

  还是老熟人上门讨债那种。

  刘荣看着谢贵带滕安归来,哭笑不得地迎上去。

  “老将军,您这藏得也太深了,一人便能定全城,方才还跟我争什么五千、一万兵马?何苦来哉?”

  谢贵抚须一笑,神色坦然:“大军出征,首战需有气势,自然要撑撑场面,老夫若一开始便说一人可定,诸位岂不是全无战意?”

  刘荣嘴角一抽。

  好一个撑场面,合着方才你不是争兵权,是在台上唱戏。

  林川在旁听得抚掌大笑:“哈哈哈!军中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他笑得畅快,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收了笑容,林川看向众将,认真道:“今日老将军算是给我等上了一课,沙场争锋,从来不止刀兵厮杀,人心人脉,亦是利器。”

  这话说得众人心中一动。

  张辅看向谢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佩。

  他出身将门,自幼见惯父亲用兵,却也不得不承认,今日谢贵这一手,确实漂亮。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一座卫所重城。

  刀未出鞘,城门自开。

  这等本事,比强攻破城更难。

  毕竟,人心各有盘算,纵使交情深厚,也难叫人甘愿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

  滕安上前一步,郑重跪拜林川,双手奉上归德卫兵符。

  “末将滕安,愿献归德卫全城、五千守军、粮草军械,归顺林帅!”

  林川微微颔首,伸手接过兵符。

  没有摆架子,更没有语言轻慢,趁机羞辱。

  新降之将,最忌疑惧。

  更何况,滕安是谢贵旧部,往后还有用处。

  林川温言道:“滕将军能识大势,保全城中将士与百姓,便是功劳。”

  “既已归顺,往后便是我左路军麾下之人,只要守军听令,粮草军械交接无误,我自不会亏待你等。”

  滕安如释重负,叩首道:“末将遵命。”

  林川随即下令:“刘荣,你带步军入城,接管防务,先封存府库,清点粮草军械,再安抚守军。”

  “切记,不可扰民,不可妄杀,归德卫原有士卒,暂且收缴兵械,按队造册,听候整编。”

  “末将领命。”刘荣抱拳退下,立刻点兵入城。

  很快,归德卫城头换下旧旗,燕军旗号升起。

  城内守军列队卸甲,军吏清点兵册,粮仓封存,马厩登记。

  街巷之中,军户家属们躲在门后观望,见燕军并未劫掠,惊惧之色才慢慢散去。

  归德卫,不战而下。

  这一仗,赢得干净,干净到林川都有些想笑。

  原本以为要啃块硬骨头,谁知谢贵一出马,硬骨头自己端上锅,还顺手撒了盐。

  老谢这人脉,属实有点东西。

  诸事稍定,滕安又主动请见林川。

  他神色比先前镇定许多,显然已经彻底做了决断。

  “林帅,末将愿献一策,以取睢阳卫。”

  林川目光一动:“说。”

  滕安拱手道:“末将与睢阳卫指挥使私交甚笃,二人相识多年,知其心性。”

  “如今归德已降,对方尚且不知,末将可佯装败退求援,诱其出兵来救。”

  “待其离城,我军可就地设伏,将其一举俘获,之后再由末将出面劝降,睢阳卫军心必乱。”

  他说到这里,俯身一拜:“若此计成,便可兵不血刃,再下睢阳卫。”

  帐内众将神色微动。

  林川看向沙盘,指尖在归德与睢阳之间轻轻一点,眼底浮起笑意。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归德,若再借滕安之手拿下睢阳,左路军入豫的第一道关口,便等于直接被撕开。

  这买卖,何止不亏,简直是捡钱。

  林川微微颔首:“准!”

  ......

  次日清晨,曦光破晓。

  归德卫城头的燕字旗,已经在晨风里飘了一夜。

  昨日一战,说是大战,其实连“战”字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滕安佯作败退,遣人往睢阳卫求援,口口声声说归德危急,燕军压境,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睢阳卫指挥使郑崇听闻旧友遇险,连夜点兵驰援。

  结果兵马刚出城没多久,便一脚踩进燕军伏击圈。

  四面旌旗一展,鼓声一响,神机营火器架起,骑兵两翼压上,步军从林中杀出。

  郑崇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军心便乱了。

  睢阳援军本就是仓促出动,既无坚城可依,又无充分斥候探路,被燕军迎头一砸,当场溃散。

  郑崇本人更惨,马还没冲出去几步,便被刘荣麾下精骑截住,三五个老卒扑上去,把他从马上拖下来,按在地上一顿捆。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五花大绑,跪在了中军大帐里。

  帐内烛火未熄,军图铺在案上。

  林川坐在主位,谢贵、刘荣、张辅、金忠等人分立两侧。

  滕安则站在侧方,面色平静。

  郑崇抬头一看见他,眼睛当场红了。

  不是感动。

  是气的。

  郑崇挣了挣绳索,咬牙道:“滕兄,你我相交十余年,同僚一场,守望相助,你遣人求援,我连夜点兵来救,半点不曾迟疑,你倒好,设下圈套坑害于我,此事……未免太缺德了些!”

  帐中几名将领差点没绷住。

  这话粗是粗了点,却很真实。

  谁能想到,昔日老友喊救命,自己火急火燎赶去,结果迎面就是一圈伏兵。

  换谁谁不骂?

  滕安脸上没有半分羞愧,反倒上前一步,俯身将郑崇扶起半截,语气诚恳:“郑老弟,我岂能害你?我这是救你啊!”

  郑崇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你把我绑成粽子,送到燕军大帐里,还说是救我?

  这世道,坑人都开始讲功德了是吧?

  滕安却不管他脸色,侧身让出主位,郑重介绍道:

  “这位,便是燕王殿下麾下第一文臣,北平布政使林公,如今林公弃文从武,任左路军总兵官,统辖南下大军。”

  郑崇顺着他的手望去。

  主位上,林川一身常服,气度沉稳,周围将领皆按位而立,无人喧哗。

  这气势,确实不是寻常将官。

  滕安继续道:“当今建文伪帝矫诏登基,擅改祖制,滥削藩王,燕王奉天靖难,乃是顺应天命,你我身处乱世,当知大势所趋,速速归附,才是唯一正途。”

  郑崇脸上怒意未消,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他是武将,不是傻子。

  眼下自己被俘,兵马被打散,睢阳卫也被燕军盯上。

  不降,便是死路一条。

  为朝廷尽忠?

  听着体面,可问题是,建文朝廷一帮混账重文轻武,真值得自己拿命填吗?

  徐辉祖那等身份,那等功劳,东昌大捷之后都被一道诏令召回京师,兵权说夺便夺。

  自己一个卫所指挥使,真要死在这里,朝廷最多追赠几句虚名,家小能不能保全都难说。

  这年头,说到底都是给朱家人当差,给谁打工不是打工?

  为了一个凉薄朝廷,把命赔进去,未免太实诚。

  心念至此,郑崇立刻摆出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若非滕兄相救,我险些误了大事!”

  说着,顺势对林川纳头便拜,恭敬道:“末将郑崇,愿归顺林公,听凭差遣。”

  帐中众人:“……”

  这转得也太快了。

  方才还骂人缺德,转眼便成了多谢相

西进开封!

林川坐在主位,看着郑崇这副略显拙劣的演技,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年头的武将,个个都是台上名角。

  明明是兵败被俘,无奈投降,硬要演成顺应天命、迷途知返。

  主打一个体面。

  人可以降,脸不能丢。

  不过林川看破不说破。

  眼下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没必要拆穿这点小把戏。

  谁还不要点脸面?

  再说,投降这事,本就讲究台阶。

  自己若当众揭破,说“你不就是怕死吗”,郑崇脸上下不来,后面反而麻烦。

  林川微微颔首:“郑将军能识大势,便是幸事,起来吧。”

  又温言安抚几句,彰显宽宏。

  郑崇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双手奉上睢阳卫印信:

  “末将资质平庸,不善统兵征战,如今既归顺林帅,愿交出睢阳卫兵权,听凭林帅调遣。”

  这话说得很懂事,林川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降将最怕嘴上归顺,手里还攥着兵权不放。

  郑崇主动交权,便是表明态度。

  林川自然不会客气,顺势接过印信名册,转头看向谢贵:“老将军,睢阳卫兵马,暂由你接手整编,原有将校,先行造册,不可妄动,愿留者留,愿归乡者,待军务安定后再行安置。”

  “得令!”谢贵抱拳领命。

  郑崇见林川没有翻脸清算,心里那口气也松了下来。

  这一战,堪称教科书式的智取。

  左路军兵不血刃,连下归德、睢阳两大坚城,收编兵马逾万。

  更重要的是,林川彻底掌控濉河上游水陆枢纽,把持豫东平原主干道。

  战略利好极大。

  一来,彻底扫清燕王的中路军西侧隐患。

  朱棣的中路主力正朝徐州推进,若河南腹地南军还能从西侧出兵,便可能威胁燕军侧翼。

  如今归德、睢阳落入林川手中,这条路便被堵住。

  二来,濉河要道入手,等于掐住徐州守军的后路与援军通道。

  徐州本就是淮北门户,若其北面有朱棣压来,西侧又被林川截断,再加上东南方向南军调度迟缓,城中守军便会生出孤立无援之感。

  仗还没打,人心先乱三分。

  林川暗自对比正史脉络,心中感慨。

  历史上朱棣南下时,徐州守军孤立无援、军心稳固,死守城池不退,燕军无可奈何,只能绕道而行。

  可如今不一样。

  自己这一路横插进来,提前扫清豫东、掌控水路,直接断掉徐州外援,守军的抵抗意志必然大幅崩塌。

  若是朱棣得知左路军这般战绩,必然大喜,妥妥的大功一件。

  林川心中畅快,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军功刷得,属实舒服!

  不用拿新兵去撞城墙,靠着老谢的人脉,滕安的反手,再加郑崇的识趣,直接收下两卫。

  这哪里是打仗?

  简直是顺手捡功。

  当然,捡也要有本事。

  换个人来,谢贵未必愿意南下,滕安未必肯降,郑崇更未必能这么快低头。

  林川收回目光,又看向军图西面。

  豫东已定,下一站,开封府。

  想到开封,林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两年多没看到岳父大人了,是时候见见了。

  河南布政使茹瑺,洪武朝老牌兵部尚书,半生执掌天下兵事。

  当初建文削藩,茹瑺未曾坚定支持,就遭到朱允炆清算,从吏部尚书之职被贬至河南出任布政使。

  如今左路军距开封不足二百里,只需越过杞县,便能兵临河南军政核心重地。

  若能拿下开封,获得岳父茹瑺支持,将大大提升奔袭京师的成功率。

  林川当即准备传令西进。

  “林帅,万万不可贸然进军开封。”

  可他刚要开口,谢贵便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林帅,万万不可贸然进军开封。”谢贵连忙上前阻拦,神色凝重。

  林川看向他:“老将军有何顾虑?”

  谢贵指向军图上的开封,沉声道:“开封乃中州重镇,河南布政司、都司双重衙署驻地,城池坚固,护城河深,瓮城、吊桥齐备,城头又布有碗口铳等火器。”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严肃:“城内还有河南卫、宣武卫,两卫满编万余兵马,虽说兵额未必全足,可守城之力绝不弱,此城城防配置,乃河南全境之最。”

  谢贵在河南任过多年,自然熟知此地防务,说起开封,远比旁人清楚。

  “原河南都指挥使潘忠,昔日随耿炳文北伐,真定一战兵败被杀,如今河南都指挥使一职空缺,城内防务由吕得升、萧授二人执掌。”

  提到这两人,谢贵眉头皱得更深:“二人常年镇守开封,经验老辣,心性沉稳,绝非易与之辈,若他们闭门坚守,我军便会顿兵坚城之下。”

  刘荣听到这里,也沉吟起来。

  张辅更是看着军图,若有所思。

  谢贵继续道:“依末将之见,我军当绕开开封,稳步南下,只要不被坚城拖住,仍可直插江淮,没必要为一城一地,徒耗兵力。”

  林川听明白了,老谢这是与城内两名守将素有旧隙,深知二人难缠。

  先前归德能靠人情拿下,开封未必还能照搬。

  人脉这东西,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万能钥匙。

  但林川仍旧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军长途奔袭,三万将士粮草辎重消耗极大,后勤迟早脱节,若能有我岳父坐镇后方,便能源源不断获得大量粮草军械,我军方能无后顾之忧。”

  左路军不是轻骑奔袭,步军占比很大,人吃马嚼的,粮草若跟不上,战线越往南,风险越大。

  既然老丈人是河南布政使,后勤这一块不正好专业对口了?

  现成的人脉不用,岂不可惜?

  谢贵沉声道:“茹藩台虽是林川岳丈,可终究是文官,城防兵权在吕得升、萧授手中,他未必能掌控军中将士。”

  林川淡淡一笑:“老将军,你小看我那位岳父大人了。”

  “岳父执掌兵部近十年,半生与天下军务打交道,朝堂军中,门生故吏遍布,便是被贬河南,也绝不是毫无手段的闲官。”

  他说到这里,眼底浮出几分自信:“旁人或许不行,我岳父,定然可行!”

  帐内一时安静。

  谢贵看着林川,最终没有再劝。

  他知道林川不是莽撞之人,既然敢这么说,必然有所依仗。

  林川起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清点归德、睢阳粮草军械,明日拔营,西进开封!”

  众将齐齐抱

翁婿相见

开封城内,河南布政使司府邸。

  大堂里,香烟从炉中爬起,绕过梁柱,又被堂外吹来的风一截截打散。

  布政使茹瑺端坐大堂,手中捏着密报,眉头微蹙。

  两名小吏垂手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位藩台大人的主心骨。

  自燕王起兵、传檄天下以来,茹瑺便日日盯着南北战局。

  别人看热闹,他看门道。

  燕军何时出兵,南军何时合围,北平能否守住,朱棣能不能熬过最险那几个月,他心里都反复推演过。

  茹瑺本就是洪武朝老牌兵部尚书,半生都在和天下兵事打交道。

  军报落到他眼里,不是几行字,而是一条条路,一座座城,一支支兵马的生死去向。

  只是茹瑺也没想到,最叫他意外的,竟是自己的女婿。

  以万余老弱之兵面对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竟能守两月有余?

  茹瑺刚听到消息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悄悄抽了自己一耳光,这才确定自己没梦游,而后直呼牛逼。

  如今得知林川弃文从武,挂帅领兵,茹瑺更是错愕。

  好好的布政使不做,想不开跑去刀枪堆里讨饭吃?

  寻常人若这么干,茹瑺只会骂一句胡闹,简直是脑疾!

  可那人是林川,他便没有急着下断语。

  稍作思索,茹瑺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燕军主力南下,正面推进,声势极大,朝廷兵马自然会把眼睛盯在北线,盯在燕王身上。

  可偏偏这个时候,林川领一支偏师横穿河南,避开正面鏖战,直扑中原腹心。

  这哪里是寻常用兵?

  分明是兵行险棋,意图奇袭京师!

  胆子大,路数险,偏偏又不是胡来,若能借道河南,趁朝廷尚未回神之际,一路南压,未必不能打出一条没人敢想的路。

  这等大胆精妙的布局,若说是燕军诸将所谋,茹瑺信一半。

  若说出自林川之手,他反倒信了十成。

  自家这女婿,平日里瞧着温和,见人三分笑,说话也不急,可肚子里的弯绕,比开封城外的黄河故道还多。

  有些人读书,是为了考功名。

  有些人读书,是为了给天下挖坑。

  林川显然属于后者。

  茹瑺原以为,林川孤军深入,第一道硬骨头便是归德卫。

  归德一带扼守要道,若城中将官死守,左路军纵然能胜,也要耗上数日,甚至被拖住脚步。

  结果密报送来,短短两日,豫东两卫尽数平定。

  两日。

  茹瑺看着这个数字,半晌没有说话。

  堂下小吏还以为老大人忧心战事,连忙低头,不敢多看。

  茹瑺却在心里叹了一声。

  自家女婿,当真能文能武,胸藏万象,世间罕见。

  旁人是读书读到会写奏章,他倒好,读着读着,连仗也会拿了。

  这若放在朝堂上,那些只会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老臣见了,只怕要当场闭嘴。

  毕竟嘴能骂人,兵能破城,二者一比,哪个更管用,大家心里都有数。

  眼线回报,左路军已一路西进,兵锋直指开封。

  茹瑺将密报放到案上,眼底波澜渐渐收起。

  他心下了然,女婿这是要来开封会师了。

  既然至亲登门,做岳父的,总不好叫人家在城外喝西北风,自然要备好一切迎接。

  茹瑺抬头,看向堂下两位小吏,吩咐道:“你二人,去请河南卫指挥使吕得升、宣武卫指挥使萧授即刻来府中饮茶议事。

  小吏微微一愣。

  饮茶?

  这时候?

  但他们不敢问,躬身领命而去。

  ......

  两日转瞬而过。

  开封城外,官道尽头尘土扬起。

  左路军三万将士自东而来,旗号连绵,甲胄映日,像潮水一样从远处压来。

  谢贵骑马跟在林川身后,目光始终盯着远处城墙。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若开封闭门死守,左路军便要在城下耗上一场硬仗。

  哪怕不强攻,也得围城、劝降、断粮、施压。

  可等大军行近,谢贵整个人忽然愣住。

  但见开封城门大开,吊桥平铺。

  城外官道旁,文武官员整齐排开。

  为首之人身着官袍,须发整肃,气度沉稳,正是河南布政使茹瑺。

  他身后,开封府大小官员、吏员、守军将校,皆垂手而立。

  那架势,哪里像守城迎敌?分明是列队相迎。

  谢贵瞳孔微缩,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想过强攻对峙,也想过林川写信劝降,茹瑺在城内周旋。

  唯独没想到,开封直接把门打开了。

  这可是中州重镇开封,河南军政要地所在!

  这么一座坚城,就这样摆开门等燕军入内?

  谢贵忍不住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倒是神色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但他心里其实也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老丈人靠谱!

  这年头,出门在外还得靠人脉啊!

  林川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茹瑺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茹瑺看着他,伸手扶起,上下打量一眼,见贤婿虽有风尘之色,却无伤病,心中那块石头才算落地,眼中不由多了几分笑意:

  “北平战事频发,我日日牵挂,后来听闻你弃文从武,领兵南下,为父心中既惊也忧,今日见你安然无恙,又能统兵至此,我心甚慰。”

  这番话声音不小,当着河南一众文武的面,茹瑺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林川的骄傲,句句彰显自家翁婿情分,底气十足。

  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河南文武官员,林川乃是我女婿!

  谁要听不懂,后头自然有人教他懂!

  显然,身在官场之人,没人是傻子,开封一众文武人人脸上露出“都是自己人”的笑容。

  这个时候,谁若还敢装糊涂,便是自己找不痛快。

  林川恭敬道:“劳岳父挂念,小婿此番入河南,事急从权,未能先行禀明,还望岳父恕罪。”

  茹瑺摆摆手:“军中事,岂能事事拘礼,你既领兵,便当以军务为先。”

  说着,又看了看林川身后的左路军,微微颔首。

  “连下归德、睢阳,兵锋不乱,军纪尚整,你这一路,走得不错。”

  林川笑道:“岳父谬赞,若无几位老将相助,小婿也未必能走得这般顺。”

  谢贵听见这话,连忙拱手。

  茹瑺看了谢贵一眼,点头致意。

  简单寒暄之后,林川没有绕圈子,直接问到关键。

  “岳父,我观城内安稳,未见兵戈之乱,不知吕得升、萧授二位指挥使何在

岳父大人是真狠呐!

这才是重中之重。

  开封能开门,不代表卫所兵马全都归心。

  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河南卫、宣武卫两大指挥使若不服,城内随时可能出乱子。

  茹瑺神色平淡,语气轻描淡写:“前日我邀二人入府喝茶议事,晓以天下大势、顺逆之理,陈明顺逆之理。”

  “燕王兴兵,非为一城一地,乃为正本清源,河南处天下之中,若执迷不悟,只会使军民受苦。

  林川没有插话,聊正事之前说一段场面话,是每个官员的基本操作。

  茹瑺继续道:“宣武卫萧授识时务,已应允归顺燕王,共襄大业。”

  “河南卫吕得升固执愚忠,死守建文旧恩,拒不纳降,反欲扰乱大局,我念其旧功,劝了三回,他不听,我只得下令当场斩了他。”

  短短数语,风轻云淡,却藏着雷霆手段。

  谢贵眼皮一跳。

  刘荣也忍不住侧目。

  张辅更是神色微变。

  林川心底暗自咋舌:岳父是真狠啊!

  一介文官,离兵权多年,坐镇异乡藩司,却敢在府中斩杀镇守一城的正三品指挥使。

  此事若换旁人来做,手未必敢抬,刀未必敢落,落了之后更未必压得住局面。

  可茹瑺偏偏做了。

  而且做完之后,开封城安稳如初,官员列队,城门大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哪是文官?

  简直是披着官袍的老狐狸,袖中藏刀,笑里点兵。

  林川心里感慨,面上却越发郑重:“吕得升被杀,河南卫麾下将士可曾哗变?军心是否安稳?”

  这句话问出口,谢贵也竖起耳朵。

  一军主将被杀,麾下千户、百户、士卒极易动乱,稍有不慎便是城内兵变。

  若河南卫一乱,燕军入城就不是接收开封,而是进锅里灭火。

  茹瑺抚须轻笑,语气从容:“你放心,为父执掌兵部近十年,天下卫所将官,半数与我有旧,不过死了一个指挥使罢了,小场面。”

  “下面千户、百户多得是,上头空出一个位子,底下自然有人想坐,吕得升死了,择一忠顺能用者提拔便是,谁愿意为一个死人搭上全家性命?”

  林川闻言,彻底放下心来。

  姜还是老的辣啊!

  不愧是做过兵部尚书的人。

  他以前一直知道岳父有手段,却没想到,手段能硬到这个地步。

  开封这样的重镇,兵权、民政、粮草、官吏,盘根错节。

  茹瑺硬是靠一场茶会,杀一个,收一个,提一个,直接把整座城理顺了。

  这哪里是饮茶议事?

  简直是鸿门宴外加现场换帅。

  林川心里暗叹:老丈人这一手,堪称文官版斩将夺权。

  刀未必自己拿,但人必须死得明白。

  谢贵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他先前还劝林川绕开开封,担心此城难下。

  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茹瑺。

  这位老尚书离开兵部多年,可军中人脉仍在,手腕仍狠。

  吕得升这种守将,说杀便杀。

  萧授这种指挥使,说收便收。

  谢贵心里暗叹:这翁婿二人,一个敢率偏师横穿河南,一个敢在开封城里当场斩将。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林川拱手道:“有岳父坐镇开封,小婿便无后顾之忧了。”

  茹瑺笑了笑:“你既领兵,便做你该做的事,城中庶务,为父替你料理。”

  林川点头,转身看向身后大军。

  三万将士披甲立于城外,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路行军至此,人困马乏,却无多少喧哗,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号令。

  林川拔高声音,沉声下令:“大军入城!各营依序进驻,不得扰民,整顿防务,休整待命!”

  号令传下,军中鼓声响起。

  燕军前队缓缓开动,铁甲摩擦,马蹄踏桥。

  士卒持戈入城,队列如线,沿着开封大门鱼贯而入。

  城中百姓躲在门后窗边,偷偷张望,见燕军虽披甲执刃,却不闯民宅,不夺财物,心中惊惧才渐渐落下。

  张辅仍在马上发怔。

  他望着开封城门,又望了望林川和茹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中原第一重镇,就这般轻轻松松拿下来了?

  从济南一路南下,整整大半个月行程,奔波八百多里路,愣是一仗没打,兵马平白多出两万,沿路城池更是接连归降,凭空尽收囊中。

  预想里尸山血海的攻城血战压根没瞧见,全军反倒一路吃喝休整,个个养得精神饱满。

  不用想,进城之后定然又是接连酒宴。

  张辅原本摩拳擦掌,就等着上阵厮杀展露本事,谁料自打随左路军南下,每次拿下城池,自己都被林川拽出去挡酒应酬。

  沙场一滴血没流,反倒醉倒好几回,离谱得让人哭笑不得。

  中原第一重镇开封,自此易主。

  城头旧朝旗幡尽数撤下,绣着燕字的战旗迎风升起,猎猎作响。

  一城之隔,便是新旧大势的更迭。

  布政司后堂,清净雅致。

  茹瑺与林川翁婿二人对坐饮茶,屏退左右,只剩堂内二人,闲谈军政大势,布局南下之路。

  档次略高,风险也略大。

  茹瑺端着茶盏,神色平静,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交代着城内诸事。

  “城中府库、粮仓、兵械账册,我早已命人尽数封存归类,河南卫、宣武卫残余将士,亦重新造册登记,厘清员额、籍贯、军械配给。”

  说着,他将案上一册账簿推到林川面前:“接下来你可派军中官吏正式接管,日后大军粮草调拨、器械申领,由布政司与左路军双向核验、共同签字,杜绝疏漏贪墨,保你军需无忧。”

  林川正色颔首,态度郑重:“小婿明白,岳父安排周全,省了我许多工夫。”

  茹瑺看着自己这位女婿,眼底藏着赞叹,又带着几分审慎:“你孤军深入河南,绕后奇袭,看似步步顺遂,实则是步步险棋。”

  “开封能为你补足粮草、军械、兵员,做你的中转补给枢纽,却万万不可久留。”

  “归德、睢阳接连失守,如今开封易主,消息传至南军主力、传回京师,朝野必然震动,朝廷定会急速调兵堵截,你滞留此地,只会错失战机,陷入被动包围。”

  林川缓缓点头:“岳父所言极是,我无意久驻。”

  越是顺,越不能昏头,兵贵神速,不贵恋栈,人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左路军这把刀,既然已经从燕军袖中抽出来,就不能只在中原晃一晃,吓唬人便收回去。

  刀锋自始至终指向南方应天京

那就打服他!

翁婿二人四目相对,话不必说尽,意思已经明白。

  短暂沉默后,林川端起茶盏,轻声问道:“岳母她们,可还安稳?”

  比起城池粮草,这一句带了几分家常意味。

  茹瑺淡淡一笑:“你放心,我早已将家眷尽数转移至隐秘之地妥善安置,层层设防、无人知晓踪迹,如今开封城内,唯我一人坐镇,无半点拖累。”

  林川闻言由衷感慨:“岳父思虑周全,小婿不及也。”

  自打自己摆明立场、拥立燕王,彻底站在建文朝廷的对立面,便已是朝廷眼中的逆臣。

  逆臣这两个字,听着简单,写在纸上也不过两笔,可落到现实里,便是族人惊惧,亲朋避让,书信往来都要斟酌半日。

  宁海林家就屡次来信。

  家主林世安字字恳切,满篇都是担忧惶恐,信里不敢骂林川,更不敢责备丝毫,只能反复劝他三思,盼他早日回头,归顺建文,保全家族。

  那语气,像一群人站在薄冰上,脚下已经咔咔作响,还得压着嗓子劝岸边那人别往河里扔石头。

  林川每次看完,皆一笑置之,搁在案边。

  实在被催得烦了,才回信一封,叫林家众人安心度日,不必惶恐。

  理由也简单。

  如今建文朝第一文臣、文坛领袖方孝孺尚在朝中。

  方孝孺最重名声,也最讲情义,平日里以君子仁人自居。

  这样的人,又岂会眼睁睁看着舅舅被杀,林家满门被屠?

  真要让建文朝把林家杀个干净,方孝孺的脸往哪里放?

  读书人的招牌,比命还要紧,招牌砸了,文章写得再好,也像锦衣掉进泥坑,捞起来还能穿,但味儿不对了。

  再者,林家长房、长孙皆在建文朝任职,明面上仍是朝廷臣子。

  眼下建文朝本就人心浮动,士绅观望,朱允炆急需收拢民心,若贸然屠戮林家,只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最关键的是,林川本就是冒名林彦章,和真正的宁海林家,毫无血脉牵绊。

  就算林家真被清算,对他也没啥影响,最多是心里感叹一声:朝廷下手够快,方孝孺居然没拦住。

  况且林川的亲信、门生、心腹,尽数在北方,南方没有太多牵绊。

  建文朝廷想拿他软肋,翻来翻去,也翻不出几根像样的刺。

  反观自家岳父,才是真正的老江湖,谋事深远、布局缜密,方方面面皆考虑妥当。

  别人走一步看三步,茹瑺大概是走一步,连棺材往哪儿埋都想好了。

  茹瑺不知贤婿在想什么,端起茶盏,随口道出一桩秘事:“前些时日,朝廷遣一名参政来河南布政司,名为协理政务,实则是来架空我权,监视我行踪。”

  林川抬眼倾听。

  这种手段并不稀奇,朝廷对茹瑺不放心,又不能明着把他拿下,便派个人来分权盯梢。

  说是帮忙,其实是往府里塞眼睛。

  茹瑺淡淡道:“老夫岂会任由一介小辈拿捏?便寻了个由头,令他前往河岸督办修河工事,半路寻机,直接将他沉于黄河水底,神不知鬼不觉,无迹可寻。”

  林川眼皮一跳。

  好家伙,老岳父平日里温文儒雅,下手竟如此果决狠辣,干净利落!

  一个朝廷参政,说沉就沉,连流程都省了。

  若按衙门规矩,至少也得先写个弹劾,再走个文书,最后你来我往扯上数月。

  岳父倒好,嫌麻烦,直接把人送进黄河,效率高得让人不好评价。

  林川忍不住问道:“岳父行事如此,就不怕朝廷察觉端倪,派人前来问罪追责?”

  茹瑺闻言,嗤笑一声:“问罪?”

  “老夫执掌兵部近十年,朝中旧部、门生、故吏数不胜数,人脉盘根错节,岂是建文小儿能轻易撼动?”

  “就算朱允炆疑心生事,派人前来查探、问罪抓捕,老夫也有万全退路。”

  “布政司内外、开封城郊要道,沿途驿站渡口,皆有我安插的心腹,备好快马密探,朝廷人马一旦踏入河南地界,我即刻便能收到风声,从容脱身,谁能困得住我?”

  林川心中暗叹。

  这才叫谋定后动。

  朝廷还在想着派人监视,茹瑺已经把监视的人沉了;朝廷还没来得及问罪,茹瑺连退路都铺好了。

  若把朝堂比作棋盘,朱允炆大概还在找棋子,茹瑺已经开始收拾对方的棋盒。

  茹瑺饮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阅历沉淀出的傲气:“朱允炆终究年少稚嫩,识人不明、驭下无术、行事急躁,格局气量皆不足为惧。”

  “若非他坐拥朝廷名分,手里握着祖宗留下的江山,老夫凭朝中人脉与地方布局,足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川没有接话,静静听岳父吹牛逼。

  有这位老谋深算的岳父坐镇开封,稳住中原腹地,自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林川放下茶盏,向茹瑺拱手,郑重道:“有岳父在开封,小婿便可放心率军南下。”

  稍作平复,茹瑺收敛闲谈神色,转入正事,目光郑重:

  “闲话不多说,你且讲讲此番南下路线,我久居河南,熟知各地地形、卫所虚实,可为你查漏补缺、规避凶险。”

  翁婿情分归翁婿情分,军国大事归军国大事。

  前者能寒暄,后者一步错,便是几千人埋骨他乡。

  林川点头,也不藏私。

  在这位老岳父面前藏私,多少有些多余。

  茹瑺坐在开封多年,手里握着河南官场、卫所、粮道、人脉诸般线索,自己若还端着架子,说些虚话套话,那不叫稳重,叫没脑子。

  林川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开封。

  “小婿计划,自开封南下,过扶沟,直抵陈州,再经项城、上蔡,穿出河南腹地,杀入汝宁府,彻底打通南下直隶的通道。”

  茹瑺沉吟片刻,道:“路线通畅,方向也对,只是此路有两处硬骨头拦着,万万不可轻视。”

  “陈州卫高冕、汝宁卫陈贤,二人皆是沙场老将,陈州卫高冕尚可谋划,最棘手的,是汝宁卫守将陈贤。”

  他特意加重语气,重点叮嘱:“此人乃是洪武朝老牌战将,行伍出身,从基层百户一路拼杀上来,早年随军平定云南,后来又北征漠北,大小阵仗都见过,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累迁至都指挥同知。”

  “陈贤最善守城防御、结阵对峙,稳扎稳打,极少出错,且他死心效忠朝廷,立场顽固,油盐不进,招降于他,多半无用,乃是河南境内最难啃的硬骨头。”

  林川听完,神色倒是平静,淡淡开口:“顽固,那就打服他!”

  “如今我左路军兵甲充足、火器完备,更有一众大将坐镇,将士一路整训,战力成型,区区一个陈贤,固守一地,不足为惧,大不了正面一战,硬啃下来便是。”

  天下没有不难打的城,也没有不死人便能拿下的路。

  自己既然领兵南下,就不能指望沿途人人开门,个个归顺。

  真要这样,那还打什么仗,大家排队送钥匙算

南下遇敌

茹瑺看着林川,眼中露出些许赞许。

  有锐气,是好事。

  但只有锐气,还不够。

  林川继续道:“只要突破汝宁府,便可彻底走出河南地界,直入直隶凤阳府,过了凤阳,便算踏入应天外围,届时兵锋南压,京师必震!”

  话音落下,茹瑺立刻摆手打断,神色严肃:“此计不可行!”

  “凤阳乃是大明中都,祖陵所在,特设八卫一所,常态驻军四万五千余,纵然北伐战事抽调半数兵力,中都依旧常驻两万精锐,甲械精良、防御严密。”

  “你若硬碰凤阳主力,一旦开战拖延,京师援军即刻北上合围,你孤军深入,无援无补,瞬间便会陷入死地,全盘皆输。”

  林川微微点头,凤阳八卫利害,自己岂能不知,只是自己早有了应对之策,此战关系重大,为保密起见,相关战术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茹瑺以为他听进去了,当即给出建议:“依我之见,你当避开凤阳主城重兵,不与其硬碰消耗,自汝宁府出境后,向西绕行定远县,再折向西南,穿过滁州西南山地。”

  林川目光一动,这倒不失为一条稳妥的备用方案。

  茹瑺继续道:“此路不如官道平坦,行军艰难,辎重也不好走,但胜在隐蔽,能避开凤阳主力视线。”

  “你以轻装精锐在前,辎重分批跟进,斥候层层铺开,勿燃大火,勿扰村镇,只要行军够快,便可绕过凤阳,直接杀入应天江浦地界。”

  “届时你再与燕军主力遥相呼应,悄然抵至京师城下,等朝廷反应过来,你已不在凤阳北面,而在金川门外!”

  林川眼前渐亮。

  这条路线,避开重兵据点,借山地藏形,又能直插京师外围。

  唯一难处是行军辛苦,辎重调度复杂,可比起硬碰凤阳八卫,已经稳妥太多。

  打仗嘛,能绕路便绕路,非要正面撞墙,那是攻城锤的活,不是主帅的活。

  林川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多亏岳父指点,此路补足小婿疏漏,稳妥太多。”

  茹瑺摆摆手:“我只是久在兵部,熟些道路罢了,真正领兵行军,还得看你自己。”

  林川没有谦让,心中已有决断:“战机稍纵即逝,小婿不敢多耽误,大军只在开封休整三日,补足粮草军械,三日后即刻拔营南下。”

  茹瑺颔首:“该快便快,你即刻南下,朝廷很快便会得知开封失守,也会知道燕军绕道河南,京师震动之后,必然火速调兵封堵,沿路布防拦截。”

  “你路途之上,务必多派斥候分层探路、昼夜侦查,谨防埋伏偷袭,我这边亦会动用旧日兵部人脉、地方心腹,为你打探南北军情、敌军动向,暗中助你开路。”

  林川拱手郑重一礼:“多谢岳父周全,此番大功告成,晚辈必向燕王殿下如实禀奏,为岳父请功封赏。”

  茹瑺听罢,只是笑了笑:“封赏倒在其次,你能活着到应天城下,才是正事。”

  这话说得实在。

  实在得林川一时不好接。

  老丈人关心人,方式果然与众不同,别人说一路顺风,他说你别死在路上。

  意思是好意思,就是听着有点扎心。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开封城内,粮草补给尽数装车,军械修缮完毕,全军休整到位,士气鼎盛。

  晨曦拂晓,晨光铺地。

  左路军数万将士列阵城外,甲胄整齐,旌旗林立。

  此番南下,左路军兵力早已今非昔比。

  初入河南时,全军仅有两万六千八百六十五人。

  连下归德、睢阳二卫后,收编降兵万人。

  林川没有一股脑全带走,而是抽调四千精锐留守豫东要塞,替大军稳住后路。其余降兵经过筛选整编,编入各营,随主力西进开封。

  入驻开封这三日,林川再度整编河南卫、宣武卫兵马,择优收编一万两千精锐,仅留四千守军镇守开封重镇,稳住中原核心。

  几番整编扩充,左路军主力已然坐拥四万大军,麾下骑兵营更是扩至五千精锐,人马俱甲、战马精良,真正做到了兵强马壮、器械充盈,堪称精锐之师。

  城门之下,林川一身戎装,腰佩长剑,立于阵前。

  茹瑺身着布政使官袍,站在官道旁,身后是一众开封文武。

  老人与青年隔着几步相望,一个坐镇中原,一个领兵南下。

  林川上前,拱手辞行:“岳父,军中整备已毕,小婿今日便率军南下。”

  茹瑺看着他,没有多说。

  有些话,昨日已说过;有些担忧,说得再多也无用。

  他只是沉声道:“一路谨慎,稳扎稳打。”

  极简八字,藏尽担忧与期许。

  林川郑重颔首:“岳父保重,静待捷报。”

  言罢,他翻身上马,紧握缰绳,身姿挺拔,目光凌厉望向南方天际。

  晨光洒落,铺满无边军阵,数万副铁甲折射寒光,耀眼夺目。

  林川抬手扬鞭,震彻旷野:“全军开拔,南下!”

  战鼓骤然响起。

  鼓声一声比一声重,震得地面仿佛也跟着发颤。

  前军迈步,后军随行,骑兵压住两翼,辎重队居中缓进。

  四万大军踏碎晨光,辞别开封这座中原第一重镇,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着河南南线浩荡推进。

  大军一路疾行。

  林川不愿在路上耽误,沿途各营轮番前出,斥候昼夜探路,轻骑往来不断。

  大军行至扶沟地界时,地方官吏早已听闻开封易主,见燕军军容严整,不扰百姓,也无人敢拦。

  四五日下来,行军顺利得有些不像话。

  顺到刘荣在马上都忍不住嘀咕:“这一路若再这般走下去,只怕到了京师,连刀都要生锈了。”

  旁边亲兵笑道:“将军,刀不出鞘也能立功?”

  刘荣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不出鞘叫威服四方,出鞘叫斩将夺旗,都是功,只是后者听着更响亮。”

  话说得挺圆,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手痒了。

  不止刘荣,军中诸将也都憋着一股劲。

  左路军南下以来,归德、睢阳靠谋划与兵威拿下,开封又被茹瑺直接开门迎入,一路看似风光,可对武将而言,心里总差了点滋味。

  打仗不见血,功劳像少了一层壳。

  尤其这些人跟着林川南下,本就是来搏前程的,眼见城池一座座落下,却始终没打一场正面硬仗,人人都盼着前头冒出个不开眼的,好让他们舒展筋骨。

  然后,真有人来了。

  大军行至扶沟以南,前方道路渐阔,本该一路直抵陈州,未等中军继续推进,一骑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

  马蹄卷起尘土,斥候冲至军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报:

  “大帅!前方发现南军列阵,阻断我军南下要道!”

  此言一出,中军诸将顿时精神一

首战立功

林川勒马驻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终于来了!

  建文朝廷反应倒也不算太慢,总算知道派人堵路了,本帅还以为能一路平推到汝宁府,顺得像官道上捡钱。

  不过,来得正好!

  是时候让各营将士练练手了!

  兵马不打硬仗,终究少一口气。

  见前方有敌军出现,军中诸将一个个挺直腰背,眼神发亮。

  刘荣更是坐不住了,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谢贵:“老将军,此番敌军拦路,该轮到我等后生立功了吧?”

  他说着,脸上带笑,语气倒有几分讨好。

  “您老坐镇中军便是,这头功让我去取。”

  谢贵抚须一笑。

  他年纪虽大,眼神却不浑浊,刘荣那点心思,他一眼便看透了。

  不过,年轻人想立功,不是坏事。

  谢贵摆手道:“理应如此,老夫一把年纪,不与你们后生抢功,你若得令,自去便是。”

  刘荣闻言大喜,摩拳擦掌,眼神都亮了。

  那模样,像饿了三日的人看见蒸饼,已经开始盘算第一口咬哪里。

  可还不等他请命,第二名斥候又从前方奔来。

  “林帅,已探明来敌底细!”

  众人齐齐看去。

  斥候抱拳道:“来敌为陈州卫守军,兵力四千有余,为首者,乃陈州卫指挥使高冕!”

  堂堂军阵之前,忽然安静了一瞬。

  四千人马?

  刘荣脸上的喜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一脸索然无味,差点当众叹气。

  还以为建文朝廷调集大军来堵,结果就区区四千人马?

  四万对四千,十倍碾压,这仗是能打,问题是打赢了好像也不怎么显本事。

  就像壮汉挥拳打孩童,赢是赢了,可回去吹牛时,总觉得不太好开口。

  不止刘荣,全军上下皆是一片无语。

  林川眼底掠过一丝丝怒火,属实被气笑了。

  四千人就敢跳出来拦我四万大军?

  真是世道变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拦路,属实是不知天高地厚!

  真当我左路军一路靠嘴取城,刀都生锈了?

  轻视本帅,便要付出代价!

  林川直接下令:“岳冲听令!你率三千前锋营,正面迎敌。”

  “张辅听令,你领两千骑兵侧翼迂回,伺机穿插,断掉敌军后路,今日便打断他们的嚣张气焰!”

  “末将遵令!”

  岳冲与张辅同时领命。

  二话不说,岳冲便拎上新打造的兵器长钺,带着三千前锋营压向前方。

  张辅心中狂喜,当即翻身上马,率领两千铁骑从侧翼悄然绕行。

  骑兵马蹄裹布,先压低声势,准备等战机一到,再从侧面切入战场。

  张辅伏在马背上,望向前方扬起的尘土,暗自盘算战局,心中算盘打得极响。

  岳冲此人他略有耳闻,乃是林公贴身护卫出身,常年跟在林公身边,从未独领一军正面作战,妥妥的亲兵出身,没见过大阵仗。

  三千步卒正面硬刚四千南军,岳冲大概率会陷入僵持,甚至落于下风。

  到时候自己率铁骑从侧翼突袭,一波冲锋收割战场,稳稳拿下首功!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功劳。

  既立了威,又在林川面前露了脸,还能让诸将知道,张家后辈不是只会听祖上名声吃饭。

  想到这里,张辅嘴角微微扬起。

  年轻将领的快乐,有时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前方战场很快传来喊杀声,尘土从官道尽头升起,遮住了半片视线。

  张辅抬手,示意骑兵稳住。

  “不急,再等等。”

  左右骑兵握紧缰绳,马匹刨着地面,鼻中喷出白气。

  张辅目光盯着前方,心中默数时机。

  一、二、三……

  还没数到十,一骑斥候便从前方飞奔而来。

  张辅微微皱眉。

  这么快就来传信?

  莫非岳冲顶不住,需要立刻支援?

  张头心头一热,正要下令准备冲锋,却见那斥候高呼:

  “启禀张将军,前锋岳将军已大破敌军!阵前斩杀陈州卫指挥使高冕,敌军溃散,我军大获全胜!”

  张辅当场愣住,瞳孔骤缩,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这么快?”

  这边马还没跑热,甚至还没调整好冲锋阵型,那边仗就打完了?

  张辅来不及细想,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往前方战场奔去。

  两千骑兵跟在身后,马蹄踏地,卷起一片尘土。

  张辅一路疾驰,心里还在发懵。

  不是说正面交锋么?

  怎么自己这边刚绕到侧翼,连冲锋的气还没提起来,前头就说打完了?

  这仗打得也太不讲规矩了。

  待他赶到前方,战场尘埃尚未落尽。

  官道两侧,残旗斜倒,盾牌散了一地,岳冲骑在马上,一身甲胄染了血,肩头扛着一柄厚重长钺(长柄战斧),神色有些茫然。

  他身后押着数百名瑟瑟发抖的俘虏,一个个脸色发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祖宗保佑,还是在后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路旁停着一辆平板战车,车上躺着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两截。

  上半截与下半截分开,甲胄破裂,血水染透车板,那身甲胄规制不低,赫然是正三品卫所指挥使的规制。

  不用想,死者乃是陈州卫主将,高冕。

  张辅勒马停下,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见过死人,也见过被刀劈死的人。

  可被一斧劈成这般模样的,确实不多见。

  张辅翻身下马,走到岳冲面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岳老弟,这……这如何这般神速?”

  二人年纪相仿,岳冲还比张辅小几个月,平日里岳冲寡言,跟在林川身边,像个沉默护卫。

  张辅先前见他,也只当他是力气大些、忠心些。

  谁能想到,这厮一上阵,直接把敌军主将劈成两截。

  岳冲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憨厚,似乎也没想明白事情为何这般快:“我也不清楚。”

  张辅嘴角一抽。

  你自己打的,你不清楚?

  岳冲老老实实道:“我就是冲上去,斧头碰了他一下,他就裂开了。”

  张辅:“……”

  岳冲又指了指后面的俘虏:“剩下的敌军见主将没了,便四散而逃,这些都是跑得慢的,被前锋营追上拿了。”

  张辅彻底失语。

  好一个“碰了一下”。

  你这碰一下,敌军主将成两截;你若认真碰一下,是不是城门都得自己裂开?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两军对阵的硬仗,前锋营正面牵制,骑兵侧翼突袭,自己再抓住战机,一举收割。

  结果岳冲上去一斧头,敌将直接没了,敌阵散了,俘虏跪了。

  整场仗硬生生从军阵对决,变成了阵前单挑秒杀。

  一击斩杀三品指挥使,瞬息结束战局,这岳冲哪里是不起眼的亲兵护卫,这怕不是关圣帝君和岳武穆路过,瞧他顺眼,一人塞了一把力气。

  张辅原本以为岳冲只是靠关系上位的关系户,此刻彻底改观,心中满是震撼。

  连身边一个贴身护卫都有这般逆天战力,林川麾下到底藏了多少能人?

  能把这种能人放在身边多年,又能在关键时候派出来,林公眼光之毒辣、识人之精准,简直恐怖!

  这一刻,张辅心中对林川的敬畏,瞬间拔高数

反派死于话多

中军大帐。

  不多时,岳冲入帐复命。

  帐内诸将齐聚,林川坐在主位上,谢贵、刘荣、张辅、郑崇等人分列左右。

  帐外兵卒抬着高冕尸首入内,放在地上。

  虽然已经用布盖住,可那断成两截的形状,仍旧让人看得眼角一跳。

  岳冲上前抱拳:“启禀林帅,末将奉命率前锋营迎敌,已破陈州卫军阵,阵前斩杀高冕,俘敌数百,余者溃散。”

  话音落下,帐内安静了一瞬。

  众将面面相觑。

  短短一合,阵斩敌军主将。

  这战报若不是岳冲亲自来说,外加高冕尸首就在帐中,只怕众人都要怀疑有人虚报军功。

  谢贵先是愣了片刻,随即抚须大笑。

  “好!好啊!”

  他看着岳冲,语气里带着戏谑:“没想到你这憨小子,平日里闷声不响,下手竟如此利落,老夫还以为你只是护卫有余,领兵尚嫩,今日倒是看走眼了。”

  岳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咧嘴笑了笑。

  一旁新近归降的睢阳卫指挥使郑崇,却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高冕的尸首,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幸好自己当初识时务,果断献城归降,没敢拼死抵抗。

  若是当初脑子一热,执意与燕军死战,对上岳冲这种一斧劈死三品大将的狠人,此刻被劈成两截的,怕是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郑崇心里越发庆幸。

  投降这事,听起来没骨气。

  但有时候,骨气太硬,容易被人连骨头一起劈开。

  刘荣倒是神色平淡,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他瞥了岳冲肩旁那柄长钺一眼,说道:“当初我便说,岳冲这身板,这力气,就该用柄长刃重的家伙,招式不必太花,步法不必太巧,只需抡得起来,砸得下去,便能破敌。”

  林川坐在主位上,听得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岳冲所用长钺,正是此前刘荣举荐。

  刘荣眼光不差。

  岳冲体格魁梧,蛮力惊人,最适配这种柄长刃重、简单粗暴的重兵器,无需精妙走位、无需复杂招式,专看力道。

  一钺下去,不管对方刀法多巧、身法多灵,只要挡不住,便只有一个下场。

  当场归西,省去医治。

  这玩意儿,专治花里胡哨。

  谁也没想到,岳冲沙场首战,便打出这般惊艳的战绩。

  一钺秒杀三品武官,高冕用性命,替岳冲扬了名。

  林川看向岳冲,笑着问道:“细细说来,方才战场究竟是何情形?”

  岳冲挠了挠头,脸上仍旧带着几分老实。

  “回林帅,末将此番第一次独领一军上阵,心里着实紧张,手心都一直冒汗。”

  帐内众将神色古怪。

  你紧张?

  你紧张起来,便把敌军主将劈成两截?

  那你若是不紧张,高冕岂不是砍成肉酱了?

  岳冲继续道:“两军对阵时,高冕先行出阵,问末将姓名出身。”

  林川点头:“你如何答的?”

  岳冲道:“末将如实告知,说早年是清平县徐家家仆,侍奉秀才徐少爷,徐少爷离世后,便追随林公左右,护卫随行。”

  帐内众人静静听着。

  岳冲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委屈:“谁料那高冕听完,便狂笑不止,说我区区一介文人奴仆,出身卑微,也配领兵上阵,简直贻笑大方,还说要让我三招,单手便能败我。”

  帐内顿时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谢贵摇头失笑:“这高冕,死得不冤。”

  岳冲老实道:“末将当时一听,有些气急,便直接策马冲了过去,一斧劈出,他举刀格挡,然后就连人带刀裂开了。”

  说完,他还补了一句:“末将以为他很厉害的,就使了全力,谁知他这般不经劈。”

  帐内诸将再也忍不住,轰然大笑。

  连一向稳重的谢贵都笑得胡须发颤。

  张辅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装腔作势。

  可从岳冲嘴里说出来,偏偏让人觉得他是真这么想的。

  他是真的没想到高冕那么不禁劈。

  林川也是哭笑不得。

  这高冕,属实是典型的轻敌浪死。

  两军交锋,最忌骄狂。

  你可以看不起对手,但不能在阵前把看不起写在脸上,更不能主动让招。

  沙场不是擂台,敌人也不是陪你扬名的木桩。

  高冕若按正规卫所指挥使的本事,稳住阵脚,结阵而战,对付岳冲这个新兵蛋子毫无问题。

  林川本意是让岳冲历练一下,主要还是指望张辅骑兵立功的。

  没想到,高冕偏偏装逼作死,先嘲讽岳冲出身,又托大让招。

  一套下来,像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林川心里暗叹:反派死于话多,这道理果然古今通用。

  只是这话不能说出口。

  说出来众人也听不懂,还会以为自己又在讲什么兵法暗语。

  说到底,两军交锋,决胜终究靠的是阵型调度、军心士气、战术指挥,绝非个人勇武,高冕输得荒唐,纯属自取灭亡。

  “此战你勇斩敌将,大破敌军,当为首功。”林川抬手嘉奖,当众肯定岳冲的战功。

  岳冲立刻抱拳:“末将不敢居功,全赖林帅调度,前锋营将士用命。”

  跟了林川这么多年,老实人也学会了打官腔。

  林川笑道:“功便是功,不必推辞,传令下去,前锋营此战有功者,按军功簿登记赏赐,岳冲阵斩高冕,记首功。”

  “谢林帅!”

  岳冲咧嘴一笑,憨厚十足。

  其余诸将见状,皆是心头火热,人人眼馋战功。

  连岳冲这般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护卫都能一战立功、博得嘉奖,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自然更不愿落后。

  尤其刘荣、张辅等人,眼中战意越发明显。

  这一路南下才刚开头。

  陈州卫只是第一块石头。

  后面还有汝宁卫,还有陈贤,还有凤阳之外诸多险路。

  战功就在那里,谁抢到,便是谁的。

  帐内笑声渐歇,气氛却越发热烈,诸将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盼前路再有敌军拦道。

  最好人多些,也最好耐打些。

  不然岳冲这种一钺下去便收场的打法,实在让旁人连汤都喝不

破营斩将,满地军功

陈州卫主将高冕一战授首,守军群龙无首。

  主将没了,军令乱了,下面千户、百户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扛旗。

  扛得住,是忠勇;扛不住,便是车上又多一具两截尸首。

  高指挥使的下场就在眼前,血还没干,谁看了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陈州卫军心崩盘,林川抓住战机,当即挥师合围。

  四万大军平铺推进,步卒压正面,骑兵控两翼,弓弩火器列在后阵,层层合围,把陈州卫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城上守军探头一看,脸色当场发白。

  城外燕军军旗连成一片,营寨扎开,灶烟升起,马队绕城游弋,斥候来回奔走。

  林川随后命人到城下喊话,晓以大势,明示归降者免死,顽抗者屠营。

  如今大势明朗,主将战死、外援未至,城内守军早已没了死战的底气。

  短短一日光景,陈州卫大开城门。

  守军卸甲出城,军械堆在城门两侧,千户、百户带头跪降。

  林川派人接收城防,查封府库,收缴兵械,又将四千兵马重新造册,择其能战者编入行伍。

  至此,左路军再添兵员,军势更盛。

  陈州既下,大军并未久留。

  林川只令后军清点粮草,收拢俘兵,安抚地方,随后整顿三军,继续南下。

  而此时的建文朝廷,终于彻底摸清了燕军绕道河南的意图。

  归德失守,睢阳失守,开封易主,如今陈州又降,几处消息接连传入京师,朝野震动,诸臣头皮发麻。

  原本众人以为,燕军主力在北线,朝廷只需调兵正面围堵。

  谁知林川带着左路军从河南腹地穿插,绕过正面战场,直取京师。

  这还了得?

  兵部连夜传调周边卫所兵马,催促各地设防阻击。

  文书一封接一封飞出,驿马跑得口吐白沫,驿卒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朝廷的意思很明白,不能再让林川往南推进了!

  必须把左路军堵在河南境内,拖住,耗住,等主力回援,再合围吃掉。

  于是,前路之上,武平卫、颍川卫两支南军兵马相继拦路截击。

  有了高冕轻敌惨死的前车之鉴,这两路南军将领明显清醒不少。

  他们不出阵叫骂,也不摆什么单挑架势,更没有谁拍着胸口说要让敌将三招。

  高冕用命给后来人上了一课:沙场之上,话多未必显威风,也可能显坟头。

  两路南军深知燕军兵力雄厚、战力彪悍,便干脆收缩兵力,固守营寨。

  木栅、壕沟、拒马、箭楼,全都摆上,白日闭营不出,夜里严防偷袭,只凭壁垒死守拖延。

  他们的算盘不难猜。

  不求胜,只求拖,拖到朝廷援军赶来。

  林川自然不会如他们所愿,当即点兵派将,令刘荣、金忠、张辅三人轮番出战。

  金忠率神机营火力压制,刘荣率步军营负责正面强攻,张辅率骑兵游走侧翼,断敌退路,截杀溃军。

  三人本就憋着一口气,先前岳冲阵斩高冕,首功拿得太快,快得旁人连汤都没喝上。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出手,自然不肯放过。

  武平卫营前,火炮先发,一阵轰响过后,木栅被打出缺口,浓烟卷起。

  刘荣披甲在前,挥刀催军,盾兵压上,长枪紧随,弓弩手对着寨墙齐射。

  南军守得虽稳,可终究挡不住燕军兵力与火器齐压。

  营寨一破,张辅便从侧翼杀出,两千骑兵卷过战场,如刀切布,直接斩断敌军后路。

  武平卫主将还想收拢残兵,被张辅一枪挑落马下。

  颍川卫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路守将吸取教训,营寨扎得更深,壁垒更厚,摆明了要当乌龟。

  可林川不怕乌龟壳硬,只怕它不露头。

  刘荣先以火器轰寨门,再令步卒佯攻两侧,等守军调兵支援,张辅率骑兵绕后截住粮道。

  营中一乱,刘荣立刻抓住机会,亲率精锐破门而入。

  半日激战,颍川卫营寨告破。

  守将被阵斩,残军尽降。

  两场硬仗,打得干脆利落。

  刘荣、张辅终于拿到实打实的军功,脸上也有了笑意。

  尤其张辅,先前在岳冲那里吃了个“仗没开始就结束”的闷亏,如今阵斩敌将,总算找回几分少年将领的意气。

  军中诸将见状,也都心热。

  连续数场顺风仗,也让军中新兵彻底见识到了沙场真面目。

  这些新兵,不少是收编的流民青壮,不曾见过血,如今跟着燕军南下,看着大军势如破竹、碾压推进,心里那点畏惧渐渐被兴奋压住。

  原来打仗还能这么打?

  大军压上,火器轰开,步卒推进,骑兵收割。

  敌人一溃,便是满地军功。

  不少胆大的新兵越打越热,觉得冲锋破敌比每日枯燥行军痛快多了。

  当然,人有千态,有胆大热血的,自然也有怯战畏死的。

  有些新兵初次见血,几轮拼杀下来,刀还没砍稳,双腿先软了。

  有人看见死人倒在脚边,当场吐得连早饭都交代了;

  还有人夜里一闭眼,便想起战场上的残肢断甲,吓得整宿睡不着。

  军中老卒见怪不怪,谁也不是天生会杀人。

  第一次见血,能站稳已是不易。

  胆子这东西,一半是练出来的,一半是熬出来的,多见几回,多活几回,人自然就硬了。

  同袍同乡倒也热络,连日安抚劝慰,还轮番掏钱请那些吓破胆的新兵吃肉犒劳。

  “怕个甚?谁头一回不怕?”

  “吃肉,吃饱了就不抖了。”

  “下回跟在我后头,莫乱跑。”

  几日下来,那些心神不稳的新兵慢慢缓过劲来。

  军中从不缺投机取巧之辈。

  装怕有肉吃?

  有几个机灵兵卒见此门道,干脆装模作样,谎称自己惊惧难安,天天混吃混喝,白嫖同袍的肉食安抚。

  起初还真有人信。

  可演技这种事,终究骗不过熟人。

  头一日喊怕,第二日吃肉时眼睛比谁都亮;前脚说听见刀响便腿软,后脚抢肉抢得像冲阵;夜里装梦魇,喊两声还偷眼瞧旁人醒没醒。

  没过两日,便被人戳穿。

  营中众人顿时怒了。

  真怕的弟兄,大家愿意帮;拿弟兄情分混吃混喝,那就是欠打。

  几人当场被摁在营中,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揍。

  打完之后,鼻青脸肿地蹲在火堆旁,再也不敢装惊惧。

  这事传开后,军中再没人敢耍这等小聪明。

  毕竟装怕能吃肉,被拆穿也是真挨揍。

  怎么算都不划

这才是仁义之师!

大军一路推进,过项城,经上蔡,顺利踏入汝宁府地界。

  沿途乡土渐变,村舍、田垄、河沟、土路一一从眼前掠过。

  林川骑马行在中军,望着远处平野,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河南中原之地,自古便是四战之地。

  地势开阔,通达四方,太平时是粮仓,乱世时便成战场,谁都能来,谁都想占,谁都守不久,每逢天下动荡,中原百姓往往最先遭殃。

  林川熟读明末历史,就拿脚下的项城来说。

  崇祯十四年,三边总督傅宗龙、保定总督杨文岳合兵于河南,围剿李自成、罗汝才联军,结果中伏大败,军阵溃散,傅宗龙突围至项城被俘。

  李自成劝降,他宁死不屈,骂贼殉国,壮烈收场。

  林川想到这里,心头微沉。

  纵观历朝历代,中原一遇乱世,便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村庄烧成灰,田地没人种,百姓背井离乡,老人死在路旁,孩童哭在废墟里。

  史书上几句话,落到人间,便是一条条命。

  反观眼下这场靖难,左路军绕道河南,虽一路用兵,却始终速战速决,严整军纪。

  林川军令压得极严,不许扰民,劫掠百姓,违者,执法旗牌官可先斩后奏。

  大军过境,最多是埋锅造饭,挖动些土;人马往来,留下些屎尿;道路被车轮压出沟痕,百姓多看几眼热闹。

  除此之外,地方民生几乎未被大乱。

  林川对此颇为满意。

  这才是仁义之师!

  打仗是为定鼎天下,肃清乱局,不是来祸害百姓、劫掠乡土。

  若兵过一地,鸡犬不留,那与流寇何异?

  他心中正想着,前方忽有快马奔来。

  王犟策马疾驰,到近前勒马,翻身下地,神色凝重。

  “林帅,军中出乱子了。”

  林川眉头一皱:“何事?”

  王犟抱拳道:“千户王大海与执法旗牌官当街争执,情绪激愤,险些拔刀相向。”

  林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执法旗牌官,是他亲自设立的军中职司,专管军纪规整、战场执法,手持主帅旗牌,身负临阵惩戒之权,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这是林川压住四万大军军纪的刀。

  军中人多,来源又杂,原燕军、降兵、卫所兵、地方兵混在一处,若无铁律压着,走到哪里都可能生乱。

  执法旗牌官,就是为了让所有人明白:军功要挣,军纪也要守。

  区区一名千户,竟敢当众顶撞执法官,甚至险些动刀。

  这已不是寻常争执,而是目无军纪!

  林川眼神一冷。

  他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林川不再多言,猛地一抖缰绳,策马直奔事发之地。

  这时,官道旁已围了不少士卒,还有几名本地农户。

  那几名农户缩着肩膀,手里攥着草绳,脸色发白,想走又不敢走,活像误入狼窝的几只羊。

  场地中央,二人争执不休,火气极盛。

  见大帅亲临,二人脸色一变,瞬间收声,齐齐躬身行礼:“林帅。”

  林川翻身下马,没有急着发作。

  他看向执法旗牌官,声音平静:“许旗牌,何事争执?”

  执法旗牌官名叫许长安,原是山东按察司快手,办案拿人是一把好手,后来被林川举荐入京师锦衣卫,曾随纪纲护送朱高炽返回北平。

  再往后,他便一直跟在林川身边,充当护卫。

  大军南下后,林川见他秉性刚正,又是刑讯出身,便破格任他为执法旗牌官,专管军纪。

  许长安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林帅,千户王大海在野外强夺农户柴火,属下巡防撞见,当即制止,王千户非但不认错,反倒当众顶撞,拒不服从军纪约束。”

  话音刚落,王大海昂着脖子,脸上带着几分火气::“大军野外驻扎,四周无山林可取薪柴,上千弟兄等着生火做饭,难不成要干坐着饿肚子?”

  “老子不过借百姓两捆柴火应急,又不是抢钱夺粮、拆门扒屋,许旗牌却非要拿军法压人,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这话说完,周围不少士卒眼神微动。

  军中行路,缺柴火并不稀奇。

  尤其大军过境,数万人埋锅造饭,粮能带,柴却不可能一路都背着走,遇到荒郊野外,确实麻烦。

  王大海这番话,听着也像有几分道理。

  林川没有立刻回他,而是看向旁边那名老农。

  老农被他一看,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他一辈子在田里刨食,见过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县里催税的胥吏。

  今日倒好,数万大军在旁,两位军爷在此争执,主帅亲临问话。

  这场面,别说回话,没当场跪下就算胆子硬。

  林川放缓语气:“老人家,他们拿了你多少柴?”

  老农吓得浑身紧绷、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嘴唇哆嗦:“不、不打紧的,将军,不打紧的,不过两捆柴草,不值钱,不值钱,军爷们要用,拿去便是。”

  说完,他还弯腰赔笑,似乎生怕自己慢一步,就惹来祸事。

  林川看着他,脸色却更冷。

  这不是大方,而是害怕。

  百姓怕兵怕官,怕一句话说错,全家遭殃!

  王大海听了老农的话,脸上反倒露出几分理直气壮。

  那意思像是在说:你看,人家都不计较,你何必揪着不放?

  林川转头看向他,声音沉了下来:“王大海,军中规制早已明定,军需粮草、薪柴物资,自有军需官统一勘验,议价征用,公私分明,一文不少。”

  他往前一步,目光压了过去:“你自持武官身份,强取民物,可知罪?”

  低声嘟囔,满心不服:

  王大海脸色一僵,仍旧不服,低声嘟囔道:“不过借两捆柴火,又未伤人,也未抢粮,若连这点小事都要上纲上线,弟兄们以后还怎么行军?难不成人人背着锅,却没柴生火?”

  林川眼神一冷。

  好一个“借”。

  别人不敢不给,你便叫借。

  这要是开了口子,今日借两捆柴,明日借一袋粮,后日便能借人家一头牛。

  再往后,借着借着,百姓家里的闺女都能被“借”走。

  这不是借,是抢!

  只不过抢得轻些,抢得顺手些,抢得还觉得自己有理。

  “强词夺理!”

  林川厉声喝断,目光凌厉如刀:“本帅三令五申,大军过境,不许擅闯民宅、不许强抢民物、不许欺凌百姓妇孺!军纪昭告三军,人人熟知,你明知故犯,便是违令

斩将立威(加更)

面对林川的呵斥,王大海依旧一脸桀骜,有恃无恐。

  他本是燕山护卫出身,隶属燕王府旧部,早年跟随张玉征战,又随燕王征讨北元,战功资历深厚。

  此番南下,他随张辅一同划拨至林川帐下,自认是燕王嫡系出身,瞧不上林川文官出身的主帅,只当他立下军纪,都是做做样子、装点门面,做给百姓和士绅看的。

  打仗嘛,哪有不扰民的?

  大军过境,吃点、拿点、用点,在他看来实属寻常。

  于是王大海硬着头皮,再次抗辩:“林帅,往日我等征战北元,粮草不济、薪柴不足,就地取用乃是常事,荒野行军,本就艰难,何来这般繁琐规矩?林帅未免太过苛责!”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顿时更冷。

  不少老卒低下头,不敢再看林川。

  张辅站在人群后方,眉头也微微皱起。

  王大海这话,已经不是争两捆柴了,是拿旧例压新令,拿燕王府旧部身份,试探林川这个主帅的底线。

  林川心中寒意更盛。

  此人仗着燕王府旧部身份,便目无军法、肆意妄为,还敢当众顶撞一军主帅。

  今日若是姑息纵容,明日便会有其他将领效仿,军纪必然彻底崩坏。

  到时候军纪一散,四万大军就不再是仁义之师,而是一群披甲过境的祸害。

  兵强不可怕,兵强而无纪,才可怕。

  那不是军队,是流寇换了身甲。

  林川转头看向许长安:“我军军纪,强抢民物,该当何罪?”

  许长安神色一肃,躬身沉声道:“林帅曾亲定三条铁律,第三条,大军过境,秋毫无犯,不扰百姓,违者,杀无赦!”

  “既有军规在前,胆敢坏我号令、乱我军纪者,绝不姑息!”

  林川语气决绝,厉声下令:“来人,将王大海拖出去,斩了!”

  此言落地,在场将士尽数心头一震。

  斩?

  只因两捆柴火,便斩一名千户?

  军中千户,统辖千人,算得上中层骨干,更别说王大海还有燕王府旧部身份,早年跟随北征,资历不浅。

  众人料到林帅会罚,也许是军棍,也许是降职,也许是当众申斥。

  谁都没想到,他开口便是斩,责罚之重,远超众人预料。

  王大海脸色终于变了,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可满场诸将,却无一人替他开口求情。

  大明自太祖起兵,便立有铁律,兴兵只为平乱安民,而非祸乱地方。

  不妄杀、不掳掠、不扰民,是明军出师的核心军纪。

  王大海错就错在,他不是不知道规矩,而是知道却不当回事。

  士卒上前拿人。

  直到双臂被按住,王大海才彻底慌了神,终于认清林川是动真格的,方才那点桀骜与不服瞬间消失,高声求饶:“林帅饶命!末将知罪!末将知罪!”

  “现在知罪,晚了!”林川冷眼看去:“叉出去,斩了!”

  王大海闻言,双腿发软,猛地转头,看向人群中的张辅,高声喊道:“少将军救我!少将军,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我一命!”

  张辅双拳紧握,脸色变了又变。

  王大海是燕山护卫旧部,是父亲张玉的旧部,真论私情,他不能说毫无触动。

  可军法如山。

  此时此刻,自己若开口求情,便是拿私情压军纪。

  王大海能不能救下来另说,反倒会连累自身,更是亵渎军纪。

  张辅闭上眼,最终半步未动。

  王大海见状,彻底瘫软下去,被士卒拖向营外。

  片刻之后,营外一声行刑脆响,尘埃落定。

  许长安很快捧着首级回营复命。

  血还在滴,方才还满脸不服的千户王大海,如今只剩一颗人头。

  林川面色冰冷,没有半分动摇,沉声下令:“传首三军!从今往后,但凡有扰民、掳掠、强取民物者,不问出身资历,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宽恕!”

  军令传下,众人齐齐低头。

  “遵令!”

  林川又看向那几名农户。

  老农已经吓得瘫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林川放缓语气,道:“老人家,起来。”

  老农哆哆嗦嗦,没敢动。

  林川示意亲兵上前扶起,又吩咐军需官:“三倍赔付柴火损耗,另给米粮安抚,告诉沿途乡民,我军过境,所需物资皆按价征用,若有强取者,可报执法旗牌官。”

  军需官立刻领命。

  那几名农户捧着赔付的铜钱与米粮,仍旧满脸茫然。

  他们大概没想过,两捆柴火,竟能牵出一颗千户的人头。

  林川看着他们离去,心里并无轻松。

  杀王大海,不是为了两捆柴。

  而是为了告诉全军,百姓的东西,不能碰!

  这规矩一旦破了,便再难补上。

  兵过境,百姓最怕的不是旗号变了,而是家没了。

  你说自己仁义之师,百姓未必信;

  你说秋毫无犯,百姓也未必信。

  可真为了两捆柴火斩了一名千户,百姓自然会信。

  当天午后,王大海首级悬于营门示众,军令传遍各营。

  无论老将新兵,燕王旧部还是新近降兵,听闻之后皆是心头发紧。

  千户梁铭站在营门外,看着那颗首级,长叹一声。

  “老王征战多年,熬过漠北苦寒,也闯过沙场死局,没等来封侯立功,倒栽在两捆柴火上。”

  他摇了摇头,语气复杂:“林帅虽是文官出身,治军杀伐,竟比边关老将还狠。”

  旁边总旗王元也看着首级,神色沉默。

  他认识林川较早,知道这位主帅的脾性,当初在江浦为官时,林川便是秉公处事,不近人情,如今执掌数万大军,这份铁面无私非但没变,反倒更重。

  连燕王府嫡系旧部、有功千户都能说斩就斩,毫无姑息,余下众人哪里还敢心存侥幸、触犯军纪。

  经此一事,左路军军纪骤然一肃。

  各营军官回去之后,立刻重新申明军令。

  军需官征用物资,必须登记造册,按价给付。

  士卒不得擅离队伍,不得入村扰民,不得强取民物,违者不论轻重,一律先拿下再说。

  原本有些心思浮动的降兵,也彻底老实。

  从那以后,大军过境河南各地,军纪严整,秋毫无犯。

  沿途百姓起初仍旧闭门躲避,后来见燕军不抢粮、不扰民,所需柴草米粮皆按价征用,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有村民主动送水,有乡老开门献粮,也有青壮帮着修路运柴。

  州县官吏见百姓归心,又见燕军军容肃整,更不敢阻拦。

  左路军一路南下,民心渐附,地方阻力随之消散。

  这一颗人头,斩的是王大海,立的却是四万大军的规

本帅只好亲自出马了!

汝宁府地界,河道如网。

  远远望去,田畴之间水光交错,大小沟渠横穿平野,浅滩、渡口、河湾散在各处。

  燕军行至此地,速度便慢了下来。

  车轮碾过湿土,留下深痕,辎重车偶尔陷入泥里,还得士卒上前推扶。

  这里不同于开封以南的平阔官道。

  汝宁府扼守颍水、淮河上游支流,往北可接河南腹地,往南可通直隶门户。

  河多路窄,渡口杂,城寨与水道相连,若守将会用兵,便能借水网迟滞大军。

  这地方,说好听些,叫豫南屏障。

  说难听些,就是一张大网,谁若闭着眼往里钻,十有八九要被网住。

  林川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地势,心里也清楚。

  只要踏破汝宁府防线,左路军便可彻底跳出河南群山水系,直入直隶腹地。

  再往南,便是京师西北门户。

  到那时,左路这支奇兵才算真正把刀尖递到应天眼皮底下。

  但前提是,得先过汝宁。

  城前平地上,左路军诸将勒马驻足。

  远处城池壁垒森严,城外营寨连片,拒马横在道路前,壕沟绕营而走。

  旗帜在城头飘动,守卒往来巡守,弓弩手伏在垛口后,整个汝宁卫像一只缩起身子的铁龟。

  不止汝宁卫,周边信阳卫等卫所,也奉建文朝廷兵部命令前来阻击燕军。

  各路兵马合在一处,已过万人,据城而守,互为支援,摆明了不打算让左路军轻松过去。

  谢贵眯眼看了片刻,神色凝重:“镇守汝宁府者,乃河南都指挥同知陈贤,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林川看向他:“老将军与此人相熟否?”

  谢贵点头道:“认识,也见过,但不熟,洪武年间,陈贤随军平定云南,远征西番,后来又随军北上征伐漠北,一路打到捕鱼儿海。”

  “此人是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累功升至都指挥同知,半生戎马,最善守城布防、结阵对峙,打法稳,军纪严,极少出错。”

  这一番话说完,众将神色各异。

  若换成寻常守将,大家还能笑谈几句,争着抢头功。

  可陈贤这种老行伍,不是高冕那等喜欢阵前逞威的人,不贪功,不轻进,不爱说大话,最难对付。

  这种人守城,就像老龟缩壳。

  刘荣听罢,非但不惧,反倒战意沸腾,咧嘴笑道:“总算遇到个能硬接几招的对手,一路平推,打得属实乏味,若再全是那些一冲便散的卫所兵,我还真怕刀生锈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武将都笑了

  谢贵连忙提醒:“刘将军切勿轻敌,此人阵地防守之能,不在老夫之下,贸然突进,必吃大亏。”

  刘荣当即挺胸,大笑道:“老将军稳守中军便可,我当年追随中山王北征,刀枪箭雨也闯过不少,岂会惧一个守城将领?”

  他素来傲气,尤其早年跟过中山王徐达,哪怕当时只是替父从军,官职不过总旗,也不妨碍他每逢提起便腰杆挺直。

  跟过中山王,这句话,在大明军中就是好用,如同镀了层金。

  说着,林川看向林川,抱拳请命:“林帅,末将愿领兵先会那陈贤一会!”

  林川见状,索性顺势点将:“既然你战意已决,便领五千前锋先行探阵。”

  “末将遵令!”

  刘荣大喜过望,领命率军直奔汝宁卫城下,恨不得立刻破关立功。

  起初一切顺利。

  前方道路虽窄,但未见敌军阻击,城外营寨安静,河堤两侧也无动静。

  刘荣率军向前推进,越过一处浅滩,又穿过一段城郊隘口。

  就在前锋营尽数踏入隘口之时,两侧密林忽然响起梆子声。

  下一瞬,箭矢如雨。

  河堤之下、密林之后、土坡背面,伏兵骤然跃起。

  南军盾兵顶在前方,弓弩手压住两翼,长枪手从隘口侧面杀出,直接截断刘荣后路。

  喊杀声四起。

  陈贤的埋伏恰到好处,不急不躁,是硬生生等到五千前锋大半入套,才同时发动,时机拿捏得像老厨子下盐。

  刘荣脸色骤变。

  若是换成寻常将领,此刻多半要乱,不是恋战,就是想着硬撑面子继续往里打。

  刘荣到底是老将,虽有些冒进,却不是草包,伏兵一出,他立刻察觉不妙,当即勒马怒吼:“盾兵结阵!弓弩手反压!后队变前队,随我突围!”

  第一时间止损,收拢前锋营,带人向来路猛冲。

  南军伏兵杀得狠,箭矢不断落下,不少燕军士卒中箭倒地。

  刘荣披甲在前,挥刀斩开拦路长枪,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拼死冲破包围圈。

  虽保全主力,却也折损不少士卒,灰头土脸折返而归。

  中军大帐。

  刘荣入帐后,二话不说,直接摘下头盔,免冠跪地。

  “末将轻敌冒进,致使前锋折损,请林帅降罪!”

  帐内诸将皆沉默。

  刘荣这趟败得不算全败,毕竟主力带回来了,军心也没乱,可损兵折将是真,轻敌冒进也是真。

  林川坐在主位,脸色冷峻,当众训责:“身为先锋主将,恃勇轻敌、浮躁冒进,致使我军损兵折将,依军法,轻敌丧师,足以问斩!”

  帐中空气顿时一紧。

  刘荣伏地不动。

  众将也没人开口求情。

  前些日子王大海因强取民物被斩,众人已经明白,林帅治军不是说笑。

  哪怕刘荣是老将,是主力将领,犯了军法,也不能轻飘飘揭过。

  林川停顿片刻,话锋一转:“念你临危不乱,及时突围,未弃兵逃命,也未乱我军心,死罪可免,罚杖三十,戴罪随军效力,此后步步谨慎,若再敢浮躁轻敌,休怪军法无情!”

  刘荣叩首:“末将知错,甘愿受罚。”

  很快,帐外传来军棍落下的闷响。

  三十杖不算轻,却也保住了刘荣的命与军职。

  诸将听着棍声,心里也跟着沉了几分。

  连刘荣这种老牌北征宿将,都被陈贤算了一手,可见汝宁府这块骨头,确实不软。

  帐内气氛一时凝重。

  众人明白,这陈贤绝非浪得虚名,是块实打实的硬骨头,难缠至极。

  林川也收起了一路平推的轻松心态,郑重正视此战。

  军中除却谢贵,再无人比陈贤战场经验更老道。

  但林川并未急着让谢贵出战硬拼。

  磨刀不误砍柴工,若连敌军布防都没看明白,便拿老将去硬碰,那不是用兵,是赌命。

  “看来,本帅只好亲自出马了!”

  林川决定亲自带诸将前往城下,观摩布防,探查虚实,顺便再试一试劝降。

  劝降这东西,成了最好,不成也不亏。

  喊几嗓子,花不了多少粮。

  若能乱其军心,便是赚;

  若对方怒骂,己方也能借机看清城防反应。

  属于一本万利的买

终于盼到林公至此!

不久后,大军压至汝宁城下,列阵对峙。

  燕军军旗铺开,步军营结阵,骑兵营住两翼,神机营营前移。

  城头之上,南军弓弩齐备,守卒严阵以待。

  陈贤的将旗立在城楼之侧,纹丝不动。

  林川令军中嗓门最大的士卒上前喊话。

  那士卒深吸一口气,张嘴便是一套早已背熟的小话术。

  先数建文矫诏登基、擅改祖制、滥削藩王之过。

  再宣扬燕王奉天靖难、顺应天命、复皇统、正朝纲。

  最后又把林川吹了一遍,说北平布政使林公乃燕王麾下第一能臣,文能治国,武能破城,今率十万大军南下,汝宁孤城若识时务,早早归附,可保全城军民性命。

  林川坐在马上,听得面不改色。

  其实他麾下没有十万,只有四万多一点。

  但打仗嘛,讲究气势。

  虚报兵力是常规操作,号称十万,主打一个心理震慑,不丢人。

  若对方真信了,那是对方朴实;

  若对方不信,也不耽误己方喊得响亮。

  这年头,阵前喊话和市集吆喝有异曲同工之妙。

  东西未必值那个价,先把声势喊足。

  众人本以为,陈贤身为朝廷死忠,又刚刚设伏挫了刘荣,必然会立于城头,厉声怒骂,誓死拒降。

  接下来,多半便是你来我往,几轮嘴仗之后,进入惨烈攻防。

  谁料城头令旗一挥,厚重城门缓缓开启。

  紧接着,一队精锐骑兵从城中疾驰而出。

  那队骑兵甲胄鲜明,阵型规整,马速不乱,直奔燕军阵前而来。

  刘荣刚挨过伏击,一见城门开、骑兵出,神经当场绷紧。

  他顾不得身上杖伤,立刻高声喊道:“护驾!敌军冲阵!保护林帅后撤!”

  话音落下,燕军瞬间弓上弦、刀出鞘。

  盾兵上前半步,亲兵围住林川,岳冲更是提起长钺,往林川身前一横,眼神死死盯住那队骑兵。

  若对方真敢冲阵,他这柄长钺,便要教他们明白什么叫来得快,走得碎!

  可那队骑兵奔至半途,竟骤然勒马停驻。

  马蹄扬起尘土,为首一人身披高级将官甲胄,须发微霜,腰背挺直,正是汝宁守将陈贤。

  他端坐马上,抬声高喝:“阵前可是北平布政使林公?”

  被当众点名,林川眉头微动。

  这时候若后退,气势上便落了下风。

  林川抬手,止住亲兵后撤的动作,示意岳冲应答。

  岳冲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正是我家林帅!”

  下一刻,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一幕发生了。

  陈贤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来到阵前,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至极:“末将陈贤,率汝宁府全体将士献城归降,特来奉迎林公入城!”

  此言一出,燕军诸将全员愣住,场面一度寂静。

  刚刚还设伏重创刘荣,手段老辣、杀伐果断的强敌,转眼便跪地献城?

  这转得太快,众人脑子一时都有些跟不上。

  刘荣更是瞪着眼,满脸写着不信。

  你前脚埋伏我,后脚来投降?

  这是什么路数?

  合着那一仗不是阻击,是见面礼?

  林川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第一时间心生警惕。

  兵不厌诈,战场之上最忌轻信。

  他心中暗自腹诽:莫不是诈降诱敌,想学铁铉守济南,先骗我入城,再关门打狗?

  这等经典戏码,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若还往里钻,岂不是成了送上门的大冤种?

  心念至此,林川神色不变,抬手道:“岳冲,你带一队亲兵上前,邀陈将军独自前来答话。”

  若陈贤推脱,非要带亲卫同来,或要求自己入城相见,那多半有诈。

  若他敢独身前来,便说明至少有几分诚意。

  “末将领命。”

  岳冲提着长钺,带数十亲兵缓步上前,高声传话。

  远远便见陈贤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

  远处,刘荣抱臂看着,忍不住撇嘴,低声嘀咕:“我就说,肯定是诈降,一计不成,果然要跑!”

  话音刚落,但见陈贤独自一人策马驰出,甩开身后亲兵,直奔燕军大阵而来。

  全程坦荡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陈贤一路单骑驰来,马蹄踏起尘土。

  燕军阵前,刀已出鞘,弓已上弦。

  岳冲提着长钺立在最前,眼睛盯着陈贤,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他便能一钺劈过去,顺手替汝宁府换个主将。

  可陈贤没有半分动作,驰至阵前,猛地勒马,战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地。

  下一刻,他翻身下马,走到林川面前,稳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陈贤,终于盼到林公至此!”

  这一声喊得不低,周围将士都听得清楚。

  林川看着跪在面前的陈贤,心中疑虑顿时散去大半。

  敢独骑入阵,又敢在万军之前下跪,这姿态,若还是诈降,那陈贤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是个狠人,拿自己当饵。

  但这种狠人若真有,放在史书里少说也得单开一页,标题就叫“此人脑袋甚硬”。

  林川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语气平和:“陈将军快快请起,你我此前未曾深交,将军今日何故如此?”

  陈贤却没有立刻起身,抬头看向林川,眼中带着敬重,也带着几分藏了多年的感激。

  “林公或许不记得末将,但末将这些年来,未有一日敢忘林公大恩。”

  林川眉头微动:“请细说。”

  陈贤缓缓道出缘由:“洪武二十七年,蓝玉案爆发,末将曾随蓝玉北征,被划入蓝党之列,打入株连名册,本该抄家灭门、尽数处死。”

  “若非林公当年任刑科给事中,不惧天威,死谏上书《止株连疏》,驳回株连圣旨,救下我等武官性命,我陈贤早已化作黄泉枯骨,哪还有今日立身之地?”

  “此再生大恩,末将没齿难忘,今日愿率全城将士,拜入林公帐下,终身追随,誓死不悔!”

  说完,重重叩首。

  此言一出,燕军阵前顿时一静。

  谢贵等老将神色微动,张辅、刘荣等人也露出恍然之色。

  蓝玉案,谁没听过?

  那场大案,牵连之广,杀戮之重,至今仍让许多武将心有余悸。

  当年不知多少人被划入名册,连夜收监,等着问斩。

  若非林公死谏,天知道会再落多少人头。

  听到这里,林川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根在这里。

  当年蓝玉案爆发,锦衣卫呈上株连名册,牵连六十一个卫所,三百七十三名中低层武官,从指挥使到百户,皆在其列。

  朱元璋御笔批下一个“准”字,数千无辜之人即将人头落地。

  彼时朝野噤声,无人敢忤逆圣意,唯有自己仗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硬着头皮上了那道《止株连疏》,死谏留民,硬生生保下这数百武官的性命与家族。

  说好听些,是死谏救人。

  说难听些,就是嫌自己命长,主动往龙案上撞。

  林川如今想起,也觉当年的自己多少有些胆大。

  那可不是寻常皇帝,而是朱元璋啊,一个眼神递过来,多少人膝盖先软。

  可偏偏那一道奏疏,真救下了这三百七十三名武官,连带他们背后的家小也捡回一条命。

  林川当年只是觉得,株连太重,滥杀无辜,有违天理人心。

  谁能想到,自己当初随手一桩积德之事,时隔数年,竟在靖难战场上收获如此奇效,不费一兵一卒,收下汝宁坚城与百战大

文官有文官的打法

林川心中感慨万千,摆手笑道:“昔日之事,不过是不忍无辜蒙冤,举手之劳罢了,陈将军快快请起,从今往后,你我皆是同袍。”

  说着,上前将其扶起。

  陈贤眼眶微红,抱拳道:“末将愿听林公号令。”

  气氛刚缓下来,林川眼角余光便瞥见一旁的刘荣。

  刘荣脸色多少有些尴尬。

  毕竟不久前,他刚被陈贤设伏打了一顿,回来还挨了三十军棍,如今敌将忽然成了同袍,场面难免有点微妙。

  这就像前脚在街上互殴,后脚发现对方是自家亲戚。

  打都打了,还得拱手说声久仰。

  林川顺势开口:“刘将军,先前两军交锋,各为其主,你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刘荣久经世故,哪里不明白林帅是在给自己台阶。

  他当即上前,朝陈贤拱手,神色坦然:“陈将军布防精妙,埋伏有度,在下先前轻敌落败,甘拜下风,佩服佩服。”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输了就是输了,刘荣虽傲,却不是输不起的人。

  陈贤也连忙回礼,语气谦和:“刘将军言重了,在下不过借地利设伏,侥幸小胜,若论正面交锋,未必能胜将军。”

  两人一番商业互吹,场面瞬间融洽,此前的针锋相对尽数消解。

  林川在旁看着,心中点头。

  很好,成年人的体面,有时候就是这么朴实。

  打赢的不装,打输的不酸,大家互相吹两句,这事便过去了。

  随后,陈贤转身看向汝宁卫城,抬手一挥,高声下令:“出城!卸甲!”

  城头令旗随之挥动,城内守军放下兵器,列队出城,整齐迎接燕军入城。

  陈贤走到军前,目光扫过麾下将士,语气铿锵:“林公于我有再造之恩,今日我举城归附,从今往后,我陈贤的性命,便属林公所有!军中若有不服、不愿归降者,可当场站出,我绝不强留!”

  话音落下,汝宁卫守军面面相觑,却无人出列。

  陈贤治军极严,赏罚分明,军令如山,在军中威望极高。

  麾下将士平日敬他,也服他,如今他亲自归降,谁敢当众反对?

  再者,建文朝廷这些年重文轻武,武将处处受压,升迁难,背锅快,有功未必赏,有过必被参,许多军中将官早就心有怨气,只是平日不敢说。

  如今燕军势如破竹,河南一路望风而降,大势已成,主将诚心归降,又有林公救命之恩铺垫,这般天赐良机,傻子才会错过。

  命是自己的,朝廷的饼却未必能吃到嘴。

  很快,汝宁卫诸将率先跪地:“愿随陈将军归附林公!”

  紧接着,成片士卒跪下,声音连成一片。

  “愿归顺燕王,追随林公!”

  声浪传出城外,震得旗帜轻动。

  林川脸上洋溢着笑容。

  汝宁府这座咽喉重镇,竟被自己兵不血刃拿下。

  不但收编上万守军,还得陈贤这等擅长防守、稳扎稳打的顶尖大将。

  左路军战力,再度暴涨一截。

  汝宁归附之后,林川随军入城,接收城防,封存府库,安抚军民。

  各项事务有陈贤出面,办得极顺。

  城中官吏与守军本就听他号令,如今主将归附,诸事交接几乎没有阻碍。

  这件事,也让林川心头忽然生出一丝灵光。

  陈贤为何降?

  不是畏惧兵锋,也不是见势不妙,而是因为当年蓝玉案中,自己曾救过他的命。

  既然汝宁府能冒出一个陈贤,那直隶呢?

  当年蓝玉大案,自己一纸《止株连疏》,保下三百七十三名武官性命。

  这些人并非聚在一处,而是散落在全国各卫所之中,有人在河南,有人在山东,有人在直隶,也有人仍在北边军伍里。

  他们或为千户,或为百户,或升迁为指挥使,扎根南北军中。

  这些人未必都能像陈贤这般直接献城,但只要有人记得当年救命之恩,便足以动摇一地军心。

  林川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合着自己当年冒死谏言,救下数百将士,不只是积德行善,还是提前给自己埋了一堆战争卧底?

  这买卖血赚啊!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

  说出去显得他当年救人是另有所图,不够君子。

  可事实摆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唯一的问题是,时隔数年,人事变迁,许多人只记得当年有位直臣死谏救命,却未必知道如今率左路军南下、横扫河南的燕军主帅,便是当年那位刑科给事中林川。

  这就好办了。

  不知道?

  那便让他们知道!

  前路便是南直隶,是建文朝廷统治核心,那里重兵云集,卫所林立,城池多,官吏多,忠于朝廷的人也多。

  若一路硬打,左路军兵力再强,也会被拖慢。

  而他们最缺的,正是时间。

  奇袭京师,贵在快,一旦朝廷反应过来,兵马合围,粮道被断,左路军便会陷入险境。

  所以,能少打一城,便少打一城;能瓦解一营,便瓦解一营;能让人自己开门,绝不把士卒往城墙上填。

  文官领兵,自有文官的打法。

  林川当即定下舆论攻心之计,主打一个不战屈人、瓦解人心。

  他即刻命军中文书连夜赶工,抄录千份《燕王奉天讨逆檄文》,外加自己亲笔撰写的《晓谕直隶各府州县官吏军民榜》。

  榜文内容直白犀利。

  先数朱允炆矫诏登基、擅改太祖遗命之罪;

  再写其滥削藩王、逼迫宗亲、凉薄寡恩之过;

  随后阐明燕王奉天靖难,只为复皇统、安天下。

  每一句都往建文朝廷痛处扎。

  文官最擅长就是给对方定性。

  只要把“建文正统”撬开一道缝,让地方官吏、卫所将官、士绅百姓心里生出疑问,军心民心便会松动。

  最关键的是,每一份榜文末尾,都特意标明:燕军左路军主帅,乃是北平布政使林川。

  字要大,名要显,最好让当年被救过的那些武官一眼便看见。

  林川还嫌不够,又让文书在榜文末尾补上一句:昔年蓝玉案株连诸将,林某曾上《止株连疏》,为无辜武官请命。

  这句话不是夸功,而是点名,是告诉那些旧人:别装不认识,你们的义父来了!

  做完文书筹备,林川又抽调精干斥候小队,悉数伪装成商贩、行脚旅人、赶车脚夫,分批潜入直隶各府州县。

  他们带着榜文,入城之后便寻人多处偷偷张贴。

  城门口,茶肆旁,驿站墙边,庙前集市,只要有百姓经过,便贴。

  贴完还不够,还要散播消息。

  说燕王奉天靖难,林公率军南下,河南诸城望风归附,举城投诚。

  话要传得快,传得响,还要传得像那么回事。

  除了暗中渗透,大军行军途中,林川也专门安排嗓门洪亮的士卒沿街喊话。

  一边走,一边宣传,招抚地方官吏、乡绅、军民。

  “开城归附者,官复原职,军民无犯!”

  “阻我大军者,罪在顽抗,城破不恕!”

  “燕王靖难,奉天讨逆

太顺了没意思

林川定下明确战法:凡闻风归附、开城迎降者,照旧任职,秋毫无犯。

  若有顽固死守、拒不归顺者,咱也不急着攻坚拿兵力硬耗,而是绕城速行,直奔应天方向。

  眼下全军核心只有一件事:提速,直扑京师!

  攻城略地是其次,攻心伐谋才是关键。

  只要建文军民心中对朝廷的正统性产生一丝怀疑,军心民心便会松动,就不会愿意为朱允炆死战到底。

  起初,林川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

  说白了,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几张榜文,几句喊话,能有多大用处?

  若真靠一张纸便能打穿南直隶,那天下武将都不必练兵了,大家各自回家练字,谁字写得好,谁便坐江山。

  可事实很快给了他一巴掌,还是带响的那种。

  舆论攻心之效,远超林川预料。

  自汝宁府南下之后,左路军一路顺畅得不像在打仗,倒像是在赶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庙会。

  斥候前出,榜文先行,宣讲随后,大军再到,许多州县还没看清燕军旗帜,城中人心便已先乱了三分。

  汝宁府城门一开,陈贤率众归附,这消息如同落入油锅的火星,霎时间炸开。

  沿途军民都在传:“汝宁府陈贤将军降了。”

  “那可是河南都指挥同知,老行伍,洪武朝打出来的。”

  “连陈将军都降了,建文朝还能撑几日?”

  话越传越快,也越传越邪乎。

  等左路军抵达息县时,民间已经传成:林公乃燕王麾下第一奇才,手中有天命檄文,麾下十几万大军,所到之处,城门自己开,守将自己跪,百姓夹道相迎。

  林川听见斥候回报时,沉默了片刻。

  十几万大军?

  好家伙,四舍五入也不是这么舍的。

  不过他并未解释。

  敌人愿意把你想得强些,那是敌人懂事。

  自己硬要站出来纠正,说“没有没有,我没那么厉害”,那便不是谦虚,而是脑子被驴踢了。

  大军一路南下,顺利穿过息县,踏出河南地界,正式进入直隶凤阳府西北。

  刚入直隶,奇效便彻底显现。

  沿途州县守军看见榜文,听见宣讲,又听闻汝宁陈贤已归附燕军,心里开始打鼓。

  朝廷说燕军是叛逆,可燕军一路秋毫无犯,不抢百姓,不扰乡里,所需粮草柴薪皆按价给付。

  反观建文朝廷,频频调兵北上,征兵催粮,地方百姓早有怨气。

  如今榜文上又写得明明白白:燕王奉天靖难,复皇统。

  意思直白,文盲也能听得懂,再加上林川之名,当年蓝玉案中,一纸《止株连疏》救下三百七十三名武官的旧事,终于在军伍之中被重新翻了出来。

  许多卫所将官这才恍然。

  原来如今南下的这位燕军主帅,便是当年死谏救人的刑科给事中林川!

  一时间,沿途卫所风向大变。

  有的守将还在犹豫,麾下武官已经开始暗中议论,谋划退路。

  有的州县本想闭门观望,城内士绅却先劝知县莫要自误。

  有的卫所更干脆,燕军还在十里之外,城头旧旗便已经撤下,守军列队出城请降。

  打仗打到这份上,连张辅都有些看不懂了。

  他跟在军中,看着一座座城池开门归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路南下,哪里是在打仗?

  分明是在走亲戚!

  而且还是那种礼都没带,对方先把门开好、茶泡好、席面摆好的亲戚。

  最离谱的,还是寿州卫。

  寿州卫地处要冲,虽不比凤阳八卫那般显赫,却也是直隶屏障之一,其指挥使素来以忠直自居,听闻燕军南下之后,当即整顿兵马,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摆明了要死守城池,为建文朝廷尽忠。

  他在城头立誓,言辞铿锵:“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这话说得很有气节,若放进史书里,少说也能占半行字。

  可问题是,话刚说完没两日,城中先乱了。

  大战未起,寿州卫麾下两名千户突然发动兵变。

  一人带兵控制城门,一人率亲兵直入指挥使府衙。

  那位铁骨铮铮的指挥使还没来得及披甲上城,便被当众斩杀。

  随后,两名千户提着主将首级,打开城门,跪迎燕军。

  林川听到消息后,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这也太顺了吧?

  顺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细问之后才知,发动兵变的两名千户中,有一人正是当年蓝玉案中被牵连的武官,名为陶干。

  那年他任永平卫千户,曾与蓝玉麾下百户同桌饮酒三次,席间听闻蓝玉之名,面露崇敬,就被打上逆党余孽的罪名,上了锦衣卫株连名册之上,只等诏令落下,全家便要赴死。

  后来林川上《止株连疏》,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陶干多年感恩在心,却一直无缘报答。

  如今榜文传来,他得知南下主帅正是林川,恩公亲至,又见燕军势如破竹,哪里还肯替建文朝廷死守?

  另一名千户则是陈贤同乡。

  他素来听闻陈贤本事,也知陈贤为人稳重,不是见风使舵之辈,如今连汝宁府那样的咽喉重镇都不战而降,陈贤更是亲率全军归附,便足以说明大势已变。

  再加上建文朝廷重文轻武,武将多年受压,赏罚不公,升迁无望,这些怨气平日藏在心里,遇到机会,便成了火。

  两人一合计。

  守城?

  守给谁看?

  替一个疑似矫诏登基、滥削藩王的朝廷卖命,值得么?

  于是寿州卫直接换了天。

  张辅站在城外,看着寿州城门大开,久久无言。

  半晌后,他才摇头道:“这一路南下,压根没打几仗,全是人情。”

  旁边亲兵忍不住道:“少将军,这不是好事么?”

  张辅叹了口气:“好是好,就是太顺了,没意思。”

  这话若让那些真打过硬仗、在城墙下拿命填壕沟的士卒听见,怕是要当场翻白眼。

  没意思?

  你去啃两座坚城,便有意思了。

  兵不血刃拿下寿州之后,燕军兵锋再进一步。

  此时距应天京师,只剩四百余里。

  这个距离,放在平日里不算近;可放在奇袭战局之中,已经近得让建文朝廷睡不安稳。

  咫尺可达!

  林川在军帐中,望着舆图,目光落在凤阳府上。

  此前茹瑺为他定下的稳妥路线,是避开凤阳主城,绕行定远县,再穿滁州西南山地,直入应天江浦地界。

  那条路隐蔽,也稳妥。

  若左路军兵力不足、敌情不明,走那条路自然最好。

  可眼下,局面变了。

  一路南下,左路军连收数卫兵马,整编精锐,补充器械,吸纳降卒,如今军中兵力已暴涨至七万之众。

  七万大军,甲械充盈,粮草不缺,士气正盛,又有攻心之计在前,凤阳军心已未必稳固。

  既然如此,何必再绕?

  更何况,他原本就计划走凤阳,实施早已准备的战略方针。

  林川当即下令:“全军集合,进军中都凤阳

兵锋将至,人心惶惶

军令传出,诸将齐聚。

  出乎意料的是,无一人反对。

  若在半月前,有人提议硬逼凤阳,众将必然要劝。

  凤阳乃大明中都,皇室祖陵所在,八卫一所环守,兵力雄厚,防御森严,绝非寻常城池可比。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左路军七万之众,携连胜之势南下,又有沿途归附之风,若连凤阳都不敢逼近,岂不白白浪费大势?

  刘荣挨过三十军棍后,性子稳了不少,却仍旧战意十足。

  他抱拳道:“林帅,末将愿为先锋!”

  张辅也上前:“末将请率骑兵压住凤阳外路,截断城中求援。”

  陈贤则更稳些,拱手道:“凤阳兵多城固,不可只恃兵威,末将愿为林帅查探城防营寨,防其暗伏。”

  谢贵点头道:“可行,此时我军兵势正盛,若凤阳军心已乱,逼城反胜绕行。”

  林川看着诸将,心中一定。

  既然众意已合,那便打!

  不过,打之前,还要让凤阳先乱起来。

  大军压境在即,林川并不满足当下的舆论效率。

  沿途喊话虽有用,斥候张贴榜文也有用,可这两者终究太慢,大军推进速度太快,榜文往往还没传遍一府,前锋已经到了城外。

  这不行。

  兵贵神速,流言也要神速。

  林川思索之后,干脆再度改革,从步军营中抽调两千老兵,正式组建宣抚营。

  这两千士卒,皆是山东流民出身,吃过苦,逃过荒,知道百姓怕什么,怨什么,爱听什么,也知道怎样开口不惹人疑。

  让寻常文吏去民间宣讲,开口便是“奉天靖难、复祖制、正朝纲”,百姓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人像个衙门里出来的。

  可这些兵不同,换上一身粗布麻衣,扛根扁担,背个破包袱,往人群里一站,便是寻常流民、脚夫、行客,毫无破绽,连培训都省了。

  林川给宣抚营定下规矩:化整为零,三两一组,分散潜入直隶各府县,以凤阳府为核心,遍地散播消息,宣讲大义。

  只是这“大义”,不能讲得太硬。

  百姓未必爱听大道理,但他们肯定爱听秘闻。

  尤其凤阳百姓,凤阳乃太祖朱元璋龙兴之地,如今的大明中都。

  这里的百姓,对朱氏皇族的过往格外上心,谁家祖上见过太祖,谁家老人听过开国旧事,哪条巷子曾住过皇亲,哪座庙前有过御驾传说,都能拿出来说上半日。

  这种地方,最适合传朝堂秘辛。

  于是宣抚营细作们精准拿捏,专挑人多处,专说劲爆事。

  田埂上,有人蹲在农户旁边,装作歇脚喝水,低声道:“老哥,你可听说了?如今这位陛下,得位未必正。”

  农户一听,锄头都慢了:“这话可不敢乱说。”

  那姓陈的细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行商说的,先帝本意传位藩王,并非太孙,如今这位陛下,怕是矫诏改了太祖遗命。”

  农户顿时瞪大眼,顿时来了精神,放下锤头:“细说!”

  茶肆里,也有人故作惊叹,高声议论:“听闻先帝晚年病重,欲传位燕王,然宫中内外隔绝,消息不通,当年皇太孙守在宫禁之中,谁知里头发生了什么?”

  旁边茶客立刻凑过来:“你说清楚些。”

  那人叹道:“我哪敢说清?只听说燕王殿下此番靖难,便是因宫中旧事不明,才不得不奉天起兵。”

  这话说得半遮半掩,可越是半遮半掩,越叫人心痒。

  尤其此前《燕王奉天讨逆檄文》传遍天下,虽被当地官府封杀,却也被不少人看到,私下传开,如今话题又起,配合燕军南下,再度引起热议。

  渡口边,有宣抚营细作扮作脚夫,扛着麻袋大声说道:“燕王殿下奉天靖难,吊民伐罪,林公亲率十几万大军南下,横扫河南,连破卫所,汝宁、寿州皆已归附,凤阳也快了!”

  有人问:“林公是谁?”

  那脚夫便立刻接话:“这你都不知?山东的林阎王,北平的布政使啊!当年蓝玉案里,多少武官险些被株连,是林公上《止株连疏》救的,如今军中不少将官,都欠林公一条命。”

  这话一传,军中武官顿时坐不住了。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大街小巷,茶肆田间,渡口村落,都有人在议论。

  “建文得位不正?”

  “燕王是奉太祖遗命靖难?”

  “林公当年救过武官性命?”

  “汝宁陈贤都降了?”

  “寿州也开城了?”

  一条条消息交错在一起,真假难分,却足够搅乱人心。

  凤阳本就民情浮动,百姓对朝廷赋税、兵役早已颇有怨言。

  此前建文朝廷为了北伐平叛,从山东、直隶、浙江、江西等地抽调大量军队,尤其在直隶州府就近调粮征兵,苦的却是地方百姓。

  如今惊天秘闻传开,瞬间引爆全境。

  短短数日,凤阳府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田间市井、乡绅士族、军营士卒,人人都在议论朝堂篡逆之事,人人都在热议燕军南下的消息。

  “若朱允炆真是矫诏登基,那咱们守的是谁?”

  “燕王乃太祖之子,常年镇守北地,杀了不少北元鞑子,连他都起兵反了,说要奉天靖难,我感觉这事应该是真的!”

  “陈贤将军都降了,难道他也糊涂?”

  民间人心一松,军中更乱。

  凤阳八卫驻守兵马,本是朝廷精锐,如今被漫天流言影响,人人心生疑虑。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守的是大明正统,是太祖祖陵,是朝廷命脉。

  可若朱允炆当真矫诏篡位、悖逆太祖,那他们拼死守护的朝廷算什么?

  伪朝?

  自己的忠义,又算什么?

  替人遮羞的刀?

  信念一旦动摇,战意便会跟着塌。

  将无斗志,兵无战心。

  上头催着死守,下面却人人迟疑,再有军中武官听闻林川之名,心思更是活了。

  当年蓝玉案中,被林川救下的武官并非少数,凤阳八卫之内,也有人曾在株连名册上走过一遭。

  这些人原先只是沉默观望,可如今见凤阳全境流言四起,汝宁、寿州接连归附,燕军兵锋将至,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有人暗中联络旧友,或夜里遣亲信出城,又或是借巡防之名,与燕军斥候接洽。

  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开始在凤阳军中铺

到底是谁在投降?

京师。

  奉天门外,早朝方起。

  百官分列两班,乌纱成排,笏板如林。

  往日早朝,虽也少不了争执,但多是户部哭穷,兵部叫难,御史弹劾,到处喷人。

  大家吵归吵,路数都熟。

  可今日不同,一封加急塘报,直接把原本规整的朝会炸开了锅。

  凤阳八卫千里急报送入皇城。

  燕军左路已抵凤阳境外,兵临中都地界!

  消息一出,朝会上先是死寂,随后便是细碎骚动。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哗然,殿内瞬间响起一片细碎骚动,原本规整的朝班隐隐松动。

  龙椅之上,朱允炆脸色骤变,白皙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眼底满是震怒慌乱。

  凤阳乃大明中都,太祖龙兴之地,祖陵所在。

  更要命的是,凤阳府距京师不过二百里!

  二百里,对寻常百姓而言,走上数日也未必能到;

  可对一支已经横穿河南、一路疾进的燕军来说,这距离几乎等同于刀锋抵在喉前。

  朱允炆猛地抬手,重重拍在御座扶手上,厉声质问:

  “齐泰!此前朕不是早已命兵部调遣河南卫所兵马,阻击燕军偏师么?为何时至今日,竟让敌军横穿河南,直抵凤阳!”

  齐泰出列躬身,神色凝重,心中也是苦涩难言,无奈回道:“陛下,河南诸卫精锐,大半此前抽调北上,用以围困北平,地方留守兵力本就单薄,兵部虽屡次传檄,令各地节节阻击,奈何兵微将寡,无力阻拦叛军锋锐。”

  河南不是没人守,而是能打的人早被抽走了。

  留下来的卫所兵,战力平常,真要拦住一支携连胜之势南下的燕军偏师,实在有些难为他们。

  朱允炆却听不进去,怒喝道:“无能!尽是废物!”

  声音尖利,满是失态。

  他此刻是真的慌了神,再也维持不住帝王沉稳仪态。

  凤阳不是寻常府城,一旦有失,京师西北门户便等同洞开,燕军再往前推进,便能威逼应天。

  到那时,什么朝议,什么削藩,什么正统名分,都要先问城外燕军答不答应。

  站在一旁的黄子澄眉头紧锁。

  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齐尚书,凤阳守军塘报所言骇人,称燕军号称十余万之众,此数目绝非寻常偏师,莫非朱棣已弃淮河正面主力,绕道亲至?”

  这也是满朝文武最疑惑的地方。

  十几万大军?

  这哪里是偏师,分明是主力规模!

  燕军一共才多少兵马?

  若朱棣亲率大军绕至凤阳,那淮河防线岂不是成了空架子?几十万大军在那干站着?

  齐泰摇头,语气笃定:“燕逆朱棣亲率的十万主力,仍被我军锁死在淮河防线,分毫未动,绝无可能出现在凤阳!”

  当初,朱棣亲率燕军主力自济南南下,攻克徐州,声势滔天,却在淮安府以北被盛庸、平安二将死死拦住。

  懂军事历史的人,都知道守江必守淮,淮河防线要是破了,长江形同虚设,京师难保。

  为此建文朝廷倾尽举国重兵,压在淮河一线。

  驸马梅殷领重兵镇守要隘,盛庸、平安两部从山东转战南下,驻守盱眙淮河沿岸,封锁东岸,凤阳守将孙岳率军驻守西线,合围堵截。

  南军水陆合计二十万之众,号称四十万,战船数千艘,沿淮河南岸密布列阵,锁死所有渡口要道,摆出一副死守到底的姿态。

  燕军素来擅长骑兵野战,却极度缺水师战船,数次强攻淮河渡口,皆被盛庸、平安所部击退,寸步难进。

  盛庸和平安堪称朱棣的天生克星,硬生生将燕军主力死死钉在淮河以北,无法南下半步。

  也正因主力战场僵持在淮安、淮河一线,朝野上下所有目光、兵力、注意力,尽数被朱棣主力吸引。

  所有人都盯着正面主战场,下意识忽略了那支绕道河南的燕军左路偏师。

  谁也未曾料到,这支不起眼的偏师,硬生生打出了逆天战果,一路横穿中原,直插京师腹地。

  朱允炆听得头皮发麻,心急如焚,语气带着几分癫狂:“那出现在凤阳的十几万大军!难不成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齐泰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燕军左路最初仅两万余众,只是一路转战河南,不断收编归降卫所、溃兵降卒,层层扩编,方才有今日声势。”

  “降兵?”

  朱允炆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声音拔高,拍着扶手道:“到底是谁在投降!朕养着这些卫所将士,食君之禄、受君之恩,为何尽数倒戈逆贼!”

  齐泰垂首不语,不敢接话。

  说浅了,是地方将官无能,士卒怯战。

  说深了,那就要牵扯建文朝廷这些年重文轻武、削藩急躁、朝令反复、赏罚不明。

  可皇帝正在怒头上,谁敢把这层皮揭开?

  齐泰心里却忍不住满腹苦水。

  削藩之初,他便力主先削燕王,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结果陛下听了黄子澄那套温吞主张,先拿周王、齐王、代王等人开刀,逼得诸藩人人自危,偏偏留给燕王足够时间整兵备战。

  李景隆百万大军北伐惨败,齐泰当即上书,请求撤换李景隆,另择良将。

  结果陛下又听信黄子澄,仍旧重用李景隆。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北线僵持,河南失控,凤阳告急,局势坏到这般地步,哪里是兵部一家能扛起来的?

  齐泰垂着头,一股无力感彻底泛滥,心里苦的只剩四个字。

  带不动啊!

  殿内沉寂片刻。

  朱允炆喘着粗气,强行压下怒火,咬牙问道:“统带这支左路逆军的主将,究竟是谁?为何有这般本事?”

  齐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神色更复杂了,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林川。”

  殿中一静。

  “林川?”

  朱允炆瞳孔骤缩,满脸错愕,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介文官,如何统兵征战?”

  这句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林川什么时候改行领兵了?

  这是文官能干的活吗?

  齐泰无奈点头:“臣初接兵部情报时,亦万般不信,后经多方核验,属实无误,燕军左路主帅,正是北平布政使林川。”

  此言落地,文武百官彻底炸开锅。

  尤其是都察院一众御史、昔日与林川同朝为官的同僚,个个瞠目结舌,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印象中的林川,是朝堂直臣,是文笔锋利的奏疏高手,是敢死谏、敢顶撞、敢在朝堂上与人辩得面红耳赤的文臣。

  谁能想到,此人跳槽叛燕之后,直接转职带兵,从文职转行武将,一路从山东打到河南,再横穿中原杀至凤阳。

  别人领兵,越打人越少。

  林川倒好,越打人越多。

  两万偏师出发,横穿河南之后,竟打成了十几万的大军。

  一众御史心里齐齐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林中丞,路子也太野了!

  文武双全已属难得,打仗还能边走边扩编,简直不像主帅,像开仓放粮的活菩萨,走到哪里人就跟到哪

查抄林家满门!

朱允炆听着百官议论,怒火再度冲起,指着殿外方向厉声怒斥:

  “逆臣!彻头彻尾的逆臣!朕必杀他!”

  百官立刻低头。

  下面的监察御史尹昌隆垂着眼,默默翻了个白眼。

  杀他?

  人家现在手握十几万大军,坐镇凤阳外围,离京师不过二百里,你在京师深宫张口就要杀他?属实是龙椅坐久了,不知战场深浅,纯纯口头诛敌,画饼平叛。

  若骂人能退兵,御史府早就平定天下了。

  当然,尹昌隆只敢在心里想,嘴上半个字都不敢漏。

  朱允炆发泄半晌,也知道自己隔空怒骂毫无用处。

  林川领兵在外,兵锋压境,京师里再怎么喊打喊杀,也伤不到他一根汗毛。

  于是他的怒火很快转向另一处。

  既然动不了林川本人,那便动他的家族!

  朱允炆眼神一狠,咬牙道:“传锦衣卫!即刻奔赴浙江宁海,查抄林氏满门,捉拿林川父母,押解回京!”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脸色微变。

  查抄林氏满门?

  这可不是小事。

  尤其对方孝孺而言,更不是小事。

  方孝孺当即脸色大变,急忙出列,伏地叩首:“陛下不可!”

  朱允炆目光冰冷地看向他。

  方孝孺沉声道:“林川投燕,罪在其身,然宁海林氏未必知情,更未必与逆事相干,若贸然抄家拿人,恐伤士林之心,也令天下读书人寒心。”

  这话说得已经很克制。

  因为宁海林氏不是旁人,那是方孝孺母族。

  林川之父林世安,正是他的亲舅舅。

  抄林家,等同于抄方家半门宗亲。

  方孝孺如何能坐视不管?

  可此刻的朱允炆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半点情面不留,断然驳回求情。

  “林川叛朕,领兵犯阙,已至凤阳!朕若不诛其族,何以震慑逆臣?何以告诫天下?”

  方孝孺再次叩首:“陛下,株连太重,非仁君所为,且林氏一族多有入仕子弟,素来安分,若因林川一人尽数获罪,恐反激士林议论。”

  “够了!”

  朱允炆怒声打断,指着方孝孺道:“朕此前得知林川投燕叛逆,便已有意清算林氏,正是顾念先生颜面,方才暂且搁置。”

  他说到这里,语气越发森冷:“可如今林川兵临凤阳,威胁京师,朕岂能再忍?”

  方孝孺脸色发白,还想再劝。

  朱允炆却不再给他开口机会,直接下令:“锦衣卫即刻出京,不得延误!”

  “遵旨!”锦衣卫指挥使刘忠高声应命。

  殿内百官低头不语。

  许多人心中都明白,建文帝此举,与其说是为了震慑林川,不如说是为了泄愤。

  林川人在军中,手握重兵,暂时杀不得,拿不得,也骂不回来。

  那便拿他的家人开刀。

  这手段,听起来狠。

  可狠归狠,未必有用。

  若林川真在意宁海林氏,兴许还能让他分心,可若他不在意,朝廷此举便只会把事情做绝,再无回旋余地。

  朝会上,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允炆坐回龙椅,脸色仍旧阴沉。

  方孝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半晌没有起身。

  而齐泰站在班列之中,望着这场失控的朝会,心底只剩一声叹息。

  凤阳告急,京师震动。

  大敌当前,朝廷却先忙着抄家泄愤。

  这局面,怎么看都不像能稳住的样子。

  齐泰深吸一口气,再度出列,回归战局正事。

  他知道这时候开口,多半还要挨骂,可自己身为兵部尚书,战局烂成这样,自己不站出来,难道指望礼部的人去排兵布阵?

  那就不是打仗,是给燕军送笑话。

  齐泰躬身道:“陛下,凤阳守将孙岳,素有谋略,可堪镇守之任,只是凤阳八卫此前抽调半数兵力北上,如今留守仅两万五千兵马。”

  “燕军左路号称十余万,兵势正盛,凤阳虽有城防之利,然兵力悬殊,孙岳独木难支,臣恳请陛下,速调重兵驰援中都!”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脸色仍旧阴沉。

  方才下令查抄宁海林氏,算是把胸中火气撒出去一半。

  可火气归火气,泄愤归泄愤,凤阳那边的燕军不会因为抄了林家便掉头回北平。

  林川已经打到老朱家门口了,再不派兵,便不是自己抄别人家,而是等着被林川抄家了!

  到那时,自己这张龙椅还能坐多久,都是未知之数。

  朱允炆强忍怒火,点头道:“准。”

  他当即转头看向站班的一众勋贵武将,沉声发问:“诸公谁愿领兵驰援凤阳,阻击逆贼?”

  无人应声,更无人出列,安静得有些尴尬。

  众勋贵武将人人垂首缄口,无一人主动请缨,一个个盯着笏板,仿佛那一块薄薄笏板上刻着什么治国平天下的绝世兵法。

  朱允炆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往日里,朝廷论功行赏时,这帮勋贵虽不至于跳出来争抢,但也个个腰杆挺直,若有加恩袭爵、赏赐田宅之事,更是半点不会推辞。

  如今要领兵赴凤阳,却一个个成了庙里的泥塑。

  耳朵聋了,嘴也哑了!

  殊不知,满殿沉默,无声胜有声,一众武勋老臣,心中早已积满怨气,对建文朝廷彻底失望。

  太祖晚年大杀功臣,胡惟庸案、蓝玉案,一刀接着一刀,淮西旧勋死了一茬又一茬。

  世人皆知,那些人里确有骄横跋扈者,可又有几个真到了谋反的地步?

  说到底,不过是为新君皇权铺路的牺牲品罢了。

  把老将杀干净,把勋贵打怕,让朱允炆登基后少些掣肘,稳固皇权。

  这些事,勋贵们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他们本以为,新君登基,总该安抚人心,给冤死功臣一个说法,哪怕不大张旗鼓平反,至少也该让活着的人吃颗定心丸。

  结果朱允炆登基之后,反而极度重文轻武,一味偏袒文官集团。

  科举舞弊大案的刘三吾,罪证确凿,本该严惩,朱允炆却刚登基便将其平反起复、委以重任;

  那些为大明浴血半生、冤死刀下的武勋,却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用得着你时,叫你国之柱石;用不着你时,便防你如防贼。

  更不必说,朱允炆登基后不断削夺武勋兵权,压低武将地位,朝堂上文官声音越来越大,武将却越来越像摆设。

  最寒人心的,还是魏国公徐辉祖之事。

  徐辉祖忠心耿耿,明明是朝中少有的能战之将,可就因他是燕王妃的兄长,与朱棣有姻亲牵连,朱允炆便疑心不断,强行将其召回京师闲置,剥夺兵权。

  这事一出,勋贵们彻底看明白了:忠心无用,猜忌永存!

  你替朝廷打赢了,皇帝怕你功高;你与藩王沾亲带故,皇帝怕你倒戈;你若什么都不做,皇帝又嫌你不肯为国效力。

  横竖都不讨好,那还折腾什么?

  再加上朝廷削藩手段太狠,废黜多位亲王,逼得诸王人人自危。

  朝中勋贵大多与各地藩王有旧,有的曾是旧属,有的有姻亲,如今看着藩王一个个被拿下,谁不害怕?

  今日削藩,明日会不会削

当皇帝,真难呐!

在勋贵眼里,这场靖难之争,说到底是朱家叔侄争皇位。

  燕王是太祖嫡子,建文是太祖皇孙。

  坊间又传得热闹,说太祖临终本欲传位燕王,是东宫改了遗诏,强夺大位。

  此事真假难辨,可传得多了,心里总会留个影。

  说白了,你们朱家人打生打死,外臣勋贵为何要把全家性命押上?

  更何况,如今建文大势已颓,民心军心浮动,燕军主力压在淮河,林川左路直抵凤阳,这个时候主动领兵驰援,赢了未必封侯,输了必定背锅。

  傻子才去!

  于是,朝会之上,勋贵武将人人垂首,个个中立自保。

  更有不少人,早已暗中给自己铺了后路。

  京师里的风往哪边吹,他们未必知道,但凤阳那边的燕军若真打过来,他们肯定不愿陪朱允炆一起沉船。

  奉天殿上,沉默蔓延,无声胜有声。

  一众勋贵武将垂首而立,装聋作哑,无一人肯出列领命。

  朱允炆端坐龙椅,看着底下这群手握俸禄、身负国恩却临事退缩的武臣,心头怒火熊熊燃烧,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他冷声道:“尔等既无人愿为国分忧,那朕,便亲自选人!”

  这话一出,殿中勋贵头垂得更低。

  像一群突然被先生点名背书的学生。

  不是不会,是不想会。

  朱允炆强压怒意,飞快在脑中筛选可用将帅。

  第一个闪过的,是李景隆。

  这个名字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差点气笑。

  李景隆,大明第一送人头好手。

  先后两次北伐,次次损兵折将,大败而归,朝廷精锐被他挥霍得像流水,燕军士气却被他送得节节高涨。

  就算他脸皮够厚、自己够包容,强行派他驰援凤阳,大概率也是送人头的结局,林川怕是夜里都要笑醒。

  不行,果断排除。

  朱允炆目光微移,又落到魏国公徐辉祖身上。

  徐家世代勋贵,徐辉祖文武兼备、沉稳善战,是朝中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可转念一想,徐辉祖是燕王妃的亲兄,与朱棣姻亲牵绊极深,自己本就对他猜忌极重,先前更是无端将其召回京师闲置。

  危难之际委以重兵,万一临阵倒戈,便是灭顶之灾。

  风险太大,依旧否决。

  朱允炆目光在武臣班列中扫过。

  一个又一个名字闪过,又一个又一个被他否掉。

  能打的不可信,可信的不能打......这就很尴尬。

  几番筛选,朱允炆的视线最终落在队列末尾,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臣身上。

  武定侯郭英,乃淮西旧勋,追随太祖起兵,半生征战沙场,资历极深,放眼如今朝堂,他是硕果仅存、尚能一战的开国老将。

  这等人物,名望够,资历够,真要领兵驰援凤阳,至少能镇住场面。

  当然,也不是没有问题。

  此前李景隆北伐,郭英曾随军出征,却在北平城下消极避战,敷衍行事。

  李景隆战败之后,反手一纸奏章弹劾郭英倚老卖老、不听号令、贻误战机。

  这事真假如何,朝中谁都心里有数。

  李景隆自己败得一塌糊涂,总要找个人分锅。

  郭英年纪大、资历老,背不背不重要,反正弹劾先上去再说。

  于是郭英被召回京师,闲置至今,许久未曾掌兵。

  可眼下朝中无人可用,朱允炆也顾不上这些旧账了,当即开口,高声点名:“武定侯!”

  殿内众人齐刷刷看向郭英。

  只见这位老侯爷站在班中,双目微垂,身形松弛,整个人像是已经神游天外,若不是还穿着朝服,只怕有人要以为他在自家暖阁里打盹。

  朱允炆点名之后,郭英毫无反应,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又不敢笑。

  朱允炆面色再沉几分,耐着性子加重语气,再度喊道:“武定侯郭英!”

  这一次,郭英才像被人从梦里拽回来,身子轻轻一颤,慢悠悠睁开双眼。

  他茫然抬头,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殿上,仿佛才发现皇帝在叫自己。

  随后,他迟钝出列,躬身道:“老臣在。”

  那副模样,全然是方才睡迷糊了,刚刚回魂。

  朱允炆眼角微微一跳,压下心头怒火,尽力维持帝王气度,沉声问道:“如今燕逆兵临凤阳,中都危在旦夕,卿若领兵驰援,可有把握剿灭贼军?”

  郭英闻言,没有半点热血上涌,他连忙摇头,姿态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陛下,老臣年迈体衰,常年征战,落下一身旧伤,如今筋骨僵硬,气血衰败,早已不堪披甲策马。”

  说着,他还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如今老臣连日常行走都费力,实在无力领兵征战,还望陛下恕罪。”

  话术漂亮,理由周全,总结下来就四个字:坚决不去!

  郭英心里通透得很,如今战局就是个烂摊子,赢了未必有功,输了必定背锅。

  到时候朱允炆要找人泄愤,文臣要找人弹劾,勋贵要找人切割,自己一把年纪还得被推出来祭旗。

  何必呢?

  更何况如今的建文朝廷,文臣当道,武勋寒心,朱允炆凉薄寡恩,又疑心极重,徐辉祖忠心尚且被闲置,自己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善终?

  安安稳稳在家养老,不比跑去凤阳替皇帝卖命强?

  朱允炆看着郭英这副油盐不进、避战自保的模样,心底暗骂一声老东西。

  可骂归骂,他偏偏无可奈何。

  郭英是太祖宠妃郭宁妃的亲弟,是皇室姻亲,又是根正苗红的淮西旧勋,根基深厚,名望极高。

  无事之时,朝廷可以闲置他,冷落他,压一压他的权。

  可危难之际,若因为他不肯领兵便轻易治罪,那就不是杀一人,而是彻底激怒满朝勋贵。

  那些人本就寒心,本就观望,本就不愿卖命,真要再把郭英逼急了,朝堂只怕立刻动荡。

  堂堂帝王,当众点将,却被一名闲置老臣软绵绵顶了回来,偏偏还不能发作。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胸中怒火翻滚,却只能硬生生咽下。

  这一刻,他终于尝到了一件事。

  不是坐上龙椅,便人人肯替你卖命。

  当皇帝,真难

驰援凤阳,梭哈家底

今日朝会,气氛很僵。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谁也不敢乱动。

  方才武定侯郭英当众装聋作哑,硬是把皇帝的点将给软绵绵挡了回去,文武百官都看见了,可大家都只当没看见。

  这等场面,最考验臣子的本事。

  会做官的,此时便该垂首看地,装作地砖上忽然长出一朵花。

  不会做官的,才会出来接话。

  偏偏齐泰不能装。

  他是兵部尚书。

  凤阳告急,中都危在旦夕,若他也缩着脖子不吭声,那兵部这块招牌,便可以摘下来当柴烧了。

  齐泰实在看不下去朝堂这番难堪局面,当即出列,打破僵局:“陛下,郭侯年迈,确难再战,臣举荐都督同知何福,驰援凤阳、阻击燕逆。”

  “何福?”

  朱允炆先是一怔,旋即眼中一亮,瞬间想起此人履历,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何福,白身起家,开国前期仅为中级武官,以战功历任千户。

  洪武初年凭战功累迁至金吾后卫指挥同知,官居从三品,执掌京城卫戍,稳扎稳打起步;

  洪武十四年,追随颖国公傅友德征讨云南,战功卓著,擢升都督佥事,跻身正二品高级武将行列,踏入军方核心圈层。

  洪武二十年,跟随蓝玉北征出塞,亲历封神之战捕鱼儿海,冲锋陷阵、屡立奇功,俘获北元贵族、部众数万;

  洪武二十四年,拜平羌将军,远赴西南讨伐越州叛蛮阿资,一举平定边陲乱象;

  洪武三十一年,再度挂帅出征,担任征虏将军平定麓川叛乱,招降七万余众,分兵清剿各处山寨,彻底稳住西南局势。

  就在本月月初,何福才奉旨从西南班师回朝,凭历年战功晋升都督同知。

  何福没有开国元勋那般威名赫赫,却是实打实的百战老将,从洪武初年一路征战至今,战功扎实,履历堪称完美,是妥妥的全能型战将,关键还正值壮年。

  不像某些老侯爷,嘴上说着为国尽忠,身体却很诚实,一听打仗就开始旧伤发作。

  齐泰适时补充道:“陛下,何福乃是凤阳本土人士,熟知中都山川地形、关口险隘,占尽地利,其征战多年,最擅防御对峙、久守疲敌,精通工事修筑、粮道守护,稳扎稳打、极少轻敌冒进。”

  “且何福常年征战西南、北疆,山地战、平原战、平叛战无一不精,是当下驰援凤阳的最佳人选。”

  朱允炆听得缓缓点头。

  眼下战局,朝廷最怕再来一个李景隆。

  百万大军都能打没,若让一个冒进贪功之辈驰援凤阳,别说救中都,搞不好前脚出城,后脚就给林川送了一份大礼。

  何福沉稳持重、擅长守御,完美适配当下的防守需求。

  朱允炆心中终于生出几分底气,当即拍板,沉声下令:“传朕旨意,令何福统领京营十万精锐,即刻驰援凤阳!”

  话音方落,齐泰脸色便僵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这话实在太扫兴。

  可不说不行。

  齐泰硬着头皮道:“陛下,京营……已无十万精锐可调。”

  朱允炆脸色一僵,满脸难以置信:“朕记得京营辖亲军十二卫、各类京卫,合计四十八卫,满编二十六万精锐拱卫京师,怎么会凑不出十万兵马?”

  在他的认知里,京营是大明最后的底牌、皇城最后的屏障,兵力充沛、甲械精良,断然不会如此窘迫。

  齐泰只得耐心解释,细数家底:“陛下,京营四十八卫,纸面满编二十六万八千八百人,实际在册兵力仅二十三万,此前耿炳文北伐,抽调十三万京营精锐奔赴真定,后续李景隆再度大举北伐,又从京营抽调五万精锐补入军中。”

  听到“李景隆”三个字,朝中不少官员眼角微微一跳。

  这个名字,如今已快成了朝廷伤疤,不提还好,一提便疼。

  齐泰语气越发沉重:“几番抽调之后,又经战损、逃亡、溃散,京营精锐折损极重,如今京师留守兵力,仅剩亲军上直卫五万余人,外加五城兵马司数千治安兵力、少量诸王护卫,再无多余精锐。”

  朱允炆彻底傻眼,瞳孔震颤,失声问道:“仅剩五万?”

  他一直以为京营底蕴深厚、底牌充足,就算北伐不利,淮河吃紧,凤阳告急,京师里总还有一支足以压阵的中央精锐。

  结果齐泰告诉他,家底早被掏空了。

  朱允炆脸色变了又变。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

  凤阳若失,京师便危,五万也好,三万也罢,总得派出去。

  朱允炆咬牙攥拳,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近乎孤注一掷:“五万就五万!尽数拔营,驰援凤阳!”

  此言一出,齐泰眉头微动。

  五万亲军上直卫,是京师最后的中央精锐,一旦尽数调走,京师防务便会空虚,可眼下凤阳危急,若不救中都,京师同样难保。

  这便是两杯毒酒,选哪杯都呛喉。

  朱允炆显然也明白,可他已别无选择。

  这五万兵马,是他最后能握住的底牌,此番尽数调出,等同于梭哈全部家底,把京师安危、建文朝国运,一并压在凤阳战局上。

  若凤阳之战大胜,朝廷可立即收编燕军十万溃兵,从而从淮河防线西线出兵围剿朱棣主力,胜算可期!

  大军出征前夕,朱允炆特意单独召见何福。

  殿内屏退左右,只余君臣二人。

  何福身着武臣朝服,躬身立在殿中,他刚从西南班师回朝不久,身上仍有久经战场的沉稳气度。

  相比殿中那些装聋作哑的勋贵,他整个人像一块压舱石,虽不夺目,却让人心里稍安。

  朱允炆从御座上起身,走下几步,亲自看着他:“何卿。”

  何福躬身道:“臣在。”

  朱允炆语气恳切,甚至带了几分罕见的托付之意:“朕将京营最后精锐,尽数交付于卿,中都安危,京师屏障,皆系于卿一人之手!万望何卿尽力!”

  这话分量极重,换作旁人,或许会心头打鼓。

  何福却被这番信任激得胸中一热。

  武将一生,所求不过领兵建功,受君信重,何况此战关乎凤阳,关乎中都,关乎天下大势!

  何福当即跪地叩首,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定拼死力战,死守凤阳,绝不负陛下重托!”

  朱允炆看着何福,神色稍缓。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仍旧不安。

  五万兵马,太少了,林川如今号称十几万大军,哪怕其中有不少降兵,真正可战之兵也绝不在少数。

  更何况燕军一路连胜,士气正盛,只靠何福五万京营驰援凤阳,未必稳妥。

  为保万无一失,朱允炆再度下旨,传六百里加急圣旨,征调滁州卫、和州卫等凤阳周边卫所驻军,从四面八方合围驰援中都!

  同时严令各路将领:死守中都,护卫皇陵,若有失陵、弃城、畏敌退缩者,株连全族!

  雷霆重典,震慑地方。

  朱允炆已经没有心思再慢慢安抚人心,也没有余裕讲什么恩德笼络。

  大敌当前,只能用最重的法,逼着各路兵马去凤阳填线。

  几番调遣之下,京营五万,外加滁州、和州等地援军陆续汇聚,以及凤阳八卫兵马,总兵力终于凑足十万之众!

  且军中坐拥何福、孙岳两大百战良将,一善守御、一熟地利,搭配充裕兵力、稳固城防。

  做完所有部署,朱允炆心中终于重拾底气,紧绷多日的心神稍稍安定。

  他暗自笃定,这般配置,若是再挡不住林川,那真是天意难违。

  十万大军、双名将坐镇,依托中都坚城,必能死死拖住、甚至一举剿灭燕军左路,生擒林川,彻底逆转战

兵临中都,声东击西

凤阳府,西南郊,旌旗如云,甲胄映日。

  林川统领七万大军自寿州一路东进,稳稳扎驻在凤阳城西与西南外围地带。

  大军背靠寿州来路,直面淮河天险,稳稳锁住凤阳所有对外通道,完成围三缺一的合围阵势。

  围城这种事,最忌一上来便把人逼到绝路。

  狗急了还跳墙,何况城里还有凤阳八卫。

  给一线生路,对方才会犹豫;一犹豫,军心便会乱。

  凤阳守将孙岳显然不是寻常将领。

  凤阳城内,八卫兵马尽数收拢入城,四门紧闭,城墙上弓弩手、火铳兵密密麻麻,垛口后,守卒披甲持械,昼夜换防,箭垛旁堆满滚木礌石。

  那架势,像一只铁壳老龟,头不露,尾不摇,任凭你在外头敲锣打鼓,它只当没听见。

  一连五日,燕军日日列阵叫阵。

  有士卒在城下扯着嗓子骂,有小股骑兵抵近城外,绕着护城河转圈挑衅。

  也有胆大的老兵,隔着城墙喊孙岳出来说话,言语之损,让旁边同袍听了都觉得阴德有亏。

  可城头守军始终不动,任凭城外骂声震天,城上只管稳守。

  弓弩手盯着距离,敌军靠近便射,敌军退开便停。

  营中,刘荣立在高地眺望凤阳城,看得心头冒火,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孙岳莫不是属乌龟的?把头一缩,任凭咱们如何挑衅,就是不肯露头!”

  帐内诸将皆有同感。

  五日合围,燕军占尽兵力优势,士气正盛,却连一场正经野战都打不出来,有力没处使,属实憋屈。

  林川立在军图前,目光平静,缓缓开口。

  “素闻孙岳老成持重,最善守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人战场嗅觉极为敏锐,此前林川派宣抚营伪装成流民、商贩,在凤阳境内散播榜文,宣讲大义,专门动摇凤阳军心。

  尤其凤阳八卫之中,有不少武官曾受蓝玉旧案牵连,当年又间接受过林川救命之恩,这些人心里早已起了波澜。

  若换一个迟钝些的守将,说不定城中军心已被宣抚营撬开一道口子。

  可孙岳反应非常快,深知城内军心不稳,便索性彻底封城,军民不得随意出入,城门钥匙收归主将,夜间巡逻加倍,军中书信往来一律盘查。

  切断内外联络,从根源上杜绝军中倒戈、士卒私通外敌的可能。

  一套操作稳如老狗,直接破掉了林川苦心布局的舆论攻心之计。

  林川心里暗叹,碰上这种极致稳健的守城大佬,确实头疼。

  你想攻心,他先断网。

  你想诱敌,他不出门。

  你想强攻吧,凤阳是中都重镇,城高墙厚,工事完备,硬打必然死伤惨重,少说也要耗上十天半个月。

  更麻烦的是,此地是太祖龙兴之地,皇陵所在。

  真要炮火轰城,大肆屠戮,打是打下来了,名声也多半臭了,燕军极易失尽中原民心,得不偿失。

  更何况,林川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真的强攻凤阳,打的是一手声东击西的大局棋。

  自己对外号称十几万大军压境凤阳,威慑力拉满,朱允炆生性多疑、慌于自保,必然会调集天下重兵驰援中都。

  只要建文朝廷重兵尽出、扎堆驰援凤阳,京师必然空虚,届时自己只留少量兵马在此牵制,主力大军即刻抽身,绕路南下,直扑京师!

  这才是真正的刀。

  凤阳只是刀鞘。

  这条奇袭策略,林川早在山东之时便已推演过。

  凤阳以南四十里,有一片长达百里的丘陵地带,山林茂密,道路曲折,远离南北官道。

  大军若从此处穿行,虽行路艰难,却能避开南军主力视线,遮住行军踪迹。

  七万大军想完全藏住,当然不可能。

  可只要动作够快,斥候封锁够严,敌军反应慢上一两日,便足以让燕军主力跳出凤阳战场,直插京师咽喉。

  眼下,万事俱备,只等京师细作传回准确情报,便可收网。

  两日转瞬即逝。

  一匹快马冲破烟尘,疾驰冲入燕军大营,带来六百里加急密报。

  “报!京师急讯!建文朝廷已任命何福为主帅,统领五万京营精锐,汇合滁州、和州卫所兵马,全数北上驰援凤阳!如今京师守军不足万人,彻底空虚!”

  林川看完密报,嘴角微扬,心中暗笑。

  朱允炆这小子,还是太嫩,完美踩中自己布下的圈套,把最后一点底牌尽数调出,把空城留给了自己。

  林川走到舆图前,迅速推演敌军行军路线。

  南军多路兵马远道驰援,必然不敢分散独行,若各走各路,被燕军斥候发现,便有被分割围歼的风险。

  按照常规行军战法,必然是滁州卫原地驻守待命,和州卫与京营兵马先行北上,在滁州完成会师。

  三军汇合后,再统一编组、分配指挥、整顿粮草,然后集体北上驰援凤阳。

  这套流程很稳,也很慢。

  整备、会师、北上,至少需要六七日。

  而情报从京师传至此地,已耗去三日。

  换言之,林川手中至少还有三日窗口。

  林川即刻召开全军军议。

  中军大帐内,诸将齐聚,分列两侧。

  谢贵、刘荣、张辅、陈贤、岳冲等人尽数在列。

  帐外亲兵戒备,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林川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声东击西、奇袭应天的全盘战略道出。

  凤阳是饵,京师才是大鱼!

  帐内众将先是一愣,随即神色齐变。

  片刻之后,众人眼中纷纷涌起亢奋。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连日来大军只围不打,任凭凤阳城紧闭,林帅仍旧不急不躁。

  原来从一开始,林帅就没想在凤阳城下死磕。

  看似僵持凤阳,实则盯着京师,胆大心细、布局深远!

  刘荣一拍大腿,咧嘴笑道:“林帅此计若成,便是一刀插进建文心窝子,凤阳守得再稳,也只能守个寂寞。”

  张辅眼中发亮:“京师空虚,若我军主力奔袭得手,建文朝廷必乱。”

  谢贵抚须点头:“兵贵神速,此时正是良机。”

  一时间,帐内满是赞叹之声。

  林川抬手压下众人呼声,神色沉稳,开口道:“南军援军不日即至,谁愿领一万兵马留守凤阳,牵制各路援军,为主力奇袭京师争取时日?”

  话音落下,方才喧闹的大帐瞬间鸦雀无声。

  在场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主力奔袭京师,是一战定乾坤的大功。

  若能破京师,封侯拜相便在眼前。

  可留守凤阳外围,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万兵马,要面对凤阳城内孙岳,又要牵制何福与各路援军。

  敌军数万精锐,且城防坚固,援军不断,稍有不慎,便会被前后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还是要命的苦差。

  谁都想吃肉,没人愿意留下挡

真是个老阴比

沉寂片刻后,一道身影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愿留守!”

  众人望去,乃是陈贤。

  陈贤抬起头,神色沉稳,语气铿锵。

  “末将与何福旧识,当年一同追随蓝玉大将军北征捕鱼儿海,虽交往不密,却知其用兵路数与攻守习惯,周旋牵制不成问题。”

  “且末将本为寿州人士,凤阳周边山川地势、关口要道了然于心,就算敌军势大、寡不敌众,亦可率军退守寿州卫,凭城固守,拖延时日。”

  “末将擅守不擅攻,此任,末将最妥!”

  帐内众将神色微动。

  陈贤不争奇袭京师的大功,主动接下留守牵制的险差,光是这份担当,便让人敬佩。

  林川看着陈贤,眼中也露出赞许。

  他原本属意谢贵留守。

  谢贵久经沙场,沉稳老练,擅守御敌,确实稳妥。

  但相比之下,陈贤更熟凤阳、寿州一带地形,又知道何福用兵习惯,确实比谢贵更合适。

  战场不是论资排辈,谁最适合,谁便上。

  林川看向满帐诸将:“诸将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摇头,无人反对,甚至不少人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这活儿终于有人接了!

  松气之余,他们对陈贤也多了几分敬重。

  林川当即拍板:“好,陈贤听令!本帅留你一万兵马,另留部分火器、粮草、快马斥候,你据凤阳外围与寿州之间,牵制孙岳、何福,不求杀敌,只求拖延。”

  陈贤拱手道:“末将领命!”

  大局敲定,林川即刻下令全军拔营,主力南下,奔袭京师!

  军令传开后,燕军营中迅速动了起来。

  各营收帐,辎重装车,骑兵整马,斥候先行,数万大军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开始转身。

  可谁都没想到,燕军主力刚刚动营,凤阳城内便响起战鼓。

  咚!咚!咚!

  紧闭多日的城门,轰然大开。

  城门之后,旌旗涌出,马蹄轰鸣。

  孙岳亲率凤阳精锐出城,列队疾进,直奔燕军后军杀来。

  刘荣站在后阵,看得一愣,随即乐了。

  “嘿!这缩头乌龟,终于舍得出窝了?”

  他说着,立刻请命,率部调头出击,准备顺势掩杀,挫一挫孙岳锐气。

  燕军后军迅速变阵,刘荣带兵迎上。

  两军刚一接触,前锋才碰上,刀枪刚响了几声,孙岳便不再恋战。

  城中鸣金声骤起。

  孙岳当即收兵,带着人马飞速撤回城内。

  城门再次紧闭,恢复死守姿态,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刘荣率军追至城下,只能看着高墙干瞪眼。

  他气得破口大骂:“孙岳!你若是个汉子,便出来与我大战三百合!”

  城头无人回应,倒是有几支箭射下来,差点扎到他的马前。

  刘荣更气了。

  大事为重,燕军主力再次南下。

  前脚刚动,凤阳城门后脚又开。

  孙岳又带兵出城,衔尾追击,专挑燕军后军粘上来,既不深追,也不死战,只打一阵便退,等燕军主力回头,他立刻缩回城中。

  这招不伤筋动骨,却极其恶心,像苍蝇绕耳,拍又拍不死,不理又烦人。

  陈贤见状,立刻率留守兵马上前拦截。

  可凤阳八卫毕竟是朝廷精锐,常年驻守中都,军备精良,训练有素,陈贤麾下虽有一万兵马,却多是新近整编的降兵,战力参差不齐。

  双方一碰,差距立刻显现。

  陈贤布阵虽稳,可兵力、战力皆逊一筹,几次拦截都被孙岳冲开。

  凤阳精锐打得不贪,却很准,只咬燕军后队,打乱行军节奏。

  陈贤部节节后退,硬是没能把孙岳压回城下。

  刘荣见状,脸色一黑,立刻领两万大军调头回援。

  结果毫无意外,孙岳一见燕军主力回身,二话不说,鸣金撤军,又带着人马飞快退回凤阳城中。

  城门一关,任你如何骂,他都当没听见。

  几次三番下来,刘荣被折腾得火气冲天。

  他立在城下,指着城头怒骂:“孙岳,你到底是守将还是泥鳅?滑不溜手,碰一下便缩回去!”

  城头依旧安静,孙岳的将旗立在城楼上,像生了根。

  林川远远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孙岳显然看出了自己南下的战略,才玩这么一出,真是个老阴比!

  燕军上下,到这时终于摸清了孙岳的路数。

  这人不求胜,也不求斩将夺旗,更不想着一战成名。

  他就一个字:拖。

  两个字:恶心!

  不决战,不硬拼,不贪功,只要燕军主力一动,他便开城出兵,咬住后军。

  燕军若停下迎战,他立刻退回城中,城门一关,稳如磐石;

  燕军若继续南下,他便再出城袭扰,专挑队列转动、辎重拖慢的时候下手。

  像条咬住裤脚的狗。

  你打它,它退;你不打,它又来。

  刘荣被折腾得火冒三丈,几次带兵冲到城下,对着城头破口大骂。

  可孙岳半点不恼,城门一关,城头弓弩一架,任你骂得喉咙冒烟,他只当城外起了风。

  林川立在马上,冷眼看了几次交锋,心中却暗暗佩服。

  孙岳属实名将风范,进退有度、拿捏精准,知晓自身优势在守城、短板在野战,绝不贸然搏命,只用最小代价,最大限度牵制敌军,打乱敌方部署。

  但佩服归佩服,战局容不得半点拖沓。

  数万大军大举移动,声势浩大,根本瞒不过孙岳这种老行伍。

  若继续被他这样反复缠住,三日窗口转眼便会耗尽,等何福带着京营精锐与各路兵马赶到,局势就会从“奇袭京师”变成“凤阳城下被包饺子”,而且还是皮薄馅大的那种。

  届时燕军将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全盘战略彻底崩盘。

  必须彻底解决孙岳这个麻烦!

  林川勒住缰绳,抬手下令:“全军暂缓南下,就地整队。”

  军令传下,后军停步,前军收拢,辎重车队重新靠拢官道,骑兵散向两翼,斥候外放十里。

  不多时,诸将齐聚议事。

  大帐之内,气氛不算好。

  刘荣脸色最臭,手按在刀柄上,像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拆了凤阳城门。

  “这孙岳滑得跟泥鳅一样!”

  刘荣咬牙道:“打就退,走就追,从不恋战,咱们有力气也没处使,憋屈!”

  张辅皱眉道:“若只是小股袭扰倒也罢了,可他专挑我军动营之际出手,大军转向,本就最怕队列松动,他这样咬下去,行军必慢,也会暴露我军行踪。”

  陈贤也点头:“孙岳深知凤阳守军野战不敌我军主力,所以只求牵制,不求歼敌,此法虽不堂皇,却极有效。”

  帐内众将一时无言。

  大家都知道孙岳难缠,也知道他想拖时间。

  问题是,怎么破?

  他的打法,像牛皮糖粘在手上,甩不开,打不碎,还让人满手难受。

  谢贵沉吟片刻,出列抱拳道:“林帅,末将有一策。”

  林川看向他:“老将军请讲。”

  谢贵道:“不如由末将与陈贤将军合兵一处,留三万兵马驻守此地,双线牵制孙岳,林帅亲率四万主力,即刻南下奔袭京师

将计就计

此言一出,不少将领微微点头。

  三万兵马留下,确实能稳住凤阳方向,谢贵老成,陈贤善守,两人合兵,未必不能拖住孙岳与何福援军。

  林帅带四万精锐南下,也仍算一支强军。

  可林川几乎没有多想,便摇头否决:“不妥。”

  “四万兵力,看似不少,然仓促兵临京师,无后续援兵、无攻坚辎重,根本无法短时破城。”

  “如今燕王殿下主力仍被锁在淮河防线,无法南下呼应,本帅若只带四万孤军深入京畿,一旦南军回师,淮河重兵、何福援军两头合围,我军便会陷入腹地,四面皆敌。”

  林川抬头,目光扫过众将:“到那时,不是奇袭,而是送死!”

  奇袭京师,贵在速、贵在猛、贵在集中全部兵力,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一鼓作气把局势打崩!

  分兵削弱主力,等同于自废武功。

  若兵力不足,速度再快,也只是把自己送到应天城下挨围。

  诸将闻言心头一震,顿时醒悟,纷纷感慨主帅布局深远、胆识过人。

  张辅更是首次生出兵力不足的焦虑。

  此前一路收编降兵,还觉兵力繁杂、后勤压力巨大,如今才知晓,七万大军想要双线作战、奇袭坚城,依旧捉襟见肘。

  兵这东西,平日嫌多,真用起来,永远嫌少。

  帐内沉默下来,众将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林川眸光微动,忽然笑了笑:“我有一计,或可破此局。”

  诸将精神一振,齐齐拱手:“末将愿闻林帅妙计!”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孙岳死死纠缠,不惜反复出城骚扰,无非是怕我大军南下、威逼京师。”

  “既然他不想让我们走,那我们便装作急着走,将计就计,引他全军追击,半路设伏,一战定乾坤!”

  帐中顿时一静。

  片刻后,众将眼睛亮了起来。

  谢贵抚须点头:“妙哉!孙岳见我军急于南下,必以为大帅无心恋战,只想摆脱凤阳,他先前几番袭扰皆占便宜,心中难免生出轻视,只要诱得足够真,他必追来。”

  陈贤沉声道:“只要孙岳离城够远,凤阳城防再坚,也救不了他。”

  刘荣咧嘴一笑:“好!这回看他还往哪里缩!”

  林川看向众人,语气平静:“此战要真,前军真走,后军真乱,拦截真败,孙岳不傻,若露出半点破绽,他便会立刻退回城中。”

  “所以,诱敌之人,须得敢败,也须得会败!”

  话音落下,帐中几名将领对视一眼。

  刘荣刚想请命,林川已经看向陈贤:“陈将军,你先领兵拦截。”

  陈贤抱拳:“末将明白。”

  林川又看向张辅:“你为第二阵,陈贤败后,你率数千精锐再阻,短战即退,不可恋战。”

  张辅抱拳道:“末将领命。”

  林川最后看向刘荣与谢贵:“你二人领主力伏于城东十余里的那片密林,待孙岳追至,立刻截断退路。”

  “末将遵令!”

  计议既定,全军即刻依令布置。

  次日天明,凤阳城头守军登高远望,便见燕军大营再度动了。

  营帐收起,辎重南移,旌旗尽数南指,数万大军列阵开拔,前军加速,后军跟进,车马轰隆,烟尘漫天。

  那架势,活脱脱一副急着南下、奔袭京师的模样。

  城头探马不敢耽搁,飞速下城禀报。

  孙岳很快登上城楼。

  他站在垛口后,手扶城砖,眯眼远眺。

  燕军主力尽出,最少五六万兵马同步南下,留守兵力寥寥无几,意图再明显不过。

  孙岳凝视良久,神色越来越沉,转头看向身侧一众凤阳卫指挥使。

  “叛军不攻中都,弃城不顾,执意南下,是想绕开我凤阳防线,直扑京师。”

  众人脸色皆变。

  孙岳声音冷硬:“朝廷援军未至,若我一味死守,中都可保,京师必危,届时皇都沦陷,我等纵然守住凤阳,又有何用?”

  “到那时,我辈皆是死罪!”

  话音落下,一众指挥使心头凛然,瞬间认清利害。

  守凤阳,是为了护京师。

  若燕军从眼皮底下绕过去,直接打到应天城下,那他们这座中都守得再稳,也会变成笑话。

  一众指挥使齐齐拱手:“愿随将军出城截敌!”

  孙岳没有迟疑,当即下令:“点一万五千精锐,随我出城,截断燕军南下要道!”

  城门再度开启。

  战鼓擂响,一万五千凤阳精锐列队出城,甲胄齐整,马蹄踏地,直奔燕军后军追去。

  前方,陈贤早已率军列阵等候。

  他见孙岳出城,立刻挥军上前拦截。

  两军很快撞在一处,喊杀声冲天而起。

  凤阳精锐到底不是寻常卫所兵,训练有素,甲械精良,孙岳亲自督阵,前军压得极稳,弓弩先射,盾兵随后推进,长枪手从侧翼压上。

  陈贤麾下多为新近整编兵马,虽有阵势,却在硬碰硬中明显吃亏。

  陈贤强撑一阵,拼死抵挡足足一个时辰,眼见伤亡渐增,便依计下令后撤。

  队伍退得有些狼狈,旗帜歪斜,后军匆忙收拢,几名低级军官还故意露出慌乱模样,喊着“挡不住了”。

  孙岳立在马上,冷冷一笑:“区区手下败将,也敢拦我?”

  没有丝毫停留,挥军继续追击。

  在他看来,陈贤虽有些守城本事,可麾下兵马杂乱,战力不足,根本挡不住凤阳精锐。

  此人既败,便说明燕军后方确实空虚。

  追出不多时,张辅又率数千兵马迎面而来。

  年轻将领,骑兵轻锐,阵势倒是漂亮。

  孙岳却不惧。

  两军短暂交锋,张辅也未恋战,挡了一阵便佯装不敌,引兵退走。

  连续两次轻松破敌,孙岳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傲气。

  燕军接连派出陈贤、张辅这等将领拦路,一个是新降之人,一个是年轻后辈,皆不堪一击,足以说明林川急于脱身,无心恋战,后方防守已然空虚。

  孙岳越发笃定,燕军此行,正是孤注一掷奇袭京师!

  只要自己死死咬住,拖慢他们的脚步,便能挽回局势。

  想到这里,他再无迟疑,挥军猛追。

  “追!咬住燕军后队,不得让其脱身!”

  凤阳精锐士气大振,一路急追,专挑燕军后军猛攻。

  前方燕军且战且退,旗帜凌乱,阵脚松动,像是急于南下又被迫应战,顾此失彼。

  孙岳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嗤笑。

  世人皆传林川善兵,如今看来,终究是文官掌兵。

  谋略或许有几分,真到了野外调度、临阵应变,还是露了怯。

  打仗不是写奏疏,不是靠几句漂亮话便能让敌军退散。

  孙岳越追越深,率部一路奔出近二十里,周遭地势不知不觉变了。

  原本开阔的官道渐渐收窄,两侧密林连绵,灌木丛生,风声穿过树梢,带着几分冷意。

  孙岳驰骋沙场数十年,战场直觉极为敏锐。

  就在踏入此地的一瞬,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

  前方燕军兵马越来越少,退得也太乱,乱得不像真乱,倒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乱。

  若是真败军,必然争先逃命,队列彻底散开。

  可眼前这支燕军虽退得狼狈,却始终留着能引人追击的距离,既不跑远,也不回头死战。

  像是在牵着他们走。

  孙岳脸色骤变:“不好,中计了!”

  他猛地勒马,厉声喝道:“全军止步,后队变前队,撤!”

  可惜,已经晚

斩杀大将

两侧密林,忽然鼓声大作,号角齐鸣,惊起林中飞鸟。

  高处令台上,林川披甲而立,目光落在前方南军身上,眼底寒光一闪。

  他抬手一挥:“合围!”

  刹那间,密林之中伏兵四起。

  刀枪如林,盾牌成墙,箭矢如雨。

  燕军数万兵马同时杀出,封住前后退路。

  两侧山坡上,弓弩手居高临下,箭雨倾泻而下。

  骑兵则绕过林间小道,直扑南军后阵,断其归路。

  一万五千凤阳精锐,瞬间被锁死在中间。

  孙岳咬牙怒喝:“结阵!盾兵向外!弓弩反射!不得乱!”

  他反应极快,军令也清楚,可凤阳守军终究是城防兵马,他们擅长据墙而守,凭城弓射,在垛口后与敌军周旋。

  可在这等野外,骤遭合围伏击,四面皆敌,阵型被挤压,视线被林木遮挡,优势全无,军心瞬间乱了。

  前军想退,后军被堵;左翼挨箭,右翼遭冲;命令传不出去,旗帜也被林木遮住。

  原本整齐的阵列,很快被撕开一道道口子。

  燕军伏兵从四面压上,喊杀声震耳。

  混乱之间,林川命人大声喊话。

  “放下兵器者,免死!”

  “归降者仍授原职,不伤家眷!”

  “孙岳已败,顽抗无益!”

  喊话声一遍遍传入南军阵中。

  不少底层士卒本就被伏击打懵,又见退路被断,心中再无战意。

  有人先丢下长枪,跪地抱头;有人见同袍降了,也跟着跪下;还有中层千户眼见大势已去,不愿白白送死,索性率部弃械归降。

  更别说战前凤阳府遭到林川水军的洗脑宣传,若非孙岳压着,早就有人主动投诚了。

  一片片兵器落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唯有孙岳与其嫡系亲兵,仍旧死战不退。

  孙岳手持长刀,身上已被血染透,仍旧立于阵前,怒声喝道:“凤阳将士,随我突围!”

  他亲自冲锋,长刀劈开迎面而来的燕军盾牌,身后亲兵紧紧跟随,护着他一次次冲杀。

  这一刻,孙岳不再是那个缩在城中的守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

  明知前路无生,仍旧撕咬到底。

  见劝降不成,岳冲提钺欲上,一斧头劈了他,被林川抬手拦住:“留他全力一战。”

  林川望着那道染血身影,神色有些复杂。

  敌人归敌人,可这样的敌人,值得敬重。

  激战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杀声渐渐低下去,血水染红泥地,断旗倒在乱石旁。

  孙岳麾下嫡系亲兵尽数战死,无一人投降。

  最后,孙岳身中数创,仍以刀撑地,强行站着。

  他的甲胄被砍裂,肩头插着半截断箭,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周围燕军围而不杀,皆看向林川。

  孙岳抬头,望向远处京师方向,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没有力气,长刀脱手落地,身子一晃,轰然倒下。

  老将,至死未降。

  战场尘埃落定,余下一万余南军将士,尽数弃械归降。

  刘荣、谢贵、张辅、陈贤等人立于阵前,看着孙岳尸身,皆沉默不语。

  刘荣先前骂他老乌龟、泥鳅,恨不得把他从城里拖出来打一顿。

  可此刻真见他战死,心中那点火气反倒散了,叹了一声:“是条汉子。”

  谢贵抚须,神色肃然:“守土尽责,进退有度,忠君死节,孙岳不愧良将之名。”

  陈贤也低声道:“只可惜,各为其主。”

  林川走到孙岳尸身前,垂眸看了片刻。

  此人若为己用,必是一员能镇一方的守将。

  可乱世之中,尤其是内战,不是所有良将都能站到同一边。

  有人投降,是识大势。

  有人死战,是守本心。

  林川轻叹一声,惋惜不已,当即下令:“以将军之礼厚葬孙岳,收敛尸身,不得辱其名节。”

  众将齐齐抱拳:“遵令!”

  硝烟慢慢散去。

  孙岳战死,麾下一万五千精锐或死或降,凤阳八卫主力一战覆灭。

  横亘在燕军南下路上的最后一颗硬钉子,就此被彻底拔除。

  林川立在高岗之上,望向凤阳城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此为止,整盘战局的主动权,彻底落入燕军手中。

  此前朱棣亲率的中路主力,被盛庸、平安死死锁在淮河防线,进退两难,核心症结便是西线凤阳未破,南军完整掌控淮河上下游所有渡口、隘口,形成闭环封锁。

  如今凤阳落入燕军掌控,西线壁垒崩塌,淮河天险直接作废。

  朱棣完全可以舍弃正面硬攻,直接从凤阳地界绕道渡河,甩开南军主力,直扑应天。

  当然,那是朱棣的事。

  林川望着西北方向,心里默默盘算。

  燕王殿下,你们那边你慢慢磨吧,我就不陪着你们耗着了。

  这抢先入京的首功,我部人马只能勉为其难的拿下了!

  这年头,功劳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自己跑去捡。

  战局既定,林川当即下令,传唤一众投降的凤阳八卫武官。

  不多时,十余名降将被带到高岗下。

  这些人有指挥使,有千户,也有百户,脸色都不太好看。

  先前他们在凤阳城中时,还能借城墙壮胆,如今主将孙岳战死,主力尽降,人在燕军大营里,生死荣辱全在林川一念之间。

  该硬的时候可以硬,该软的时候,谁都不傻。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问道:“凤阳城中,如今虚实如何?”

  话音刚落,众降将立刻抢着回话。

  “回大帅,孙岳此番倾巢而出,带走城中绝大多数精锐!”

  “城中如今只剩数千留守兵,多是老弱伤卒,甲械不全,军心已乱,绝无死守之力。”

  “城门虽闭,但只要大军压境,必能劝降!”

  几人争先恐后,生怕慢上一句,便被旁人抢了表现机会。

  投诚这事,也讲究先来后到。

  先表态的叫识时务,后表态的便像随大流,二者听着差不多,落在主帅心里,分量未必一样。

  一名留守中卫的千户挤上前来,满脸愧色,抱拳低声道:“林公,末将有罪!”

  “末将当年蓝玉案中,承蒙林公死谏搭救,才得以保全性命、延续家业,此恩此德,末将一直记在心里,日夜盼着有朝一日能报答。”

  他说着,脸上愧意更重:“只是孙岳封城极严,片板不得出城,军民隔绝,书信不通,末将虽有归附之心,却实在无从联络大军,绝非有意负恩,还望林公明察。”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武官眼睛顿时一亮。

  好家伙,还能这么说?

  于是立刻有人跟上。

  “末将亦是如此!早闻林公仁义,心中仰慕已久!”

  “林公当年为武官请命,我等军中之人,无不感佩。”

  “若非孙岳把持城门,严禁内外往来,末将早就开城奉迎林公!”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句句都是仰慕,声声都是恨不得早

拿下中都!

林川听得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群人想什么,他自然清楚。

  主将死了,主力没了,城池快破了,眼下若还摆出一副硬骨头模样,那不是忠义,是嫌脖子太舒服,想试试刀锋凉不凉。

  他们争相示好,无非是想保命,保官,保家族前程。

  林川并不反感,人之常情嘛。

  只要他们愿意归附,愿意配合接收凤阳,少打些仗,少死些人,对燕军而言便是好事。

  他抬手压下众人声音,温声道:“过往旧事,一概既往不咎,尔等只要真心归附,效忠燕王殿下,尽心竭力戴罪立功,本帅便保诸位前程无忧,照旧任职领兵。”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直接塞进众降将肚子里。

  原本还惶惶不安的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保官位,保性命,还给立功机会,这还犹豫什么?

  众人纷纷抱拳表态。

  “末将愿为大帅前驱!”

  “愿助大军拿下凤阳!”

  “愿替林公劝降城中守军!”

  林川微微颔首,顺势敲定后续部署。

  何福率领的南军援军还在路上,用不了几日便会抵达凤阳,若要主力安心奇袭京师,后方必须稳住。

  凤阳不能留作隐患,最好的办法,便是彻底占据中都,交给陈贤驻守。

  陈贤擅守,又熟悉寿州、凤阳一带地形,正好用来牵制何福援军。

  只要凤阳在手,南军援兵便会被牢牢吸在此处,不敢轻易南撤回援京师。

  林川当即下令:“回师,进军凤阳!”

  军令落下,大军立刻调转方向。

  车马重新开动,骑兵压住两翼,步卒整队而行。谷地刚刚结束厮杀,燕军便已重新向凤阳城压去。

  凤阳城外。

  城头守军早已人心惶惶。

  孙岳领兵出城之后,城中便一直等着战报。

  起初还有人盼着主将大胜归来,截住燕军南下。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城外不见孙岳旗帜,只见燕军大军重新逼近,城头气氛便彻底变了。

  等一众投降的凤阳武官策马上前,守军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这些人都是他们昔日上官、同袍,如今却立在燕军阵前。

  一名降将仰头高喊:“城上守军听着!都督孙岳已然战死,出城兵马尽数归降!”

  又有人跟着喊:“大势已去,速速开城归降,可保全城性命!”

  “若再顽抗,城破之后,军法无情!”

  声音一遍遍传上城头。

  城头守军脸色发白,有人握紧弓弩,却迟迟不敢放箭;

  主将战死,主力覆灭,外援未至,城中只剩数千老弱残兵,这仗还怎么打?

  没人愿意做无谓的牺牲,更没人愿意给一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建文朝廷陪葬。

  片刻之后,凤阳城门缓缓开启。

  沉重的门轴发出闷响,像是这座中都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抵抗。

  凤阳知府徐安身着官服,带着府衙一众官吏步行出城,躬身迎降,姿态恭敬至极。

  “下官凤阳知府徐安,久仰林公大名,今日愿举城归降。”

  林川坐在马上,看了他一眼。

  徐安四十余岁,面容清瘦,官袍穿得齐整,神色虽恭敬,眼中却有几分急切。

  显然,他不只想投降,还想把自己撇清楚。

  果然,林川还未开口,徐安便主动上前攀谈:“说起来,下官与林公颇有渊源。”

  林川微微一笑:“哦?徐知府请讲。”

  徐安连忙道:“洪武二十八年,林公于山东整肃吏治,斩贪腐布政使陈景道,山东官场为之一肃,正因那场大变,下官方才得以补缺,调任济南知府。”

  “彼时林公高升都察院,风骨凛然,声名赫赫,下官身在地方,无缘拜谒,心中一直引以为憾。”

  这话说得漂亮,既夸了林川,又点明自己曾因林川而得官。

  关系一拉,味道就不一样了。

  徐安继续道:“洪武三十一年,下官调任凤阳知府,本以为此生难再得见林公,不料今日竟在中都相逢。”

  他叹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只是下官乃文臣一介,手中无兵,无力破城呼应,先前孙岳闭门死守,军权尽在其手,下官纵有归附之心,也只能坐视其顽抗,耽搁林公行程,还望林公海涵。”

  这番话,明着是叙旧,实则是辩解。

  无非是想告诉林川,自己并非不愿早降,只是手中无兵权、身不由己,免得被追责贻误归降时机。

  林川心中透亮,却不点破,只是淡淡一笑,温和回应:“无妨,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归降,为时未晚,此后凤阳民政,依旧要劳烦徐知府尽心打理。”

  徐安这种地方文官,求的无非是保住官位、家族和身家,只要他肯配合接收凤阳,安抚民政,林川也没必要把人往死里逼。

  徐安心头大松,连忙拱手:“下官必尽心竭力,不负林公信重!”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赶紧补上一句:“说来更是有缘,下官乃浙江宁波鄞县人士,与林公同属浙东乡里,实乃三生有幸。”

  林川微微挑眉:“哦?徐知府竟是鄞县人?”

  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神机营主将金忠,笑着道:“巧了,金将军亦是你鄞县同乡。”

  林川本为台州府宁海人,与鄞县同属浙东,严格说不是同县,却也算乡籍相近。

  这个年头,出门在外,隔着几条河也能攀乡情,更别说同属浙东。

  徐安闻言大喜,连忙看向金忠,拱手问道:“这位将军亦是鄞县人士?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金忠身披甲胄,面色肃穆,不苟言笑,沉声道:“在下金忠。”

  徐安微微一愣,旋即恍然,面露敬意:“可是鄞县金氏望族?令尊可是金宪公,尊外祖可是前朝马县令?”

  金忠微微颔首:“正是。”

  徐安脸上笑意更深:“久闻金氏家风清正,书香传世,今日得见金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金忠只是点头,话不多。

  他向来不擅寒暄,若让他练兵守阵,他能说上一整日;

  让他跟同乡官员攀交情,那便像把火铳塞进裤裆里,怎么看都不合适,也不舒服。

  徐安却不在意,能攀上关系便好。

  如今凤阳易主,他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关系。

  林川是主帅,金忠是林川麾下重将,还是同乡望族,多说两句,总比沉默站着强。

  林川看着徐安热络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这年头,投降也讲人脉。

  不过,眼下不是叙乡情的时候。

  他适时开口,止住寒暄:“既是同乡故人,便无需多礼,先进城安顿,诸事稍后再叙。”

  徐安连忙躬身:“林公请。”

  大军随即入城。

  城内守军已尽数放下兵器,列队站在街边,等待整编。

  凤阳百姓躲在门后窗边,小心探看,见燕军入城之后阵列不乱,不抢不扰,心中惊惧才稍稍平息。

  林川带着一众文武,缓缓踏入这座大明中都。

  城门之后,街道宽阔,府衙森严,远处宫城旧制仍在。

  这是太祖龙兴之地,也是建文朝廷苦心想守住的祖业根基。

  如今,归了燕

龙兴帝乡,入京彩排

凤阳,古称临濠。

  是朱元璋的龙兴帝乡,也是大半淮西勋贵的故土。

  大明开国那些能在朝堂上跺跺脚、让地砖跟着抖三抖的老勋贵,十个里头倒有一半,祖坟都埋在凤阳附近。

  所以朱元璋最早是想把大明国都设在凤阳。

  洪武二年,朱元璋下诏,以临濠为中都,仿京师建制,大兴土木,调集天下百万工匠、民夫、军士营建宫阙城池,历时六年,耗资无数。

  待到洪武八年,中都工程已然近乎完工,只差最后收尾工序,朱元璋亲自莅临视察,回宫之后却骤然下旨,以劳民伤财为由,全面停工,永久放弃迁都凤阳的打算。

  至于原因,后世对此多有猜测,说法不一。

  林川结合洪武朝局势与帝王心术,心里倒也有几分判断。

  其一,地利先天不足。

  凤阳坐落江淮平原,四面开阔,一马平川,北面虽有淮河,可一条河终究不是山川雄关。

  若北方骑兵大举南下,只要突破淮北,便能长驱直入,兵临城下。

  都城乃帝国心口,心口无遮无拦,四面漏风,敌军骑兵说来就来,这还怎么睡得安稳?

  若定都凤阳,大明日后遇上北敌南下,便极易重蹈故宋国都被围、宗庙蒙尘的旧祸。

  这地方做帝乡可以,完全不适合作为大一统帝国的国都。

  其二,物产贫瘠,供养艰难。

  凤阳土地贫瘠、物产单薄,根本撑不起一座帝都的消耗。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京卫重兵、数十万百姓,每日所需粮草物资海量。

  应天紧靠江南粮仓,漕运四通八达、转运便捷;

  而凤阳远离富庶产区,所有物资全靠长途调拨,久而久之,耗费人力财力不说,一旦道路受阻,便可能粮价飞涨、民怨四起。

  都城建得再气派,百姓没饭吃,也一样要出事。

  其三,工役太苦,民心生怨。

  中都修建六年,常年无休止的徭役,让天下工匠苦不堪言、心生怨怼。

  传闻不少工匠暗中在宫殿地基、梁柱、门楣之内埋下厌胜之物,以巫术诅咒宫室皇权。

  在封建帝王眼中,此乃动摇国本的大忌,一座被万民诅咒、暗藏不祥的都城,绝不可作为万世基业的皇居。

  其四,帝王权术,制衡勋贵。

  这也是最核心的原因。

  大明开国淮西勋贵,尽数出自凤阳周边乡野,若是定都于此,一众勋贵的宗族、乡党、门生、故吏必将齐聚帝都,盘根错节、抱团掌权,形成尾大不掉的庞大人脉利益网。

  朱元璋晚年已然开始忌惮武将勋贵势力膨胀,后续胡惟庸案、蓝玉大案,本质都是为了铲除权臣、巩固皇权。

  若是定都凤阳,便是主动养虎为患,任由勋贵扎根故里、把持朝堂,后患无穷。

  故而主动放弃故土,斩断勋贵盘踞朝堂的根基,是帝王最稳妥的制衡之术。

  除此之外,朝野人心也不可忽视。

  江南文臣、中原籍官员,无人愿意迁居贫瘠荒僻的临濠;

  就连不少淮西勋贵,也在应天住惯了繁华富庶,不愿搬回老家吃风沙。

  满朝上下,嘴上恭贺圣明,心里只怕都在嘀咕:好好的应天不住,非要搬去凤阳,这是图什么?

  朱元璋虽强,却也不愿逆势而为、失尽人心。

  迁都之事,最终便这么搁下。

  不过迁都虽废,中都规制却还在。

  中都留守司、皇陵卫常年驻守,各个藩王年少时,也常来凤阳历练修身,熟悉军政,朱棣早年也曾在此居住受训。

  凤阳城内城垣分内外三重,宫城建制完整,格局森严。

  宫墙、殿基、门楼、御道,一应俱全,后世北京宫城的许多规制,都能在这里看到影子。

  林川踏入宫城,看着眼前殿宇楼阁,脚步不由放缓。

  宫城虽因岁月与停工略显冷清,可格局仍在,中轴分明,殿宇错落,宫门层层相扣,许多布置,与京师皇宫几乎别无二致。

  一时间,他竟生出几分恍惚。

  仿佛自己不是在凤阳,而是提前踏进了京师宫城。

  林川在奉天殿外停了一会儿,绕着石阶慢慢走了几步,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这算不算提前演练入京?

  奇袭京师还没打,倒先在凤阳体验了一把登殿的感觉。

  彩排很到位,体验感拉满,就是缺个真正坐龙椅的环节。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想,真说出口,旁边这些文武将领只怕眼神都要变味。

  随后,林川一行人前往龙兴寺。

  此处便是朱元璋少年出家的皇觉寺旧址,洪武十六年奉旨重建后,香火极盛,乃凤阳本地最有名的古寺之一。

  可如今到了寺前,众人却都沉默下来。

  寺内残破不堪,殿宇梁柱被拆,参天木料不见踪影,院落里只剩半截石阶、几处断墙,还有被拖拽木料留下的深痕。

  不用问,必是孙岳所为。

  为了守城御敌,孙岳已经把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古寺木料拆来修城防,门板、梁柱改成器械,连太祖旧寺都没有放过。

  林川看着空荡荡的寺院,心里暗自叹了一声。

  这孙岳,真是狠人!

  为了守城,连太祖少年出家的旧寺都敢拆。

  史书里,这人也确实刚硬,为阻燕军渡淮,拆寺伐木造战船,最后还因损毁龙兴寺的罪名被清算流放。

  不多时,谢贵快步而来,抱拳禀报:“林帅,凤阳八卫降兵已清点整编完毕,除去老弱伤残,可用兵力共计两万余人。”

  林川微微颔首,当即定下部署:“抽调一万精锐,拆分编入步军、骑兵两大主力营,补充主力战力,剩余一万兵马,交由滕安统领,协助陈贤留守凤阳。”

  谢贵闻言,立刻明白了林川用意。

  滕安原为归德卫指挥使,是自己的半个义子,归附以来一直随军休整,从未独当一面、立下战功。

  如今主力即将奇袭京师,刘荣、张辅、金忠、岳冲等嫡系部下必然随军南下,那些降将若想争功,机会本就少。

  让滕安留守凤阳,既是给他立功机会,也是让他与陈贤相互配合。

  陈贤沉稳,擅守,能兜住大局;

  滕安新附,急需表现,正好用来整肃降兵,二人一稳一进,守住凤阳、牵制何福援军,恰到好处。

  谢贵拱手道:“林帅安排妥当,末将即刻传令。”

  后方局势渐稳。

  城内降兵整编,府库封存,粮仓造册,民心军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林川随即传令凤阳知府徐安,筹备次日祭拜仁祖陵及出征南下一应事

燕王急了

仁祖陵,便是朱元璋父母的陵寝,乃是凤阳最核心的祖脉象征。

  此番祭拜,无关迷信,纯粹是顶级政治舆论操作。

  建文朝廷连日来大肆宣传燕军乃是叛逆贼寇、作乱犯上,试图占据正统大义。

  而林川以燕军主帅身份,公开祭拜太祖祖陵,相当于向天下宣告全新的正统定论。

  燕军起兵,非是作乱叛逆,乃是朱氏子孙感念先祖、守护祖陵、复皇统、正朝纲的义举!

  反观建文帝,坐拥祖陵圣地,却大肆削藩、骨肉相残、罔顾太祖遗训,才是真正愧对先祖、失尽正统的一方。

  凤阳乃是太祖龙兴之地、旧都所在。

  在此行隆重祭陵大礼,冲击力、传播力、影响力远胜寻常城池。

  足以动摇整个江淮、江南地区的民心军心,彻底击碎“燕军为贼”的固有认知,为后续入主京师、安定天下铺垫舆论根基。

  次日天明,天光微亮。

  林川率领凤阳文武百官、全军将士,列队前往皇陵,举行盛大祭拜大典。

  礼乐齐鸣,香火缭绕,仪仗浩荡,全城百姓沿街观礼,声势极为壮观。

  林川立于陵前,望着碑上铭刻的先帝名讳,心中生出几分唏嘘。

  元末乱世,底层百姓命如草芥,朱元璋之父朱五四,一辈子困顿贫苦,食不果腹,最终难逃饥荒,活活饿死。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底层贫民,死后竟会被追尊为帝,名讳改为雅致的朱世珍,入帝王宗庙,受万世香火?

  不止是他,朱家一族,皆是如此。

  朱元璋原名朱重八,祖父朱初一,兄长朱重四、朱重六、朱重七。

  元朝底层百姓,若无官身,无书香门第,许多人根本没有正经名讳。或以排行,或以数字,或以父母年岁合计为名。

  粗鄙直白,却也是时代常态。

  人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心思讲究名字雅不雅?

  朱元璋布衣起事,开国建明,登基之后方才追尊先祖、改定雅名、追封帝号、荫封宗亲。

  昔日饿死沟壑的贫苦流民,一朝成了天下至尊的皇室先祖。

  世事变幻,命运浮沉,莫过于此。

  与此同时,淮安府,盱眙,淮河北岸。

  朱棣亲率中路燕军将士,也在祭拜祖陵。

  此处的大明祖陵,葬着朱元璋高祖朱百六、曾祖朱四九、祖父朱初一三代先祖衣冠,更是朱初一实葬之地,乃朱氏根脉所在。

  若说凤阳仁祖陵是太祖父母之陵,关乎朱元璋一脉直系香火,那么盱眙祖陵,便是朱氏宗族往上追溯的源头。

  礼乐奏响,香火袅袅。

  朱棣立于陵前,神色肃穆,当众泣诉建文矫诏篡位,削藩残骸骨肉之举,字字恳切,句句悲情。

  这套操作,谈不上多高明,却是最管用的政治表演。

  若用林川的眼光来看,这便是一场极其正式、极其隆重的舆论造势,地点选得好,情绪给得足,观众也齐全,主打一个先把大义名分牢牢抓在手里。

  朱棣要向天下所有人摆明态度:孤起兵靖难,绝非贪图皇位、作乱谋逆。

  朱允炆背弃祖训、大肆削藩、残害宗亲,是失德失统,而自己坚守敬天法祖、守护朱氏基业,是顺应先祖遗志、挽回大明正统!

  陵外周遭,盱眙当地乡绅、宗族、百姓纷纷云集围观,密密麻麻立满空地。

  有人低声议论,神情复杂。

  建文朝廷这些日子反复宣称燕军是逆贼,朱棣是乱臣。

  可眼下,燕王当众祭祖,痛哭陈情,又口口声声说复皇统、护宗庙,百姓听不懂朝堂机锋,却看得懂跪拜祖陵,也看得懂真金白银的恩赏。

  祭拜礼毕,朱棣当即下令。

  “赐当地百姓牛酒,赈济贫苦之家,凡老弱孤寡,皆发米粮,不得遗漏。”

  军中立刻行动,牛酒摆开,粮米发下,乡绅百姓纷纷上前叩谢。

  原本还心存观望的人,这一刻脸色也缓和许多。

  一手哭诉卖惨,一手实打实施恩,恩威并施、情义兼备。

  这一套下来,别说寻常百姓,就连不少乡绅士族也开始动摇。

  原本被建文朝廷灌输的“燕逆作乱”认知,被朱棣这一场祭祖大礼冲得七零八落。

  百姓心里开始想:燕王也是太祖之子。

  他来祭祖,哭得这般伤心,又给粮给酒,真就是逆贼么?

  朱棣不仅对外造势,对内也趁势提振士气,当众宣言:“今日孤祭拜先祖,已得祖宗庇佑,此番南下,攻克京师,重定乾坤,皆是先祖意志、天命所归!”

  “燕军必胜!”

  诸将齐声应喝。

  “燕军必胜!”

  燕军将士齐声呼喝,声浪滚过陵前空地,直冲淮水。

  这些日子,燕军主力被盛庸、平安拦在淮河以北,强攻数次不得渡河,士气多少受挫。

  如今祭陵之后,众将士心中又添了一股气,仿佛祖宗真在天上看着,等他们渡淮南下。

  整套流程走完,天色已经沉暮。

  朱棣返回中军大帐。

  折腾整整一日,哪怕他素来精力过人,也觉身心俱疲。

  刚解下外袍,正欲卸冠休息,帐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帘子一掀,朱能大步而入,满脸喜色,连行礼都比平日快了三分。

  “殿下!天大喜讯!”

  朱棣抬眼:“何事?”

  朱能声音压不住兴奋:“林公左路大军,已攻克凤阳,彻底拿下中都!”

  朱棣动作一顿,脸上的倦意瞬间散去,猛满脸震惊:“凤阳已破?”

  朱能抱拳道:“千真万确,斥候急报,凤阳守将孙岳被斩杀,凤阳八卫及大小官吏皆已归降林公!”

  朱棣站在案前,一时间竟没有说话。

  这消息来得太快,快到他有些难以置信。

  两军同从济南发兵,路线远近天差地别。

  朱棣亲率的中路军,直走正南官道,从济南到盱眙,全程一千二百里,地势平缓、路途通畅。

  而林川的左路军,绕道河南迂回转战,全程足足两千余里,转战频繁,路程近乎中路军两倍。

  结果偏偏是绕远路、打硬仗的偏师先破凤阳,自己手握主力精兵,反倒被被盛庸、平安死死钉在淮河以北,寸步难进。

  对比之下,属实有些打脸。

  朱棣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朱能却没想那么多,兴冲冲道:“殿下,林公既破凤阳,西线通道尽开,不如我军即刻弃正面强攻,绕道凤阳,与左路大军合兵,两路归一,再一同进军京师,必可稳操胜券!”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凤阳已破,西线淮河防线出现缺口,燕军主力绕道凤阳,避开盛庸、平安正面拦截,确实能减少损耗。

  可朱棣几乎没有犹豫,抬手便否决:“不可!”

  “此前既定方略,两路大军于江浦会师,再渡江南下,如今我主力精兵被拦淮河,寸功未立,林川一介文官,反倒孤军深入、连破重镇。”

  朱棣说到这里,语气里带出几分傲意:“孤若避战绕道凤阳,天下人如何看待?军中将士如何信服?孤颜面何在?”

  朱能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话。

  说白了,就是燕王要强,要面子。

  堂堂燕王,百战主帅,手握主力大军,却因淮河渡不过去,转头去蹭林川打出来的通道,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尤其林川还是文官出身。

  这要让军中那些骄兵悍将听了,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嘀咕:

  咱们燕王主力,还得靠林藩台带路?

  这个脸,朱棣丢不起。

  朱能抓了抓后脑勺,讪讪一笑:“倒也是这个理,确实有些尴尬。”

  “只是末将实在好奇,林帅当初出发仅两万偏师,一路转战扩编,如今竟能连克坚城,拿下中都,此等战绩,着实离谱,他到底是怎么打的?”

  朱棣挑眉看了他一眼,吹胡子瞪眼:“你问孤,孤问谁去?”

  朱能顿时闭嘴,看出来,殿下急

岂能辜负大侄子的一番孝心?

燕王既如此表态,朱能不敢在此问题上当好奇宝宝,继续问下去。

  大不了待到江浦会师之日,自己亲自去问林公便是。

  朱能转开话题,面露忧色道:“盛庸、平安二人死死钉在淮河防线,严防死守,滴水不漏,我军数次强攻皆无功而返,这般僵持下去,何时才能与林帅会师?”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古怪:“莫不是真要让林帅抢先一步,独自打进京师,拿下首功?”

  这话戳中了朱棣的心事,让他瞬间沉不住气了。

  一介文官偏师主帅,若先于燕王主力破京师,这事写进史书,后人读起来都要挠头。

  朱棣心中焦躁,却不愿在朱能面前显露,仍旧强作镇定,安抚道:“你无需急躁,孤早已遣使者前往淮安,游说驸马梅殷借道渡河,梅殷是孤亲妹夫,皇室姻亲,情分摆在这,定会卖孤几分薄面,暗中放行。”

  说着,朱棣拍了拍朱能肩膀,语气带了几分教训:“争天下不是打打杀杀,也要懂人情世故,你就学着吧!”

  朱能肃然拱手:“末将受教。”

  眼下东线淮河防线,由驸马都尉梅殷坐镇。

  此人手握朝廷十几万大军,招募了大量乡兵义勇,对外号称四十万大军,驻守淮安重镇。

  淮安扼住大运河与淮河交汇之地,是东线渡河最大屏障,若梅殷肯借道,燕军便能省去硬攻之苦。

  朱棣正是看准这层姻亲关系,才遣使传信,理由也选得漂亮:入京谒孝陵,祭拜太祖。

  名义上不是攻城,是尽孝。

  谁拦着,谁便显得不讲人伦。

  朱棣自觉此计可行,妹夫断然不会如此绝情,当年自己与妹妹宁国公主的关系可是非常要好的,把梅殷也是当成自家兄弟看待。

  就在二人说话间,帐外亲兵忽然禀报:“殿下,淮安使者归来!”

  朱棣眼中一喜,当即看向朱能:“看,孤说什么来着?梅殷必肯借道。”

  朱能也面露喜色:“殿下果然高明。”

  “传进来。”

  很快,使者被搀扶入帐。

  朱棣脸上的笑容,在看见使者的一瞬间,僵住了。

  那使者脸上血肉模糊,双耳被割,鼻尖也没了,半张脸被血染透,人刚入帐,便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殿下!”

  朱棣脸色沉下:“何至于此?”

  使者含泪道:“驸马梅殷拒不接纳殿下所言,不仅不肯借道,还下令割去臣耳鼻。”

  “他留臣一命,只为让臣带回一句话:留汝口,为燕王言君臣大义!朝廷奉旨讨逆,无诏不得入境!”

  朱能听后,神色尴尬,悄悄看向朱棣。

  方才还说人情世故,转眼使者被割了耳鼻送回来,这脸打得真快啊!

  朱棣脸上喜色尽数褪去,眼底怒火暴涨,双拳紧握:“好一个君臣大义!好一个梅殷!孤念姻亲情分,百般忍让,他却执意站队建文,绝情至此!”

  朱棣猛地拍案,厉声道:“他日入京,孤必斩此人!”

  怒火在帐中翻涌,片刻后,又被朱棣强行压了下去。

  他到底是主帅,可以发怒,但不能被怒火牵着走。

  梅殷忠心朝廷,态度已明,淮安城防坚固,兵力雄厚,若强攻东线,必然死伤惨重,还会拖延战机。

  此路不通。

  朱棣转身看向舆图,目光重新落回盱眙、淮河一线。

  既然梅殷不肯借道,那便只能从正面破局。

  盛庸、平安拦得住一时,难道还能拦自己一世?

  朱棣心底傲气不减。

  自己自幼从军,半生戎马,北征大漠,南下破城,何曾怕过强敌?

  区区两员南将,凭什么把燕军主力钉死在淮河以北?

  朱棣闭上眼,开始推演攻防战局。

  渡口、风向、水势、南军营寨、战船分布、骑兵出击时机,一一在脑中闪过。

  帐中一片安静,朱能也不敢吱声,悄悄坐下,靠在椅子上,直呼死脑子快想破敌之策!

  好一会儿,帐外再度传来通报。

  “殿下,纪纲求见,有京师密信呈上!”

  朱棣:“传。”

  不多时,纪纲快步入帐,手捧火漆密信呈上。

  朱棣接过密信,拆开火漆,迅速扫过。

  只看了几行,眼中的怒火与焦躁便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狂喜,竟直接笑出了声。

  信函乃是小舅子徐增寿密送,言说京师援兵尽出,朱允炆梭哈底牌,命何福统领五万京营精锐,汇合滁州、和州卫所兵马,北上驰援凤阳,如今应天城内守军不足万人,防务形同虚设,门户几乎大开。

  “天赐良机!”

  朱棣拍案而起,目光灼灼,战意滔天。

  朱能见状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殿下,可是京师有喜讯?”

  朱棣放声大笑:“朱允炆将京师精锐尽数调出,驰援凤阳去了!”

  “什么?”朱能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军主力距京师不过二百余里,朱允炆竟敢把京营精锐尽数调出?

  这是什么路数?

  把家门口的门栓拆了,跑去别人院墙边守着?

  这是不把我燕军主力当人看吗?

  朱能一时间又惊又喜,忍不住道:“他竟真敢如此?”

  朱棣冷笑一声:“他怕凤阳失守,怕祖陵有损,怕天下人骂他不孝,可他忘了,京师才是根本。”

  说到这里,朱棣抬手点在舆图之上,声音骤然沉下:“何福率兵北上,京师空虚,此时若不取应天,便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种机会,不会来第二次!

  战场之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强,而是机会摆在眼前,自己还在琢磨要不要伸手。

  朱允炆既然敢把底牌全押出去,那自己便没有道理陪他慢慢耗。

  桌子都掀开了,还讲什么客气?

  朱棣沉声道:“传令,诸将即刻入帐议事!今夜便定破淮之策,全军压上,绝不延误战机!”

  朱能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纪纲也躬身退下,迅速传令。

  帐外很快响起脚步声,亲卫奔走,各营将领被急召而来。

  风吹动帐帘,烛火摇晃。

  朱棣站在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应天方向。

  这一刻,他心里再无迟疑。

  朱允炆既然把京师送到刀口下,那自己便接住这份大礼,猛猛往上干!

  不接,岂不是辜负了好侄儿的一番孝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台州府,宁海县。

  林家府邸,高墙大院,朱门黛瓦,飞檐翘角,气派十足,足足占了半条街。

  若放在洪武二十七年以前,宁海县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连族田都快守不住的林家,有朝一日能把府邸修成这副模样。

  一切转折点,皆因林川一纸《止株连疏》。

  当年蓝玉大案席卷朝野,株连无数,人人自危,唯独林川以微官之身死谏朝堂,力劝太祖收手,一夜名动天下。

  一夜之间,天下皆知宁海出了个不怕死的林川。

  自那以后,林川官运如火烧荒草,一路往上窜,从小官爬到封疆大员,最后坐上正二品布政使的位置。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族抖腿。

  林家靠着林川的权势,短短数年逆袭翻盘,一跃成为宁海县、乃至整个台州府数一数二的顶级豪门

  如今的林家,体面拉满。

  过去上门讨债的人,如今见了林家下人,都得先赔笑。

  林家家主林世安,更是风光到了骨子里。

  他无官无职,却因是林川“生父”,是台州地界无人敢招惹的实权隐形大佬。

  台州知府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口称老太爷,逢年过节,礼单必到,礼轻了还怕显得心不诚。

  宁海知县更是巴结到极致,每次登门求见,先在府门外候着,半个时辰起步,一个时辰也不嫌久。

  门房若说老太爷在午睡,知县大人便在外头吹风,不敢催促、不敢僭越,姿态放得极低。

  林世安日常出行,更是八抬大轿开路,仪仗随行,威风赫赫,族中子弟前呼后拥。

  街上行人远远瞧见,便自动退到两边,连卖炊饼的小贩都不敢吆喝太响。

  浙江布政使若偶然遇着,也得给几分颜面,拱手寒暄几句。

  毕竟林川官居高位,身后又有清名,谁也犯不着为了几句场面话,与林家结怨。

  林家子弟、宗族亲眷,在宁海境内更是横行无忌、底气十足,寻常乡绅百姓、小吏杂役,无人敢惹。

  早前林川北上投燕、辅佐朱棣的消息传回宁海,林世安一度日夜惶恐,寝食难安,生怕朝廷追责株连,毁了林家数百年基业。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林家还有一座靠山,当朝重臣方孝孺。

  方孝孺是林世安的嫡亲外甥,根正苗红的林氏姻亲,他特意写信归家,安抚林世安,直言建文帝仁厚,不会因臣子站队而牵连亲族,让他安心度日,无需多虑。

  有了亲外甥这句承诺,林世安彻底吃下定心丸,自此有恃无恐,愈发张扬跋扈。

  人一旦从惊吓里缓过来,胆子往往会比原来更肥,就像赌徒死里逃生后,总觉得老天爷站在自己这边。

  这一日,林府内堂设宴,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林世安端坐主位,台州知府坐于客席,二人品茶赏舞,闲话家常,一派悠然惬意。

  厅中舞姬皆是从江南各处挑来的名优,身姿轻盈,舞步翩跹,眉眼间带着讨喜的笑,乐声一折,袖影便跟着一转,满堂尽是富贵味。

  酒过三巡,闲话渐少,林世安终于说起正事。

  他端着茶盏,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府城临海那边,灵江两岸有五千亩田,我瞧着不错,想一并买下。”

  “只是那方家,仗着祖上有几分薄名,开价未免高了些,江知府在台州主政,此事还望你从中周旋,替老夫压一压价。”

  江知府心中了然。

  那五千亩田地,坐落台州府城周边,傍江而设、灌溉便利、土层肥沃,是整个台州府数一数二的上等良田,价值连城。

  这般宝地,历来归属临海方家。

  方家乃是临海老牌望族,虽不如方孝孺的宁海方家,祖上却也出过两位进士、数名地方官员,家底丰厚、富甲一方,根基深厚,往年无人敢轻易招惹,更别说强行压价收购其祖产。

  若是放在数年前,别说林世安,就算是他这个台州知府,也不敢轻易打方家的主意,生怕得罪老牌官绅,惹出祸端。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从数年前方家那位曾任山东盐运判的方言,因贪腐被林川亲手查办,最后落了个处斩的下场。

  自此之后,临海方家朝中官员接连落马,人脉断层、根基崩塌,一族声势一落千丈,彻底没落,再无往日威势,如今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江知府对此心知肚明,当即笑着摆手,满口应下:“老太爷放心,区区方家余产,不值一提,三日之内,江某必定办妥此事,保老太爷称心如意。”

  二人相视一笑,一桩强取良田的买卖,就此口头敲定。

  堂内丝竹依旧婉转,舞姬翩跹不休,宴饮氛围闲适奢靡,一派太平富贵光景。

  谁也未曾料到,灭顶之灾,已然临门。

  陡然之间,府门外传来一阵密集凌厉的脚步声,节奏急促、步步铿锵,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数十名劲装汉子无视林家家丁阻拦,硬生生冲破院门,长驱直入,径直闯入宴饮厅堂。

  来人皆是锦衣卫制式装束,青黑劲装束身,发髻整齐利落,腰间悬腰刀、挂刑链,面色冷硬如铁,眼神锐利森寒。

  这群天子亲军自带生人勿近的杀伐戾气,踏入厅堂的瞬间,直接压垮了满室的奢靡松弛。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纷纷停步,俏脸煞白,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方才热闹喧嚣的厅堂,刹那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林世安眉头骤然紧锁,抬手重重一拍案几,茶水四溅,脸色愠怒至极,厉声呵斥:“大胆!尔等何人?未通传、无通报,竟敢擅闯我林家,简直放肆至极!”

  这一嗓子喊得足,换作寻常衙役、兵卒,早该跪地赔罪。

  可惜今日来的不是寻常人。

  江知府也站起身,原想摆出知府威严,替林家压一压场面。

  毕竟他堂堂一府父母官,若在席间一声不吭,传出去不好听。

  可他刚张开嘴,便看见一道人影从众锦衣卫身后走入厅堂。

  那人身穿三品暗绯常服,外罩玄色披风,头戴乌纱,腰束玉带,腰间悬着一柄大号绣春刀,刀鞘朴素,却叫人一眼便认得出身份。

  大明锦衣卫指挥使,独有的规制服饰、专属佩刀,错不了。

  江知府目光扫过,浑身瞬间如坠冰窟,头皮发麻。

  地方文官最怕的,从来不是上级官员,而是这群直属天子、掌生杀大权的锦衣卫。

  江知府到了嘴边的呵斥,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半点不敢吐出,方才的傲气、威严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发颤,连忙躬身退至角落,垂首敛目,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

我儿林川!

林世安见堂堂知府瞬间认怂,再看来人装束气场,心里猛地一沉,瞬间猜出对方身份。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脑门,方才的盛气凌人,瞬间消了大半。

  锦衣卫指挥使刘忠目光扫过满厅众人,带着皇权威压,语气冰冷:“奉旨抄家,林氏宗族全数拿下,羁押京师听候发落!”

  林世安瞳孔骤缩,大惊失色,慌忙起身辩驳,语气慌乱:“大人!这其中必有误会!我林家何罪之有?你可知我儿是谁?”

  “我儿林川,乃正二品封疆大员!我外甥方孝孺,当朝帝师、社稷重臣!陛下素来圣明,岂会无故降罪忠良之家?”

  他此刻还抱着侥幸心理,搬出两大靠山,试图震慑对方、逼退来人。

  谁知刘忠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正因知晓,才来拿你。”

  “北平布政使林川,背弃朝廷,投靠燕逆朱棣,罪同谋逆,罪证确凿,陛下有旨,宁海林氏全数拘押,入京问罪!”

  林世安彻底慌了,心神大乱,慌忙辩解,大喊道:“错了!全都错了!林川不是我儿!他不是我林家血脉!他是假的,是冒名顶替的!我林家与他无干,与他无干啊!”

  此言一出,堂中众锦衣卫神色各异。

  有人低头忍笑,有人嘴角一抽,还有人干脆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这老东西,方才还拿“我儿林川”压人,转眼就说不是亲生。

  翻脸之快,比江南六月天还利索。

  刘忠也看着他,眼神里带了几分讥诮:“林川乃举国皆知的名臣,如今你说他是假冒的?你这老东西,倒是会推脱。”

  “是真的!大人明察,老夫绝无虚言!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林世安拼命挣扎辩解,神色癫狂慌乱,一股脑的想将林川当年冒充自己儿子的事抖落出来。

  “够了。”

  刘忠打断他,懒得与他废话,挥手冷声道:“有什么冤屈、什么说辞,留着去诏狱说!”

  他顿了顿,又道:“寻常乡绅,还不配入诏狱,念你是逆贼林川生父,特给你一间独监,算是破例优待,带走!”

  两旁锦衣卫应声上前,直接锁拿林世安。

  林世安挣扎道:“大人!老夫所言句句属实!林川真不是我儿!他不是啊!”

  没人理他,方才他还在炫耀亲子权势、谋划吞并良田,转头就要撇清父子关系,前后反差滑稽至极,没人愿意听他半句狡辩。

  一旁的江知府早已吓破了胆,见林世安被拿,心知再不表态,自己恐怕也要被顺手带走。

  于是连忙上前,躬身拱手,声音都打着颤:“大人明鉴!下官台州知府江恕,与林氏无亲无故,绝非林家族人,今日只是受邀赴宴,并不知其内情,还请大人明察!”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方才收田时,他与林世安相视一笑,像多年知己。

  此刻撇清关系时,他恨不得把自己从林府这张椅子上抠下来,再拿清水洗三遍。

  刘忠瞥了他一眼。

  这种地方官的小心思,他见得多了。

  攀附时恨不得认干爹,出事时恨不得说祖上八代不相识。

  刘忠懒得为这点边角小事耽误工夫,只摆了摆手:“无关之人,速速离去,莫在此碍眼。”

  江恕如蒙大赦,连忙又行一礼,退后两步,转身便走。

  走到门槛处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却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带着随从匆匆离府。

  什么良田,什么方家,什么老太爷,都见鬼去吧。

  命还在,才有资格谈别的。

  江恕离去后,厅中再无闲杂人等。

  刘忠扫了一眼林府众人,沉声道:“取林氏族谱!”

  很快,锦衣卫从内宅搜出族谱,摊在案上。

  那案几前一刻还放着酒菜茶点,此刻却压着一本决定全族命运的册子。

  刘忠翻开族谱,手指点过一行行名字:“按族谱拿人,一个也别放过!”

  锦衣卫齐声应诺。

  随即,院中脚步声四散而去。

  有人冲向东院,有人奔往后宅,有人守住侧门,有人堵住马厩,哭喊声很快从府中各处响起。

  “你们做什么!”

  “我乃林氏嫡出,尔等放肆!”

  “冤枉啊!”

  “老爷救我!”

  平日里横行宁海的林家子弟,此刻一个个被拖出屋门。

  有人还穿着锦袍,怀中抱着银匣不肯松手,被锦衣卫一脚踹翻。

  妇人哭,孩童喊,仆役跪满院子。

  那些曾经仗着林家门第欺压乡里的族亲,如今全都没了往日气焰。

  族谱上一笔墨,便成了锁链上一环扣。

  林世安被押在堂中,看着族人接连被拿,脸上肌肉抽动,眼中满是惊惧。

  他终于明白,所谓靠山,挡不住圣旨。

  所谓豪门,在皇权面前,不过是纸糊的门楼,远看气派,火星一落,便烧得干干净净。

  厅中丝竹早已停了,舞姬们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案上酒还温着,茶还冒着热气,方才谈好的五千亩良田还没来得及写契。

  可林家的天,已经塌了!

  昔日风光无限、横行宁海的顶级豪门,就在这一日,被锦衣卫踏破门庭。

  黄粱一梦,梦醒时分。

  满堂富贵,尽作尘埃。

  ......

  凤阳府。

  军帐之中,林川刚放下手中舆图,帐外斥候便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报!南军主帅何福已率军抵达滁州,就地扎营整军,正汇合各路兵马,筹备北上驰援凤阳。”

  话音落下,林川拍案而起:“好,终于等来了!”

  滁州,这个位置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正卡在凤阳以南。

  何福若稳住阵脚,再收拢各地兵马,燕军想从容脱身,便没那么容易了,必然有一场大战。

  何福以为燕军会固守凤阳,与南军继续对峙,他在滁州整军,是想等兵马齐备后,一口气北上压来。

  这思路没错,换作寻常将领,大概率也会守着凤阳不动,毕竟城池在手,粮道尚稳,怎么看都像是个“稳妥”的选择。

  可林川偏不。

  守城?

  守个锤子!

  老子从来不是为了凤阳而来,真正要吃的,是应天那条大龙!

  如今何福率军而来,京师空虚,战略目标已然达成大半,只剩下兵临京师了!

  战机这东西,就像锅里刚出笼的馒头,热的时候不拿,等凉了再伸手,味道就变了。

  林川抬头喝令:“传令。”

  众将立刻肃然。

  林川沉声道:“全军拔营,转入隐蔽急行军,依计行事!”

  “得令!”诸将抱拳应

兵临应天府!

军令一下,燕军大营立刻动了起来。

  营中士卒收帐、束甲、备马、整队,动作又快又稳,粮车先行,骑兵护翼,步卒结阵,斥候撒向四方。

  人走,营空。

  若有南军探子远远瞧见,多半还以为燕军只是换防。

  可等他们回过味来,燕军主力早已钻入凤阳以南百里丘陵地带。

  那里山地连绵,林木密集,沟壑一道接一道,大军进去之后,像一把刀藏进袖中,外头根本看不见锋刃。

  最妙的是,这片地界远离南北官道。

  南军斥候惯常盯着大路、渡口、城池,却很少往这等山沟里钻,不是他们懒,而是人一进去,消息就慢,马也跑不快。

  林川要的,正是这个慢。

  何福把滁州、和州一带兵力抽调北上,沿途州县防务空了大半,有些县城门楼上还挂着旗,城里却凑不出几队像样兵卒。

  燕军一路疾驰,不攻城,不掠地,不停留。

  遇小股南军,能避则避;避不开,便一阵冲散,沿途守兵听闻燕军主力过境,连盔甲都来不及披,撒腿便跑。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

  就几百人马,守一座没兵没援的小城,去拦燕军主力?

  那不是是傻哔吗?

  对林川而言,此刻最贵的不是粮草,不是兵马,而是时间。

  多停一刻,何福便多一分反应。

  多打一城,南军便多一处警觉。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与南军主力死磕,而是绕开对方,直插应天。

  只要兵临京师门户,南军所有部署都会乱。

  到那时,何福再强,也只能在后头吃灰。

  ......

  洪武三十三年,六月十七日。

  燕军左路军横穿丘陵险地,彻底甩开南军视线,顺利踏入应天境内,抵达江浦县西北。

  和风拂过田野,林川勒马停在一处土坡上,俯瞰脚下这片熟悉的沃土,心绪翻涌。

  江浦,是自己大明仕途的起点,梦开始的地方。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林川在赴京师寻找风口,不料被人打晕,被迫冒名入仕。

  初来此地时,不过是个九品主簿,官小得不能再小,放到朝堂之上,连站队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候,他整日与户籍、田亩、赋税、徭役打交道。

  上头一句话,下头跑断腿,百姓有苦,县衙有难,夹在中间的主簿便像磨盘里的豆子,早晚要被碾一遍。

  可也正是在这里,林川一点点摸清了大明的底色。

  田怎么量,粮怎么收,百姓为什么逃,官吏为什么贪,士绅为什么横,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又会被扭成什么模样。

  江浦不大,创造神话,林川就是从这里,走出了通天大道。

  如今再回江浦,自己已然成了正二品北平布政使,兼职左路军总兵官,手握九万雄兵,以燕军主帅之身,踏平前路,兵临京师门户,干着造反杀皇帝的生意!

  从九品芝麻小官到一方统帅,步步荆棘、步步攀升,昔日小人物,已然站在了搅动天下格局的风口。

  若写成话本,让说书人来说,少不得要添几句“英雄出世”、“身负乾坤”。

  可林川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哪有什么英雄,全是刀口舔血、夹缝求生。

  说白了,能活到今日,已算祖坟冒烟。

  谢贵驻马在侧,顺着林川目光望去。

  远处良田连片,沟渠规整,村舍散落其间,江浦一带仍可见昔日治理痕迹。

  谢贵忍不住感慨道:“此处便是林帅起家之地?良田遍野,乡里有序,可见林帅当年治理有方,末将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传言不虚。”

  帐下诸将闻言,也纷纷望向林川。

  他们都知道林川的履历。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能治县理民的人,鲜有能统兵。

  一个能统兵打仗的人,极少懂民生。

  可林川偏偏两样都能拿得出手。

  这就很要命。

  放在官场上,叫能臣。

  放在战场上,叫统帅。

  放在敌人眼里,那就叫麻烦。

  林川收回思绪,脸上情绪很快敛去。

  回故地可以感慨,但不能沉湎,大军尚在行进,京师还未拿下,眼下不是吟诗怀旧的时候。

  他拨转马头,望向身后诸将:“传令全军,军纪严明,过境之地,寸苗不踏,秋毫无犯,若有违令者,立斩不赦!”

  声音传开,军中肃然。

  江浦是主帅任职旧地,更是京师门户。

  这里的百姓若惊了,消息便会乱飞;这里的官绅若反了,渡口和粮道就会出岔子。

  更何况,林川不愿让兵卒在自己昔日治下扰民。

  做人嘛,总得给旧账留点体面。

  他又喝道:“王犟!命你率部为先锋,即刻抢占浦子口巡检司、沿途驿站,封锁官道,接管长江沿岸所有码头船只!”

  王犟肃声道:“末将领命!”

  林川点名王犟,并非让他立功,而是老王本就是江浦本地人,熟这里的山路、水道、乡绅、官吏,也认得不少本地百姓。

  由他打前锋,能少许多误会。

  若换个外乡将领来,见人便疑,见门便踹,弄不好还没到江边,先把地方闹得鸡飞狗跳。

  那不叫用兵,那叫添乱。

  王犟不同,本地官吏乡邻认得他,自然就知道燕军主帅正是当年治理江浦的林大人,听到这个名头,抵触自然会少许多。

  能不战而下,便不必刀兵相见。

  打仗不是为了显摆杀气。

  能省力,为什么要费劲?

  王犟翻身上马,挥手喝道:“先锋营,随我走!”

  一队骑兵当即出列,马蹄踏起尘土,沿官道向浦子口方向疾驰而去。

  主力大军随后推进,队伍如长蛇般压向长江沿岸。

  军旗在风中翻卷,甲叶碰撞,车轮碾过土路。

  沿途村民躲在篱笆后、屋檐下,远远张望,见燕军队伍虽多,却不入屋、不抢粮、不践踏田亩,许多人脸上的惊惧渐渐淡了些。

  他们还不知道,这部燕军统帅,竟是昔日林青天!

  行军队伍中,总旗王元和老卒孙祥忽然放慢脚步。

  二人皆是江浦本地人。

  他们望着路旁熟悉的田埂、老树、屋舍,眼眶一点点红了。

  十年前,他们被流放山海关。

  离开时,村口那棵槐树还没如今这般粗,家中父母尚在,妻儿尚幼,屋后田地也还等着人收。

  这些年,他们辗转战场,见过死人堆,熬过饥寒,几次从刀下捡回性命,夜里睡不着时,也曾想过家乡变成了什么样。

  可想是一回事,真回来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脚踩故土,风里仿佛都有旧年稻香。

  王元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声道:“十年了,终于回来了!”

  孙祥嘴唇动了动,只顾流泪,激动的半晌没说话。

  两个在战场上挨刀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却红着眼,泪水滚了下来。

  十年离乡,九死一生。

  今日随大军归来,再见故土。

  终于回来

江浦旧吏迎故主

江浦县,县衙正堂。

  风声穿堂而过,卷起檐下碎叶,沙沙作响。

  知县马尚旺立在廊下,脸色发白,双腿止不住打颤,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嘴里反复念叨,像极了半夜撞见无常爷上门收账的倒霉人。

  “完了……完了……燕军兵临城下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马尚旺这辈子,不能说一帆风顺,只能说起落离谱。

  两年前,他还是正五品应天府治中,身在中枢近畿,前程一片光明。

  偏偏嘴碎管不住自己,在酒楼酒酣耳热之际,当众吐槽黄子澄任人唯亲、朝堂用人混乱。

  隔墙有耳,这话很快传入朝中。

  那时黄子澄深得帝心,权势滔天,马尚旺这随口一句吐槽,直接撞在了枪口上,被顺势清算。

  一纸调令下来,他从堂堂五品京畿要职,一撸到底,直接贬为江浦七品知县。

  堪称断崖式降级,职业生涯近乎腰斩。

  那会儿马尚旺只觉得天塌地陷,半生功名付诸东流。

  好在江浦隶属应天府,昔年经营的人脉根基还在,不至于真被丢到鸟不拉屎的荒僻之地,跟山精野怪论交情。

  更关键的是,江浦是昔日林川主政之地。

  当年林川在此为官,治理清明、风气端正,把一方县域打理得井井有条,底子扎实、民风和顺。

  前任栽树,后任乘凉,老马这两年守着现成的安稳,不用费心整顿地方,日子过得不算煎熬。

  唯一的遗憾,就是彻底断了仕途上进的念想,混吃等死,熬着度日。

  自打燕王朱棣起兵靖难,天下战火四起、南北割裂,老马私下里其实偷偷盼着燕军打赢。

  建文朝堂党同伐异、文臣乱政,他被贬至此,早已心生怨怼,巴不得改朝换代,自己能翻身翻盘。

  可真当燕军兵临江浦,铁骑踏破辖地,他瞬间又怂了。

  他属江南文官阵营,如今南北对立势同水火,北边那些文武官员,哪个不恨江南士族、京师文臣?

  燕军入城之后,万一不分青红皂白,先拿江南官吏开刀,他这个七品知县,妥妥的第一批倒霉蛋。

  升官无望,能不能把脑袋留在脖子上,都得看人家今日心情如何。

  一旁的县丞看着县尊六神无主的模样,连忙上前低声劝说:“县尊,江北几卫兵马早被朝廷抽调一空,如今江浦无兵无械,根本守不住,依属下之见,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弃城跑路,保全性命要紧!”

  话音刚落,一旁主簿立刻出声反驳,语气急切:“糊涂!你这是要害死县尊!大明律令严明,地方主官弃城而逃,战乱之时一律斩立决,绝无姑息!”

  县丞梗着脖子辩解:“早死不如晚死!县尊人脉广博、旧交众多,事后花些人脉疏通,顶多贬官罢职,岂能真的问斩?”

  马尚旺听得嘴角一抽,险些当场骂人。

  人脉广博、旧交众多?

  我若真有这般本事,两年前还能被人一脚踹来江浦来当七品小官?早该回京高升了!轮得到在这里同你们商量脑袋搬家的事?

  说归说,理却摆在眼前。

  跑,朝廷追责,八成脑袋落地。

  不跑,是燕军入城,乱世兵匪无章法,大概率被丘八一刀砍了。

  左右都是落地,区别不过是砍的人穿什么衣裳。

  这世道,竟连死法都要自己选一选。

  马尚旺额头渗出冷汗,手心也湿了,他站在廊下,脑子转得飞快,偏偏越转越乱。

  此刻若有人在旁边敲一声锣,他多半能当场魂飞出去,连告辞都省了。

  县衙里几名吏员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谁都明白,眼下不是平日里争一桩田产、一条水渠的时候,这是生死选择,而且是全县衙上下陪着县尊一起赌命。

  僵了片刻,县丞忽然眼睛一亮,又往前凑了半步:“县尊,跑不得,守不住,那……不如开城归降?”

  “归降?”

  马尚旺一愣,下一秒瞬间拔高声调,一脸正气凛然,甩袖怒斥:

  “荒谬!本官寒窗数十载,金榜题名,受朝廷恩典,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岂能背主投敌,屈膝从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提!”

  话说得掷地有声,若不看他发颤的小腿,倒真像个宁死不屈的忠臣。

  众人一时肃然,心中暗道:县尊虽平日里圆滑了些,到底是读书人,关键时候,竟还有几分风骨!

  堂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骤然冲来,典史李泉面带慌张,拱手急道:“县尊!不好了!燕军已经入城,铁骑直奔县衙而来,四门都被围住了!”

  几人瞬间脸色煞白。

  马尚旺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喃喃道:“怎会这般快?沿途竟无人稍稍抵挡片刻?”

  话一出口,他就自己暗骂昏头。

  江浦县境内猥琐兵马早被抽调殆尽,仅剩的些许民壮、弓兵,连像样的甲械都没有,拿什么挡精锐燕军铁骑?拿命填吗?

  短短数息之间,县衙外便响起了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甲叶相撞,铿锵作响,马蹄踏地,震得青砖微微发颤。

  一股肃杀之气越过院墙,扑进正堂,压得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县衙各处出入口皆被燕军堵死,披甲士卒列阵而立,刀锋映着天光,长枪如林,寒芒一片。

  那些兵卒的眼神沉得很,像是在死人堆里滚过,扫过来时,不带半分情面。

  压迫感扑面而来。

  衙门里平日最会拿腔作势的差役,此刻一个个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口,千户梁铭策马停住,翻身下马,按刀而立,声音如雷:

  “全军驻营!县衙内外闲人退避!所有官吏即刻出堂,恭迎林帅!”

  这声喝令落下,县衙院中顿时死寂。

  方才还满口忠君大义、宁死不降的马县尊,看着门外密密麻麻的铁甲精兵,双腿一软,膝盖当场不受控制地弯曲,“噗通”一声当场跪在地上。

  动作干净,姿态端正,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甚至跪下之后,他还顺势把脊背压低,头颅垂下,双手伏地,摆出一副恭顺到了骨子里的模样。

  县丞看傻了。

  主簿也看傻了。

  不是,县尊,您方才那一身浩然正气呢?

  刚才还宁死不降,转眼便跪得这般熟练,若说这是临时起意,谁信?

  县尊老爷都跪了,身后一众县丞、主簿、吏员哪里还敢站着?

  县尊老爷都跪了,他们这些属官吏员还站着做什么?等燕军以为他们心怀不服,拿来祭刀么?

  于是一众吏员差役也哗啦啦跪了一地,个个俯首贴地,恨不得把脸埋进砖缝里,以示自己从未有过半点抵抗之心。

  院内一片寂静,只剩甲叶摩擦声、战马喷鼻声,以及众人急促压抑的呼吸。

  片刻后,县衙外传来阵阵马蹄声。

  “林帅到

林老弟?当真是你?

高呼之外,一众燕军甲士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片刻后,一道挺拔身影策马而来,停在县衙正门。

  林川一身戎装,腰悬佩剑,周身亲卫层层护卫、煞气凛然。

  他坐在马上,目光从院中跪伏的官吏身上一扫而过,神情有些意外。

  马尚旺埋着头,根本不敢抬眼,只觉得头皮发麻,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江浦知县马尚旺,恭迎王师!”

  身后县丞、主簿都听懵了。

  王师?

  好家伙!方才还义正词严誓死不降,转头就改口“恭迎王师”,这忠臣风骨,来得快去得更快,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县尊老爷这张嘴若去变戏法,怕是连街边耍猴的都得递茶拜师。

  就在众人暗自腹诽之际,林川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尚旺,忽然轻笑一声:“老马,别来无恙?”

  垂首跪拜的马尚旺浑身一僵。

  这声音……怎会如此熟悉?

  他迟疑着抬起头,先看见马蹄,再看见战靴,又顺着往上,看见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下一刻,老马眼睛瞪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林川?

  怎么会是林川?!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像是怕自己临死前生出幻觉,又抬手揉眼,偏偏手上沾了满地尘土,这一揉,泥沙入眼,酸涩刺痛,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一县知县,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场面一时说不出的滑稽。

  马尚旺顾不得丢人,颤声道:“林……林老弟?当真、当真是你?”

  话刚脱口,就瞥见四周燕军将领投来的不善目光。

  马尚旺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清醒。

  老弟?

  这两个字,是自己眼下能叫的吗?

  他当即伏得更低,声音比方才更恭敬三分:“属下参见林公!”

  林川翻身下马,随手将佩剑递给身旁亲卫,像是回自己旧宅一般,神色从容,笑着朝马尚旺走去。

  “老马,你我旧识,共事一场,无需这般生分。”

  这话一出,马尚旺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半寸。

  但也只敢松半寸。

  毕竟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林老弟了。

  如今的林川,名震天下,南北无人不知其名。

  马尚旺此刻心情,堪称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

  前一秒还以为自己生死担忧,后一秒发现统兵主帅是自己老熟人。

  这滋味,便像被人押到刑场,刽子手刀都举起来了,忽然发现刽子手是自家多年未见的表亲,还笑眯眯问一句:吃了没?

  吃没吃不知道,反正魂差点先吃没了。

  马尚旺赶忙爬起身,又不敢站得太直,只微微弓着腰,脸上堆出笑意。

  他忍不住感慨发问:“林公昔日身居文台,一路高升,如今怎会执掌兵权、统领大军?”

  林川笑意从容,随口答道:“文官做久了,略显无趣,便想着换个活法,试试沙场领兵的滋味。”

  马尚旺嘴角狠狠一抽。

  这话说得,未免太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了。

  别人跨界如跨山,你是跨界如跨门槛啊!这么简单的吗?

  马尚旺心里忍不住冒酸水。

  回想当年初见,自己是正六品应天通判,高高在上,林川只是临时署理江浦知县,微末小官。

  短短数年光阴,自己从五品跌至七品,不仅反退,日渐沉沦。

  对方却一路开挂,从文臣做到封疆大吏,如今更是执掌数万雄兵,一方统帅。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官比官,想辞官。

  马尚旺心中感慨,面上却越发恭敬,半点不敢露出酸味。

  二人正要细叙旧情,院内忽然传来一道哽咽哭声。

  “姐夫!姐夫啊!多年未见,你怎成了这般模样!”

  这声音来得突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总旗王元跪在柱前,双手扶地,正对着柱上一张干枯人皮哭得声泪俱下。

  哭声凄切,肝肠寸断。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只怕真要赞一句:好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

  只可惜,林川知道内情,在场江浦官吏也都知道。

  这两根柱子上的人皮,是江浦县衙多年的“老物件”了。

  当年知县吴怀安、典史刘通贪腐构陷、祸乱地方,被都察院查实,判了剥皮实草。

  自此两张人皮挂在县衙警醒官吏,多年过去,如今早已干枯变形、面目全非。

  王元哭得正起劲,林川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你哭错了,这张是吴怀安,你姐夫刘通,是旁边那张。”

  王元哭声一滞,当场愣住。

  他缓缓抬头,看看眼前这张,又看看旁边那张,脸上的悲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尴尬已经先爬满了脸。

  一时间,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最后,他只好干咳一声,起身往旁边挪了两步,重新跪下,对着另一张人皮拱手。

  “姐夫,多年未见,你变化太大,为弟一时没认出来,莫怪,莫怪。”

  众人:“……”

  县衙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静到连战马甩尾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冒犯。

  林川眼角微微一动,强忍住笑。

  马尚旺则脸皮抖了抖,赶忙出来打圆场:“这两个东西挂在此处好些年,日日可见,怪吓人的,搞得我这几年都不敢贪。”

  林川闻言,不由莞尔,心说何止你不敢贪,当年我在此任职,天天对着这俩玩意儿,心理压力拉满,也不敢贪啊!

  这俩摆件,堪称古代顶级廉政警示教育道具。

  王元尴尬过后,象征性的哭了几声,终于收拾好情绪,站起身来,抬袖擦了擦眼泪,看向县衙一众吏员,拱手问道:

  “敢问诸位,不知我姐姐如今身在何处?”

  典史李泉原本站在旁边,听见问话,立刻上前半步。

  他还是那副嘴快的性子,几乎不带停顿便回道:“你姐姐当年因刘典史出事,便回了娘家,三年前改嫁同乡,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只是今年开春,她新任夫君溺水身亡,她无依无靠,便又回娘家独居了。”

  王元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这消息,实在有些意外。

  姐夫挂了。

  姐姐回娘家了。

  遇到新姐夫出门再嫁了。

  新姐夫也没了。

  姐姐又回了娘家。

  我姐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王元远在北地多年,原想着归乡后还能见见亲人,问问旧事,结果一句话听完,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连哭都不知该从何处哭起。

  好在他流放多年,性子足够坚强,哭一会儿就好

京师防务如何?

林川抬眼看向说话的李泉。

  数年未见,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嘴巴不停、碎话极多的毛头书吏,如今已年近三十,蓄起胡须、沉稳不少,但那张爱唠嗑的嘴,半点没变,不愧是当年县衙有名的“叨叨笔”。

  李泉察觉到林川的目光,先是一怔,旋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上前跪下行礼,声音激动。

  “卑职李泉,拜见林公!”

  他如今的典史职位,还是当年林川任职江浦时一手提拔的,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起来吧。”林川抬手示意。

  目光扫过院内一众吏员,大半面孔都依稀眼熟,都是当年自己主政江浦时留下的老人。

  底层吏员不比官员。

  官员还能调任,还能升迁,还能被贬,也还能做梦。

  吏员则大多困在一县之地,年复一年守着账册、文书、税粮、案卷,熬着资历,也熬着鬓发。

  能从小吏熬成典史,已算祖坟冒青烟;更多人这一辈子,也就在县衙几进院子里,从少年熬成老翁。

  林川看着这些旧人,心里也有几分唏嘘。

  江浦县衙没变多少,人也还在,只是天下变了。

  马尚旺适时上前,躬身笑道:“林公重归故地,实属喜事,若不嫌弃,下官备下薄酒,为林公接风洗尘。”

  林川摆手一笑:“故地重游,皆是旧人,何嫌之有。”

  马尚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吩咐下去。

  林川随即转身,对亲卫下令。

  “传令,各部人马退出县衙,在城外驻扎值守,不得扰民!”

  “是!”

  亲卫抱拳领命,转身传令。

  不多时,围在县衙内外的燕军士卒开始有序退去,只留下岳冲等数名亲卫贴身护卫。

  甲叶声渐渐远去,县衙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也随之散了几分。

  马尚旺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不是燕军入城,而是兵卒无束,军纪失控。

  若燕军在江浦烧杀抢掠,百姓怨声四起,他这个知县夹在中间,左右都不是人。

  如今林川一来便约束军纪,说明心里有数,也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这时,王元忽然再次跪地,拱手道:“林帅,卑职离家多年,思念亲人,恳请准假归乡探望。”

  林川看了他一眼。

  王元低着头,语气恳切。

  他出身江浦,这些年随军奔走,刀口舔血,生死不知多少回,如今大军行至故土,家门近在眼前,若不回去看一眼,实在说不过去。

  林川没有为难,微微颔首:“准。”

  王元面露喜色,正要谢恩,林川又看向身旁亲卫。

  “传令下去,凡军中籍贯江浦的将士,尽数放假两日,归家团聚,休整待命,两日之后,按时归营,不得误期。”

  如今大军初入江浦,接下来渡江南下、突袭京师,需要筹备大量船只、探查南岸布防、甄选登陆口岸,前前后后至少需要两三天。

  既然时间尚有余裕,倒不如让这些江浦籍将士衣锦还乡。

  一来安军心,二来安民心。

  王元听见这话,眼眶当场就红了。

  一走近十年,家中父母是否安在,妻儿是否平安,田地是否荒废,屋顶是否漏雨,全靠夜里闭眼时想一想。

  想多了心疼,不想又忍不住。

  如今终于能回家看一眼,哪怕只有两日,也足够他把这些年的念想塞进行囊,背回去给家里人看。

  县衙外,孙祥抬头望着熟悉的街巷屋舍,眼眶泛红,低声感慨:“整整十年了,终于能回家见见儿孙了。”

  .....

  江浦县衙,内堂。

  案上摆满奢靡珍馐,好酒好菜。

  林川端起酒杯,轻轻一碰。

  马尚旺坐在对面,忙双手捧杯,杯沿压得比林川低了半寸,姿态拿捏得很稳。

  老马心里明白,眼前坐着的,不只是昔日共事的旧人,更是如今手握数万兵马的大帅。

  能让这样的人坐在自家县衙内堂,与自己对饮几杯,已是莫大的体面。

  酒入喉,辛辣上头,二人闲话这两年朝堂风云、天下变局。

  一开始,马尚旺还端着,毕竟刚刚才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心神未稳,说话自然要谨慎。

  可几杯酒下肚,他脸上泛起红意,积攒两年的郁气彻底绷不住,连连叹气,酒杯一次接一次往嘴边送,喝得又急又闷。

  “林公,这建文朝堂,说到底,早已烂在根上了。”

  “昔日李景隆手握五十万大军,兵甲精良、粮草充足,浩浩荡荡合围北平,占尽天时地利,结果坐拥重兵,却拿不下一座仅有万余老弱残兵驻守的孤城。”

  说到这里,马尚旺抬眼看向林川,眼中多了几分佩服。

  “北平城内不过万余老弱残兵,若非林公坐镇调度,严防死守,城池早被攻破,可偏偏就是这般悬殊的局面,李景隆愣是打成那副模样。”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朝廷用人,何等荒唐!”

  “打仗不看能不能打,任官不看会不会办事,只看亲疏,只看门路,只看站在哪一边,庸人坐高位,能臣居下僚,如此朝堂,天下焉能不乱?”

  林川闻言只是淡笑,举杯浅饮,不置可否。

  老马说得没错,建文朝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能人,而是能用的全都不用,没用的扎堆掌权,纯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堪称历代顶级败家操作。

  马尚旺喝得急,酒意上脸,话也多了起来。

  “下官当年被贬江浦,心里自然有怨,可怨归怨,总还盼着朝廷能醒一醒,能用几名能臣,能稳住天下,可这两年看下来,下官彻底失望了。”

  “林公,下官说句掏心窝的话,大明若继续这般折腾下去,便是今日没有燕王,来日也要生出别的祸端。”

  一番叙旧感慨过后,林川放下酒杯。

  闲话到此,也差不多了。

  旧情可以叙,牢骚也可以听。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骂建文朝堂。

  骂它两句,它也不会自己塌。

  大军已经到江浦,江南近在眼前,应天府那边如何布防,长江水面有多少兵船,浦子口还能不能用,这些才是关乎成败的大事。

  林川敛去笑意,目光落在马尚旺脸上:“老马,京师眼下防务如何?”

  马尚旺听见这话,酒意立刻醒了三分,放下酒杯,坐直身子,正色回话。

  “回林公,原先江北浦子口驻防六卫兵马,算是京畿第一道屏障,兵力厚实、防务严密,可自打燕军攻破徐州、一路南下,朝廷便彻底慌了神。”

  “朱允炆连下数道圣旨,抽调应天卫、和阳卫、横海卫三卫主力北上淮安,填补江淮防线空缺,死守北面要道。”

  “十日之前,朝廷听闻我军攻克中都凤阳,西线彻底失守,心中更慌,又急调龙虎卫、武德卫、江淮卫三卫兵马驰援凤阳,至此,江北陆上驻军几乎被抽调一空,千里江防、沿江陆路,已然无兵可守

渡江准备

林川微微颔首,眼底了然。

  如今整个江北地界,能挡在燕军身前的,只剩一支新江口水师。

  这支水师是大明实打实的皇城禁水卫,洪武年间初设,额定水兵一万两千人,战船四百艘,后续逐年扩编,兵力增至一万五千人,专属战船、漕船无数,特设新江营统一管辖。

  其权责便是镇守京师江面、掌控长江下游整条航道,是扼守应天的最后一道水上雄关,含金量极高。

  “新江口水师近况如何?”林川追问关键。

  马尚旺回道:“前阵子燕军水师突然现身长江口,朝野震动,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建文帝紧急下旨,擢升右军都督佥事陈瑄为总舟师,统领新江口全部主力奔赴下游,死守长江天险,拦截燕军水师。”

  听见“燕军水师”四字,林川心中便明白了。

  这是戚斌与郑和那一路军在发挥作用。

  早前他得到密报,右路军在一月之前便抵达长江口。

  只是登州卫水师底子薄,船少,人少,水战经验也比不上朝廷精锐,正面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是二人便摸索出一套无赖打法,堪称古代版遛狗战术,沿着苏州、常州、镇江沿江一线反复袭扰、游走拉扯,打完就跑、疲敌耗敌,死死拖住新江口水师主力,让其无暇回防、无法抽身。

  也正是靠着右路军在外牵制拉扯,威胁京师,林川的左路军入应天府后才能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拿下浦子口城巡检司,安稳屯兵江浦。

  若是新江口水师回防驻守,燕军刚到江浦,必然要先经历一场惨烈水战,损耗兵力。

  渡江作战,兵马再多,粮草再足,都得靠船。

  没有船,六万大军站在江边,气势再盛,也只能望江兴叹。

  总不能让士卒抱着木盆游过去。

  那不是渡江,是给江鱼加餐。

  林川问道:“眼下浦子口一带,可用战船、渡船,共有多少?”

  马尚旺闻言,当即笑了起来,底气十足:“林公只管放心,此事下官早已摸过底,咱江浦县境内的战船、漕船、巡船、三板快船、浮桥船、民间商船,各类船只尽数算上,保底五百艘有余。”

  “五百艘?”林川微微挑眉,略感意外,数量远超自己预估。

  马尚旺连忙解释:“这都是托林公当年的福,昔日林公主政江浦,大力开通商贸、修筑码头、疏通河道,硬生生把江浦打造成江北最大的水陆转运枢纽,数年经营,商船云集、码头林立,往来船只日夜不绝。”

  “后来朝廷倚重此地商贸水道,扩编浦子口巡检司,特设江淮卫驻防,配发各类战船两百余艘,如今江淮卫兵马尽数被调往凤阳驰援,营寨、船只尽数空置,林公只需派兵接管,便可尽数收为己用。”

  林川点了点头。

  当年自己修码头、疏河道,是为了通商利民,让江浦活起来。

  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些码头和船只,反倒成了大军南下的根基,渡江的助力。

  林川淡淡道:“我已令王犟前往接管巡检司与江淮卫营。”

  马尚旺一怔,随即笑道:“林公行事,果然周密!”

  林川没有接这句奉承,只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饮了半杯。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王犟大步入内,抱拳躬身。

  “禀林帅,浦子口巡检司、江淮卫营,末将皆已接管完毕,清点各类战船、商船、渡船,共计六百余艘,足够六万大军分批渡江、辎重转运。”

  六百艘船,远超预期。

  渡江最大难题,一朝破解。

  船只足够,接下来便是调度。

  数万大军渡江,不是把人赶上船就行。

  谁先渡,谁后渡,哪支兵马抢滩,哪支兵马护卫。

  粮草如何装船,军械如何分配,马匹如何转运,火器如何防潮。

  一旦南岸有敌军阻击,前军如何展开,后军如何支援。

  这些都要提前排好。

  渡江之战,最怕乱,一乱,船堵在江面,兵挤在岸边,前后不能相顾,那便是把脖子伸给敌人砍。

  林川抬头看向王犟,沉声吩咐:“你即刻协助谢贵,统筹分派船只、整编队伍、筹备粮草军械,排布渡江次序,做好万全准备。”

  “船只清点之后,派人看守,无令不得擅动,民船征用,须登记在册,不得毁坏,不得抢夺,船主若愿随军操舟,按工给银;若不愿,不得强逼。”

  “去吧!”

  “末将遵令!”

  王犟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尚旺看着林川,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同样是用兵,有人只知驱民夺船,有人却连船主愿不愿操舟都顾到。

  难怪当年江浦百姓提起林川,至今还念他的好。

  这样的人,做文官能安民,做武帅能治军,这才叫能臣。

  不似朝堂上那些人,嘴上都是天下,手里全是私心。

  马尚旺端起酒杯,低声道:“林公此番渡江,看来已万事俱备。”

  林川点点头:“渡江之事,急不得,也慢不得,留给建文朝廷蹦跶的时间不多了。”

  ......

  王犟离了县衙内堂,脚下走得极快。

  他心里盘算着,先去寻谢贵,再调几名熟悉水路的老卒,把浦子口码头的船一艘艘登记清楚。

  战船归战船,渡船归渡船,商船归商船,载马的,载粮的,载兵的,都要分门别类,这不是小事。

  王犟正想着,迎面一道人影失魂落魄走来,脚步虚浮、双目无神,直直撞向王犟肩头。

  来人正是归乡休整的老卒孙祥。

  孙祥浑身一震,瞬间回神,连忙后退一步,不等王犟开口,抬手就往自己脸上狠狠扇去。

  “小人该死!小人眼瞎,冲撞千户大人!”

  巴掌落地,声响清脆,他丝毫不停,接连自扇数下,脸色惨白,满是惶恐。

  “大人若不解气,只管用马鞭抽打,军法处置,小人绝无半句怨言!”

  王犟见状,眉头紧锁。

  他与孙祥皆是江浦同乡,相识多年,深知其品性沉稳、老实本分,绝非失魂落魄、莽撞失礼之人。

  今日这般状态,明显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老孙,你这是怎么了?不过无心撞了一下,何至于如此作践自己?到底出了何事?”王犟伸手拦住他,沉声追问。

  这一句问询,瞬间击溃了孙祥最后的心理防线。

  常年征战未曾落泪、沙场浴血未曾退缩的老卒,此刻眼眶瞬间通红,喉头哽咽,紧接着泣不成声。

  “千户大人,小人……小人无家可归了。”

  十年戎马、九死一生,他日夜期盼归乡,盼的是妻儿团聚、宗族接纳,盼的是叶落归根。

  可真正归来,才发现物是人非,故乡早已无他容身之处。

  当年孙祥受典史刘通蛊惑,犯下诬陷上官的过错,而他当初诬陷之人,正是时任江浦主簿的林川。

  彼时林川在江浦爱民如子、清正廉明,是百姓心中实打实的青天大老爷,声望极高、深得民心。

  孙祥构陷清官一事败露后,不仅自己被判流放,整个孙家都被乡邻戳破脊梁骨,骂作奸邪小人、忘恩负义之徒。

  整整十年,孙家被全乡排挤、嘲讽、打压,抬不起头做人,为了保全宗族名声,孙家上下彻底与他切割,父子疏离、亲情断绝。

  “小人今日归家,儿媳不敢看我,孙儿躲在门后,问他娘,那老兵是谁。”

  “我儿子站在院中,喊我……竟喊我军爷。”

  孙祥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不肯叫我爹。”

  “他说孙家这些年被我害惨了,宗族不容,乡里不齿,如今好不容易抬头做人,我一回来,又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儿子他说,让我莫再回去。”

  孙祥老泪纵横:“小人不怨他们,是小人当年犯错,害了家里,可小人这十年在军中拼命,刀山火海里走了不知多少回,心里就盼着有一日能回来,能听儿子再喊一声爹,孙儿再叫一声爷。”

  听完孙祥哭诉,王犟默然良久,心中五味杂陈。

  同为江浦人,自己如今衣锦还乡、风光无限,同乡同族人人敬重。

  反观孙祥,半生漂泊、浴血立功,不容易活着回来,却落得众叛亲离、亲生儿子对他冷漠疏离,阖家上下,无一人愿认他、愿留他,境遇天差地别,实在令人唏嘘。

  这人世间的账,真是不好算。

  有些错,犯时只是一念。

  可还起来,却要还十年,甚至一辈

方才骂罪人,转眼喊功臣

王犟叹了一口气,将孙祥扶起:“老孙,此事你随我去见林帅。”

  孙祥一惊,忙道:“不可!末将这点私事,岂敢惊扰林帅?”

  王犟看着他:“你是军中老卒,随军多年,流血立功,你的事,不只是私事。”

  孙祥还要推辞,王犟却不再多说,转身便往内堂走。

  “跟上。”

  孙祥低着头,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不多时,王犟折返内堂,将事情从头到尾禀报林川。

  林川听闻前因后果,心中轻叹一声。

  当年之事,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仕途初期一桩风波,早已淡忘。

  却不曾想,竟让老孙背负十年污名、受尽宗族排挤、落得家破亲疏的下场。

  说到底,孙祥有错,不过他已付了代价。

  对孙祥来说此事是天大的事,但对林川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解铃还须系铃人,林川当即吩咐:“老王,你去军需处支取百斤米肉、百两纹银,送往孙祥家中,传我帅令,孙祥随军多年、屡立战功,今晋升总旗,此次粮肉银两,皆是本帅亲赐军功奖赏。”

  “带上孙祥一同回去,当众宣示封赏与晋升令。”

  孙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怔怔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忽然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林帅恩德,小人万死难报!”

  林川摆了摆手:“去吧,你年纪也大了,以后好生享受天伦之乐。”

  孙祥红着眼起身,跟着王犟离开。

  孙家庄。

  村口大树下,几个族人正坐在阴凉处说话。

  有人吃着黄瓜,有人磕着瓜子,有人抱着膝盖,话题绕来绕去,全绕不开孙祥。

  “那惹祸的罪人,竟还有脸回来?”

  “当年若非他构陷林青天,我孙家何至于被全乡耻笑十年?”

  “可不是,那几年我去邻村说亲,人家一听我是孙家庄的,脸都变了。”

  “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奸邪,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十年了,好不容易没人再提,他倒好,居然回来了!”

  “他还有脸进门?换作是我,早就一头撞死在外头,省得连累子孙。”

  嘲讽、埋怨、鄙夷的话语此起彼伏,充斥着整个村落。

  十年积怨,早已根深蒂固。

  孙祥的儿子孙大郎也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心里不好受,可更怕父亲回来后,家里又被人指指点点,怕自己儿子长大后,被人喊作罪人之后。

  更怕孙家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日子,又被旧事拖回泥里。

  就在众人议论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村口众人抬头望去,但见一队甲胄鲜明的燕军骑兵簇拥而来,马蹄踏地,声势赫赫,停在村口。

  王犟端坐马上,身后跟着身形佝偻、神色落寞的孙祥。

  一见孙祥,村口族人当即怒斥出声:“你这罪人,还有脸面回来?”

  另一人也骂道:“孙家被你害得还不够?你还想连累我们到何时?”

  孙祥身子一颤。

  王犟眼神一沉,猛地开口:“住口!”

  这一声像军中号令,震得村口众人齐齐闭嘴。

  王犟目光扫过孙氏族人,喝道:“孙祥随军北征,十年浴血,屡立战功,今日大帅有令,晋孙祥为军中总旗。”

  此言一出,村口众人愣住。

  总旗?

  那可是七品军官啊!前几年张家庄出了一位总旗,可是风光了多年。

  王犟抬手一挥,身后士卒立刻搬下米袋、肉筐与木箱。

  “这些米肉,纹银百两,皆是大帅亲赐,乃孙祥军功奖赏。”

  有人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百两纹银,百斤米肉,对庄户人家而言,这可是一笔巨款。

  可更叫众人震惊的,不是赏赐,而是“大帅亲赐”四字。

  王犟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尔等可知,如今统领数万大军、兵临京师的大帅,是何人?”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王犟声音更沉:“我军大帅,便是当年江浦主政,清正爱民的林公。”

  轰的一声,村口像炸开了锅。

  “林公?”

  “当年的林青天?”

  “他不是后来入朝为官了吗?怎成了燕军大帅?”

  “统领数万兵马的,竟是他?”

  孙氏族人一个个瞪大眼睛,满脸惊愕,眼神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当年那个为民做主、体恤百姓的林知县,如今竟是平定天下、掌控战局的燕军大帅?

  短暂沉寂后,全场瞬间沸腾。

  孙祥当年之所以被骂得那般狠,正是因为他构陷的人,是林川。

  可如今,林川亲自下令封赏孙祥。

  这意味着当年的苦主,早已不再追究,并亲口认可孙祥这些年随军征战,是真的立了功。

  孙祥的儿子孙大郎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快步走上前,看着父亲,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半晌,才哑声开口:

  “父亲……”

  这一声落下,孙祥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年了,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可真听见时,反倒不敢应。

  孙大郎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头道:“是孩儿糊涂,听信流言,怨了父亲十年。”

  “孩儿只想着家里受苦,却忘了父亲这些年在外,也是刀口求生,更不知您一直追随林公,为国征战,是孩儿不孝!”

  孙祥嘴唇发颤,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抬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却发现儿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而是成家立业的汉子。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孙大郎肩上。

  “好……好……”

  十年委屈,十年酸楚,十年家门之外的梦,在这一声“父亲”里,像冰遇了春水,一点点化开。

  旁边几个孙氏族人脸上也挂不住了。

  有人咳嗽一声,道:“既是林公亲赏,那自然是荣耀。”

  “孙叔这些年也不容易。”

  “总旗啊,咱孙家庄也出了个有军功的人。”

  话风转得很快,方才还说人家罪人,现在已经开始说“咱孙家庄”了。

  王犟坐在马上,心里冷笑一声。

  人情冷暖,便是如此。

  你落魄时,旧错能被人翻十年。

  你得势时,旧错也能被人说成浪子回头。

  不过王犟没有拆穿。

  今日他来,不是为了骂人,而是为了给孙祥找回家门。

  只要目的达成,旁的都不重要。

  王犟看向孙祥,沉声道:“孙总旗,林帅恩赏已送到,两日之后,按时归营。”

  孙祥转身,朝县城方向深深一拜:“小人谨记。”

  此事如同长风过境,很快传遍整个江浦城乡。

  先是孙家庄,再是邻村,最后几个乡都知道了。

  说书的还没开嗓,茶铺里的人已经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了吗?孙家庄那个老卒孙祥,被林公亲自升了总旗,还赏了百两银子!”

  “哪个林公?”

  “还能是哪个?当年咱江浦的林青天!如今统领数万燕军的大帅!”

  “林知县成大帅了?”

  “可不是!人家如今兵临京师,马上就要渡江了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消息像风一样,从街头吹到巷尾,从码头吹到田埂。

  江浦百姓听见林公的名字,心里先安了三分。

  当年林川主政江浦,给这地方留下的,不只是几座码头、几条疏通的河道,还有百姓心里的信。

  那几年,县衙像个县衙,官吏不敢乱伸手,豪强不敢随便欺人,商船能靠岸,庄户能告状。

  百姓不一定懂什么天下大势,但他们懂谁让自己过过安生日子。

  如今林公带兵回来,燕军又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两相一合,民心自然倾倒。

  很快,江浦百姓感念林川当年勤政爱民、造福一方的恩德,纷纷自发奔走,家家户户拿出存粮、布匹,主动送往军营,犒劳三军。

  有人扛米,有人送面,有人牵羊,有人送布。

  还有妇人把家里腌好的咸菜装进坛子,叫儿子送到军营,说军爷远道而来,总得有口下饭的。

  士兵们被军纪整怕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能登记造册,照市价付给银两,可百姓们哪里能要银子?争执间险些闹出民变来。

  事情闹大了,传到林川耳中,林川也是无奈,只得下令收下百姓们的心意。

  城中乡老、士族绅商更是积极踊跃。

  他们比寻常百姓看得更远。

  当年林川在江浦兴商贸、修码头、通水道,把江浦打造成江北水陆转运枢纽,商户靠着码头发财,士绅借着商路获利,许多大户这些年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份旧恩,他们心里有数。

  如今燕军兵临江浦,渡江在即,天下大势已然明朗。

  这时候若还看不清风向,那不是谨慎,是眼瞎!

  感念旧恩也好,提前站位也罢,反正送粮送物这事,稳赚不赔。

  于是江浦境内,捐粮、送物、劳军者络绎不绝。

  一车车粮米送入军营,一匹匹布帛登记入库,一头头猪羊被牵到营外。

  燕军长途南下,战线拉的太长,后勤本就吃力,如今江浦民间自发送来物资,倒是补上了不少缺口。

  林川视察军营,看着百姓踊跃劳军、民心归附的盛景,感慨出声:“此乃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说到底,百姓最朴实。

  谁让他们有活路,他们便记谁的好。

  谁让他们没活路,他们也会记得。

  只是前者记在心里,后者刻在骨头上。

  林川抬手,示意亲卫上前。

  “传令。”

  亲卫抱拳:“大帅请示下。”

  林川道:“快马传报燕王殿下,江浦百姓拥戴王师,主动劳军,民心可嘉,请免江浦县三年赋税,商税减半,以酬百姓。”

  亲卫神色一肃:“遵令!”

  马尚旺站在旁边,听得心头一震。

  免三年赋税,商税减半,这对江浦百姓来说,是真真切切的好处,能落到每家每户账上的实惠。

  免税减税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江浦全县欢腾,百姓士绅欣喜若狂,对燕军、对林川的拥护之心,愈发赤诚坚定。

  洪武三十三年,盛夏。

  燕军铁骑踏平江北,兵临江浦,旌旗遥指长江南岸,咫尺应天。

  消息传入皇城,整座京师瞬间炸开,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往日朝堂之上的虚与委蛇、体面客套,在兵临城下的危局面前,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今日奉天殿大朝,气氛死寂压抑,宛如风雨欲来。

  建文帝朱允炆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攥住御座扶手,手背青筋鼓起。

  数日以来的焦灼、惶恐、无力,在此刻彻底积攒到了顶点。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暴怒:“朕将举国精锐尽数交付于何福,命其驰援凤阳、死守防线,阻拦燕军南下!为何燕军转瞬便突破防线,直抵京师外围?难不成何福已然叛国降燕了?!”

  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声,一众官员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兵部尚书齐泰硬着头皮出列,躬身回话:“陛下,依前线传回的零碎消息推断,应当是燕军行军速度远超预判,提前攻破凤阳,与何福援军半路错开,并未正面交战,如今具体战局虚实尚未明晰,还需遣人赶赴前线核查详情。”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直接点燃了朱允炆的怒火。

  朱允炆一拍御案,龙颜大怒,少年天子的焦躁狼狈彻底暴露:“核查核查!核查个屁!你身为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调度,战前规划、战时预判一概不知,敌军兵临国门才要核查,要你何用?”

  龙威震怒,殿内温度骤降。

  群臣头颅埋得更低,生怕被迁怒牵连,沦为皇帝泄愤的牺牲品。

  这年头当官太难,打赢了是天子圣明,打输了是臣子无能,眼下这烂摊子,谁接谁背锅。

  就在朱允炆盛怒、急需一个宣泄口之际,御史魏冕抓住时机,跨步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启奏。

  “陛下!前线屡战屡败、燕军屡屡预判我军动向,非战之罪,实乃朝中有内奸通敌泄密!”

  “臣弹劾右军都督府左都督徐增寿,私通燕逆,心怀二志,罪同谋逆!”

  此言一出,满殿官员齐齐一震。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站于勋贵队列中的徐增寿身上,惊疑不定。

  徐达之子,魏国公徐辉祖之弟,出身开国第一勋贵之家。

  更要命的是,他与燕王朱棣关系匪浅。

  论亲缘,论旧情,论门第,他都太适合成为那个“内奸”,莫非是真的?

  监察御史戴德彝当即出列,沉声问道:“魏御史,谋逆通敌乃灭族重罪。此等弹劾,事关社稷,事关勋贵,可有实证?”

  “自是证据确凿!”魏冕底气十足,朗声道:“此前朝廷数次敲定围剿方略,部署周密、严守机密,可每次燕军皆能提前洞悉动向,避实击虚、反制我军,前线将领复盘战局,皆断定京中有人泄密!”

  “臣与一众言官暗中暗访彻查,锁定最大嫌疑之人,便是徐增寿!”

  “其一,徐增寿与燕王姻亲相连,私交甚深。”

  “其二,他身居军中要职,可自由出入军府宫禁,通晓调兵路线、粮草补给、将帅排布等核心机密。”

  “其三,战前朝堂议事,此人屡次误导朝臣,谎称燕军兵微将寡,不堪一击,致使朝野轻敌,拖延备战,错失先机!”

  魏冕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臣等已抓获其传信心腹,审讯得实,通敌罪状,铁证如山!”

  这一套说辞下来,殿中不少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条理太清楚了,人证、动机、机会、后果,全摆出来了。

  这要是放在三司会审里,至少也能先打入大牢,慢慢剥一层皮下来。

  户部给事中陈继之紧跟着出列,拱手道:“臣亦可佐证!”

  “臣亲眼所见,徐增寿数次深夜遣心腹潜出京城,所行方向,正是燕军大营所在,其行迹隐秘,绝非寻常私务!”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邹瑾也出列道:“臣亦听闻,徐增寿私下多次为燕王鸣冤,言称朝廷削藩过急,逼反亲王,乃国策之失,此等言论,动摇军心,诋毁朝政,绝非人臣所当言!”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出列。

  有人说徐增寿与燕藩旧人往来密切。

  有人说徐增寿曾私下打探军情。

  还有人说徐增寿在酒宴中暗示燕王迟早入京。

  一人弹劾或许是构陷,满朝文武轮番举证,罪状桩桩件件,无可辩驳。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徐增寿,胸口起伏,眼底血丝浮现。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严防死守的叛臣内应,居然就藏在朝堂核心、勋贵队列之中,身居高位、手握兵权,日日立于殿前,口称臣子,暗中却时时刻刻出卖朝廷。

  “徐增寿!”

  朱允炆咬牙切齿,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阶下之人:“尔可知罪

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徐增寿站在原地,身形挺直,脸色有些发白,双唇紧抿,却始终没有开口。

  这时候,只要他稍微懂些朝堂求生之道,就该立刻跪下喊冤。

  一哭二喊三叩头,再来一套小赌咒。

  说自己被构陷,言官挟私报复,证人屈打成招之类的话术,先把水搅浑,保住命再说。

  朝堂就是这样,真相不一定最要紧,能拖才要紧,拖到天子冷静,拖到勋贵求情,拖到证据反复,拖到大事化小。

  可徐增寿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硬气,也有年轻人的笨。

  他不愿辩,或许是无话可辩,亦或许是不想将更多人牵扯进来。

  魏冕见状,当即厉声道:“诸位看见了!他无言辩驳,便是认罪!”

  “通敌谋逆,罪无可赦!切勿让此贼寻机脱罪逃窜,速请陛下诛杀徐增寿,以正朝纲!”

  说罢,魏冕竟率先上前。

  十几名文官紧随其后,一拥而上,将徐增寿围在殿中。

  有人拉他的袖子,有人扯他的冠带,有人怒骂“国贼”,有人抬脚便踹。

  一时间,奉天殿内乱作一团。

  大明开国以来,朝堂之上不是没有骂战,也不是没有廷杖。

  可群臣当殿围殴重臣,这还是头一回。

  体面?

  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体面。

  燕军都到江浦了,再体面下去,怕是过几日连奉天殿的匾都要换人看。

  官员们心里明白,徐增寿若真是内奸,那他们这些年一败再败,总算有了个说法。

  更要紧的是,皇帝也有了出气的地方。

  人一急,就要找个能砸的东西。

  徐增寿,正好站在这里。

  朱允炆看着殿中混乱,眼中的怒火彻底压过理智。

  他忽然伸手,拔出龙椅旁的佩剑。

  剑身出鞘,寒光一闪。

  殿中众人一惊,纷纷退开。

  朱允炆大步走下丹陛,眼神红得吓人,走得极快,几个健步冲到徐增寿面前,咬牙大骂一声国贼!

  紧接着剑光落下,利刃入肉,殿前青砖上,鲜血瞬间铺开。

  徐增寿身子一颤,胸前血涌如泉,整个人踉跄两步,重重倒地。

  群臣下意识后退,血腥气在大殿里散开。

  方才还混乱的奉天殿,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徐增寿。

  徐增寿艰难侧过头,气息快速流逝,弥留之际,他艰难侧过头,目光穿过混乱人群,望向勋贵队列之首。

  那里站着他的亲兄,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身形僵立,头颅低垂,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悲痛、绝望、无力尽数压在心底,周身死寂,一言不发。

  数日之前,兄弟二人曾有过一次深夜密谈。

  彼时徐辉祖察觉弟弟私通燕军、暗中传信,又惊又怒,厉声呵斥他自寻死路、祸及家族。

  面对兄长的斥责,徐增寿早已心意澄澈,语气坚定的说:“兄长一生恪守礼法,忠君守节,视燕藩起兵为谋逆,誓死效忠朝廷,护住徐家忠烈名声。”

  “可徐家乃是大明第一勋贵,满门荣宠系于一朝,燕王若败,万事皆休;可燕王若胜,我徐家无一人站队燕藩,必遭清算,满门倾覆!”

  “兄长重名节,不敢赌、不能赌,那这逆天的赌局,便由弟弟来坐!”

  “兄长常说我年少轻狂、不知轻重,可我也想为家族搏一条生路,他日事成,家族安稳;事败,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身死名裂,绝不牵连徐家分毫!”

  彼时少年意气,甘愿以身殉族,独自扛起灭顶风险。

  此刻徐辉祖回想弟弟的字字句句,看着眼前血泊之中气息断绝的至亲,他再也绷不住,滚烫泪水夺眶而出,无声滑落脸颊。

  大殿中央,朱允炆手持染血长剑,怔怔看着地上尸体,整个人彻底失神。

  这是他登基数年来,第一次亲手杀人。

  往日温文儒雅、仁厚柔弱的形象,一朝沾染血腥,心态彻底失衡。

  短暂失神后,朱允炆猛地抬头,双目泛红,脸上再无半分少年天子的温和,只剩下被恐惧逼出来的狠戾。

  他神态近乎癫狂,提着滴血长剑扫视阶下瑟瑟发抖的百官,厉声嘶吼:

  “再有通敌叛国、私通燕逆者!”

  “杀!”

  “杀!”

  “杀!”

  三声杀字,在奉天殿内回荡,戾气滔天。

  满朝文武被吓得无人敢言语,整座大殿落针可闻,人人心惊胆寒。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天子,已然被战局逼得精神紧绷、濒临崩溃。

  片刻后,朱允炆胸口的怒气稍稍平复。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长剑,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近侍慌忙上前,想要接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朱允炆沉默片刻,提着剑,缓步走回龙椅。

  坐下时,动作有些僵硬。

  血顺着剑尖落在御阶上,留下一道细痕。

  殿内仍旧无人说话。

  这份安静,让人心口发闷。

  任何地方都有勇士,包括此间。

  监察御史尹昌隆大胆出列,手持笏板,躬身一拜。

  满朝文武心里同时一跳。

  这个时候还敢出来说话,不是忠臣,便是疯子。

  尹昌隆抬头,语气恳切:“陛下,殿前杀人,可儆效尤,却难解眼下危局,燕军兵临长江,根源不在内奸,而在当初削藩之策失当!”

  “朝中有奸臣蛊惑圣心,贸然激进削藩,逼反诸王,方有今日天下大乱、国门被围之祸!”

  话音落下,奉天殿内瞬间炸开。

  这句话,比方才弹劾徐增寿还狠。

  弹劾徐增寿,是抓内奸。

  弹劾削藩之策,那是直接把刀架在朝廷国策上。

  而削藩这事,谁最积极?

  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果然,黄子澄脸色当场变了,猛地出列,怒声喝问:“尹昌隆!你口中奸臣,是何人?”

  尹昌隆丝毫不惧,直面硬刚,声音铿锵有力:“奸臣自己跳出来了!便是你黄子澄,还有兵部尚书齐泰!”

  黄子澄气得胡须发颤,指着尹昌隆道:“你血口喷人!”

  尹昌隆冷笑一声:“血口喷人?如今燕军兵临京师,天下板荡,难道也是本官喷出来的?”

  黄子澄怒道:“削藩乃为社稷长久,藩王拥兵自重,尾大不掉,若不早除,迟早为患

议和谈判,划江而治?

尹昌隆身为言官,嘴皮子功夫更是顶尖,半点不惯着黄子澄,当场回怼:

  “除患也要有法度,也要看时机,你二人好大喜功,一意推行激进削藩之策,罔顾藩王实情、不顾天下安稳,如今祸乱成型、兵临京师,皆是你二人误国所致!臣请陛下罢免二人,安抚诸王!”

  黄子澄面皮涨红,当即反唇相讥,说尹昌隆只会口嗨。

  尹昌隆也不让半分,则骂黄子澄无能之辈,硬装忠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时间,奉天殿内口水横飞,两大顶尖文臣隔空互骂。

  要说含金量,两人皆是当世才子,黄子澄是洪武十八年探花,尹昌隆是洪武三十年榜眼,都是读书人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二人满腹经纶、博古通今,骂架都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句句戳中痛点。

  满朝文武看得眼花缭乱。

  这哪是朝会?

  分明是两位文坛高手当殿斗法。

  只可惜,斗得再精彩,也掩不住一个事实。

  燕军已经到江浦了。

  再骂下去,朱棣也不会在江边打个喷嚏,然后退兵三百里。

  就在二人吵得难分难解、即将失控之际,朱允炆沉声呵斥,强行制止了这场荒唐闹剧。

  乱世临头,朝堂内斗不休,属实荒唐可笑。

  此时,一直在看戏的方孝孺缓步出列,躬身奏上缓急之策:“陛下,眼下燕军势大、江北尽失,京师防务空虚、兵无战力,硬守必死,硬战必亡。臣有一计,可暂缓危局。”

  朱允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追问:“先生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方孝孺目光沉稳,缓缓说道:“可遣使赴燕营议和,许以厚利,行缓兵之计。”

  殿内不少人神色微动。

  议和?

  这两个字,放在往日,是万万不能提的。

  朝廷正统,燕王逆臣。

  正统向逆臣议和,面子往哪里放?

  可到了今日,面子这东西,忽然就没那么值钱了。

  毕竟面子不能挡刀,也不能守城。

  朱允炆皱眉道:“如何缓兵?”

  方孝孺道:“假意退让,拖延时日,只要能让燕军暂缓渡江,便可静待江南各地勤王兵马集结,待兵马齐聚,再行决战。”

  朱允炆沉默片刻,道:“如今大势在燕,空口白话,恐怕难以拖延,需许何等条件,方能让朱棣罢兵?”

  方孝孺神色不变,吐出四个字:“划江而治。”

  殿内一片哗然。

  朱允炆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划江而治?”

  方孝孺解释道:“长江以北全境,划归燕王封地,南北分治,各守疆土,永不兴兵。”

  朱允炆猛地起身:“不可!如此一来,大明山河一分为二,朕岂不是成了偏安之君?万万不可!”

  长江以北,那是多少州府,多少人口,多少兵马,多少祖宗基业。

  一句划江而治,听着轻巧,落在舆图上,就是把大明从中间剖开。

  朱允炆若真答应,史书上怎么写?

  偏安之君,割土之主,祖宗基业败在建文手里。

  这些字,光想想都能让他背后发冷。

  方孝孺却从容道:“陛下,此乃权宜之计,并非真的割地退让,眼下京师无兵无援,绝境之中,唯有以此条件麻痹朱棣,使其暂缓渡江。”

  “只需拖延旬月,待何福回师,江南勤王大军齐聚,局势便可逆转,届时再撕毁和约,整军再战,大事可定!”

  朱允炆迟疑不定,转头看向黄子澄、齐泰二人。

  黄子澄面色灰白,自知和齐泰二人是削藩祸首,朝野怨气尽数汇聚其身,当下躬身请罪:“臣误国,愿自请罢官去职,以息燕军之怒、以安朝野之心!”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齐泰沉默片刻,也叩首道:“臣亦有罪,愿罢职待罪。”

  朱允炆看着二人,脸色复杂。

  这两人是他倚重的臣子。

  削藩之策,也是他们一力推行。

  可事到如今,若不罢免二人,便无法向燕军释放求和之意,也无法平息朝中议论。

  天子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朱允炆闭了闭眼,声音低沉:“准。”

  一个字落下,黄子澄与齐泰同时伏地。

  朱允炆随即下诏,罢免齐泰兵部尚书之职,罢免黄子澄翰林院学士之职,以此向燕军示好,释放求和信号。

  这道旨意一下,奉天殿内许多人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有人背锅了,看来要好起来了!

  接下来,便是敲定议和人选。

  由方孝孺举荐,很快定下两位使者,同赴燕营。

  其一为永嘉公主朱善清,乃是太祖十二女、滁阳王郭子兴外孙女、武定侯郭英儿媳、燕王朱棣的妹妹,血脉至亲,身份尊贵,可缓和谈判氛围,彰显朝廷诚意。

  再怎么说,宗室之间,面子还在。

  其二,曹国公李景隆,昔日北伐主帅,曾与朱棣多次交手。

  虽然李景隆打得实在不怎么样,但与朱棣毕竟熟识,知晓彼此脾性,由他前往燕营,方便周旋,也方便传话。

  这人选一出,殿中不少官员神情各异。

  让李景隆去议和,多少有些微妙。

  毕竟当初他手握大军,被燕军打得一路败退,如今又要去燕军大营见林川。

  这叫什么?

  打不过你,我来同你讲讲道理。

  讲不讲得通另说,反正面子已经在战场上丢过一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朝堂一番慌乱折腾,终于以罢免重臣、遣使议和收场。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脸色仍旧苍白。

  殿前的血还未擦净。

  徐增寿的尸体也刚被拖走。

  血痕从青砖上一路延到殿门外,像给这场朝会画下的一道红线。

  满朝文武不少老油条心里都明白。

  所谓缓兵之计,听着周全,实则像一张薄纸,拿来挡洪水。

  燕军连战连胜,兵锋正盛。

  燕王图谋天下已久,一路从北平打到长江,死了多少人,耗了多少粮,担了多少风险,岂会因为一句南北分治,便止步江边、错失帝王基业?

  这话骗骗自己还行。

  想骗朱棣和林川,只怕难。

  可眼下朝廷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所有人都低头称是。

  有时候朝堂就是这样。

  明知是自欺欺人,也要把戏唱下去。

  因为戏若不唱,人心便散

王者之心

淮安府,淮河南岸。

  杀声撞碎长空,血水漫过滩涂。

  十万燕军列阵冲锋,铁蹄踏碎南军固守月余的淮河防线,硬生生将盛庸、平安两部主力死死困死在南岸腹地。

  中军龙纛迎风狂舞,玄色镶金边的旗面上,燕字遒劲凌厉,猎猎风声里尽是霸主锋芒。

  朱棣按剑立马高台,目光扫过遍野厮杀,紧绷月余的眉宇终于舒展,胸腔里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

  东昌一战,他被盛庸、平安联手重创,麾下精锐险些折损。

  那一仗打得不只是伤兵,更伤士气。

  后续对峙淮河的一个多月里,更是被这二人死死拖住,寸步难进,硬生生耗得燕军疲敝不堪。

  今日,总算正面破局,扬眉吐气。

  此战能成,根子还在林川那一路。

  自从朱棣得知林川攻破中都凤阳,京师防备空虚,便立即制定破敌策略,玩了个声东击西之策。

  他命燕军主力向淮安方向移动,在北岸主渡口,全军列阵,大肆打造渡河船只,搭建浮桥,昼夜擂鼓、摇旗呐喊,摆出即刻大举强渡的姿态。

  那动静,大得恨不得让三十里外的人都看见。

  就差在营门口挂块牌子:我等今日便从此处过河,诸位快来防守。

  这招粗归粗,胜在管用。

  盛庸果然中计,他认定燕军会从下游正面硬闯,便将大半精锐步骑、主力水师战船全都压到南岸下游,死死盯住北岸燕军大营。

  整个南军主力,目光都被朱棣牵在正面渡口,像被一根绳拴住脖子。

  而朱棣要的,就是这个。

  主力正面佯攻之时,他暗中命朱能、丘福率数千精锐骑兵与轻装步卒,连夜向西而行,直奔淮河上游。

  那一段河道水浅,滩涂多,河面狭窄,南军只布置了少量守兵,属于整条防线的薄弱环节。

  朱能、丘福趁夜色偷渡突袭,在浅滩处强行涉水渡河。

  南军守军人数少、猝不及防,燕军迅速攻破南岸侧翼小型营寨,稳稳在淮河南岸建立登陆据点。

  随后,朱能、丘福部从西向东包抄,直击盛庸大军后路。

  彼时南岸下游的南军主力,全数紧盯北岸动静,全然没料到后路起火,骤然听闻后方杀声震天,军心瞬间大乱。

  有人喊燕军杀过来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各营时,已变成燕军数万骑兵从天而降,马上就要把全军包圆。

  战场之上,谣言跑得比战马还快。

  盛庸和平安不得不分兵救援。

  也正是这一分,正面防线露出破绽。

  朱棣抓住战机,亲率主力乘坐缴获来的战船、民船,大举强渡淮河。

  北岸燕军鼓声震天,船只一艘接一艘下水。

  弓弩手压住南岸,盾兵护着前军登陆,骑兵在渡口外整队待发。

  南军本就被后路杀声搅乱,阵脚未稳,首尾不能相顾,哪里还能组织起像样的阻击?

  不到一日,淮河水面控制权易主。

  盛庸守了近两个月的淮河防线,彻底崩了。

  这时候,南军的劣势便全露出来了。

  盛庸、平安麾下不过四五万兵马,本就少于燕军十万之众,先前能相持,全靠淮河天险与水师战船撑着。

  如今地利尽失、后路被断、军心溃散,沿岸各处守军自知大势已去,纷纷弃营抛甲,四散逃窜。

  淮河中段防线,全线崩塌。

  乱局之中,盛庸尚能稳住心神,奔走各营调度兵马,拼死组织防御。

  奈何士卒战意全无,阵型被反复撕裂,纵有通天将略,亦是无力回天。

  最终,盛庸、平安两部残兵被燕军层层合围,困于南岸腹地,仍在拼死死战,做困兽之斗。

  高台之上,朱棣俯瞰遍地烽烟、尸横遍野的战场,眸中满是感慨。

  东昌惨败的阴影,月余对峙的憋屈,今日一战,尽数洗刷!

  这两个死死拖住他脚步、让他屡屡吃瘪的南军名将,终究被自己正面击溃!

  就在战局将定、尘埃将落之际,黑衣锦装的纪纲快步奔至高台之下,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殿下,急报!林帅左路军已抵应天府江浦,不日便可渡江,兵临京师城下!”

  朱棣闻言,眉头骤然一挑,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脱口而出:“这般快?”

  他心底满是错愕。

  此前林川突袭凤阳,一举攻破中都,已然是用兵神速,堪称出人意料。

  可谁能想到,他打完凤阳之后,竟半点不停,一路狂飙突进,直接杀到应天近郊。

  朱棣心念急转。

  朝廷明明已派何福统领重兵驰援凤阳。

  按理说,林川应当被何福牵制在凤阳一带,双方对峙,拉扯,争夺城池粮道,怎么也得耗上一段日子。

  结果林川人已经到江浦了。

  何福呢?总不能是走丢了。

  朱棣心念电转,瞬间想通其中关节,这是声东击西之策!

  林川故意造势攻打凤阳,引何福大军驰援中都,等朝廷精锐往凤阳方向赶,他便甩开主力纠缠,避实击虚,沿路奔袭,直插京师腹地。

  这打法大胆、迅猛、狠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赌的是战机和人心。

  换成寻常将领,未必敢这么干。

  毕竟孤军深入,稍有不慎,便会被前后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可林川偏偏干了,还干成了。

  朱棣心中暗自赞叹,林川此辈用兵果决,胆识远超寻常将领!

  这等人,放在敌营,是心腹大患。

  放在自己麾下,那便是天降良将。

  想到这里,朱棣心里竟生出几分痛快。

  一旁的丘福听见急报,脸色却变了。

  他是燕军老牌宿将,资历最深、战功赫赫,心心念念便是靖难首功。

  若是让林川的左路军抢先攻破京师、定鼎大局,他日论功行赏,他这老牌功臣,怕是要屈居人后。

  这谁受得了?

  天大的功劳摆在眼前,岂能拱手让人?

  丘福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请命,语气急切:“殿下!末将请战!愿领铁骑冲阵,斩杀盛庸、平安二贼,速清南岸残敌,全军即刻南下,绝不叫他人抢占首功!”

  这话说得直,也很丘福。

  朱棣微微摇头,目光望向下方死战的南军残部,语气平淡:“盛庸、平安皆是当世良将,本事不俗,为朝廷效力也是各为其主,孤惜才,不忍诛杀。”

  他顿了顿,继而吩咐道:“你先派人前去劝降,晓以利害,若二人识时务归降,便是我军助力;若是冥顽不灵、执意死战,你再领兵破阵,斩将收兵!”

  “末将遵令!”丘福不敢多言,领命转身,大步奔赴阵前。

  旁人听来,只当燕王惜才,不愿徒增杀戮。

  可朱棣心中清楚,他真正顾虑的不是杀不杀盛庸、平安二人,而是知道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当然他并非争抢所谓破京首功。

  林川孤军深入,一路奔袭至京师近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隐患重重。

  何福大军一旦从凤阳回师,江南各地勤王兵马再陆续集结,林川六万孤军便会陷入南北夹击之中。

  前面是应天坚城,后面是回援大军,左右是江南诸路勤王兵马。

  这局面,稍有不慎,就是把一支精锐送进死地。

  所以朱棣必须速战速决,彻底平定淮河战场,即刻领军南下。

  一是接应林川,二是稳住全局,绝不能让大好局势功亏一篑!

  此刻朱棣的心态,和寻常争功抢利的武将截然不同。

  放在后世通俗的逻辑来讲,创业期的老板,从来不会嫉妒自家销冠业绩太好。

  林川再能打、功劳再大,也是为他朱棣打天下,功劳终究是己方阵营的底气。

  真正的王者,看得是全局胜负,绝非一时得失、一己功名。

  若是为了争功内耗,纯属自毁长城,愚蠢至

早干嘛去了?

阵前,丘福勒马立于高处,扬声大喝,声音穿透漫天厮杀声,传遍南军残兵阵列:

  “盛庸、平安!尔等听清!我左路大军已兵临京师城下,应天岌岌可危!”

  “建文大势已去,尔等困兽犹斗,不过是徒送性命!若即刻归降,燕王殿下既往不咎;若是冥顽不灵,顷刻之间,便是全军覆没!”

  吼声落下,南岸战场的厮杀声骤然滞涩一瞬。

  盛庸与平安站在残阵之中。

  二人浑身浴血,盔甲破损,手中兵刃也卷了刃。

  听见“左路大军已兵临京师城下”时,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先前拼死抵抗,心中还存着一线念想,只要守住淮河,拖住朱棣主力,便还有机会。

  哪怕今日失利,也能寻机突围南撤,退守江浦,依托长江天险,继续护住京师外围。

  可如今,林川大军已然杀到京师城下,等于彻底断了他们最后的退路。

  京师前面已经没有屏障,他们就算突围南撤,也无处可守。

  前路无关,后路无门,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再打下去,不是尽忠,是把麾下将士往死路上推。

  平安沉默许久,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手中长刀当啷一声落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盛庸,声音满是疲惫颓然:

  “盛老弟,别打了,朝廷大势已去,再拼下去,不过是白白葬送麾下将士性命。”

  盛庸望着节节败退、军心尽丧的麾下士卒,看着四周密密麻麻、层层合围的燕军,眼底最后一丝倔强彻底熄灭。

  他沉默良久,眼中最后一丝倔强,终于慢慢熄灭。

  自己可以死,但不能为了明知无望的死战,把全军拖下去陪葬。

  良久之后,盛庸闭了闭眼,终究缓缓颔首,弃刀归降。

  “降。”

  一字落下,南军残阵中,先是安静,随后接连响起兵器坠地之声。

  淮河一战,彻底结束。

  燕军大胜。

  盛庸、平安归降,南军降卒四万,被燕军收编,淮河中上游,尽入朱棣之手。

  唯有下游淮安段仍在驸马梅殷的控制之下,可已然渡过淮河的朱棣,哪里有空理他?

  朱棣毫不拖沓,整编兵马、安抚降卒之后,即刻传令全军,全速南下!

  .....

  应天府,江浦县,浦子口。

  南郊旷野之上,一座规制森严的中军帅帐拔地而起,大旗迎风舒展,上书一个苍劲有力的“林”字。

  六万左路大军尽数驻扎于此,占据应天卫、龙虎卫、江淮卫等六大卫所营地。

  这里原本是朝廷拱卫京师的屏障,如今全成了燕军的落脚处。

  卫所营房、粮草库房、防御工事一应俱全,完全省去了安营扎寨、构筑工事的麻烦,堪称拎包入驻。

  不得不说,何福属实是当代顶级大冤种。

  他倾尽主力驰援凤阳,掏空京师周边守备,本想围堵林川主力,万万没想到转头就被对方偷了老家,辛苦经营的卫所营地,尽数成了林川的嫁衣。

  江岸之侧,大小战船、征用民船密密麻麻排布江面,帆樯林立,渡江器械筹备完毕。

  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全军横渡长江,直捣应天!

  中军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林川端坐主位,周身文武分列两侧,正召开军议,细致敲定渡江部署。

  何处驻军围堵、何处强攻登岸、何处布防阻截援军、何处驻守警戒,分工明确,条理清晰。

  就在众人商讨正酣之时,一名亲卫快步入帐,躬身禀报:“大帅,伪朝遣使议和,使团船只已抵码头,等候传见。”

  话音落下,帐内一静。

  不少将领抬头看向林川。

  议和?

  都这个时候了?

  林川嘴角微微一勾,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他心里忍不住嗤了一声。

  都兵临城下了,才想起来议和,早干嘛去了?

  这就像屋子烧到房梁了,才想起去井边打水;等水打上来,屋顶已经塌了,还要问一句能不能少烧两间。

  朝廷这反应,不说蠢,至少很有诚意地证明了什么叫后知后觉。

  林川如今军心正盛,大势在握,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攻破京师,根本没心思陪建文朝廷玩文字游戏、做无用拉扯。

  “本帅没空跟他们扯淡,让他们原路滚回去!”林川淡淡开口,语态强势。

  亲卫稍顿,连忙补充道:“大帅,此次前来的使者,是永嘉公主与曹国公李景隆。”

  闻言,林川微微挑眉,略显意外。

  他抬手止住众人议论,缓缓开口:“哦?那就见见。”

  众将有些意外。

  方才还说没空,怎么听见这两个人,便改了主意?莫非林帅对有妇之夫的公主有想法?

  林川没有解释,脑海中快速闪过前世记忆。

  历史上,朱棣兵临江北之时,建文朝廷曾两度遣使议和,皆是徒劳无功。

  第一次是庆成郡主,燕王朱棣的堂姐,以血亲游说,毫无成效,黯然返程。

  第二次是曹国公李景隆、兵部尚书茹瑺、都督王佐三人组团出使,依旧谈崩。

  但如今因林川的横空出世,历史轨迹彻底偏移,连议和使者的人选都悄然改变。

  他之所以改变主意愿意接见,并不是想听建文朝廷讲大道理,而是听到永嘉公主和李景隆来了,另有盘算。

  永嘉公主朱善清,是汝阳公主朱善宁的一母同胞亲姐姐。

  而汝阳公主,是当初建文矫诏、篡改旨意的见证人,对朱棣顺位继承这件事非常关键!

  林川正好借此机会,面见永嘉公主,打探汝阳公主的近况与处境,摸清京师内部的虚实,为后续破城、清算朝堂埋下伏笔。

  一刻钟后,建文朝廷的议和使团,被燕军甲士一路引着,进入浦子口城郊大营。

  营内甲胄林立,刀枪映日,往来士卒步履铿锵,处处都是杀伐肃杀之气。

  永嘉公主朱善清年二十六,体态端方,容貌清丽贵气,处处显着皇室气度。

  她身为太祖朱元璋之女,长居深宫,素来只见过宫苑雅致,从未踏入过军营杀伐之地。

  此刻身处刀兵环绕的军帐大营,纤细的身形微微紧绷,心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好在她身旁还有两人,算是给她勉强撑着场面。

  一人是曹国公李景隆,昔日手握五十万大军的统兵主帅,至于仗打得如何,那是另一回事,至少见过大阵仗,进了军营不至于腿软。

  另一人是都督王佐,亲率百余名南军甲士,专职一路护驾。

  只是这百余名护卫甲士,看着威势十足,实则走进燕军大营的那一刻,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摆设。

  四周燕军士卒个个披甲握刃、眼神凌厉,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佐自己心底都直发慌,手心隐隐冒汗,压根没底气护住旁人,只求此番议和能平安脱

本帅全权代劳!

一行人行至中军大帐门口,脚步骤然被拦断。

  护卫在帐前的王犟抬手横挡,身姿挺拔,眼神冷厉,语气没有半分客气:“止步!”

  他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南军护卫,沉声下令:“公主、曹国公、王都督三人入帐,其余人等,尽数退至营外百步!”

  领头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忠当即面露不忿,上前半步拱手抗辩:“吾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奉旨全程护卫公主安危,岂可擅自退下?”

  王犟懒得废话,双目一瞪,声如惊雷,厉声喝断:“退下!再敢废话一句,就地斩了你!”

  这一声呵斥裹挟军中杀伐戾气,瞬间镇住全场。

  周围燕军甲士同时按刀,刀柄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刘忠脸色唰地白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里不是京城。

  眼前这些人,也不是会看锦衣卫腰牌行事的衙役。

  真惹急了,人家说斩便斩。

  死了以后,棺材都未必有。

  刘忠喉咙动了动,天子近臣的傲气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半点不敢反驳,连忙带着一众护卫悻悻后退,远远避开中军大帐范围,不敢再多停留。

  王犟这才侧身让路。

  “公主,请。”

  永嘉公主微微颔首。

  李景隆面无表情。

  王佐则悄悄咽了口唾沫。

  三人入帐之前,心态各不相同。

  永嘉公主听闻此番燕军主事之人是林川,心中反倒松了些。

  她虽未见过林川,却早听妹妹朱善宁提过此人,而且不止一次。

  这些年,姐妹私下交谈,妹妹口中总会出现这个名字,各种夸赞。

  李景隆更是淡定,他和林川旧怨颇深,昔日两军对垒数次交锋,早已知根知底,这点营帐前的下马威,对他而言无关痛痒。

  唯独都督王佐,心底早已怂了大半。

  他从未见过林川,但早就听过林川的名号,江湖人称林阎王,早年在山东整顿吏治,斩贪官,抄豪强,手段狠得不像文臣。

  如今领兵征战,更是一路大胜,从北打到南,未尝一败。

  这等人物,光听名号便叫人心里发虚。

  连帐前一个普通护卫都如此气势逼人,主帅定然更是杀伐果断、凌厉至极。

  王佐越想越慌,低头敛目,大气都不敢喘。

  中军大帐内,格局森严。

  林川端坐正中主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左右两侧雁翅般排开燕军一众文武将领,个个披甲悬剑、气场沉凝,整座大帐肃穆威严,压迫感十足。

  永嘉公主踏入帐中,目光不由落到主位青年身上。

  这便是林川?

  妹妹善宁心心念念记挂多年的人?

  比想象中更年轻沉稳。

  比起朝中温文尔雅的文臣,眼前这位手握重兵的主帅,自有一番沙场淬炼出的凛冽风骨。

  以前,汝阳公主提起林川时,眼中总有光。

  那时永嘉公主还觉得妹妹年少,记挂一个外臣,未免不妥。

  如今见了真人,她才隐约明白。

  有些人,确实会让人记很久。

  此时,林川缓缓起身。

  他未曾理会李景隆与王佐,唯独对着永嘉公主微微躬身,行了一记标准的臣子礼。

  这并非看在建文朝廷的面子,而是敬太祖朱元璋的血脉。

  哪怕燕军从不承认朱允炆篡位的正统性,永嘉公主的皇室身份、太祖嫡女的尊贵地位,实打实摆在那里,礼数不可废,颜面不能失。

  永嘉公主连忙敛神,侧身回礼,姿态端庄得体。

  “林帅不必多礼。”

  林川直起身,淡淡道:“公主远来,军营粗陋,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可帐中杀气未减半分。

  永嘉公主心里明白,这只是礼数,不代表对方真有退让之意。

  礼毕,林川抬眼看向李景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曹国公,别来无恙?”

  李景隆脸颊顿时一热,心底满是尴尬难堪。

  昔日北平城下的旧事,瞬间涌上心头,堪称他这辈子最大的黑历史。

  当初他手握五十万大军兵围北平,声势滔天,结果被坐镇孤城的林川死死守住防线。

  更耻辱的是,他这个主帅,竟在阵前被林川用火铳抵住面门,当众摘了主帅头盔。

  那一幕,堪称李景隆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场面。

  偏偏世上有些事,你越不想记,别人越爱替你记。

  如今再见林川,旧事被一句“别来无恙”轻轻挑起,李景隆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强压尴尬,拱手道:“林帅,昔日战场争锋,各为其主,今日奉旨而来,是为议和,敢问燕王殿下何在?此番议和,朝廷须与燕王殿下面谈。”

  林川坐回主位,语气从容:“燕王殿下军务繁忙,此番议和之事,由本帅全权代劳,有何条件,直说便可。”

  李景隆眸光微闪,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朱棣不在,至少不在江浦!

  他心思一动,试探道:“听林帅此言,莫非燕王殿下尚未渡过淮河?”

  言下之意也明白。

  燕王主力未至,林川不过是左路军主帅,纵然兵临江浦,也未必能代表燕王定下大事。

  再者,若燕王尚在淮河以北,江浦这六万兵马便是孤军。

  既是孤军,何必如此强势?

  林川闻言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从容霸气:“殿下渡不渡淮河,无关大局,本帅在此,便足以定事。”

  他抬手指向帐外江面,继续道:“你们方才渡江而来,应当见过江面阵仗,我十万大军整装待发,今日便要横渡长江,若是你们使团晚来半个时辰,此刻连入营议和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景隆一时语塞,无言辩驳,心底沉沉,彻底没了底气。

  林川说的是事实,江面上的船只,营中的兵马,都不像是摆出来吓人的。

  这不是谈不谈的问题。

  而是燕军愿不愿意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李景隆心底一沉。

  来之前,朝廷还想着以永嘉公主的身份、以划江而治的条件,拖住燕军,争取时间。

  可如今一见林川,他便知道,此事难了。

  对方兵锋已至江边,只差最后一步。

  这种时候,想让他停下来听你慢慢讲条件,无异于让猛虎张口之后先等等,说猎物还有两句话要说。

  猛虎或许会听,但多半是听完再吃。

  此时,永嘉公主上前一步,打破沉默,语气诚恳端庄:

  “林帅,此番我等出使,朝廷诚意十足,今以皇太后之名下诏,愿划长江以北全境予燕王殿下,割地罢兵,南北分治,求燕军罢兵北返,退守北平,还望林帅代为转达燕王殿下。”

  林川闻言,心里冷笑。

  朱允炆这小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分明是自己打不过、撑不住,想要割地求和,却不敢背负裂土亡国的千古骂名,硬生生搬出自己生母吕太后出来顶锅,企图掩人耳目,糊弄天下人。

  好一招孝心外包,既想苟活,又要虚名。

  既想求人停刀,又不想承认自己输了。

  这操作,放在朝堂上叫权衡利弊,放在寻常人家里,便是犯错了先把娘推出去挨

让出帝位,方可止戈!

林川面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抬眼看向永嘉公主,语气冷了下来。

  “不必转达燕王,此事本帅便可做主驳回!”

  林川义正言辞道:“太祖高皇帝早已分封诸王,地界规制分明,建文当朝,私自割裂天下、私分藩土,名不正、言不顺,乃分裂大明,乱国之举!”

  “若燕王殿下敢应下这南北分治之约,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拜见太祖高皇帝?”

  帐内燕军将领纷纷挺直腰背。

  这番话说得很重,但也正中燕军名分。

  燕军自起兵以来,打出的旗号便是靖国难,复皇统,是恢复太祖遗命。

  若今日真应下划江而治,那名分就塌了一半。

  说什么靖难,说什么正统?最后不还是为地盘来的?

  朱允炆想用半壁山河换燕军停兵,听着大方,实则是在让燕王自己拆自己的台。

  一旁的都督王佐憋屈许久,全程插不上话,眼看气氛僵持,想着趁机开口刷一波存在感,免得此番出使回去,毫无功绩可言。

  他连忙上前拱手,强行辩解:“林帅误会了,所谓割地,只是说辞而已,朝廷本意,是加厚燕藩封赏,将江北全境尽数赐为燕藩封地,乃是皇恩浩荡,并非裂土分国!”

  这番偷换概念的说辞,试图将屈辱求和美化成朝廷恩赏,自以为圆滑高明。

  若是寻常谈判,对方或许顺着台阶便下了。

  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真相可以不说,脸面总要留几分。

  可惜,他遇上的是林川。

  “闭嘴!”

  林川骤然拍案而起,声震整座大帐,怒声呵斥:

  “燕王殿下起兵靖难,为的是诛奸佞、安社稷、复正统!绝非为一己之私抢夺土地,尔等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骤然的暴怒,配上沙场主帅的凛然杀气,瞬间压垮了王佐的心神。

  王佐吓得双腿一软,当场伏地叩首:“下官失言,林帅恕罪!”

  他额头贴地,浑身冷汗涔涔,瑟瑟发抖,半点不敢抬头仰视林川。

  王佐很确定,林川若真要杀他,这帐中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

  李景隆见状,面色难看至极,心底暗自打鼓。

  如今的林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朝堂之上的文弱文官。手握数万重兵,坐镇一方,杀伐果断,气场恐怖,绝非任何人可以随意拿捏。

  永嘉公主垂首立在一旁,心底微微紧张,却并未失态,反而看着眼前义正辞严、风骨凛然的林川,心底生出几分赞叹。

  这等气魄、这等担当,极具男儿气概,和自己往日想象中的文臣模样,截然不同,难怪妹妹钟情于他,非他不嫁。

  林川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冰冷,落下最终定论:“太祖临终遗诏,传位燕王,朱允炆矫诏篡位,窃据大宝,祸乱朝堂。”

  “今日之势,别无他谈,唯有朱允炆自缚其身,亲至军前请罪,拱手让出帝位,方可止戈!”

  “否则,我大军必渡江平叛,荡尽奸佞!”

  话到这里,议和已经彻底没了余地。

  李景隆沉默。

  王佐还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永嘉公主也明白,再说下去只是徒劳。

  她轻轻叹息一声,朝廷给出的条件,在他们看来已是退让到了极处。

  可在林川这里,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李景隆与王佐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眼中的颓丧。

  王佐勉强爬起来,脸色灰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李景隆拱手道:“既然林帅心意已决,我等便回京复命。”

  永嘉公主也微微欠身。

  三人正准备告辞,林川却忽然开口:“诸位远道而来,奔波劳苦,不可空腹而归,暂且留下用膳,歇息片刻再走不迟。”

  这话听似客气,在场之人皆是官场老油条,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说得好听些,是款待使臣。

  说得直白些,便是软禁。

  李景隆心中了然,林川必然是担心使团提前泄露燕军即日渡江的军机,故而将众人暂时扣下。

  林川抬手,帐外亲卫立刻入内。

  “带公主、曹国公、王都督下去歇息,各自安置,不得怠慢。”

  随后自有亲卫上前,将三人分别带走,各自安置在独立营帐之中,隔绝互通,不得私相会面。

  待安置妥当,林川屏退左右,独自移步去往永嘉公主的营帐。

  帐内只剩二人相对,氛围瞬间有些微妙。

  永嘉公主心头一紧,身姿微僵,心底满是疑惑,不知林川单独留她,究竟意欲何为。

  不等她开口,林川率先轻声问道:“敢问公主,汝阳公主,近来安好?”

  永嘉公主浑身一怔,满眼错愕,抬眸看向林川:“你……竟还记得善宁?”

  林川神色温和,语气诚恳:“当年我遭午门杖刑,重伤垂危,险些落下终身残疾,是汝阳公主暗中派人医治,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从未敢忘。”

  永嘉公主沉默片刻,眼底浮起一丝复杂心绪,轻声叹道:“善宁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

  “自父皇驾崩、朝堂动荡之后,善宁便深居永宁宫,极少外出,日日闭门静养,不问外事,也不愿见太多人。”

  说到这里,永嘉公主看了林川一眼:“她性子本就安静,如今更沉默了些。”

  林川微微颔首,心底稍安。

  汝阳公主还活着,暂时平安,这便够了。

  他没有再多问,更没有提汝阳公主或许亲眼见证太祖驾崩真相、窥见朱允炆谋逆篡位的隐秘。

  哪怕永嘉公主是汝阳的一母同胞亲姐,也不能轻易说。

  人心隔肚皮。

  更何况这里牵扯的是皇权正统,是太祖遗诏,是朱允炆登基之谜。

  这等事,一旦泄露,朱允炆不会管汝阳是不是公主,也不会管她是否无辜。

  为了保住皇位,他必会灭口。

  稳妥起见,林川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

  等日后大军入城,他亲自护住汝阳公主,再当众揭开真相,才是万全之策。

  永嘉公主见他沉默,轻声问道:“林帅可还有事?”

  林川点头,问道:“令兄谷王殿下可在京师?”

  谷王朱橞,朱元璋第十九子,和蜀王朱椿、代王朱桂、永嘉公主朱善清、汝阳公主朱善宁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靖难之役爆发后,朱橞放弃宣府封地,带着三千护卫逃回京师,表面上是勤王,实则是自保。

  据京师传出的情报,谷王朱橞被建文帝任命为金川门守将,统辖部分京城守军,林川想着通过永嘉公主策反他。

  金川门的守军,大多是谷王的护卫,那些是他的私人武装,忠诚度高,开不开门谷王一句话的

策反李景隆

密谈策反谷王之事,林川又聊了几句,便辞别永嘉公主,径直去往李景隆的营帐。

  相比永嘉公主那边的安静,李景隆这里则多了几分沉闷。

  他坐在案旁,面前饭菜未动。

  见林川入帐,李景隆站起身,神色警惕。

  林川没有绕弯,开门见山道:“曹国公,今日之内,我大军便会横渡长江,兵临应天城下,你执掌京营、把控京城防务,希望念在你我旧识一场,届时暗中开门,接应我军入城。”

  李景隆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满眼震惊:“你要我开城投降?”

  林川纠正道:“是开城归正。”

  李景隆嘴角抽了一下。

  这说法倒是好听,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如今京城防务尽在你手,不过举手之劳。”林川语气平淡,缓缓说道。

  李景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声道:“我前线兵败而归,陛下未曾降罪,依旧信任于我,令我执掌京营,守卫京师,你今日劝我投降献城,是辱我不忠!”

  老李很生气,话说很硬气。

  林川看着他,心中却很平静。

  李景隆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这人不是没有聪明,恰恰相反,他很会算账。

  当初北伐失利,五十万大军折损,换成旁人,早该被建文朝廷问罪问到祖坟冒烟。

  可李景隆还能回京,还能重新执掌京营,说明他在朝堂上很会保命,也很会找位置。

  如今这番“不忠”之言,听着像节义,实则像报价前的铺垫。

  林川摆了摆手,淡淡一笑:“你我相识数年,我岂会辱你?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建文大势已去,燕王天命所归,归降并非耻辱。”

  李景隆沉默不语,像是听进去了。

  林川继续道:“你若主动开城献降,我可替燕王殿下许诺,赦免你昔日北伐围燕之罪,既往不咎,曹国公爵位,仍可世袭罔替,李家世代荣华,皆可保全。”

  条件开出后,李景隆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内心掀起波澜。

  林川给出的东西,正是他最怕失去的东西。

  爵位,家族,性命。

  李景隆比谁都明白,如今燕军压境,建文帝坐拥孤城,手里的牌一张比一张烂。

  何福被引去凤阳,淮河防线二十万大军又被朱棣主力牵制,江南勤王兵马一时半会儿聚不齐。

  而林川已经到了江边,若发起强攻,城破只是早晚的事。

  若自己死守京师,等燕军强攻破城,昔日自己五十万大军围攻北平、当众扬言擒燕王献俘京师的旧账,必然会被翻出来。

  到时候,别说曹国公爵位,李家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可若主动开城归降,那便不同,不仅能保命,还能转败为功,从败军之将,摇身一变,成定鼎之臣。

  利弊权衡之下,李景隆面色纠结,低声道:“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若献城归降,世人必骂我不忠无耻。”

  林川差点笑出声。

  来了,想加钱了。

  说白了,李景隆不是不想卖,是价钱还没到心坎上。

  不加钱,不卖命。

  钱给够,连夜去办。

  林川当即加码,郑重许诺:“此事若成,我力保你居靖难首功,位列功臣之首。”

  之所以敢如此许诺,是因为林川知晓历史上朱棣登基后便是这般操作,他也有把握说服朱棣,可用的理由太多了,说白了就是安抚人心的顶级统战手段。

  林川话音刚落,李景隆眼中大亮,方才那些纠结、为难、忠义、挣扎,尽数消散。

  旁人许诺,他定然心存疑虑、不敢轻信,但林川言出必行,从未失信于人,这一点天下皆知。

  更何况,如今燕军大势在握,林川没有必要拿这种事骗他。

  若主动开门,便是天大的功劳。

  燕王也需要这样的功劳,来减少攻城死伤,安抚京师人心。

  李景隆心中最后一点犹豫,终于落地,重重点头:“好!我信你!”

  林川微微颔首:“回城之后,你照常复命,不可露出异样,待我军抵达城下,自会遣人与你接洽。”

  李景隆点头:“我明白。”

  京城开门一事,就此敲定。

  临行之前,林川命岳冲取来一物,递还给李景隆。

  李景隆看后,整个人顿时僵住。

  正是此前北平城下,他被林川缴获的主帅头盔。

  这顶头盔,曾是他最大的耻辱。

  如今林川把它还给他,却像是把过去那段旧账,也一并了结了。

  林川道:“收好,护好自身,静待时机。”

  李景隆伸手接过头盔,手指在盔沿上停了片刻,低声道:“多谢。”

  与此同时,另一处营帐之中。

  王佐正埋头扒饭。

  他是真的饿了。

  从京师出发,一路过江,又进燕军大营,被王犟吓,被林川骂,被安排到这里“用膳”,心惊胆战折腾半日,肚子早就空了。

  案上的饭菜不算精致,胜在量大。

  王佐起初还端着都督架子,慢慢吃。

  吃着吃着,便顾不得体面了,东夹一口肉,西扒一口饭,再喝一口汤,心里还暗暗骂燕军粗鄙。

  方才吓唬人时比狼还凶,到了吃饭倒还舍得给肉。

  王佐刚吃到一半,帐门忽然被推开。

  王犟带着几名甲士走了进来,语气干脆:“别吃了,你们可以回京复命了。”

  王佐嘴角抽了一下,很想说自己还没吃完。

  可一看王犟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命比饭要紧。

  他悻悻放下筷子,起身整理衣袍,心里把燕军待客之道骂了个遍。

  哪有这样请人用膳的?

  饭才吃到一半,便赶人上路。

  粗鄙,无礼,毫无风度。

  王佐满腹牢骚地走出营帐,与永嘉公主、李景隆汇合。

  永嘉公主神色如常。

  李景隆怀中多了一件用布包着的东西,面上也看不出异样。

  王佐没有多想,只觉得这趟出使太憋屈。

  议和没谈成,人被扣了半日,饭还没吃饱。

  回去之后,还不知如何向陛下复命。

  他满心郁闷,至死都不知道,此刻同行的另外两人,早已和燕军私下达成交易,唯有他一人,还被蒙在鼓里,抱着那点徒劳的忠臣念

传令全军,即刻渡江!

送走建文使团,帐内复归清净。

  林川立在江边帐口,望着翻涌的长江水波,没有急着下令渡江。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寻常将领只看得见眼下兵临江岸、势如破竹的优势,满脑子想着速战速决、抢功破城。

  但林川心里清楚,打仗从来不是一波冲锋就万事大吉,进攻、牵制、后路、援兵,缺一不可。

  他此刻最关心的,是两路关键军情:朱棣中路军的推进速度,以及何福主力的动向。

  若是自己贸然渡江,孤军压在京师城下,一旦后路被何福截断、江南勤王兵马再合围过来,七万左路军瞬间就会陷入瓮中捉鳖的死局。

  这年头打仗真不是过家家,一道错误军令,动辄就是数千上万士卒埋骨沙场。

  每个士兵背后都是一户寻常人家,父母妻儿翘首以盼,容不得半分侥幸和莽撞。

  为帅者,先思败,再思胜,凡事必须留足万全退路。

  林川转头看向身侧的王犟,沉声开口:“传讯,燕王中路军近况如何?何时可抵京师?”

  王犟早有准备,当即回道:“回林帅,此前收到快马军情,燕王殿下已全线攻破淮河防线,大军过了盱眙,正昼夜兼程,向应天赶来。”

  林川点了点头,心中快速默算距离与行军速度。

  盱眙距京师二百余里,若是大军携带辎重,遇城攻城,遇寨拔寨,这段路自然要耗不少时日。

  但眼下不同,淮河防线已破,南军主力被击溃,沿途再无成规模阻拦。

  燕军连战连胜,士气正盛,只需稳步南下,不必再打硬仗。

  以朱棣的行军速度,两三日足以逼近京师外围。

  这个时间差,还在可控之内。

  林川随即又问:“何福所部呢?是否已经撤军回援应天?”

  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朱棣来得快不快,关系到全局稳不稳。

  何福能不能回来,则关系到左路军会不会被抄后路。

  王犟立刻答道:“昨日陈贤将军遣人送来快报,何福率军猛攻中都两日,才察觉中计,急忙整军,要回师驰援应天。”

  “如今陈贤将军已率部咬住何福后军,断其粮道,扰其侧翼,两军连日缠斗,未有停歇。”

  “陈将军立誓,可再拖住何福所部五日,请林帅放心行事。”

  林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太熟悉这套打法了。

  陈贤这家伙,明显是把孙岳那套战法学进去了。

  不与敌军正面硬碰,只死死咬住对方后军粮道、侧翼后卫,像牛皮糖一样黏住不放,敌进我扰,敌退我缠,硬生生把机动性打没,彻底锁死何福的行军节奏。

  这打法确实很恶心,自己深有感触。

  如此一来,这次渡江几乎没什么危机。

  陈贤虽说能拖住五日,但林川的计划是两天内打下京师,最迟不超三日,稳稳把定鼎首功攥在左路军手中。

  若是等朱棣带着丘福、朱能的中路主力赶到,左路军再破城,那这场定鼎之战的头功,八成就要落到中路军头上。

  自己手下这帮将士连日奔袭,到头来只能打辅助、捡残羹,连口功劳汤都喝不上。

  到时候史书一写:燕王挥师渡江,诸将从之,京师遂破。

  左路军可能就成了“先至江浦,以为策应”。

  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岂能让众人白忙活一场?

  一念至此,林川当即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即刻渡江!”

  军令一出,令旗翻飞,号角响彻江岸。

  刹那间,长江江面之上,六百艘战船同时起锚扬帆,舳舻相衔,连绵数里,密密麻麻铺满江面。

  战旗迎风猎猎,遮蔽长空,戈矛刀枪映着日光,寒光粼粼,震天金鼓接连不息,江水被船桨搅动,翻起层层白浪。

  七万大军,开启横渡长江之势,军威浩荡,震慑江川,杀气扑岸。

  船队行至江心,前方忽然传来号声。

  瞭望士卒高声示警:“前方有南军战船!”

  很快,众人便见江面上出现数十艘战船,正迎面驶来,新江口水师意图拦截燕军船队。

  只不过,此刻的新江口水师,已经不是完整状态。

  主力大部被戚斌、郑和统领的右路军水师牵制在镇江、常州一带,动弹不得。

  如今留在江面巡航的,不过三四十艘战船。

  说是拦截,不如说是尽责。

  毕竟上峰有令,敌军渡江,总不能看都不看一眼。

  可问题是,他们看见了,也看麻了。

  放眼望去,燕军船队密密麻麻,前后不见尽头,战船、民船、货船混编而行,旗帜遮住江面,甲士站满船头。

  这阵势,谁看谁心虚。

  南军水师将领站在船头,脸色难看,知道自己拦不住,可他也不能掉头就跑。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下令:“放箭!”

  明初水战,没有后世那种巨舰对轰的场面。

  沿江重炮多固定在岸边炮台,极少装上战船,水上作战的法子,说白了也就那么几样。

  远了,弓弩对射。

  近了,火船纵火。

  再近,跳帮接舷,拿刀砍。

  轻便火铳、小型火器,已经算是顶配。

  打法简单粗暴。

  南军水师仗着熟悉水性,船只灵活,想先用箭雨压住燕军前锋,逼其减速,再寻机纵火袭扰。

  这思路没错。

  可惜,对面船太多。

  多到让他们的箭雨像给江面挠痒痒。

  燕军士卒不慌不忙,先是远距离弓弩回射,压制敌军攻势。

  待两船逼近,水师士卒手持钢刀,随时准备跳帮肉搏。

  南军将领咬牙,正要下令准备接舷,忽见燕军几艘战船甲板上,士卒掀开油布,露出一具具黑黝黝的短炮。

  南军将领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很快,他便知道了。

  燕军神机营把虎蹲炮固定在了战船甲板上。

  炮口压低,对准逼近的南军战船。

  火药填入,霰弹、碎石、铁砂装好,火绳点燃。

  金忠一声令下:“放!”

  轰!

  第一声炮响炸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连响起。

  江面上硝烟腾起,炮声撞着水面回荡,震得船板都在颤。

  大片霰弹碎石从炮口喷出,像一把铁扫帚,横扫南军船头,覆盖面积极广。

  南军水师瞬间被打懵了。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燕军居然能把这种攻坚小炮搬上战船,灵活度拉满,杀伤力远超弓弩。

  船一靠近,炮口一抬,便是一片霰弹糊脸。

  这谁受得了?

  一轮炮响之后,南军战船上惨叫声成片响起,不少人被碎石击穿甲胄、打瞎双目,惨叫连连。

  南军将领脸色大变。

  这还怎么接舷?

  人还没跳过去,先被炮糊一脸。

  再来两轮,船上能站着的人都要少一半。

  “退开!莫要近前!”

  残存南军战船纷纷转舵,不敢再靠近燕军船队,只能远远游弋,象征性射几箭。

  可那点箭矢,已经完全拦不住大军渡江。

  燕军船队继续向前。

  神机营炮口依旧压着两侧,弓弩手站在船舷后,盯着南军战船。

  谁敢靠近,便是一轮箭雨加一轮霰弹。

  南军水师被打得心惊胆战,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军船队从江心压过去。

  长江江面,再无阻碍,燕军船队全速向南岸推

请陛下退位让贤!

应天皇宫,午朝大殿。

  殿中香烟未散,金砖冷光照人。

  朱允炆神色焦灼,耐心等候着议和使团的消息。

  满朝文武分立两侧,人人心绪不宁,气氛压抑。

  终于,李景隆、王佐二人快步入殿,伏地复命。

  “陛下,议和之事,已然告败。”李景隆沉声叩首禀报。

  朱允炆身子一僵,脸上难以置信,急声追问:“为何告败?朕许以江北全境分治,条件已然极厚,燕军为何不允?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李景隆咬牙抬头:“林川代燕王做主,言称......除非陛下自缚其身,亲至军前请罪,拱手让出帝位,否则,绝无罢兵可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放肆!”

  “狂悖!”

  “大逆不道!”

  一声声惊呼压不住地冒出来。

  朱允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龙椅扶手被他死死攥住,怒火直冲头顶,厉声怒斥:“狂妄!逆贼安敢如此大逆不道!”

  黄子澄率先出列,满脸愤然,高声痛斥:“逆贼林川,蒙朝廷恩旨提拔,如今手握重兵便狂妄悖逆,目无君上,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他说得气贯长虹。

  只是殿中不少人听着,心里都明白。

  这话骂得越响,越像在给自己壮胆。

  方孝孺立在班中,面色铁青,心底五味杂陈。

  他原本精心谋划,想用议和拖延时日,静待江南勤王兵马集结、何福大军回援,届时便可逆转战局。

  为此不惜劝说陛下让出半壁江山,开出极致优厚的条件。

  谁料林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掀桌,全盘回绝,连一丝周旋余地都不留。

  更让他心慌的是,林川名义上是他的表弟,亲缘牵扯在此,皇帝盛怒之下,极有可能追责他识人不明、纵容叛逆,届时他百口莫辩。

  一时间,方孝孺满心焦虑,束手无策。

  正当朝堂众臣争论不休之际,一名兵部官吏嘶声急报:

  “陛下!大事不好!燕军大军已横渡长江,全线渡江而来!”

  这道消息宛若惊雷炸响在朝堂。

  满朝文武瞬间血色尽褪,人人惶恐失色,朝堂彻底大乱。

  朱允炆浑身一颤,慌乱失态,厉声急喝:“新江口水师何在!为何不拦!”

  那兵部官吏跪地叩首回道:“水师主力被牵制在镇江,余下已然拼死拦截,奈何燕军火器犀利无比,炮铳轮番轰击,我军水师损毁惨重,士卒死伤甚众,已然无力阻拦!”

  话音未落,又一名兵部官员狂奔入殿,急报再传:“陛下!燕军前锋已然登岸,正整军向京城逼近!兵锋已至城外!”

  局势彻底崩盘。

  这一次,连强撑镇定的人也撑不住了,大惊失色。

  朱允炆彻底慌了神,转头看向齐泰,声线颤抖:“齐泰!即刻调兵守城!倾尽全城兵力,死守京城!”

  齐泰一愣,心说我不是被罢官了吗?都准备散朝后回乡休息一段时间,怎么又给我安排活儿?

  慌乱之下,朱允炆已然失了分寸,脱口而出:“传朕旨意,全城差役、青壮百姓,尽数登城御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不少大臣齐齐抬头,眼神里写着同一句话:陛下这是被逼疯了。

  自古守城,征调民夫运粮、修墙、搬石,尚在常理;

  可把全城青壮强拉上城头与燕军拼命,那便不是守城,是把百姓往火坑里推。

  百姓不是木桩,逼急了也会反。

  方孝孺终于忍不住,出列拱手:“陛下,京城百姓未经战阵,仓促登城,非但无益,反易生乱,若城中先乱,则外敌未破,京师自危,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允炆猛地看向他,目光如刀,像溺水之人看见岸边的人不肯伸手,不由大怒: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燕军已至城外,尔等口称忠君报国,却无一策退敌!莫非要朕端坐殿上,等燕逆攻入京城?”

  群臣噤若寒蝉。

  方孝孺无言以对,眼下这般情况,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朱允炆眼中血丝渐起,面上怒意翻涌,咬牙道:“传旨,将林川一族尽数押至城头!”

  “朕倒要看看,林川是否真是铁石心肠,家人性命悬于城上,他还敢不敢攻城!”

  众人悚然,无人说话。

  早在此前,锦衣卫奉旨远赴宁海,将林家满门押入京师,林世安等人悉数被擒,唯独未曾问斩。

  一来,方孝孺乃林家外甥,屡次求情,替林家保下一线生机。

  二来,林家嫡子林嘉猷仍在翰林院任职,尚称忠于朝廷。

  朱允炆原本就想留着林家众人的性命,作为牵制林川的筹码。

  如今城外刀兵临头,这张牌终于被他拍在了案上。

  方孝孺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垂首,默认了此事。

  他殚精竭虑,亦无半分退敌良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出此下策。

  方孝孺怂了,不代表大家都怂了。

  见皇帝居然拿恩公的家人要挟,御史尹昌隆愤然出列,目光灼灼,高声直谏:“陛下!臣有一言,敢请圣听!”

  朱允炆冷冷看他:“讲。”

  尹昌隆拱手,声音清亮:“昔日周公辅成王,若成王有过,尚且退让自省,如今燕王兴兵靖难,已成燎原之势,陛下不若罢兵息战,许燕王入朝,辨明是非,若陛下确有失德,当举位让贤,尚可保全自身。”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倒抽凉气,这尹昌隆居然要让皇帝退位让贤!

  胆子怎么这么大?不要命了?

  尹昌隆却像没看见众人脸色,继续道:“陛下若迟疑不决,进退失据,待城破之日,便是想做一介丹徒布衣,只怕亦不可得!”

  字字如刀,每一刀都往朱允炆心窝子扎。

  这已经不是劝谏,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你这皇位坐得不稳,德行也未必配得上。

  朱允炆面色骤变,怒火攻心,厉声喝骂:“大胆!尹昌隆,你敢辱朕!来人,将此獠拖下去斩了!”

  尹昌隆毫无惧色,昂首挺胸,高声抗辩:“臣乃朝廷御史!太祖留下祖制,言官无罪,不得擅杀!陛下今日若擅杀谏臣,便是闭塞言路,自毁社稷,敢问陛下,是要做千古暴君吗!”

  祖制压身,朱允炆怒意滔天,却不敢真的动手,只能气急败坏狠狠一挥袖:“滚!给朕滚出去!”

  滚就滚,反正老子名留史册了......尹昌隆拱手一拜,转身退下,背影笔直。

  斥退尹昌隆后,朱允炆心头憋着一口闷气,再无心纳谏,厉声下令:“锦衣卫,即刻押解林家众人登城,列于城头,昭示燕军!”

  “臣遵旨。”锦衣卫指挥使刘忠躬身叩首,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此前跟着使团去在燕军大营谈判,他被王犟当众羞辱,一腔憋屈无处发泄。

  现在能把燕军主帅的亲族押上城头示众,正好借机报复,他要当着城外几万燕兵的面,狠狠挫一挫燕军锐

简直无耻至极!

朝堂之上,乱象已生,慌乱无序。

  而宫墙之外,战局已定。

  江岸之上,燕军前锋刘荣所部,已率先从龙江关抢滩登岸。

  南岸守军兵力本就稀薄,仓促列阵,还没把阵脚扎稳,燕军已如铁潮压上,刀盾推进,弓弩齐发,火器轰鸣。

  片刻之后,零星抵抗便被迅速肃清,江岸阵地彻底稳固。

  不到两个时辰,数万燕军主力横渡长江,自龙江关至观音门一线全线登陆。

  旗帜连营,兵甲蔽野,战马嘶鸣,鼓声沉沉,彻底兵临应天城下。

  这一刻,京师再无江水可恃,完全暴露在燕军攻击之下。

  林川落地登岸,即刻分派军令,层层布防。

  “命睢阳卫指挥使郑崇率部驻守江岸,稳固后路,严防敌军偷袭!”

  “张辅领骑兵营前出幕府山,沿途侦察警戒,防备南军侧翼突袭!”

  先稳防守,再图攻城,绝不给敌军任何可乘之机。

  越是胜券在握,越不能飘。

  后世多少人,前期优势大得像天胡开局,结果一波浪死,连复盘都显得多余。

  打仗不是逛市集,看见城门就往上撞,先把后路扎稳,再谈进攻,这才是正经人该干的事。

  一道道军令传下,燕军各部迅速展开。

  京城十三座城门,西北四门临江,是最适宜攻城的方向,也是燕军眼下的主攻突破口。

  副将谢贵上前请令,献策道:“林帅,我军临江驻扎,金川门距我大营最近,地势开阔、攻坚最易,可为主攻方向。”

  “神策门守军薄弱、城墙低矮,可作为次攻点,两军夹击,分散敌军兵力,破城最快!”

  诸将纷纷附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金川门、神策门,是眼下性价比最高的破城点,省时省力、损耗最小。

  谁知林川直接摆手否定,出声定调:“不必!”

  “传令,立帅旗于仪凤门外!令千户梁铭,率部擂鼓架梯,猛攻仪凤门!”

  军令下达,一众将领满脸茫然,皆是看不懂操作。

  放着近在咫尺、易攻易破的金川门不打,偏偏舍近求远,去攻打二里外地势险要、防守坚固的仪凤门,这不是放着肉不吃,偏要啃骨头吗?

  若不是林川一路从济南打到京师,威望正盛,换个人下这种令,怕是当场就要被人诟病不懂用兵、胡乱指挥。

  林川扫过众人疑惑神色,出声解惑:“仪凤门只是佯攻,本帅在此虚设主力大营,全军造势,摆出主力攻坚姿态,实则是虚张声势吸引京师守军驰援,牵制敌军注意力,为主力攻打金川门做准备。”

  他思路清晰,将布局全盘托出。

  李景隆手握京营城防,谷王朱橞坐守金川门,这二人都是聪明人,如今大势已去,但凡有半点求生之心,都不会死磕到底。

  林川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稳妥的开门时机。

  仪凤门战火一起,城中守军主力被调走,金川门压力骤减,到那时,门内有人动手,门外有人接应,便是天赐良机。

  当然,林川从不把全部希望压在他人身上。

  人性这东西,是古往今来最不靠谱的变量。

  今日能与你立誓结盟、共赴前程,明日就能为了活命转头屈膝投降。

  若是把数万大军的破城大计、将士性命,全都押在李景隆和谷王的人品上,那不是用兵,是纯属傻子行为。

  如今京师守军不足万人,兵力空虚、军心涣散,哪怕李景隆临时反悔、闭门死守,林川也有十足把握强攻拿下金川门。

  能走捷径,省时省力、减少伤亡,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捷径被堵、人心背叛,那便直接刀斧开路、铁血破城。

  乱世沙场,赌局可以摆,但底牌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说到底,别人的许诺都是虚的,唯有自己手中的实力,才是永恒不变的底气!

  众将听完这番谋划,瞬间醍醐灌顶,先前的疑惑尽数消散,纷纷恍然大悟。

  看似舍近求远、本末倒置的荒唐军令,实则是林帅虚实结合、拿捏人心的绝妙布局,一环扣一环,步步算计尽在掌握。

  林川一挥手:“各部照令行事!”

  众将齐齐抱拳:“末将遵令!”

  军令传开,燕军立刻动了起来。

  一万兵马开往仪凤门外,立旗列阵、架设云梯,营造出主力攻坚的磅礴声势。

  剩余五万主力尽数隐匿在两门之间的山林沟壑之中,偃旗息鼓、藏锋敛,静静等待战机。

  果不其然,城头南军守军见状,瞬间乱了阵脚。

  仪凤门外,燕军帅旗高耸林立,各色将旗层层排布、遮天蔽日,战鼓轰鸣不绝于耳,士卒奔走列阵,云梯林立待攻,妥妥的主力决战姿态。

  齐泰得知后,综合燕军调动情况,本能认定燕军主力全力猛攻仪凤门,当即不做多想,抽调金川门、神策门的半数守备兵力,全速驰援仪凤门死守。

  转瞬之间,金川门城防空虚,守备力量锐减。

  林川立在林间高处,静静俯瞰城头调动,静待城内李景隆、谷王伺机而动。

  他心中稍稍盘算了一遍,确认各部位置无误,便派人暗此前约定往金川门射箭,提醒李景隆该开门了。

  这时,忽听林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斥候冲入林间,翻身下马,几乎是滑跪林川面前。

  “大帅!敌将押着林家满门亲眷,登上仪凤门城头,点名要与大帅对话!”

  此言一出,周遭一众将领脸色骤变。

  刘荣当即怒骂出声:“卑鄙!朝廷堂堂正统,庙堂公卿,居然使出拘押家眷、胁迫将帅的龌龊手段,简直无耻至极!”

  其余将领亦是面色凝重,战场对决,各凭本事,拿对方亲眷押上城头,逼主帅退兵,这便太下作了!

  尤其林帅如今统领数万燕军,正是破城关键,若因此乱了心神,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忍不住去看林川。

  但见林川神色淡然,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当年自己顶替林彦章身份入仕,所谓的宁海林家,其实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建文朝廷这波操作,看似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实则是拿着别人的家人来要挟他,纯属瞎忙活,打错了算盘。

  当然,戏要做全套,眼下数万将士都认定那是他的至亲族人,自己若是毫无动容,反倒显得无情无义、冷心冷血,让人心寒。

  林川压下心底的戏谑,面上凝起沉怒之色,沉声道:“备马,随本帅前去看看

大义灭亲,林公壮举

仪凤门城头,风从江面卷来,吹得旗角乱摆。

  城楼正中,锦衣卫指挥使刘忠按刀而立,脸上绷着一层冷意。

  身后锦衣卫排成两列,刀已出鞘,寒光压在林家众人身上。

  林家一众老小被押在城头垛口边,老弱妇孺瑟瑟发抖,满脸惊惧,被刀剑抵住身躯,动弹不得。

  家主林世安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披头散发,连声苦诉,近乎哀求:

  “官爷,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林川当真不是我林家子嗣,并非我儿啊!你们抓错人了!”

  他心态快崩了,这些日子,林世安从浙江被押到京师,一路上说破了嘴皮,说得嗓子冒烟,反复解释。

  可惜,世上最惨的事,不是没人听你说话,而是你说的全是实话,别人却只当你在嘴硬。

  “林川真不是我儿,我林家哪有这等人物?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了啊!”

  林世带着哭腔道。

  刘忠眉头一皱。

  这些话,他一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

  一个造反的儿子,一个被押的老父,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肯认,这不是父子情深是什么?

  在刘忠眼里,林世安越说不是,越像是在替儿子遮掩。

  此地无银,埋得还挺深!

  “林川真不是.......”

  “闭嘴!”

  刘忠抬脚,一脚踹在林世安胸口,冷声喝道:“好一个父子情深!事到如今,还想着替林川遮掩?老东西,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由你几句话便能糊弄?”

  林世安被踹的惨叫一声,跌在城砖上,半天爬不起来。

  林彦章的生母王氏在一旁瑟瑟发抖,埋怨道:“老爷,我们的儿子你怎么能不认呢?也太让章儿寒心了。”

  “你快闭嘴吧!”林世安听后人都麻了。

  只恨当初自己为了巴结兵部尚书府,帮忙掩盖林川的身份,回林家后谁也没敢告诉。

  如今林川造反后,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口黑锅,啪一声扣在了林家头上,还是揭不下来的那种,饶是自己如何解释,也无人相信林川是假冒的。

  林世安心里又急又冤,恨不得当场把林川请来,请他为自己作证。

  “官爷,您就信我一次吧!”

  刘忠被他烦的不行,眼中凶光一闪:“再敢聒噪半句,老子卸了你四肢,吊在城头示众!”

  林世安浑身一抖,立刻闭嘴,不敢再喊冤。

  因为他看得出来,刘忠不是吓唬他。

  锦衣卫做事,从来不讲什么好声好气,人家说卸四肢,就不会只折三根手指凑数。

  城头一时只剩风声,还有林家女眷压低的哭声。

  此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城头守军有人高喊:“燕军主帅到了!”

  众人顺势齐齐往下看去。

  但见城外旌旗移动,红黑相间的帅旗迎风猎猎,上万燕军甲士层层簇拥,阵列森严。

  林川身披银甲,策马立于阵前,身侧亲卫持盾护住左右,前方盾牌层层叠起,弓弩手立在后方,火炮也已推到阵前。

  上万燕军护住中军,气场凛冽,威压十足。

  城上城下,相隔不近。

  刘忠看不清林川眉眼,只能看见那一道坐在马上的身影。

  帅旗之下,必是主帅,他心中顿时一喜。

  只要林川肯来,便说明林家这些人有用。

  刘忠上前半步,站到垛口边,居高临下喊道:“林川!你父母族人尽在我手中!若不想他们身首异处,满门被诛,便即刻下令燕军退回江北,应允朝廷议和之约!”

  城下燕军阵列微微骚动。

  林川坐在马上,抬头望向城头。

  距离太远,他其实看不清林世安等人的神色。

  也没必要看清。

  这些所谓“父母族人”,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朱允炆属实是病急乱投医,抓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人,以为拿捏了本帅的命脉,殊不知这波威胁对我来说,纯属无效攻击。

  即便如此,该演的戏必须演足。

  林川仰头怒视城头,声色震怒,厉声喝骂:“尔等庙堂臣子,不思正心卫国,反倒拘押老弱、挟持妇孺,以此要挟三军主帅!此等卑鄙手段,无耻至极!岂是朝廷所为?”

  城下燕军听得握紧兵刃,人人目露狠色。

  城上守军听了也觉得诧异,感觉这事干的也太缺德了些,这是朝廷能干的事?

  刘忠才不管这些,见林川动怒失态,心中愈发笃定,自己拿捏住了要害。

  在他看来,林川越是震怒,越是在乎,只要拿捏住林家众人的性命,不愁林川不肯退兵。

  只要能逼退燕军、稳住战局,便是守住应天的第一功臣,升官进爵,平步青云!

  想想都让人激动!

  刘忠想到这里,胆气更壮,厉声道:“少说废话!林川,本官最多给你三个时辰!即刻令南岸燕军尽数北渡,退回江北!”

  “若时限一到,南岸尚有一兵一卒,我便将你父母族人尽数当场诛杀,悬首城头!”

  说罢,他转身喝道:“让他们喊!”

  锦衣卫立刻将林世安与王氏推到垛口边,刀锋压住二人后背。

  王氏抬头看向城下,眼中泪水滚落。

  她已有十年未见儿子,日思夜想,此刻身陷绝境,满心悲戚,又见看到儿子就在城外,心中哪还撑得住?

  王氏对着城下放声哭喊,声声凄切:“章儿!救命啊!救救我们!莫要让他们杀了你爹娘!”

  林世安本还想辩解一句“他不是我儿”,可刀尖往前一抵,他立刻咽了回去。

  人在刀口下,真相这种东西可以先放一放。

  活命要紧。

  于是林世安也扯着嗓子喊:“林川!救救我!救我林家!救救我们啊!”

  林家女眷跟着哭喊。

  孩子受了惊,也哇哇哭起来。

  听到哭喊声,城下燕军将士脸色都变了,皆心神震动。

  全军一路南下两千以里、好不容易横渡长江,兵临京师城下,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破城立功。

  若是主帅为救家人下令退兵,连日血战的辛苦尽数白费,所有人的功劳都会打水漂。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

  父母至亲被人挟持城头,生母哭喊求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心神大乱、进退两难。

  自古忠孝两难全,尤其是在这个讲孝悌人伦的年月,没人能苛责一个为救家人退兵的将帅。

  谢贵面色凝重,策马上前,抱拳道:“林帅,若您决意退兵,末将等绝无怨言。”

  刘荣也上前一步,急声道:“林帅,家人为重,今日可暂退江北,保全亲眷性命,待燕王主力大军会师,合兵一处,再行攻城,为时不晚!”

  周遭将领纷纷抱拳:“林帅三思。”

  “亲族性命,不可不顾。”

  “我等愿随林帅暂退。”

  燕军诸将都能理解主帅的难处。

  哪怕今日真退,功劳落空,连日苦战白费,他们也无法苛责一个想救父母族人的主帅。

  可林川端坐马上,神色凛然,无半分动摇。

  这局面,比他预料中还适合借题发挥。

  朝廷拿林家要挟他,本意是逼他退兵。

  可若自己不退,反而以大义压过私情,军心只会更盛。

  这就是朱允炆的高明之处,总能在关键时候,递来一把刀,还贴心地把刀柄朝外,让人捅他两下。

  林川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身后将领立刻止声,燕军阵中也安静下来。

  林川仰头看向城头,声音猛然拔高:“燕王奉天靖难,讨伐逆篡,匡扶皇统,安定社稷!此乃大义所在,万民所向!”

  “今日兵临应天,大势已定!休说尔等以我族人相挟,便是将我林川擒于城头,刀锋加身,也休想动摇我大军破城之志

诛我十族又何妨?

城头守军听后人人面露惊色。

  刘忠闻言更是脸色大变,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伸手,从林家众人里拽出一名族人。

  那人吓得腿软,刚要开口求饶,刘忠已拔刀出鞘。

  刀光一闪,血溅城砖。

  刘忠抬脚将尸身踹下城头,冲着城下厉声吼道:“林川!我倒要看看,杀光你林家之人,你痛是不痛!”

  尸体从城头坠下,砸在城外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城下燕军阵中顿时传来一阵怒喝。

  林家众人尖声惊叫,妇孺哭声大作。

  刘忠却不收手,顺势又拽出一人,手起刀落,再次将尸体抛下城墙。

  他不愧是锦衣卫出身,杀起人来半点不拖泥带水。

  只可惜,威胁错人了。

  见林川没反应,刘忠满脸狰狞,目光一扫,落在林嘉猷身上:“把他拖过来!”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林嘉猷架到垛口边。

  林嘉猷面色惨白,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刘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城墙边,刀锋压在他颈侧,冷笑道:“你便是林川的族弟?林家嫡子?我倒要看看,杀了你,他还能不能无动于衷!”

  林嘉猷顿时魂飞魄散,连忙叫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他挣扎着跪下,连连磕头:“我是林川长房嫡子,与三房和林川毫无干系啊!更何况林川他就不是我林家之人!”

  “对了,我在翰林院任检讨,乃方学士门下弟子,一向忠于朝廷,绝无半点反心!大人明察,大人明察啊!”

  刘忠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林嘉猷头都抽歪了。

  “少在老子面前聒噪!你若能让林川退兵,我便饶你一命,若不能,你这林家嫡子,今日便先替他偿债!”

  林嘉猷浑身发抖。

  他哪里劝得动林川?

  当初他便与林川有嫌隙,说话屡屡阴阳,如今林川手握重兵,兵临京师,又怎会为了他退兵?

  林嘉猷越想越怕,只能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我真劝不动他!他不是我林家之人,他当真不是啊!”

  刘忠听得心烦,骂道:“废物!”

  下一刻,刀锋落下。

  林嘉猷声音戛然而止。

  刘忠将尸体推下城头,指着城下怒吼:“林川!你再不退兵,我便一个一个杀!直到你林家满门死绝为止!”

  城下燕军将士怒火腾起。

  有人咬牙,有人握紧刀柄,有人眼眶发红。

  他们不知内情,只看见林帅亲族被一一斩杀,尸体抛下城头,而林帅却仍要立于阵前,亲眼见证,内心扛着这份锥心之痛。

  此等场景,谁看了不心堵?

  不少将士望向林川,目光里多了敬意,也多了几分心疼。

  林帅太难了!

  亲族被杀在眼前,却仍要以大局为重。

  这份隐忍,这份担当,换他们来,未必撑得住。

  唯独林川本人,心中平静得很。

  他看着城头,脸上沉怒不减,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杀吧,搞的这般卖力,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掐住了本帅命门。

  朱允炆这一手,拿假亲族来威胁真反贼,多少有些难为锦衣卫了。

  林川缓缓抬手,扬鞭指向仪凤门,声音如铁:“区区亲眷桎梏,安能乱我军心,废我将士大业?”

  “今日大义当前,京师必破!”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全场死寂一瞬。

  下一秒,燕军将士尽数热血翻涌,心神激荡,纷纷举起兵器,呼声如潮。

  “京师必破!”

  “京师必破!”

  “京师必破!”

  声浪一层层推向城墙,原本因林家哭喊而低落的军心,瞬间被点燃。

  将士们看向林川的眼神变了。

  主帅手握兵权,身居高位,却能舍弃私人亲情,以天下大义、三军功业为先,不惧威胁、铁骨铮铮。

  这般气魄,这等心肠,怎能不让人追随?

  将士们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跟着这样的主帅,哪怕死在城下,也不算白来一遭。

  今日必破应天,不负主帅、不负此战!

  城头之上,刘忠脸色骤变,满脸惊惧慌乱。

  他原以为林川亲眼看到族人被杀会心性大乱,犹豫不决,心态差些甚至会失声痛哭。

  至少也该讨价还价,求他宽限时辰。

  可林川非但没有,反而当着两军的面,把这场胁迫变成了誓师。

  刘忠握住刀柄,将利刃狠狠抵在林世安脖颈之上,咬牙怒喝:“林川!你敢!再不退兵,我即刻诛杀你生父、屠尽你满门!”

  林世安吓得浑身一僵,连喊都喊不出来。

  林川仰头大笑,笑声豪迈,半分不惧,声震长空:

  “大义当前,何惜一身!莫说诛我一族,便是诛我十族又何妨?亦挡不住天道昭昭、大势所趋!”

  这句话一出,城头城下俱是一震。

  林公不愧是林公,舍身忘己骨气这一块,无人能及啊!

  言罢,林川拔剑出鞘,剑指仪凤门,猛然喝道:“开炮!全军攻城!”

  军令轰然落地。

  城下神机营将士即刻就位,轻型火炮齐齐校准仪凤门城头,轰然开火!

  炮火轰鸣,硝烟升腾,滚烫的铁弹激射而出,城头砖石崩裂,木屑横飞,硝烟卷起,遮住半面城墙。

  南军士卒惨叫着扑倒,城楼上顿时乱作一团。

  “杀!”

  燕军鼓声大作,喊杀声撞上城墙,震得人耳膜发痛。

  盾车向前,云梯推上,燕军将士举刃冲锋,踏着硝烟,架梯登城,悍不畏死扑向仪凤门。

  林家众人被吓得伏在地上,哭喊声被炮响吞没。

  刘忠彻底慌了。

  他哪里见过这种人?

  父母族人在城头,刀都架脖子上了,他不退也就罢了,还喊出“诛十族又何妨”,转头就下令开炮。

  这已经不是铁石心肠。

  这是心外头包了铁,铁外头又裹了一层石。

  刘忠手中的刀抖了一下,再也顾不上林家众人。

  他本想借这些人逼退燕军,可如今燕军炮火已至,再站城头,自己先得被轰成一摊烂肉。

  功劳再大,也得活着领。

  刘忠转身便走,几乎是连滚带爬奔下城楼。

  “护我!护我回宫!”

  锦衣卫见主官跑了,也顾不上再摆威风,连忙护着他往城下撤。

  皇宫大殿中,朱允炆正坐立难安。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几次停下,又几次看向殿门。

  满朝文武也都等着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林家满门这一招,是眼下最后能拿出来的牌。

  若能逼林川退兵,应天还能喘上一口气。

  若不能……

  没人敢往下想。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

  刘忠狼狈闯入,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

  朱允炆连忙上前半步,急声问:“如何?林川可愿退兵?”

  刘忠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林川铁石心肠,非但不肯退兵,还当着两军之面扬言,大义当前,诛他十族又何妨!已然下令全军猛攻仪凤门!”

  满殿文武闻言,尽数哗然。

  朱允炆身子晃了一下,不敢相信。

  不少大臣面露动容,心底暗自敬佩林川的风骨。

  舍私亲,赴大义,不惧灭族之祸,不受亲眷所挟,这般心性气魄,实乃古今罕见!

  哪怕与林川为敌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实在可怕!

  可怕得不像寻常人。

  唯独方孝孺站在班中,嘴角狠狠一抽。

  他素来端方持重,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险些破功,难得失态。

  别人听见“诛十族又何妨”,只觉得林川铁骨铮铮,胸怀大义。

  可方孝孺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哥们,你是冒牌的林家人,无牵无挂、无所顾忌,自然敢喊出诛十族又如何的豪言壮语。

  可我是实打实的林家姻亲啊!

  真要按十族算,旁人还在感动,我已经被算进去了。

  方孝孺心中一阵发麻。

  合着你林川在城下扬名立威,做那舍亲赴义的英雄。

  我在殿里站着,莫名其妙成了你豪言壮语里的添头?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

攻入京师

残阳西垂,血色余晖铺洒在仪凤门的城头之上。

  隆隆炮声不绝,云梯抵墙,刀兵交击的脆响密密麻麻响彻战场。

  “杀!”

  燕军将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冲上城头,一轮轮猛攻死死压制守军。

  南军守军被打得连连后退,几处垛口已经失了半边,燕军士卒几乎把刀递进了城头。

  按林川原本的谋划,仪凤门只是佯攻。

  说白了,就是演给城里人看,好让朱允炆和守军都以为燕军主力要从仪凤门硬啃,只要城中兵力被吸过来,金川门便有了空子。

  戏是这么唱的,可唱着唱着,台上的人入戏太深,眼看就要把假戏唱成真的。

  林川本来都准备抬手鸣金收兵,没必要在一座佯攻的城门白白损耗兵力。

  可他看了片刻,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收不住了。

  方才城头对峙,林川当众舍弃家族羁绊、以大义压私情的操作,直接把全军士气拉满了。

  此刻全军上下已经彻底燃了,将士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破城立功,不负林帅!

  一个个红着眼往上冲,主打一个将帅带头卷,士卒拼命冲!

  林川看得嘴角微动。

  行吧,气氛都烘到这份上了。

  这年头当兵打仗,拼的就是一口气、一场功,将士们憋着一股劲玩命冲杀,总不能硬生生把人家的战功按住不让拿。

  反正也就是多打一会儿,顺带磨掉守军最后的锐气,不亏。

  “炮火再压一阵!”林川下达军令。

  炮声又起,仪凤门城头被打得烟尘翻涌,守军不断后撤,后方又不断有人顶上。

  可南军兵少,士气也不如燕军,此刻靠的不过是城墙和一口慌乱中的死撑。

  就在两军厮杀最烈时,一队骑兵从侧翼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尘土,高声传报。

  “林帅!金川门开了!”

  张辅翻身下马,快步冲到林川马前,拱手急报,神色振奋:“谷王、曹国公已然大开金川门,恭迎我军入城!末将已率部入城控门,守住要道,全城西北门户已归我军掌控!”

  这话一出,周遭所有将领瞬间面露喜色,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

  佯攻牵制的目的彻底达成,预想的捷径,真的落地了。

  谢贵忍不住道:“大帅神机妙算!”

  刘荣也咧嘴一笑:“好!这下省得弟兄们再拿命啃城墙。”

  林川没有废话,立刻抬手下令:“传令!即刻停止仪凤门攻势,全军调转方向,由金川门入城!”

  军令落地,鸣金声响起。

  前方厮杀正酣的燕军士卒听见金声,虽有些不甘,却仍依令撤下,各部将校奔走传令,盾手断后,弓弩压阵,云梯一架架撤离城墙。

  南军守军见燕军退去,起初还以为终于守住,刚松一口气,便见城下燕军不是败退,而是列阵转向。

  旌旗调转,队伍收拢,浩浩荡荡向着金川门开去。

  城头守军这才后知后觉。

  坏了!

  仪凤门这边打得天昏地暗,金川门那边怕是出了大事。

  可等他们明白,已经晚了。

  金川门内外,早换了天地。

  城门大开,吊桥平放,张辅所部人马列在门洞两侧,刀盾森严,弓弩上弦。

  城墙垛口处,燕军人马已经接管防守,原先的守门兵要么缴械,要么被押到墙根下,动也不敢动。

  这座京师西北最紧要的门户,已落入燕军手中。

  谷王朱橞、曹国公李景隆立在城门之下,静静等候大军到来。

  李景隆脸色复杂,眼神几次望向城中,又几次收回。

  他知道这一开门,自己便再无回头路,建文朝廷的旧恩、京中百官的眼光、史书上的一笔,全都压在他肩上。

  可压归压,门还是开了。

  人活着,才有以后。

  死守应天,陪朱允炆把满门身家葬进去,那才是真的不划算。

  不多时,烟尘滚滚,马蹄轰鸣。

  林川一身银甲白袍,策马先行,身后一众燕军将领紧随其后,数万精锐铁甲层层铺开,兵甲映着残阳,寒光森森,威压滔天。

  李景隆见状,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上前,躬身深揖,姿态放得极低,极尽恭顺。

  “林公。”

  一旁的谷王朱橞却是原地未动。

  他是太祖之子、当朝亲王,身份尊贵,按礼制,臣子见王,该行礼的是臣子,哪怕如今大势已去,谷王心底依旧端着藩王的傲气。

  林川坐在马上,对李景隆微微颔首,目光随后落在谷王朱橞身上。

  既不下马见礼,也不开口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眼前这位谷王殿下,看着模样温吞,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可骨子里不是安分人,野心极大,纯属没事找事的折腾达人。

  历史上朱棣登基坐稳帝位后,这位谷王不安本分,暗中谋划作乱,最终事败被废,落得个自焚而亡的凄惨下场。

  属于是手里有本钱就想折腾,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造反的典型。

  这种人,不能惯。

  给他台阶可以,但得让他知道台阶是谁递的。

  此刻,四周燕军将士纷纷勒马止步,立于林川身后,无数道冰冷锐利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谷王身上。

  甲士如林、刀枪耀眼,扑面而来的杀伐戾气,瞬间压得谷王浑身僵硬。

  朱橞起初还能端住。

  可片刻之后,他便发现,这架子不太好端。

  亲王尊贵,那是朝堂上的尊贵。

  眼下自己站在城门口,面前是刚破江防、杀到京师的燕军,是一群刀头舔血的兵。

  人家若真不讲礼法,自己这个王爷也不能靠身份挡刀。

  朱橞心中权衡片刻,终于咬牙上前两步,拱手躬身,语气恭谨:“见过林公。”

  见他识时务,林川这才翻身下马,抬手简单回礼,语气平淡不失分寸:“谷王深明大义,开门迎师,劳苦功高,稍后我必上奏燕王殿下,为殿下请功。”

  简单一句承诺,稳稳按住了谷王的心思。

  朱橞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开门迎燕军,既担了骂名,便必须换来功劳。

  否则冒这么大险,图什么?

  图朱允炆日后想起来骂他一句“好叔叔”?

  朱橞神色稍缓,拱手道:“林公言重,孤亦是顺应天命。”

  林川微微点头,随即抬手下令:“大军入城,严守军纪,不得扰民、不得擅抢、违令者,斩!”

  传令兵立刻纵马奔出,将军令一层层传下去。

  “林帅有令!”

  “严守军纪!”

  “不得扰民!”

  “不得擅抢!”

  “违令者斩!”

  声音沿着队伍传开,数万燕军开始有序入城。

  长枪队先行,刀盾随后,骑兵控街,弓弩据守要口。

  马蹄踏过吊桥,甲叶撞击,队伍顺着金川门涌入京

进驻皇城

只是林川很快发现,谷王和李景隆仍站在原地,没有随军入城的意思。

  他看了二人一眼,便懂了。

  这两位,一个是当朝亲王,一个是开国勋贵,都受过建文朝的恩,如今临阵开门,换句话说,就是把旧主卖了个干净。

  这事做得出来,不代表脸上挂得住。

  若此刻跟着燕军入城,迎面遇上朝中百官,怕是免不了被唾沫星子淹一遍,什么不忠不义、反复小人、卖主求荣,能骂的都得骂出来。

  二人不是不想进城,而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进宫见旧主旧臣。

  林川也不逼他们。

  有些人能开门就够了,至于让他们当众再踩旧朝几脚,未免太为难人。

  他淡淡道:“二位暂且回府安歇,静待燕王殿下入京,再行朝见即可。”

  李景隆顿时如释重负,连忙拱手:“多谢林公体恤。”

  朱橞也拱手道:“如此甚好。”

  二人匆匆告退,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林川看着他们离去,心中暗道:看吧,人情世故这东西,在哪朝哪代都少不了。

  打仗要刀,入城要脑子。

  刀能破门,脑子能少添麻烦。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熟门熟路道:“都跟上,走西安门,这条路最近!”

  诸将立刻跟上。

  大军沿金川门正南大道疾驰,顺着金川河沿岸推进,马蹄踏过石板路,惊得街边犬吠几声,又很快没了动静。

  沿途坊市早已闭门。

  门板后,有百姓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外看。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捂住老人的嘴,怕一声咳嗽招来灾祸。

  街巷里平日的叫卖声、车轱辘声、酒楼笑声,全都没了,只剩兵马过境的沉响。

  早在前几日,得知燕军兵临应天,京城就全部戒严,不许百姓上街了。

  燕军没有停留,也无人敢擅入民居。

  林川的军令压在前头,谁敢这时候乱来,便是拿自己脑袋试刀快不快。

  从金川门到皇城,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正南洪武门,千步廊御道宽阔端正,走起来最合礼制,也最像胜军入京的场面。

  可燕军自北门进城,走正南洪武门那条路得绕一大圈。

  另一条便是西安门捷径,直插皇城腹地,路程少了大半。

  林川几乎没有犹豫。

  这时候还讲什么排场?

  朱允炆一日不落网,京师一日不算定,朝堂里那些人若趁乱做些什么,再添一堆破事,后面收拾起来只会更麻烦。

  他可没兴趣走什么花架子御道,给自己摆一场入城仪仗。

  当务之急,是控制皇宫、拿下建文,定下大局!

  流程可以以后补,胜负不能拖。

  林川在马上俯身,催马前行:“加快!”

  亲卫高声传令:“加快!”

  骑兵队伍立刻提速,甲叶随马身起伏,刀鞘撞击马腹,发出一串闷响。

  神策门下方坊区、旧北城街巷被他们迅速甩在身后。

  远处,西安门城楼出现在视线里。

  城楼上本该有禁军守卫,可此刻垛口边人影散乱,金川门失守、燕军入城的消息早已传到这里,守门禁军胆气先散了。

  有人看见燕军骑兵逼近,当场扔了兵器。

  “燕军来了!”

  “快逃!”

  一声喊出,城楼上顿时乱成一团。

  不等燕军杀到门前,门禁士卒便弃械而逃。

  有的往城楼后跑,有的钻进巷中,还有人下台阶时摔了一跤,连盔都顾不上捡。

  林川远远看见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兵败如山倒,这话从来不是夸张。

  一支军队若没了胆,城门再厚也只是摆设。

  门还在,人已经没了。

  刘荣在旁边啐了一声:“这也算禁军?”

  谢贵摇头道:“京师军心已散,守不住了。”

  林川没有评价,只一挥手:“破门。”

  前锋骑兵冲上前去,几乎没遇到像样抵抗,便撞开西安门守备,燕军队伍鱼贯而入,迅速占住门洞与两侧要道。

  林川策马穿过西安门。

  皇城腹地就在眼前。

  宫墙层层,殿脊在残阳下露出轮廓,远处还有零星呼喊声传来,却已经挡不住大军前进。

  此时,皇宫大殿之内,一片末日惶恐的氛围。

  自方才听闻燕军执意攻城、不惧灭族威胁后,朱允炆便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满朝文武亦是人人惊惧,朝堂之上死寂一片。

  众人都在硬着头皮死撑,抱着一丝侥幸,期盼城池能守住、局势能逆转。

  可惜,老天爷今日似乎没打算照顾他们的心绪。

  一名锦衣卫斥候连滚带爬闯入大殿,面色惨白,跪地嘶吼:“陛下!大事休矣!谷王与曹国公献了金川门,燕军数万大军已然入城,往皇宫杀来了!”

  消息太过炸裂,宛如晴天霹雳炸响在大殿。

  满朝文武瞬间血色尽褪,有人惊得手中笏板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黄子澄更是脚下一软,扶住身旁柱子,才没当场跪倒。

  金川门开了。

  燕军入城了。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

  城外还可以说守,城内便只能说逃。

  朱允炆身子剧烈一晃,双腿发软,险些直接栽倒在龙椅上,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彻底陷入慌乱绝望。

  大势已去。

  没有任何翻盘余地了!

  混乱之中,朱允炆脑子转得极快。

  自己可以输,可以败。

  但绝不能在满朝文武面前,被燕军从龙椅上拽下来,成为敌军俘虏,沦为天下笑柄!

  朱允炆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后殿快步退去。

  脚步起初还算稳,走了几步便乱了。

  到最后,几乎已成仓皇逃窜。

  一众文武大臣面面相觑。

  陛下干嘛呢?

  这是跑了吗?

  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有大臣愣了片刻,忽然厉声喊道:“陛下已走!我等还留在此地作甚?扎堆等死不成!”

  一句话,掀开了众人心里的遮羞布。

  对啊。

  皇帝都跑了。

  我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燕军进殿,一个个点名清算?

  燕军起兵靖难,喊的是诛奸佞、正皇统,讨的是朱允炆矫诏篡位、乱政失德,人家不是冲着满朝文武来屠殿的。

  这个时候还傻乎乎留在朝堂,岂不是主动把自己和建文死党绑在一处,坐等清算?

  聪明人最懂什么叫及时切割。

  平日里讲忠义,要讲得慷慨激昂;

  真到刀兵入城,该换衣服时,也没人手慢。

  皇帝一跑,朝堂最后一点秩序彻底崩塌,顷刻间大殿乱成一团,满朝文武作鸟兽散。

  有人扔下笏板,有人脱去官服,有人连靴子都跑掉一只,平日里走路四平八稳、说话慢条斯理的重臣,此刻比谁都灵便。

  “快走!”

  “回府!”

  “莫要挡道!”

  “官服脱了,脱了!”

  方才还肃穆庄严的奉天殿,转眼便成了散市后的菜场。

  只不过菜场散的是菜贩,朝堂散的是公卿。

  不到片刻,殿中人影散尽,只剩几块掉落的笏板,几顶歪斜的官帽,还有烛火在风里晃。

  偌大的皇宫大殿,瞬间空空荡荡,一片萧

宫中大火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笼罩整座应天皇城。

  林川率军穿过西安门,踏入皇城核心区域。

  路北是社稷坛,肃穆庄严;路南连片官署林立,通政司、太常寺等衙门尽数在此。

  往日里肃穆规整的皇城官区,此刻彻底乱作一团,无数小吏、内侍、杂役四处奔逃,慌不择路。

  林川策马立在街口,目光扫过四周。

  眼前这副景象,倒也不难理解。

  皇城这地方,平日里靠规矩撑着,一旦规矩倒了,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拦下一人问话。”林川抬手示意。

  两名亲兵立刻冲出,从乱跑的人群中精准按住一名穿青袍的六品主事。

  那主事吓得魂都快飞了,刚被拖到马前,便腿软跪了。

  “下官只是微末小吏,未曾参与削藩,还望王师明察!”

  林川懒得听他自保,沉声问道:“建文何在?可还在宫中?”

  那官员听闻声音耳熟,悄悄抬眼一看,竟然是林川,心中顿时一喜,连忙回道:

  “回林公,半个时辰前,陛下.......哦,伪帝尚在大殿朝会,后闻王师入城,那狗皇帝率先退入后宫,臣等便各自逃散,实不知伪帝如今去向!”

  “退入后宫?”

  “正是,正是!下官不敢有半句虚言!”

  林川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确不像撒谎,便挥手示意亲兵放人。

  那主事如蒙大赦,忙退到一旁,不忘提醒一声:“齐泰、黄子澄二人已回府避祸了,他们住的还是老地方。”

  “谢了!”林川不再耽搁,下令道:“走西华门入宫!”

  大军继续疾驰,马蹄踏过皇城石道,声音回荡在空荡街巷中。

  西华门乃皇宫西门,入此门便看到武英殿,再往北就是帝后寝宫所在,朱允炆若退入后宫,此处便是最快的入口。

  可大军刚抵西华门外,众人便遥遥望见宫墙深处火光冲天,滚滚浓烟冲破暮色,映红了半边夜空。

  林川心头一沉。

  坏了,最麻烦的情况还是来了!

  历史上朱允炆的下落,乃是明朝第一大悬案。

  什么建文帝自焚而死,密道出逃,削发为僧,隐居山野,流亡海外,晚年归京……说法五花八门,争议数百年从未定论。

  今天这大火一起,妥妥的经典历史疑案开局。

  林川当即厉声下令:“速速入宫救火!封锁皇宫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擅离!”

  为了杜绝后患,杜绝一切跑路可能,林川又补了一句:“传令各部,封锁整座皇城,紧闭京师所有城门,全城戒严,没有本帅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既然火已经烧起来,那就不能再给朱允炆留半条活路。

  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最怕的是烧出几具焦尸,糊弄天下,说皇帝殉国了,实则本人早钻了地道,日后再跳出来给新朝添堵。

  林川可不想让自己亲手打下的局,变成后世茶馆先生嘴里的悬案。

  两道军令下去,燕军立刻动了。

  一队队甲士封锁宫门,弓弩手登上要处,亲兵持刀守住甬道。

  另有士卒提水桶、扛湿布,冲向火场。

  林川翻身下马,踏入内宫,火势远比远望更凶。

  乾清宫浓烟滚滚,殿宇梁柱燃烧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宫人们哭喊着奔逃,被燕军拦下押到一旁。

  坤宁宫方向更是火光翻卷,大半殿身已被吞没,屋檐不断塌落,砸起一片火星。

  “分兵搜救,扑灭明火,严查各殿角落,务必找出建文帝!”

  林川踏步入宫,目光冷冽,下令彻查。

  “遵令!”

  士卒们冒着烈火浓烟冲入乾清宫,仔细搜寻殿内各个角落,龙椅、偏殿、暖阁、密室尽数查遍。

  还有人押着宫人逐一盘问,却始终不见朱允炆的身影。

  不多时,王犟带着一队亲兵从坤宁宫快步折返,神色凝重,上前禀报:“大帅,坤宁宫火势已勉强扑灭,殿内寻得三具烧焦尸身。”

  林川即刻移步前往坤宁宫。

  火海余温滚烫,满地焦黑残木,三具面目全非、通体焦黑的尸体静静躺在殿中,难以分辨容貌身份。

  不多时,王犟带着一队亲兵从坤宁宫方向快步折返。

  他身上沾着灰,脸被烟熏得发黑。

  “林帅,坤宁宫火势已勉强压住,殿内寻得三具烧焦尸身。”

  林川眼神一凝:“带路。”

  众人快步赶往坤宁宫。

  殿中余火未尽,热浪扑面,木梁倒塌在地,焦黑的柱子还冒着烟。

  地上满是灰烬与残木,空气里混着烟火味和焦臭味。

  三具尸身躺在殿内,皆已烧得面目全非,皮肉焦黑,难以辨认容貌。

  若只是粗看,很容易将其当作帝后与太子,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毕竟坤宁宫这等地方,除了此三人,外人不得召禁止入内,哪怕是其他未成年皇子。

  “细细查验,报来形貌年岁。”林川沉声吩咐。

  王犟本是捕快出身,最擅长查痕辨踪、验尸辨迹,避开还带余温的焦木,细细查看尸骨高矮、骨节大小、残存衣物与烧伤痕迹。

  片刻后,王犟起身禀报:“回林帅,三具尸身,两男一女,女尸约二十四五岁。”

  林川心中一动,朱允炆的皇后马氏二十四岁,想来这具女尸应是她的。

  史书明确记载,靖难破城之日,马皇后自焚殉亡,这一点倒与史书记载相符。

  “两具男尸如何?”林川追问。

  王犟回道:“一具年约二十,一具年约八九岁,二者尸身皆有残缺,又被火烧毁容貌,旁人粗看,极易误认作建文与太子。”

  林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冷声开口:“金蝉脱壳,这是朱允炆刻意放出的烟幕。”

  若是换个昏头的,见到大火与尸体,兴许便信了朱允炆自焚。

  可林川不信。

  一个能狠心弑祖、矫诏篡位的人,最是自私惜命,指望这种人以身殉国,纯属扯淡!

  这类人最惜命,嘴上说社稷,心里装的是自己。

  天塌下来,先找洞钻的,多半也是他。

  那具二十岁的男尸,是用来顶替朱允炆本人的;

  八九岁的孩童尸身,则是伪装太子朱文奎的。

  用两具无辜太监的性命,伪造君臣殉国的假象,为自己和太子出逃铺路。

  火一烧,脸没了。

  宫中一乱,人散了。

  再加上皇帝身份敏感,谁敢轻易扒尸细验?

  到时只要有人哭一场,说陛下自焚殉国,事情便能遮过去。

  这波操作,属实是把逃命玩明白了。

  “先收殓马氏遗骨,妥善安置,不得轻慢。”

  林川当即下令,有条不紊安排后事:“清点宫内宫人、内侍,所有建文贴身近侍、御用宦官,尽数迁入皇城偏院,重兵看管,逐一盘问。”

  “收缴乾清宫皇帝玉玺、历朝典册、宫廷密诏,逐一造册、上锁封存,不得遗失,若有人趁乱私藏,斩!”

  诸将齐声应

再遇汝阳公主

宫中顿时忙碌起来。

  士卒押送宫人,文吏登记名册,亲兵封存殿内器物,皇宫最要紧的几处,被燕军牢牢按住。

  林川安排完这些,才看向王犟,语气郑重:“老王,追查踪迹是你的看家本事,现在,该你出手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出朱允炆下落。”

  王犟抱拳沉声领命:“末将遵令!”

  说罢,带着几名亲兵赶往乾清宫,仔细查验朱允炆遗留的衣物、靴履。

  毕竟王犟从未见过朱允炆本人,需要通过衣物和靴履和来判断朱允炆的身形。

  再查勘脚印,借着夜色残余的痕迹,全力追查其出逃路线。

  此时夜色彻底笼罩皇城,追查难度倍增,但林川必须一试。

  朱允炆一日不落网,燕王正统之名便一日存疑。

  只有抓住此人,让他当众承认矫诏篡位、弑祖乱政之罪,才能彻底坐实燕王靖难的大义,证明朱棣乃是顺位登基,名正言顺,无可争议。

  皇城大局初步稳住,火势渐熄,四门落锁,全城戒严。

  张辅收刀入鞘,上前请示:“林帅,京师已定,是否即刻派兵搜捕齐泰、黄子澄等首恶余党?”

  周遭将领纷纷侧目,静待军令。

  如今燕军掌控全城,城门尽闭,那些建文朝的核心谋臣插翅难飞,此刻出手抓捕,正是最佳时机。

  一来可绝后患,二来可震百官。

  怎么看,都是一桩现成的功劳。

  林川看了眼宫墙外渐暗的天色,道:“不急,燕王主力一两日内便可抵达京师,眼下四门紧锁,全城封禁,他们跑不掉,暂且留着便是。”

  这话听着是暂缓行事,实则林川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此刻的身份,终究只是燕王麾下臣子,不是主事藩王、未来新君。

  召集百官、清算首恶、定夺朝堂罪臣,这些都是主上才能做的事。

  自己若是越俎代庖,抢先抓捕处置建文核心重臣,看似利落有功,实则是逾权擅断,事后极易被人揪住把柄,落得个功高震主、肆意专权的口舌。

  别人会想,你林川今日能替燕王处置建文旧臣,明日是不是也能替新皇决定朝堂人事?

  今日你能先斩后奏,明日是不是就能自作主张?

  功劳太大,本就容易扎眼,再加一条擅权,那就是往自己身上挂靶子。

  林川可没兴趣拿脑袋给别人练箭。

  更何况齐泰、黄子澄二人,是当年强力推行削藩的罪魁祸首。

  当年朱棣被这二人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装疯卖傻,折腾成那副吊样子,连猪食都吃了几口,后来兵围燕王府,更是险些葬送藩府满门。

  当初朱棣受的憋屈、忍的恶气,全得有个出口。

  齐泰、黄子澄,便是这个出口。

  这两个人,必须留给朱棣亲手清算。

  让主上亲手泄恨、定其死罪,既全了朱棣的脸面与威严,又能让他稳稳收下靖难定鼎的正统功绩。

  自己只需后续顺势补刀、罗列罪状,稳稳蹭功不担责,属于是职场最优选。

  打工之道,贵在分寸,脏活不能不干,风头不能全拿,领导要脸面,自己要前程,两边都得照顾到。

  眼下林川的核心任务只有两件。

  第一,活抓朱允炆,彻底断绝乱世隐患;

  第二,护住关键证人,锁死建文弑祖篡位的铁证。

  而那个唯一的亲眼证人,此刻正在后宫永宁宫。

  林川不再耽搁,转身移步,直奔后宫永宁宫。

  暮色笼罩深宫,宫墙高立,甬道幽深,远处还能听见士卒奔走的甲声,偶尔有宫人低低哭泣,又很快被呵止。

  往日里,这里是天子内苑,规矩森严,连风吹过都像要按宫规来。

  如今刀兵入宫,火烟未散,宫墙还是那堵宫墙,人心却已经碎了一地。

  永宁宫内,灯火未全点起,殿中静悄悄的。

  汝阳公主朱善宁凭窗而立,双手托腮,纤细的身姿映在光影里。

  这两年深宫幽居,她日日惶恐难安,熬过无数不眠之夜。

  前日姐姐永嘉公主入宫传话,告知林川已率燕军横渡长江、兵临京师。

  那一刻,朱善宁心中便只剩一句话:他终于来了!

  世间男儿无数,可唯独林川,让朱善宁记挂数年,念念不忘,心底满是痴迷倾慕。

  所以,她把真相送出去,便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林川身上。

  那时,她害怕燕王兵败,怕朱允炆坐稳帝位,怕父皇的冤屈从此埋进宫墙,再也无人知晓。

  可她一直坚信:林川会回来的!

  正当朱善宁心绪翻涌之际,一名宫女神色慌张闯入殿内,声音发颤:“公主!不好了!燕军兵马闯宫了!”

  朱善宁心头一紧,蹙眉问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奴婢方才在宫外远远望见,大批甲士直奔后宫,正往永宁宫而来!”宫女吓得浑身发抖。

  话音未落,宫外传来清晰的甲胄摩擦之声,步伐整齐、铿锵有力,层层递进,压得人窒息。

  后宫乃天子内苑,历来严禁外男踏入,更别说大批披甲士卒。

  朱善宁心底骤然紧绷,正要出去喝止,殿门外已有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白袍银甲,腰悬长剑,身姿凛冽,满身沙场风霜锐气。

  朱善宁抬眸望去,整个人怔在原地。

  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林川。

  数载未见,往日那个温文尔雅、温润如玉的文臣模样彻底褪去。

  此刻的他披甲佩剑、气场凛冽,自带杀伐气场,远比从前更加夺目。

  林川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心底微微触动。

  最后一次与汝阳公主相见,还是洪武二十七年,彼时自己新得太祖赐婚,与发妻茹嫣成婚,入宫谢恩,无意间伤了这位年少公主的心意。

  一晃六七年光景,当年那个十五岁、眉眼青涩的小姑娘,如今已然二十一岁,褪去稚气,身姿亭亭,眉眼温婉,多了几分成熟沉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朱善宁积攒数年的思念与惶恐,彻底冲破了心防。

  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夺眶而出,不顾宫规礼数,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抱住林川的腰身,声音哽咽:“你终于来了!”

  温软入怀,带着少女独有的馨香与颤抖。

  林川身躯一僵,完全没料到公主会如此直白热烈,当众相拥。

  要知道这里可是大内深宫,她是太祖之女,当朝公主,自己则是外臣。

  两人当众相拥,若放在平日,礼官能当场气得翻白眼,御史能连夜写十封奏疏,标题都不带重样的。

  殿外随行的一众燕军将士也反应过来,瞬间集体转头,个个目视殿外、目不斜视,动作整齐划一,堪称训练有素。

  但众人心底早已炸开了锅,疯狂刷屏。

  没想到林帅居然和公主有一腿!

  这这这.......天大的瓜啊!

  好家伙!难怪林帅一路杀伐果断、势如破竹,要打进京师。

  原来林帅不只会破城,还会破公主心防。

  当朝公主倾心相付,乱世之中不离不弃,林帅何止是战功赫赫,妥妥的人生赢家

有重大发现!

林川深知礼教森严,深宫公主的名节重于性命,容不得半分污损。

  他放缓动作,轻轻抬手,温柔推开相拥的少女,语气温和诚恳:“公主殿下,让您深宫受惧,是臣来迟了。”

  可朱善宁此刻早已没了平日的端庄自持,死死攥着他的衣袍,不肯松手,再度紧紧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甲胄之上。

  唯有感受着这份厚实安稳的温度,她悬了两年的心,才算真正落地。

  林川微微叹息,心中全然理解。

  这两年深宫幽居,汝阳公主亲眼目睹父皇被害、伪帝篡位,日日身处惊惧惶恐之中,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如今乱世落幕,靠山终于到来,这般依赖与失态,也能理解。

  林川轻声安抚,缓缓开口:“当年臣收到公主暗中传出的密信,便已知晓真相。”

  “臣知晓,殿下亲眼目睹建文弑祖、矫诏篡位,臣此番随燕王起兵靖难,横渡长江、兵临京师,皆是为拨乱反正、为太祖皇帝讨回公道。”

  朱善宁连连点头,泪眼婆娑,轻声道:“我知晓,我都知晓,这些年,你太难了。”

  她比谁都清楚,起兵靖难乃是九死一生的谋逆大事,是把身家性命压上去,和天下大势对赌,时时刻刻刀口舔血、命悬一线。

  林川从北平一路血战打到京师,必是历经无数恶战,其中艰险危难,定是难以想象。

  林川听得心中微动,心道我其实还行,也不是很难吧。

  不过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朱允炆下落未明,皇城仍在清查,宫中真假尸身尚未定论。

  林川收敛情绪,正色道:“公主,臣此番前来,还有一事相求,待燕王殿下入京,百官齐聚朝堂,臣恳请殿下现身作证,当众言明建文弑祖篡位、矫诏窃国的真相,还天下一个清明,定伪帝万世罪责。”

  话音落下,怀中少女单薄的肩膀轻轻一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局促。

  林川看在眼里,心中明白。

  让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当众揭开皇家最不堪的丑事,亲口指认自己的侄儿弑祖篡位,这对她而言,绝不轻松。

  那不只是作证,也是把自己从深宫里剥出来,放到百官和天下人面前。

  日后史书会写,朝臣会记,天下人会议论。

  她要承受的,不止是惧怕,还有皇家颜面的撕裂。

  可朱善宁没有犹豫太久,抬头看着林川,眼中泪意未干,轻声道:“你要我如何便如何,我都听你的。”

  为了父皇,为了藏了两年的真相,也为了眼前这个终于杀入京师、来到自己面前的人。

  她甘愿放下所有矜持与颜面,站出去。

  林川心中一松,郑重道:“臣谢过殿下。”

  正事谈毕,正要开口告辞,毕竟朱允炆还没找到,王犟那边也在追查,自己不能在永宁宫久留。

  可朱善宁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腰间,眼底带着怯意,轻声道:“宫中还乱,我怕,你别走好不好?”

  深宫大火、兵马横行、朝堂崩塌,两年惊惧积攒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好不容易等到依靠,再也不愿独自留守冰冷深宫。

  林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微滞,终究没能立刻抽身,轻叹一声,道:“臣暂且留下。”

  朱善宁这才稍稍安定,缓缓放开他。

  林川命亲兵守在殿外,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又让宫女取来热茶,安抚公主坐下说话。

  殿内灯火渐亮。

  外头仍有甲声远远传来,偶尔夹杂士卒传令声。

  可比起方才的惊惶,永宁宫内总算多了几分安稳。

  朱善宁坐在榻边,仍攥着林川衣袖,像怕一松手,人便又走了。

  林川无奈,只能由着她,温声安抚,静静陪伴。

  这场面若让朝中礼官看见,大抵又要捶胸顿足,高喊礼崩乐坏。

  可林川心里却想:礼官先往后排,人家小姑娘担惊受怕两年,这会儿要点安全感,不过分。

  半个时辰过去。

  朱善宁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眼泪止住,呼吸也稳了些。

  林川正想着该继续去查朱允炆的下落,殿外传来王犟的低声禀报:“林帅,有重大发现!”

  朱善宁,攥着他衣袖的手微微一紧。

  林川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随即看向殿门:“进来说话。”

  王犟跨步入内,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振奋,压低声音道:“末将在御河地下水关密道中,寻到数名藏身之人,其中一人气质出众,疑似伪帝朱允炆,还请林帅亲自前往辨认!”

  林川闻言心头大喜。

  燕军众人皆是北地之人,且多是中下层军官出身,无人见过朱允炆真身,整个燕军上下唯有朱棣和林川二人见过,认得朱允炆容貌。

  此番锁定正主,自然要靠他亲自辨认。

  林川当即起身,道:“我即刻前往。”

  朱善宁知道这是军国大事,虽有不舍,却不敢耽搁。

  她缓缓松开手,轻声道:“你去吧,小心些。”

  林川看着她,语气温和:“殿下安心,臣去去便回。”

  朱善宁点了点头,亲自将他送到永宁宫门前。

  王犟跟在旁边,神色颇为古怪。

  他自认最早追随林川,常年寸步不离,属实没想到林帅居然瞒着自己竟和公主勾搭上了。

  藏得也太深了,不愧是林公,牛逼啊!

  夜风吹来,殿外灯火摇晃,甲士立在宫门两侧,刀背映着火光。

  林川刚跨出宫门,脸上的温和便收敛干净。

  方才在殿中,他还顾着安抚朱善宁,可一出殿门,他便又成了那个统兵入京、掌控皇城的林帅。

  林川看向一旁亲将,沉声道:“岳冲,即刻带人驻守永宁宫,寸步不离,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更不得惊扰公主。”

  岳冲抱拳:“遵令!”

  林川目光扫过殿外众人,声音又冷了几分。

  “今日永宁宫之事,谁敢私下多嘴,外传半句,立斩不赦!”

  这话落下,周遭亲兵心头一凛,众人齐声应道:“遵令!”

  他们都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林川这道军令为何而下。

  乱世深宫,女子名节重于性命。

  汝阳公主方才情急失态,当众抱住林川,若传出去,难免落人口舌。

  哪怕二人之间清清白白,可世人未必愿意听真相,闲话这种东西,最擅长无中生有,风里添刀。

  林川不容许有人拿汝阳公主的清誉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谁敢说,便拿命堵嘴!

  这很合理。

  至少在林川看来,很合

擒获建文帝!

安顿完永宁宫,林川与王犟沿着宫道快步而行。

  宫中火势已压下去大半,但烟味还在,两旁殿宇黑影沉沉,偶有宫人被甲士押过,低着头,不敢乱看。

  林川边走边问:“如何发现的密道?仔细说来。”

  王犟跟在身侧,低声禀报:“回林帅,末将审了一名老太监,那老东西起初嘴硬,末将让人取来他的命根子,佯装要烧了,他惊恐之下这才吐了实话。”

  “他说皇宫内外暗藏御河地下水关,内外水关连着全城水道,平日供水、排水,也作防御之用,地下皆以条石青砖砌成,纵横相连,可通宫外,也可连城郊。”

  “末将听后,立刻下令封死所有御河出水关口,又分兵逐段搜查暗道,最终在水关深处,搜到数名藏匿之人。”

  林川眼睛微微一眯:“几人?”

  王犟道:“一共四人,其中一人气质出众,二十余岁,还有个孩童,应是太子,另外二人低眉顺眼,一副奴才样,说话尖利,一看就是太监。”

  林川脚步未停,心中迅速转过念头。

  一切都对上了!

  坤宁宫的几具尸体,就是来混淆视线的假尸。

  王犟继续道:“当时朱允炆已然逃出皇宫内圈,只是您下令及时,所有宫门、皇城门、出水口尽数封死,他无处可去,只能蜷在暗水道里藏身。”

  林川听得心里一阵舒坦。

  这就叫关门打狗。

  也不对,说狗有些辱狗。

  他脑海中闪过后世的一些考古资料,心中暗道,果然史书半真半假,考古才是硬道理。

  后世2018年,南京明故宫奉天殿遗址地下两米,挖出过可单人通行的砖砌暗道;

  更早的时候,南京太平里明皇宫遗址附近挖出高两米五、宽两米的地道遗迹,还有前湖豁口墙体发现明初水闸,也证实明初皇宫水系暗道四通八达,直通城外。

  只不过这些暗道早已回填封存,只留考古文献记载,林川无缘亲眼得见。

  如今倒好,自己穿回来了,直接看现成的。

  属于是考古资料照进现实,还是带沉浸式泥水味的那种。

  林川虽当了几年京官,但宫中密道这种事,乃是皇家绝密,他一个外臣无从得知,也就宫中资深老太监,常年值守内宫,才知晓这等隐秘。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御河地下水关入口。

  入口处火把插了一圈,火光摇晃,照出青砖湿痕,水道内阴风阵阵,潮气扑面,混着淤泥和腐水味,熏得人眉头直皱。

  昔日高居九五、坐拥天下的建文帝朱允炆,此刻褪去龙袍,一身粗布平民衣衫,浑身湿透、发丝凌乱,沾满泥水污渍,狼狈不堪,早已没了半分帝王威仪。

  自得知谷王和李景隆打开金川门,朱允炆便知晓大势已去,当即效仿古人大火金蝉脱壳之计。

  一边纵火烧宫制造殉国假象,一边换上布衣,带着太子和两名贴身死侍太监,直奔水系密道,打算逃出应天,隐遁江南,蛰伏蛰伏,伺机东山再起。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刚逃出皇宫,就被封死水道出口的燕军堵了个正着。

  此刻水道四周,上百名燕军甲士列阵合围,刀枪林立、甲光森森,死死堵住所有逃生路径。

  朱允炆看着四周冰冷的刀甲、肃杀的士卒,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浑身僵硬,面如死灰,万分绝望。

  “林帅到!”

  甲士闻声立刻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月光洒落,林川披甲按剑,大步踏来,身姿挺拔,气场凛冽。

  水道两侧,燕军甲士持刀而立,火把将青砖照得一明一暗。

  再往里,便是一处较宽的暗渠交汇口。

  上百名燕军甲士列阵合围,刀枪指向中央,把几名人影堵在死角。

  那几人浑身湿透,衣衫沾满泥水,狼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尤其是中间那人,身上穿着粗布衣衫,头发散乱,脸上混着水痕和泥污,鞋袜也湿透了。

  若不是眉眼轮廓还在,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逃荒失败的落魄书生,哪里还有半点九五之尊的模样?

  林川停步,目光落在水道中狼狈不堪的人影身上,眉眼、轮廓、身形,一点点对照记忆中的朱允炆。

  没错,就是他!

  伪帝朱允炆。

  昔日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大明天子,如今缩在地下水道里,满身泥水,连腰都挺不直。

  这画面,属实有些讽刺。

  林川心底长松一口气,悬着多日的大石终于落地。

  抓住了!

  只要朱允炆活着落入手中,靖难这盘棋便彻底稳了。

  朱允炆抬头看见林川,瞳孔微微一缩。

  先是惊慌,随后是羞怒,最后又生出一丝近乎绝望的怨毒。

  二人对面,身份在这一刻像是被天地翻了个面。

  曾经,朱允炆坐在金殿之上,林川立在丹陛之下,需行臣礼。

  如今,朱允炆浑身泥水,困在暗渠死角,而林川披甲执剑,身后站着数百甲士。

  世事翻转,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他看着落魄的伪帝,林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戏谑:“夜色深沉,陛下满身泥水,这是要往何处去?”

  朱允炆本已被逼到绝境,心中恐惧压到极处,如今又被林川当众讥讽,积压的恐惧与羞愤尽数爆发,厉声嘶吼:

  “林川!你食君之禄,受朝廷厚恩,不思报国,反倒投靠燕逆,犯上作乱!你可知罪!”

  这话一出,水道内燕军甲士脸色皆冷,握紧刀柄,目露杀意。

  林川却只是冷笑一声。

  都到这时候了,还摆皇帝架子。

  人都钻水沟了,嘴还坐在龙椅上。

  林川目光骤然一厉,声如惊雷:“住口!”

  “朱允炆,你弑杀太祖,矫诏篡国,祸乱社稷,乃天下第一逆贼!”

  “你窃居大宝二载,荼毒朝野,残害藩王,使宗室惶惶、天下动荡,如今也敢妄称大明天子,责我叛君?”

  朱允炆脸色一变,怒声道:“一派胡言!朕乃太祖钦定储君,奉遗诏登基,名正言顺!你区区臣子,安敢污蔑天子!”

  林川眼底冷意更深,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名正言顺?你也配说这四字?”

  “林川!你……”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

  林川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抬手:“将此窃国逆贼拿下!”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铁锁哗啦作响。

  朱允炆身边的太子朱文奎吓得哇哇直叫。

  林川指着他:“将他们一并拿下!”

  两名太监见状,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饶命!饶命啊!”

  “放肆!朕乃大明天子,尔等安敢近身!”朱允炆挣扎怒吼。

  亲卫哪里管他是不是天子,林帅军令已下,便是龙也得锁。

  二人一左一右,按住朱允炆肩膀,冰冷铁锁直接将他缠上。

  铁链收紧的一瞬间,朱允炆身子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锁链,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然不再是坐拥天下的皇帝,而是成了阶下囚。

  在位皇帝被昔日朝臣亲手锁拿,纵观华夏历史数千年,也是少见。

  君臣尊卑,在这条阴冷水道里彻底颠倒。

  朱允炆又惧又怒,奋力挣扎,声音嘶哑:“朕乃太祖钦定储君!天命在身!尔等区区臣子,安敢囚朕!”

  林川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冰冷:“尔等逆贼谋害太祖,篡改遗诏,汝阳公主亲眼目睹全过程,又有太医院使戴思恭亲笔供罪书,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还敢嘴硬!”

  “你这帝位,是欺天盗国的伪位!今日我林川,替大明清逆诛奸,替太祖皇帝讨还血债!”

  朱允炆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瞬间面如死灰,心神彻底崩溃。

  他最隐秘、最致命的秘密,终究还是败露了。

  林川不再废话,沉声落令:“将此弑祖逆贼,单独囚禁东宫偏殿!重兵层层把守、日夜轮值,寸步不得离,待燕王亲至问罪,昭示天下

主持大局

林川命人将朱允炆严加囚禁于东宫偏殿,便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此刻朱允炆身陷囚笼,连身边两个贴身太监都分开看管。

  林川若想取他性命,不过抬抬手,亲兵进去一刀,事就结了。

  然沙场杀伐、阵前决断,讲究的是眼前胜负;而定江山、正正统、稳天下,讲究的是千秋名义,而非一时痛快。

  朱允炆再是无能、再是弑祖篡逆,他毕竟坐了两年龙椅,是天下人眼中登基在册的皇帝。

  未经正统审判、未定滔天大罪,便由臣子私自诛帝,哪怕对方是逆贼,事后也会留下无尽口舌把柄。

  史书如何落笔、朝野如何议论、天下如何看待,全都是隐患。

  林川心里清楚,古往今来,权臣最容易栽跟头的地方,往往不是打不赢仗,而是手伸得太长,越俎代庖、擅断皇权生死。

  这一刀若砍下去,痛快是痛快,锅也是真大。

  林川不傻。

  这口锅,他不背,更没必要背。

  必须留着朱允炆这条命,等朱棣亲至京师,以藩王靖难、正统继承者的身份,当庭勘破罪状、公开定罪、昭告天下。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抹除建文两年的正统性,坐实朱棣顺位继承,才能名正言顺,杜绝后世一切非议、一切杂音。

  林川身为燕王麾下臣子,只负责平乱擒贼、稳住大局,不碰帝王废立生死的红线。

  既尽了辅佐本分,又规避了擅权僭越的大忌,属于是稳中求胜的顶级职场思路。

  此时夜色彻底沉落,整座京城灯火稀疏,街巷肃静。

  林川即刻传令,所有入宫燕军尽数退出皇城,全员退守外城,分兵牢牢把守京师各门,封锁内外出入通道。

  旁人或许看不懂他深夜闯宫、转瞬撤兵的操作,只当是多此一举。

  但林川自有全盘考量。

  今夜冒险带兵入宫,核心目的只有两个。

  其一,锁死朱允炆。

  他太清楚历史轨迹了,这位建文皇帝别的本事没有,跑路藏人的本事堪称一绝。

  正史野史数百年来争议不断,一场宫火凭空消失,给永乐一朝留下无数隐患,天下暗访排查,大半精力都耗在找他这件事上。

  今日若是放任其逃窜,日后天南地北隐匿蛰伏,随时能跳出来搅动流言、煽动叛乱,成为永乐朝无解的定时炸弹。

  所以林川必须抢在一切变成悬案之前,把人按住。

  其二,护住汝阳公主。

  汝阳公主是唯一亲眼见证太祖被害、建文篡位的活人铁证,是正本清源、定死建文罪责的关键。

  人在,真相就在;

  她若出事,再多推断都是空谈,只能叫疑案。

  疑案不能定天下,铁证才能压百官。

  两件事,件件关乎新朝正统名分,半点赌不起。

  历朝历代,开国定鼎,军功其次,名分第一。

  一旦继位不正、名实不符,别说安稳治世,光是朝堂文官的笔伐、天下流言的滋生、各地藩镇的异动,就能把新朝廷拖入无尽内乱。

  普通将领打仗,看的是城池、人头、战功。

  林川不一样,他本质是朱棣麾下首席文臣,是定国策、稳朝局的核心人物,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

  如今姚广孝远不在京师,眼下所有布局兜底,长远考量,都压在林川一人身上,替朱棣做好准备。

  他若是只顾攻城破阵、不思后续安稳,那便是失职,是无能的表现,更是辜负燕王的信任。

  更何况,朱棣对正统名分的执念,堪称深入骨髓,林川再清楚不过。

  永乐大帝这辈子,简直是名分焦虑症晚期患者。

  登基之后拼命勤政、日夜不休、修《永乐大典》、整饬吏治、五征漠北,好像非要把功业堆到天上去,才能堵住后世的嘴,也能在地下见太祖时多几分底气。

  《明史》明文记载,朱棣怀疑朱允炆未死,常年派人暗访,甚至遣郑和巨舰下西洋,远赴海外搜寻踪迹。

  虽说林川心里清楚,郑和下西洋主要目的是扬国威、固海防,通海贸,给朝廷赚钱,顺带宣扬中华文化,找建文只是附带说辞,但足以证明一件事:

  朱允炆的生死下落,直接牵绊着永乐一朝的正统合法性。

  今夜林川悍然领兵闯宫,看似行事冒失、铤而走险,实则是提前替朱棣拔除了登基路上最大的隐患。

  倘若不是他火速率兵入宫、查验火场、封锁所有出宫要道,朱允炆大概率早已借暗道脱身,汝阳公主的性命安危更是无从保障。

  待到燕王率军入城,林川据实禀报始末即可。

  只要朱棣智商正常,非但不会追责他私自带兵闯宫之过,反倒能看透此番布置的深远用意,感念他思虑周全。

  冷眼旁观、按兵不动虽是明哲保身的上策,可只图自保算不得得力心腹;

  主动出手,一顿操作下来替主君根除心腹大患,方才是能担大任的治世能臣。

  安顿完皇城防务,林川移步五军都督府坐镇。

  此地坐落于洪武门内千步廊御道西侧,与东侧六部衙门两两对称,左文右武,格局分明,是大明核心军政中枢。

  太常寺、通政司、锦衣卫、旗手卫、钦天监环绕四周,文武官署扎堆林立,掌控整座京师的军政调度。

  更关键的是,这里是建文朝廷数年以来,征讨燕藩、调度天下兵马的中枢衙门。

  林川入驻此处,等同于直接占领敌军总指挥部。

  他坐镇五军都督府,可全盘监督周边所有官署动静,掌控全城局势。

  当夜,林川在最南侧的中军都督府简单歇下。

  说是休整,其实也不过是披衣靠坐片刻。

  京师初定,人心未稳,燕王尚未入城,朱允炆还在东宫偏殿里关着,齐泰、黄子澄等人仍未清算。

  这种时候,谁敢真睡死?

  好在一夜无事。

  次日天光大亮。

  晨光铺过京师街巷,照在瓦檐和青石路上。

  昨夜兵马过境留下的泥印还在,街角偶有破碎车轮,坊门前也有士卒站岗。

  林川一早起身,巡视京城防务。

  此刻城内原建文守军,早已彻底丧失抵抗意志,尽数弃械归降。

  谢贵全权统筹城防,分兵布守各门,巡街维稳,城中秩序井然。

  街巷虽仍戒严,百姓也未敢出门,但城中无火起,无喧哗兵乱,这便够了。

  对刚刚破城的京师来说,安稳比什么都重

自己做祖宗,不香吗?

巡视途中,谢贵快步上前,拱手低声道:

  “林帅,昨日被南军挟持的宁海林氏族人,现已安置在应天府驿站,离此不远,林帅是否抽空去探视一番?”

  林川脚步未停,淡淡摆手:“军务繁杂,无暇顾及。”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谢贵听后,心中更生敬佩。

  他看着林川背影,忍不住感慨:“林帅真乃公而忘私!古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林帅与宁海林家别离十年,昨日族人更险些丧命城头,历经大难,林帅仍能稳守军务,克制私情,古今贤臣风骨,莫过于此!”

  林川听得眼角微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老谢脑补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外人看林川,是舍亲为国,是公而忘私,是大义压私情。

  可林川压根就不是林家子嗣,从头到尾都是顶替身份、借名入世。

  所谓的父子亲情、家族羁绊,全是旁人自行脑补的戏码,跟他林某人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昨日仪凤门那一场对峙,他不过是顺势演了一出忍痛舍亲、大义破城的戏。

  效果很好,好得有些过头,估计这会儿全军都传开了。

  用不了多久,全城乃至天下都会知晓。

  再过几日,说不定就连市井说书先生,都要把“林帅大义灭亲、舍家为国”编成段子传唱。

  林川想想都觉得蛋疼。

  美名当然是好事,谁会嫌自己名声太好?

  可这美名背后的代价,是凭空多出一堆陌生祖宗亲戚。

  尤其是那个“父亲”。

  毕竟认别人当爹这种事,属实有些膈应,林川干不来。

  更关键的是,日后论功行赏,封爵赐位,按世人认知,他这位大功之臣,必然要反哺宁海林家,荫蔽族人,光耀门楣。

  修族谱时,还得把他名字端端正正写进去,供人说一句“林氏麒麟子”。

  问题是,那不是他的族谱。

  忙活半生,拼死拼活,立下定鼎之功,最后给别人家祖宗添光?光耀别人的祖宗?

  林川可没这么大度。

  真要光耀门楣,也该光耀自己的门楣。

  真要修族谱,也该从他林川这一支开始写。

  祖宗?

  自己做祖宗,不香吗?

  林川心中已有打算。

  待朱棣入京,大局已定,便寻个合适时机,主动禀明当年冒名入仕的真相。

  以自己如今的战功和地位,这点旧事根本无伤大雅。

  况且他不是借名作恶,而是借名入世,随后辅佐燕王,定鼎京师,擒拿朱允炆,护住正统大义。

  这份功劳摆在这里,谁敢轻易翻脸?

  到时候把话说明,既能斩断与宁海林家的莫名牵扯,也能免得以后封赏落到别人族谱里。

  正本清源,自立世系,开宗立派,做自家族谱的老祖,这才是正道。

  思绪起落间,谢贵再度开口,低声禀报:“林帅,昨夜城中险些生乱。”

  林川收回目光:“说。”

  谢贵抱拳道:“北地士卒初入京师,见帝都繁华、市井富庶,一时心生贪念,有数队士卒私下串联,意欲趁乱抢掠。”

  “所幸旗牌官许长安执法严明,当街拿下为首几人,立斩示众,又枭首传示各门,这才震住军中宵小,无人再敢妄动。”

  林川闻言颔首,语气冷冽:“杀得好!传我将令,许长安执法有功,记大功一次,战后优先擢升。”

  他太清楚这支燕军的秉性了。

  北地士卒跟着燕军南征北战,风餐露宿,刀口舔血,一路打到京师。

  平日见惯了荒村破垒、军寨泥营,忽然踏入应天,看见高楼酒肆、绸缎金银、富户深宅,心里不起半点念头,那才叫怪事。

  人心这东西,最难把握。

  饿狼进了肉铺,若没绳子拴着,不咬两口都对不起它那口牙。

  但能理解,不代表能纵容。

  历史上,燕军入京师后,也出现过短暂的劫掠乱象,不过被朱棣及时严令制止了。

  京师乃天下中枢,新朝根基,燕军今日若在此抢掠百姓,坏的不是几家铺子、几户人家,坏的是燕王的名声,是靖难大军的招牌,是日后新朝坐稳天下的根脚。

  百姓不懂朝堂大义,也不懂皇统正伪。

  他们只知道,谁进城抢了米,谁破门夺了财,谁让他们夜里不敢睡觉。

  口碑这东西,立起来难,砸下去快。

  林川身为左路主帅,麾下兵马在此刻败坏军纪、惊扰百姓,纯属给自己找事埋雷。

  这种歪风邪气,必须露头就!直接砍了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林川又道:“另传各营,军纪再申一遍:敢扰民者,斩!敢抢掠者,斩!敢聚众生乱者,斩!谁的部下犯事,主将连坐。”

  谢贵心头一凛:“末将明白。”

  林川望向街巷尽头,语气平静:“京师不是普通城池,此地若乱,天下人都会看见,咱们打进来,不是来当贼的,是来定天下的。”

  这话不重,却压得谢贵心中一肃。

  他拱手道:“林帅放心,末将亲自督查各门各坊,绝不容一人坏了军纪!”

  林川这才点头。

  都说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这才一天他就深有体会。

  打天下哪是什么热血爽事,分明是接手一个烂摊子。

  前一刻还在攻城,后一刻就要管理治安,安抚百姓,换成后世,这不得一个人干十个衙门的活?

  但吐槽归吐槽,事还得办。

  一路巡视下来,整座京师秩序安稳。

  虽全城戒严、街巷冷清,无百姓往来,却无动乱喧哗,一派稳中有序的态势。

  回到中军都督府后,林川坐镇半日,不少建文旧臣陆续登门拜访。

  这些人来得很小心,大多换了便服。

  武官们多是一进门便哭,说自己只是奉命办差;

  文官们则是拐弯抹角,问燕军是否会大肆清算;

  还有胆小的官员满脸惶恐,连茶都不敢端,生怕林川一句话,就让人把他拖出去。

  其实他们来意都差不多。

  无非是探风声,找退路,保脑袋。

  他们都曾在建文朝为官,或多或少沾过旧朝的光。

  如今燕军入城,朝堂马上要换天,谁心里能不慌?

  基本所有京官都在担忧新朝是否会清算旧臣、大肆追责,一时间人人自危,想要提前摸清退路。

  林川没有难为他们,只在正堂见了几批人,当众安抚众人:

  “我军入城,秋毫无犯,不扰百姓、不抄官宅、不私刑追责,一切任免、奖惩、清算,皆待燕王殿下入京之后统一定夺,诸位安心在府中静待即可。”

  众臣听明白了,燕军暂时不杀人,但也不会放任他们乱跑。

  想活,便老实等。

  至于以后是升是降,是留是贬,那要看燕王入京后的意思。

  林川安抚完众人,便下令闭门谢客,不再接私访、纳私言。

  谁来都一句话:等燕王。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最忌私下勾连。

  今日这个旧臣来诉苦,明日那个勋贵来求情,后日又有人托故送礼,一来二去,便容易生出小圈子。

  新朝未立,便先结党,这是嫌朱棣入京后刀不够快?

  林川才不会给人留下这种把柄。

  公事公办,一切等主上,谁也别想在他这里提前买

哦?燕王来了?

唯独一人,林川特意破例单独接见。

  户部右侍郎,夏原吉。

  二人乃是旧交,相识多年,情谊深厚。

  夏原吉年长林川两岁,今年三十五岁,早年尚未入仕时,便与林川相识相知。

  那时他是寒门举子,赴京师进入太学深造,林川在江浦任主簿,二人在仕途都刚起步。

  林川亲自起身相迎,引夏原吉入内、让座奉茶,褪去军政肃杀,只剩老友闲谈的从容。

  夏原吉落座,端着茶盏,沉吟片刻,终于还是问道:“林兄,昨日宫中大火,外头传闻纷乱,陛下如今……可还安好?”

  这一问,林川并不意外。

  夏原吉本是寒门举子,无任何家世背景,是在建文朝被破格提拔,一路从户部主事擢升至户部右侍郎,身居高位。

  一个人若连这点旧恩都不记,反倒让人瞧不起。

  林川没有如实相告。

  朱允炆被擒之事,眼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淡淡道:“宫中诸事已定,无需忧心,只待燕王殿下入京,一切自有定夺。”

  夏原吉看着他,沉默片刻,便知此事不宜深问。

  宫闱秘事,兵变之夜,帝王生死,这些东西,不该问得太细,他识趣不再追问。

  夏原吉望着堂外光影,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世事浮沉,白云苍狗。”

  “遥想十年之前,你在江浦任知县,我尚是户部主事,身无长物,唯有几卷旧书,彼时你我朝夕相伴,夜坐庭院畅谈天下事,历历在目。”

  他顿了顿,笑意里带了几分怅然:“那时谁又能想到,短短数年,山河易主,朝堂更迭,林兄如今已是定鼎功臣,军中大帅,待燕王登基,必然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当真恍如隔世啊!”

  林川听着,也生出几分感慨。

  当年他数次入京办公,没钱住店,每次都住在夏原吉那儿。

  说得好听是借宿,说得直白些,就是蹭吃蹭住。

  夏原吉那时也不富裕,二人一盏灯、一壶茶,能聊到月上中天。

  偶尔没钱买好酒,便拿淡酒凑数,还要彼此装作滋味不错。

  少年清贫时,最不值钱的是钱,最值钱的是意气。

  谁都觉得自己能做一番事业。

  谁都觉得天下之弊,若落到自己手里,未必不能改一改。

  如今再看,当年那些话,竟有不少真的走到了眼前。

  只不过这条路,比他们想的更险。

  夏原吉今日前来,林川也明白他的心思。

  他记挂旧主,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愿投机,也不愿慷慨赴死。

  夏原吉只是想知道,这场大变之后,天下还会不会继续运转,百姓还会不会继续交税吃饭,户部那些烂账还会不会有人管。

  说到底,夏原吉这人,心里装的是国计民生。

  林川没有和他谈太多军政,也没有劝他改换门庭。

  两人只是叙旧,说当年旧事,当年穷困时谁欠了谁一顿酒。

  又说起某年大雨,二人在破屋里抢着接漏水,结果一夜没睡。

  说到后来,两人都笑了,让这座刚被兵甲占据的都督府,多了几分人气。

  一直闲谈到正午,夏原吉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朝林川拱手,认真道:“林兄,如今天下将定,百姓久经兵祸,愿林兄日后居高位,仍记当年夜谈之话。”

  林川看着他,点头道:“我记得。”

  夏原吉这才离去。

  送走老友,林川刚想稍作歇息,门外亲卫便匆匆入内。

  “林帅!江浦县典吏周小七快马来报,燕王殿下已抵达江浦地界!”

  林川眉梢微动:“哦?燕王来了?”

  朱棣来得比他预估还快一日。

  看来那边,也是半刻都不愿耽搁。

  京师已破,天下目光都落在应天,此时朱棣早一日入京,便早一日定名分,早一日压人心。

  林川当即起身,吩咐道:“你速往鸿胪寺传命,告知在京文武百官,半个时辰之后,齐聚龙江关,奉迎燕王大驾!”

  “遵令!”

  亲卫转身欲走,林川又道:“话传明白,不得增减。”

  传令简洁,不多一言,不做多余解释。

  此举,可以让林川迅速了解朝中百官的态度。

  迎驾这件事,看似只是礼仪,实则是新朝第一场站队。

  谁准时赴迎、谁托词不至、谁隐匿避事、谁心怀抵触,称病在家,躲在府中装聋作哑,到了龙江关,自然一目了然。

  人心向背、朝堂忠奸,从来不是靠嘴说的。

  嘴上喊忠义,脚下不挪步,没用。

  嘴上说惶恐,人却第一个到,这才是真态度。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漂亮话。

  尤其是朝堂上的漂亮话,十句里有九句半不能信,剩下半句还得看风向。

  真想看一个人站哪边,不必听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

  这场迎驾,便是新朝第一次朝堂点名。

  所有人的立场,都会摆在台面上。

  谁想藏,也藏不住。

  做完这一番布置,林川没有耽搁,立刻传令,召集全军将领齐聚中军都督府议事。

  中军都督府内,甲士列门,亲兵持戟。

  诸将陆续入内,甲叶相撞,脚步声在堂中回荡。

  待众人到齐,林川坐于上首,抬眼扫过堂中。

  “诸位,江浦急报。”

  林川缓缓道:“燕王殿下主力已至江浦,正待渡江,不日,便可入京!”

  话音落下,堂内诸将神色一振,眼中发亮,像是看见了封侯拜将的金光。

  跟着燕王起兵靖难,从北平孤城一路杀到京师,风霜雨雪,为的就是今日定鼎之功。

  主上将至,意味着大局落定,天下将安,论功行赏、封侯拜将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堂众气氛顿时热了起来,诸将低声议论,人人心气高涨,一片盎然。

  林川看着众人,心里倒是很平静。

  打工打到这个份上,也算到年终结算了。

  只不过这年终奖,乃是这天下最丰厚的爵位门楣,顺带着金银绸缎。

  若放在后世,这便是项目收尾、老板亲临、全员等着分功劳。

  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胜利前最后一步,最容易出岔子。

  林川抬手压下众人躁动,有条不紊下达军令。

  “张辅,你调五千精锐,先行赶赴龙江关布防,清整场地、列阵候驾,严守各处要道,保殿下入城万全。”

  张辅神色肃然:“遵令!”

  林川又道:“梁铭,你率本部兵马,肃清京师沿途街巷,封锁偏僻小路,严查闲杂人等,凡形迹可疑者,先拿下,再审问,务必杜绝一切暗杀隐患,护殿下入城道路无虞。”

  梁铭抱拳:“末将领命!”

  二人都是燕王府旧部,忠诚可信,对待燕王比亲爹还要认真。

  燕王入京,是新朝定鼎的大事,万一半路蹿出个刺客,哪怕没伤到朱棣,也足够恶心人。

  林川最不喜欢这种低级失误。

  能提前排掉的雷,绝不留到脚下再踩。

  待防务安排妥当,林川才带着一众诸将、亲兵,策马奔赴龙江关。

  此刻的龙江关官道之上,已有不少文武官员陆续抵达。

  有的人来得早,官服穿得端正,帽带系得一丝不乱,站在道旁,低眉垂目,姿态恭谨。

  有的人来得迟,脚步匆忙,额上有汗,显然是被鸿胪寺的传令吓了一跳。

  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打探消息,眼睛却不住往四周看。

  更有人脸色发白,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见燕军甲士立在两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百态尽显。

  林川不急不躁,下马立在关前高台,命亲兵持册执笔,将每一位到场官员的姓名、官职、到场时辰逐一登记在册。

  有官员瞧见这一幕,脸色顿时变了。

  没想到林川居然这么玩。

  还好自己今日来了....

什么?林川打下京师了?

江浦县,浦子口城。

  江畔旷野连绵数里,燕军骑兵罗列成片,战马饮水沐洗,兵甲森然,气势磅礴。

  十几万燕军主力,并未尽数随行。

  朱棣生性谨慎,此前听闻林川孤军深入,他心中不安,担忧左路兵力单薄,会被南军残余合围偷袭。

  于是他果断舍弃大部队慢行,亲自率领一万精锐骑兵,日夜疾驰,先行驰援江浦。

  可等朱棣马不停蹄赶到浦子口,入目却是一片空旷死寂,大营空空荡荡,江岸荒芜,不见一兵一卒燕军,连斥候游骑都不见踪影。

  这一幕瞬间让朱棣心头一沉,眉头紧锁,顿感局势不妙。

  孤军深入、失联无报,莫不是左路大军遭遇埋伏、全军溃败?

  正当诸将神色凝重、人心浮动之际,一道身影小跑疾驰而来,跪地叩首,恭敬至极。

  “卑职江浦知县马尚旺,参见燕王殿下!”

  马尚旺跪地行礼,身姿恭顺,态度谦卑,眼底满是激动之色。

  他一个小小贬官,今日能得见未来天下之主,正是千载难逢的攀附机会!

  若能在燕王面前露个脸,刷个存在感,说不准便能从泥坑里爬出去。

  机会这种东西,来的时候若不伸手抓,等它走了,再哭也没用。

  不等朱棣开口,老马便主动禀报道:“殿下安心,林帅昨日上午便已全军拔营,横渡长江,直取京师,并未滞留江浦!”

  说话间,他还不动声色夹带私货,自爆履历:“卑职原是应天府五品京官,因当众痛斥黄子澄削藩误国、奸佞乱政,触怒朝廷,被贬发配至此,终日忧心藩王安危、社稷乱象,今日终于得见殿下天颜!”

  短短数语,信息量拉满。

  既解了朱棣心中疑惑,又摆明了自己的立场,顺带洗白身世、彰显忠直,马屁拍得润物无声。

  林川若是在场,定然要感慨一句,老马这人,路数真野,把人情世故、投机站队玩得明明白白。

  朱棣此刻满心都在渡江战事、京师战局,无暇细听一个小小知县的过往,随意挥手吩咐:“知晓了,你即刻筹备军粮、马料,待命征用。”

  “卑职遵令!”马尚旺欢喜叩首,满面红光地退下,只觉前程有望。

  马尚旺退去后,朱棣即刻召集丘福、朱能、朱高煦一众核心将领,围立帐前议事。

  “我军休整半日,明日清晨即刻渡江,与林川左路大军会师,合力攻破京师,一战定鼎!”

  鏖战一年,终于打到京师城下,一众老将个个心潮澎湃、战意滔天。

  丘福搓着双手,笑声豪迈:“憋了这么久,总算熬到今日!明日大军渡江,一举破城,生擒伪帝!”

  朱能也点头,目露战意。

  朱高煦却笑着插了一句:“父王,诸位将军,说不定此刻林公已然攻破京师了。”

  此言一出,丘福当场摇头大笑:“二王子说笑了,京师乃是天下第一坚城,墙高池深、守备完善,固若金汤,林帅虽是智计无双、善于谋局,但终究是文臣出身,不擅攻坚野战。”

  “仅凭他一路孤军、一日之时,绝无可能破城!这定鼎首功,还得是我们沙场武将的!”

  朱高煦不服,挑眉反问:“万一真破了呢?”

  丘福正值亢奋,心气极高,随口立下赌约,语气笃定:“他若一日破了京师,老夫当众吃屎一斤!绝无二话!”

  朱高煦不服,笑道:“万一真破了呢?”

  丘福此时心气正高,哪里肯退半步。

  他大手一挥,语气笃定:“林川若一日破了京师,老夫当众吃屎一斤!绝无二话!”

  帐前诸将顿时哄笑。

  朱高煦也笑得更欢。

  “殿下,京师最新急报!”

  帐外传来一道声音,正是负责燕军情报的纪纲。

  “进来说话!”朱棣招呼一声。

  纪纲迈步入帐,躬身抱拳,高声道:“林帅已率左路大军,攻破应天,拿下京师!”

  一语落地,满帐死寂。

  朱棣瞳孔微缩,满脸惊愕。

  丘福、朱能等一众身经百战的老将,瞬间僵在原地。

  方才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像被人一巴掌拍回肚子里。

  一日破京师?

  那可是京师啊,天下第一坚城啊,怎么到了林川手里,竟像纸糊的一般?

  丘福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短暂死寂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懊恼,痛心疾首:“坏了!定鼎首功,没了!”

  朱高煦再也忍不住,仰头大笑,打趣道:“丘老将军,赌约在前,一言九鼎,您这一斤吃食,怕是躲不掉了!”

  诸将回过神来,纷纷哄笑出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丘福身上。

  方才话说得有多满,此刻脸就有多疼。

  一斤秽物,当众吃下,别说颜面尽失,更是贻笑全军。

  纪纲更是暗自发笑。

  其实他早到了帐外,本待即刻入内禀报军情,却无意间听满了这一番赌约。

  好家伙,居然有人瞧不起我义父?

  林川对纪纲而言,不只是引路人,更是半个恩师,也是他如今能在军中立足的最大靠山。

  丘福当众看轻林川,纯属主动送上门找打脸。

  这种送分的打脸机会,纪纲自然不会错过,索性听完全程,才稳步入帐,禀告京师情况。

  这可把丘福还惨了!

  一斤秽物,当众吃下。

  这哪里是赌约?简直是把老将军一世英名按进粪坑里。

  丘福好歹五十好几岁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

  “二王子休要玩笑!军务为重,入京定国才是头等大事,区区戏言,暂且记下,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张武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老将军所言极是,大局为重,入京要紧!”

  众人也知分寸。

  笑归笑,谁也不会真逼丘福当场兑现。

  毕竟老将军还是要脸的。

  只是这笔赌约,算是被众人默默记下了。

  日后军中茶余饭后,怕是少不得拿出来说上几回。

  朱棣此刻已然顾不上玩笑,心头又惊又喜。

  惊的是,林川竟真能孤军渡江,一日破京师。

  喜的是,京师已下,大局已定!

  起兵靖难终于到了收尾之时。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沉声下令:“全军整备,即刻渡江,入京

燕王入京

燕王即将渡江的军令飞速传下。

  在帐外待命的马尚旺立刻命户房典吏周小七驾小船先行渡江,给林川传信,做好迎驾准备。

  可等燕军开始筹备渡江,麻烦来了。

  江边空空荡荡,别说战船,连像样的大船都没几艘。

  再一查,众人才知道,江浦县境内所有大小船只,早在林川渡江时便被左路军征用了。

  渔船、商船、渡船、货船,能浮起来的全被带去了南岸。

  林川做事向来干净。

  他当初渡江时,显然早就把后路和变数都算了进去,船只一走,江北的何福部就算回师,也难以立刻组织追击。

  这招用在敌人身上,当然是好招。

  可眼下朱棣到了江北,却也被这招卡了一下脖子。

  一万精锐骑兵停在北岸,战马嘶鸣,甲士列队,气势倒是足。

  问题是没船,总不能让堂堂燕王乘一叶小舟过江。

  那画面实在不像入京定鼎,倒像穷书生赶考。

  威仪何在?

  体面何在?

  朱棣站在江边,望着滚滚长江,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看向马尚旺,沉声道:“速想办法,筹措船只!”

  马尚旺心头一紧。

  这活听起来轻飘飘,做起来能要命。

  我又不是河神,如何凭空变出几百艘船?

  职场危机一下子就来了。

  可危机同样伴随着机遇。

  马尚旺能从应天府五品京官,被贬到江浦还没被磨死,靠的就是脑子活、脸皮厚、眼睛毒。

  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立刻拱手道:“殿下,卑职无力在短时间内凭空筹措数百艘船,但眼下却有一桩可用之事。”

  朱棣看向他:“说。”

  马尚旺道:“新江口水师都督佥事陈瑄,早前奉命率水师主力驰援京师,如今折返江面,正停泊江心待命。”

  “卑职与陈瑄素有旧交,往年在应天府时,曾与之共饮闲谈,卑职愿亲自前往水师船阵,劝其归降。”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头,语气更稳了几分:“若能成事,殿下可得战船数百艘,水师精兵万人,届时殿下率部渡江,便不成问题。”

  帐前众将闻言,纷纷看向马尚旺。

  这小官倒是有些能耐。

  朱棣也露出喜色。

  数百余艘战船,水师精兵万人,若能一并归降,不止解决渡江难题,还等于白得一支水师。

  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马尚旺心底暗自得意。

  这招精准复刻了林川借力打力、人情布局的打法。

  他在京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人脉周旋、顺势投机,眼下正是搏一个从龙首功的最佳时机。

  朱棣当即许诺:“你若能办成此事,孤入京之后,即刻擢你为应天府尹。”

  马尚旺浑身一震,脸上喜色几乎压不住。

  应天府尹!

  正三品京官!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位!

  “谢殿下隆恩!卑职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将陈瑄劝降!”

  老马啪的一声跪地,连磕几个响头,随即起身,转头便往江边赶。

  他登上一艘小船,带着两名随从,直奔江心水师船阵。

  小船破开江水,船头起伏。

  老马站在船头,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心里那叫一个美。

  陈瑄如今的处境,很是尴尬,此事多半能成。

  官场混久了,最要紧的便是会看风向。

  风没来时,得低头。

  风来了,得起飞。

  眼下燕王就在面前,京师已经易手,建文朝大势已去,陈瑄若不是傻子,便该知道往哪边靠。

  自己要做的,不是硬劝,而是把台阶递过去。

  这年头,谁还没个顾虑?

  有些人不是不想降,是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马尚旺此去,便是理由。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陈瑄率水师驰援京师,一路兼程,刚抵江面,便听闻京师陷落、建文大势已去的消息。

  转眼又见燕王亲率大军压境,兵威滔天,大势已然明朗。

  长江南北皆被燕军占据,连新江口水师的老巢龙江关都被端了,无法补给。

  陈瑄这支水师夹在江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继续奉建文之命抵抗,那便是拿全军性命给旧朝陪葬。

  若立刻归降,又怕名声难听,怕日后有人说他见风使舵。

  陈瑄正迟疑时,马尚旺来了。

  旧识登船,二人见礼。

  马尚旺也不绕弯子,以三寸不烂之舌,直言劝降之事。

  陈瑄早就有想法了,见老马递来梯子,先是表示很为难,最后闭上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传令全军,归降燕王!”

  水师战船之上,号令传开,船阵移动。

  陈瑄亲自带领水师万余官兵、四百余艘大小战船,于江北列队,恭迎燕王,献上水师兵权。

  完美踩中最后一波从龙红利,稳稳搭上永乐新朝的功臣班车。

  战船齐备,朱棣不再耽搁,即刻下令全军登船,横渡长江,奔赴京师。

  ……

  与此同时,南岸,龙江关。

  时值盛夏,烈日悬空,骄阳灼灼。

  京师文武百官列队官道之上,已然在烈日下等候许久,人人汗流浃背、官服湿透,却无人敢擅自挪动半步。

  燕军甲士立在两侧,刀枪森然。

  此刻谁动,谁扎眼。

  谁扎眼,谁就会被记下。

  百官心里都明白,今日不是寻常迎驾,这是换天之后的第一场大礼。

  来得早晚,站得稳不稳,神色恭不恭,都有人看。

  林川立于百官队列最前方,身姿挺拔,神色从容,旁边亲兵撑开青罗华盖,为他遮去烈日。

  百官晒得汗流浃背,他却站在阴凉地,垂眸翻看手中名册。

  这画面,多少有些扎心,可没人敢说。

  林川一页页翻过名册。

  亲兵记录得很细。

  姓名、官职、到场时辰,一笔不漏。

  京师七品以上文武官员,总计六百三十二人。

  今日到场迎驾者,四百二十人。

  六部九卿中的朝堂高官,半数到场,这说明大势已经很明白。

  建文朝这棵大树倒了,愿意立刻换到燕王旗帜下的人,不在少数。

  识时务者,从来不少。

  毕竟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会看风的人,林川对此并不意外。

  有些人谈忠义,谈气节,谈得热血沸腾。

  可真到刀架脖子上、家族前程压在脚下时,脚步往往比嘴更诚实。

  但缺席之人,同样刺眼。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三人自然不用多说,铁定的死硬逆党,绝无归降可能。

  他们若今日穿官服来龙江关迎燕王,林川反倒要怀疑其中有诈。

  除此之外,礼部尚书黄观、吏部尚书张紞、御史大夫练子宁、刑部尚书侯泰等一众建文重臣,也尽数缺席。

  还有他们的门生党羽、亲信部属,尤其是翰林院那批方孝孺门生,一个没来。

  还有一批官员,更干脆,趁着城门开合、局势初乱,抛下官印,脱去官袍,直接逃离京师,隐入民间。

  这些人倒未必都是死忠,多半是怕被清算,也不想掺和新旧朝廷的争斗。

  说白了,就是惜命。

  不想赌,只想活。

  林川倒也能理解。

  乱世之中,能活着本就是本事。

  只是他们一走,官场之路便算断了,日后新朝定鼎,再想回来,便不是一句“臣有苦衷”能说得过去。

  林川合上名册,收入袖中。

  人心向背,忠奸善恶,此刻已经清清楚楚。

  就在此时,身侧的张辅忽然抬眸远眺江面,神色一振,高声道:

  “林帅!江面有船!燕王龙纛显现,殿下渡江来了!”

  此言一出,官道上原本疲惫的文武百官,瞬间精神一振,纷纷抬首望向滔滔江水。

  只见江面之上,战船列阵而来,帆影遮江,旌旗林立,桨橹击水,浪花翻卷。

  最前方的主船之上,一面红色龙纛迎风展开,在江风中猎猎作响,醒目至

朱棣震惊

长江江面,帆阵如墙。

  四百余艘水师战船压浪而来,船舷拍碎江水,带出隆隆水声。

  船头甲士林立,旌旗翻卷,最前方一艘主舰高悬红色蟠龙龙纛,迎风猎猎,威压横贯江面。

  那一瞬间,江岸两侧的燕军士卒都挺直了背。

  王驾到了!

  战船抵岸,锚链抛下,重重砸落甲板。

  跳板一块块搭起,甲士先行下船,迅速分列两侧。

  最先登岸的是燕军精锐骑兵,战马踏过跳板,铁蹄落上江岸青石,沉稳有力,节奏划一。

  甲胄反光刺目,腰悬弯刀长弓,气息凛冽肃杀。

  一队队骑兵有序列阵,迅速控住江岸要道、关口高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很快,主舰跳板落下,朱棣踏岸而来。

  他身披战甲,腰悬长剑,身姿挺拔,眉眼锋利,常年征战养出的杀伐气场扑面而来。

  身后丘福、朱能一众老将紧随而立,个个身披战甲、身经百战,往那一站,便自带百战雄师的厚重压迫感。

  林川率众文武上前,躬身行礼:“臣林川,率京师文武,恭迎殿下驾临!”

  百官分列两侧,齐齐垂首躬身,鸦雀无声。

  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文臣,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站得比佛前泥像还稳。

  平日说起天下大势,人人都有一肚子道理,什么社稷苍生,君臣大义,千秋名节。

  可真等刀兵压到眼前,王朝更替摆在脚下,一个个都安静了,胆量见识,和市井小民并无二致。

  这放在后世,就是典型的网上辩手重拳出击,真见了人,当场哑火,原地罚站。

  嘴强王者遇上真刀真枪,瞬间集体静音。

  朱棣目光扫过龙江关周围连绵军营,连营数里、甲光映日,兵马层层排布、秩序井然,眼底掠过一丝明显讶异。

  他转头看向林川,出声问道:“此地驻兵几何?”

  林川拱手,答得简洁:“回殿下,此乃臣左路步军营主力,共计六万,尽数驻防龙江关内外,防止水师袭击。”

  朱棣眼神一动,六万。

  他原以为林川孤军渡江,能有三四万兵马已算不错,毕竟当初分兵南下时,林川手中并无多少底子。

  可眼下,龙江关内外竟有六万步军,而且看军容,不是乌合之众。

  朱棣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真切赞许:“好,好,越打越多,越打越精。”

  寻常兵马,历经血战只会越打越少、疲态尽显,唯独林川麾下之师,从区区两万余人,一路南下一路壮大,堪称奇迹。

  “殿下过誉。”

  林川拱手补充,禀明道:“这只是部分兵力,臣已将其余各部派驻城南要道、沿江隘口,严防江南残军驰援、偷袭,杜绝后患。”

  朱棣眉梢微抬:“还有兵马?”

  这一次,连丘福、朱能等人都看了过来。

  他们方才听见六万,已经心中惊讶,没想到林川话里意思,六万竟还不是全部。

  朱棣目光落在林川身上,追问:“你如今麾下,总兵力几何?”

  林川没有隐瞒,这种事也瞒不住。

  他如实作答:“臣沿途收拢各地卫所降军,又整合京师守军,如今左路军上下,共计十万之众。”

  “什么?十万之众?”

  朱棣声音微沉,眼中终于露出明显动容。

  身后丘福、朱能一众老将,尽数面露骇然,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哪来的十万大军?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林川起家时手里有多少人。

  当初在济南,林川主动请命弃文从武、领兵南下,朱棣顾虑他从未独领大军,只给了五百骑兵。

  五百人是什么概念?

  放在大军之中,也就是一支前锋小队。

  诸将当时虽佩服林川谋略,却也没人真觉得他能靠五百人打出多大局面。

  能招来数千乡勇,已算他本事。

  可谁也没想到,林川先在山东招了两万多人,又过河南,收降各地卫所,最后渡江入京,竟硬生生滚成十万大军。

  五百起家,短短数月搞出十万大军。

  这事若不是亲眼看见,旁人说出来,丘福都要骂一句吹牛。

  饶是朱棣见惯风浪、心性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心头震动,久久难言。

  林川见燕王神色有变,心里很清楚此刻该说什么。

  臣子手里有兵,是功劳,也是忌讳。

  尤其是十万兵马,这数字一摆出来,好听叫威望甚重,不好听便是尾大不掉。

  林川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当即拱手道:“臣自与殿下分兵南下,一路传布《燕王奉天讨逆檄文》,揭示建文矫诏篡位真相,天下卫所感念殿下忠义,厌弃建文乱政,故而争相归附。”

  这话听得朱棣心头舒缓不少。

  兵马是慕名归降,不是私蓄培养,大义在藩,不在臣子,主次分明,便无尾大不掉之患。

  为了避免朱棣忌惮,林川再度抛出定心丸,姿态摆得十足稳妥:

  “如今大势已定,殿下定鼎江山在即,待入京庆功之后,臣麾下十万兵马,尽数上交殿下统一调遣,不敢私留一兵一卒。”

  听出林川愿杯酒释兵权,朱棣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当即朗声大笑:“此番靖难,方伯先行破京、底定大局,首功非你莫属!”

  这话一出,周围百官心头皆是一震。

  燕王亲口定首功,分量太重了,林川这是要起飞了!

  林川却没有半点得意,连忙拱手谦让,姿态谦恭:“臣不敢居首功,此番臣先行入京,实乃将士们立功心切。”

  “众将士从北到南,连战多日,皆盼着搏一份功勋,他日解甲归田,也好与乡里族人夸耀,自己曾是第一支攻破京师、定鼎天下的燕军,功劳在众将、在士卒,臣只是顺势而为。”

  林川这话,听得诸将心里都舒服。

  他没有把功劳一口吞下,也没有假惺惺说自己毫无功劳。

  而是把功劳分给了将士,把大义归给了朱棣,只把自己放在中间,说是顺势而为。

  这便是分寸。

  朱棣笑意更浓。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一赞一让,看似闲谈,实则句句试探,分寸拿捏极致。

  旁人站在两侧,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两侧文武百官静静看着全程,心底却各自翻腾。

  众人越发清晰,燕王入京,头号近臣、社稷重臣,必然是林川。此人在燕军体系、在未来新朝的地位,早已远超一众老将,无人能及。

  短暂寒暄过后,朱棣收敛笑意,直奔正题,低声问道:“京师眼下局势如何?那朱允炆……跑了没有

大侄子,四叔来看你了!

在朱棣预想中,京师毕竟坚城一座,守军数万,绝非一日可破。

  林川这么快入城,大概率是宫中大乱、伪帝逃窜、守军无心再战,侥幸拿下的局面。

  朱允炆若逃了,日后说不定扎出多少祸患。

  林川应声回话:“殿下放心,京中局势已稳,乱象尽除,臣已将伪帝生擒,未曾走脱。”

  “哦?!”

  朱棣双目骤亮,又惊又喜。

  今日林川给的惊喜实在太多,十万大军、一日破城、全城稳局,如今更是直接擒住了伪帝,把所有麻烦一次性扫平,做事干净利落,堪称完美。

  身后的丘福听得真切,顿时心态失衡,满脸艳羡嫉妒。

  此前他还大放厥词,笃定林川一日破不了城,转眼人家不仅拿下京师,还活捉了建文帝。

  破京首功、擒帝奇功,两大旷世功绩尽数被林川一人包揽,属实让人眼红得牙痒。

  丘福心里苦,无声落泪。

  朱棣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想见朱允炆的心思,全然顾不上早已备好的迎驾仪仗、繁文缛节。

  “入宫!”

  一声令下,他翻身上马,身姿凌厉,直接策马直奔皇城。

  林川见状,心中无奈。

  这迎驾仪仗、百官拜礼、鸿胪寺排好的那一套,算是白忙了。

  不过也正常。

  这时候让朱棣站在这里慢慢受礼,听百官山呼,走完一套繁文缛节,才是不合时宜。

  朱允炆就在宫里关着,换谁都坐不住。

  林川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两侧列队等候半日的文武百官,当场愣住。

  他们顶着烈日站了许久,官服湿透,腿也站麻了,本以为燕王登岸后多少会看他们一眼,听他们行礼,给几句安抚。

  结果燕王压根没多看,一句“入宫”,人直接走了。

  百官僵在原地,心里顿时发凉。

  众人暗自忐忑,看来新朝定鼎,清算旧臣在所难免,他们这些建文旧部,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此刻京师早已戒严。

  燕军士卒沿街布防,封锁所有街巷路口,清走闲散百姓,杜绝一切围观冲撞,整条御道空旷肃静,只剩马蹄疾驰的哒哒声。

  朱棣策马绕行,直趋皇城正南正门,穿过御道,直冲午门,一路无阻,踏入深宫地界。

  到了午门前,林川自觉勒马停下。

  按照朝廷制度,臣子不得宫内驰马。

  林川正要翻身下马,步行入宫引路,却听朱棣回头道:“你不必下马,今日许你宫中骑马,速随我来。”

  他此刻心急如焚,一刻不愿耽搁。

  皇城守卫虽已换成燕军驻防,但许多士卒只知军令,不识燕王样貌。

  若按规矩步行核验,处处停问,徒耗时间。

  唯有林川坐镇军中、人人皆知,有他在侧,相当于通行令牌,可一路畅行,走到哪儿刷脸到哪儿。

  “臣遵命。”

  林川只能依令行事,策马跟上,一路引着朱棣直奔东宫。

  春和殿外,重兵层层把守。

  宫门、廊道、墙角、屋脊,皆有甲士驻守,弓弩手在高处候命,刀盾兵列在殿前,亲兵来回巡查。

  这里,便是朱允炆被软禁之处。

  殿外值守燕军远远望见林川骑马而来,正要上前行礼,却又见林川身旁还有一人,神色顿时一怔。

  林川眼神一凛,高声喝道:“燕王殿下驾临!还不速速跪拜!”

  话音落下,殿外将士瞬间反应过来。

  甲胄碰撞声齐齐响起,所有值守士卒单膝跪地,低头抱拳。

  “参见殿下!”

  “免礼!”

  朱棣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殿门。

  林川落后半步,跟着进去。

  丘福、朱能等人远远步行跟来,一路小跑紧随其后。

  朱棣一脚踹开殿门,径直踏入殿中,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压了许久的戏谑:“大侄子,四叔来看你了!”

  春和殿内景象一览无余。

  朱允炆身着一身素色布衣,昔日坐在奉天殿上受百官朝拜的大明皇帝,此刻像个被抄家的落魄书生,身上再看不出半分帝王威仪。

  他身侧紧紧护着嫡子朱文奎,四五岁的孩童懵懂无知,此刻见生人闯入,吓得瑟瑟发抖,小脸惨白。

  殿门外的光照进来,把二人的影子拉在地上,显得格外单薄。

  朱棣停步,站在二人对面,目光扫过朱允炆,又落在朱文奎身上一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冷嘲:

  “大侄子,四叔可想你想得苦啊,今日,总算得见真身!”

  林川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通透。

  朱棣此刻的心情,怕是比他脸上露出来的复杂十倍。

  靖难起兵,九死一生,从藩王被逼绝境,被朝廷大军围剿,到孤军转战,南下破局,再到如今兵临京师,生擒朱允炆。

  这一路,朱棣不是没怕过。

  他也是人,是人就会怕败,更会怕败了之后,身死族灭,妻儿不保,燕藩上下尽成刀下鬼。

  如今再看眼前这个曾经高坐龙椅、下旨削藩、逼他起兵的大侄子,换作谁,心里都不会平静。

  此时的朱棣,更多的是扬眉吐气,还有一种“你也有今日”的痛快。

  朱允炆脸色沉冷,一言不发,只把儿子护得更紧,姿态警惕抗拒。

  像是眼前站着的不是四叔,而是来索命的仇人。

  朱棣见状,收敛感慨,直接贴脸开大,厉声训斥:“就你这心性本事,也敢弑祖矫诏、篡夺大宝?这万里江山、九五帝位,你坐得明白吗?”

  朱允炆眼皮一跳,却听四叔又道:“小子,你以举国天下之力,围剿我燕藩一隅之地,占尽天时地利、兵马钱粮,最后却被孤逆势翻盘,打进了京师。”

  说到此处,朱棣哈哈大笑:“举国伐藩,一年崩盘,大侄子,你何其无能!”

  这一句,像一记耳光,抽在朱允炆脸上,他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微微起伏。

  林川听得心里也忍不住动了一下。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初十,朱元璋驾崩。

  洪武三十二年七月初四,朱棣起兵靖难。

  到如今洪武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刚好一年左右,比原本历史快了近三年。

  这速度,放在战场上已经不能叫快,得叫离谱。

  林川心里默默吐槽:别人打天下靠一刀一枪,燕王这边像开了快马加鞭的军令符,建文朝还没反应过来,家门口就被人拆了。

  还得是我啊!

  没我,朱棣还得再等几年,甚至连朱允炆的面都见不着,只能在梦里提剑去找大侄子。

  朱允炆抿紧嘴唇,脸色青白交加,许久才低声开口,带着不甘的执拗:“四叔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若无林川倾力辅佐,为你谋局定策,攻城略地,凭你燕藩一隅之地,翻盘难如登天!”

  他抬头看向朱棣,眼中满是不服:“即便最终能成,也需数年鏖战,岂能短短一年便兵临京师、底定天下?”

  这话说完,殿内几人都看向林川。

  林川神色不变,心里却“啧”了一声。

  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错。

  没有本帅在中间改局,朱棣当然也能打,但绝不会这么顺。

  问题是,这种话当着朱棣的面说出来,多少有点输急眼了。

  像赌桌上输了钱的人,非说对面不是牌技好,是旁边有人递眼色。

  朱棣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朗声一笑,骄傲道:“你错了,林川是父皇派下来辅佐孤的能臣!”

  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川,眉眼带笑,语气亲昵:“你说是不是?”

  林川心里顿时一阵无语,心疯狂点头:啊,对对对,您说什么都对!

  太祖安排的,都是太祖安排的,我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辅臣,专门给您送功劳。

  心里口嗨,嘴上却老老实实拱手配合:“殿下所言极是

叔侄谈判,顺位继承

朱棣心情大好。

  再度看向朱允炆,朗声笑道:“大侄子,孤还得谢你啊!若非你把林川这等奇才送到北平,孤又岂能得此臂助,横扫天下?”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说起来,你倒是帮了孤天大的忙。”

  这句话,比方才的斥责还狠。

  前面的责骂打脸,这一句,是扎心。

  朱允炆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瞬间浮起许多旧事。

  当年举荐林川出任布政使,监视燕藩动向的人,正是方孝孺。

  还有极力推行削藩、逼反诸王、乱政误国的齐泰、黄子澄。

  自己一直对这三人极尽信任、言听计从,视之为肱骨重臣、社稷栋梁,倾尽皇权支持。

  如今回头再看,竟是一群空谈误国、毫无实干的废物!

  尤其是黄子澄,屡献昏策、步步挖坑,硬生生把大好江山、稳固帝局,彻底葬送。

  朱允炆心口一阵闷痛,颓然垂首:“四叔,你赢了,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

  朱棣收敛笑意,神色郑重,沉声道:“你无话可说,却必须对天下有个说法!”

  今日来,他不是为了斗嘴,更不是为了看朱允炆低头认输,而是要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名分!

  我燕王朱棣,乃是太祖遗诏册立的储君,是顺位继承的合法皇帝!

  朱棣左手叉腰,右手指着朱允炆:“明日早朝,你随百官临殿,当众言明你弑祖矫诏、篡夺储位、窃据大宝的真相,昭告天下,帝位本属孤,是你乱政窃国!孤起兵靖难,乃是拨乱反正、顺应天命。”

  林川站在旁边,他很清楚这才是朱棣真正的目的。

  只有朱允炆当众认罪,建文朝的正统才会被彻底抹掉。

  也只有朱允炆亲口承认帝位非法,朱棣继位才能名正言顺。

  否则哪怕朱棣坐上龙椅,后世也会有无数人拿建文旧事说话。

  文人的笔,比刀还难防。

  刀砍人,一刀一个。

  笔杀人,能杀几百年。

  可朱棣此话一出,朱允炆当即抬头,眼神决绝,厉声拒绝:“绝无可能!我宁死,也不会当众受辱!”

  当众承认谋害祖父、篡改遗诏、窃夺皇位,便是把自己钉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坐实万世骂名。

  往后千年万年,世人都会骂他朱允炆是逆贼,是弑祖篡位之人,遗臭万年。

  朱允炆哪怕是死,也绝不肯做这等屈辱之事。

  朱棣脸色沉冷下去,语气渐厉:“你当初狠心弑祖、夺我储位、逼死藩王、屠戮忠臣之时,怎不想过今日?你既敢做,便该敢认!”

  朱允炆冷声回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让我当众认罪!”

  朱棣目光愈冷,任凭他厉声质问、百般劝说,朱允炆始终态度强硬,宁死不从,只求一死了结。

  局面一下子僵住了,林川一时也不知如何相劝。

  这时,一直在殿门口站岗的纪纲心头一动,觉得机会来了。

  义父已然立了泼天大功,此刻燕王需要人撬开朱允炆的嘴,自己若能站出来,办成此事,岂不是大功一件?

  纪纲立刻上前两步,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殿下!臣曾在锦衣卫执掌侦缉刑狱,擅长审讯查案,此等顽徒,嘴硬不识时务,臣请命动刑,严刑拷问,必让其明日当庭认罪!”

  林川站在一旁,心头猛地一跳。

  好大儿你怕不是疯了,上杆子主动找死呢!

  朱允炆再是失势被俘、沦为阶下囚,也是太祖血脉、皇家嫡系,皇族体面、宗室尊严,是天下礼法底线。

  臣子私自对皇族动刑,形同藐视宗藩、践踏礼法,是大忌中的大忌!

  你义父我都这么牛逼了,也只是将朱允炆拿下,软禁在东宫而已,你却敢要动他动刑?还是严刑拷打?

  果然,纪纲话音刚落,朱棣眼底杀意骤起,面色瞬间冷彻刺骨。

  他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纪纲脸上,声响清脆。

  “放肆!”

  “朱允炆乃是太祖嫡孙、皇室宗亲,纵然有罪,也是宗室罪臣,岂容你私刑加身?!

  纪纲被抽得半边脸红肿发麻,心头大骇,瞬间明白自己拍马拍到了马腿上,触了逆鳞,连忙跪地叩首认罪。

  “臣知罪,臣知罪!”

  朱棣冷眼看他:“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滚出去!”

  纪纲哪还敢多待,真就伏低身子,狼狈地滚出了殿外。

  林川看着他那模样,心里叹了一声。

  这孩子,真是立功心切,昏了头,尚需磨砺。

  殿内重归死寂。

  朱棣冷眼看向朱允炆,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温度:“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子时之前,若你依旧执迷不悟、不肯认罪,休怪四叔无情,留不得你!”

  殿中烛火轻晃,朱允炆像是已经看淡生死,声音反倒平静下来。

  “不必等到子时,我今日便可赴死,要杀便杀。”

  这话说得很硬,想来是被软禁一天绝望中做出的决断。

  这倒让林川有些吃惊,朱家子孙这么硬气的吗?

  朱棣盯着朱允炆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那懵懂孩童朱文奎身上。

  那孩子被吓得缩在父亲身后,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这孩子眉眼样貌,倒是与你极为相似,可惜了。”

  朱棣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林川,问道:“宫中皇嫂,如今安好?”

  他口中的皇嫂,便是朱允炆生母,吕太后。

  林川立刻回道:“回殿下,宫中诸位太妃、宗室女眷,臣皆下令妥善安置,未曾惊扰分毫,一切如常。”

  朱棣微微颔首,再度看向朱允炆,骤然施压:“大侄子,你母亲尚在宫中,幼子年幼无辜,你也不想看到你母亲和儿子出事吧?”

  朱允炆浑身一震,脸色发白。

  他知道四叔不是在吓他,也不是在说狠话。

  为了正统名分,为了江山稳固,朱棣真做得出来。

  只要自己一日不认罪,在天下人心中,自己便依旧是大明皇帝,嫡长子朱文奎也是合法的太子储君。

  这对朱棣而言,是巨大的隐患祸根,日后但凡有人心怀异心、想要起兵作乱,都会拿他和太子当做匡扶正统的旗号,动摇朱棣的帝位。

  以朱棣的狠绝心性,为了杜绝后患、永绝祸根,定然会斩草除根,丝毫不会顾念半点至亲骨肉的情分。

  被软禁之时,朱允炆挣扎纠结了整整一天,已坦然看淡了生死,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万万没有想到,朱棣竟然会拿他的生母和年幼的儿子来要挟他。

  朱允炆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心底满是惶恐。

  他不怕自己死,却怕自己一时嘴硬、执意顽抗,连累仅剩的至亲家人,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良久之后,他眼底最后一丝倔强彻底崩塌,终于开口。

  “四叔,我若当众认罪,你可能放过我母亲,保全我儿,不伤他们性命?”

  朱棣语气平淡,给出承诺:“你若坦然认罪,昭告天下、厘清正统,便坐实了你帝位不正、储位无效。”

  “届时孤将你父子皆废为庶人,贬黜安置即可,孤欲治天下,正大统,何须对庶人赶尽杀绝?”

  朱允炆沉默下来,利弊权衡,生死抉择,已然摆在眼前。

  一边,是自己的虚名,身后骂名,史书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另一边是生母性命、幼子生路。

  朱允炆沉默良久,肩膀一点点垮下去,整个人都被抽去了最后一口气。

  最终颓然妥协:“我可以依你所言,当众认罪,但我求四叔成全,事成之后,允我一家远赴海外,隐居避世,永不踏足中原。”

  朱棣眉眼微亮,淡淡颔首:“准了!”

  得到许诺,朱允炆紧绷的身子彻底松弛,对着朱棣深深叩首一拜,声音苦涩:“谢四叔成全。”

  林川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颇感意外。

  他预想过朱允炆顽抗到底、身死殉国,也预想过朱棣强硬施压、铁血清算这场残局。

  唯独没有料到,这场关乎皇权正统、生死存亡的对峙,最终会以朱允炆的妥协退让落幕。

  果然家人才是一个人最大的软

爹,我回来了

朱棣踏出东宫春和殿,长长松了一口气。

  朱允炆同意当众认罪,对朱棣来说,比打下一座城还要紧。

  朱棣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紧随身后的林川,脸上松缓逐渐散去,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齐泰、黄子澄那班人呢?”

  这两个名字,是朱棣靖难一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恨意。

  朱允炆毕竟年少,坐在龙椅上,很多事未必全是他一人拿主意。

  可齐泰、黄子澄不同,削藩之策出自二人,构陷藩王、挑拨君臣、逼死宗室。

  他们时刻在盯着燕藩,像恶犬咬住腿肉,不把朱棣拖死不肯松口。

  朱棣这一年从北平打到京师,心里不知骂了二人多少回,立誓要夷其三族!

  林川拱手道:“回殿下,齐泰、黄子澄一众首恶逆臣,皆知大势已去,未曾逃窜,尽数坐守府邸,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

  朱棣眼底杀意翻:“当初此二人撺掇幼主,力行削藩,罗织罪名、构陷诸王,步步紧逼,非要将孤置于死地,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孤绝不轻饶!”

  “臣明白殿下心意。”

  林川应声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臣以为,凡事需留双策,不可孤注一掷,朱允炆今日虽已应允明日当庭认罪,但人心难测,难保他临场反悔、临时变卦,咬死不认,殿下便会受制于他一人之口。”

  朱棣目光微凝。

  这话说得很实在。

  朱允炆方才是松口了,但谁能保证他明日不反悔?

  人到了绝境,有时会怕死,有时又偏偏不怕死。

  尤其是当着百官和天下名分的时候,一个人脑子一热,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林川道:“为防意外,臣建议即刻拿下黄子澄、吴言信等人,送入诏狱严审取证,提前钉死罪证。”

  “昔日西宫之变、太祖驾崩前夕,在场之人共计四位,除却朱允炆首谋篡逆,剩余三人分别是黄子澄、太医院院使戴思恭、翰林院侍读吴言信。”

  “戴思恭亲手调配汤药,蓄意加重太祖病情,暗助逆谋;吴言信执笔草拟篡位伪诏,篡改太祖遗命;黄子澄居中统筹,全程谋划辅佐朱允炆弑祖夺权。”

  朱棣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林川又道:“眼下汝阳公主尚在宫中,可做人证,即便朱允炆临场翻供,只要黄子澄、吴言信二人认罪画押,罪证确凿,再辅以公主指认,便可坐实建文逆谋、矫诏篡位的事实。”

  “如此,殿下便不必受制于朱允炆一人。”

  林川神色平静,心里却很清楚。

  对付朱允炆,要顾忌皇族体面,不能轻易动刑。

  可黄子澄这帮人就不同了。

  皇族不能动,臣子还不能动?

  那诏狱是摆着好看的?

  这就像审案子,主犯嘴硬,不打紧,先撬从犯,只要旁边几个人把供词一签,证据一串,主犯再硬也没用。

  林川做事,从来不喜欢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

  朱允炆认罪,是上策。

  朱允炆反悔,也得有备策。

  不能到了早朝上,被人临场掀桌,再急吼吼去补救。

  那不叫权谋,那是给自己添堵。

  朱棣沉思片刻,微微颔首:“此法稳妥,进退有度。”

  他看着林川,语气放缓:“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林川躬身:“臣领命。”

  话说完,朱棣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乾清宫。

  那座宫殿半边焦黑,殿檐残缺,梁柱外露,墙壁上还有被火舌舔过的痕迹。

  前日宫火烧得厉害,虽已扑灭,可满目残痕,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修复。

  朱棣看了片刻,随口问道:“宫中居所,你可曾安排妥当?”

  林川答得很快:“早已安置完毕。”

  “乾清宫遭纵火损毁,寝宫梁柱、内饰尽毁,暂且无法居住,臣已命人清扫修缮西宫,供殿下日常起居休憩。”

  “日常议事、召见百官,则定于武英殿,一应陈设、值守人员,皆已齐备。”

  末了,他适时补了一句:“太祖皇帝病重时,便长居西宫,最终亦是在此驾崩。”

  朱棣闻言,身形微顿。

  父皇驾崩前夕,曾下密诏召他回京,那时朝野皆有传言,洪武皇帝有意改诏传位燕王。

  可惜密诏被拦,遗命被改,最后朱允炆坐上了皇位,而他这个燕王,被逼得退无可退,只能起兵靖难。

  若当年一切顺遂,又何至于打这一年?

  何至于宗室流血,天下震动?

  他这一路打到京师,不只是为了皇位,也是在要一个说法。

  朱棣站在宫道上,望着父皇旧居,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喃喃自语:“爹,我回来了......”

  林川站在身后,默然无语,不敢打扰此间氛围。

  良久,朱棣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沉声道:“你思虑周全,处置得当,此事你自去忙吧。”

  说罢,他转身移步,独自往西宫而去。

  林川拱手送别。

  直到朱棣身影远去,他才转身出宫。

  行至午门墙下,一眼便瞥见蹲在墙角的纪纲。

  这厮蹲在阴影里,双手抱着膝,脑袋垂着,像一只被主人踹出门的大狗。

  方才春和殿里,他一时嘴快,请命对朱允炆动刑,结果被朱棣当众一巴掌抽出去。

  此刻脸还肿着。

  人也蔫了。

  周遭巡守士卒来来往往,他却像没听见,只盯着地面发呆。

  林川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纪纲猛地回神。

  抬头见是林川,立刻弹了起来,躬身行礼:“义父!”

  姿态恭敬至极,眼底满是忐忑。

  林川淡淡看着他:“还敢自作聪明,恃勇莽撞吗?”

  纪纲脸色一白,抬手就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几巴掌,声响清脆,态度诚恳认错:

  “孩儿愚钝,今日鲁莽行事,触犯大忌,给义父惹了麻烦,往后定然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他此刻已然彻底醒悟,殿前当众请刑审讯皇族,纯属找死,若非义父往日情分兜底,今日自己绝非挨打逐出这么简单。

  林川看着他,沉声敲打,为他点明前路:“记住,从今日起,你是燕王的家臣,效忠的是未来的天子,而非我这个义父。”

  “锦衣卫本就是帝王家臣、天子爪牙,他日殿下登基,一朝臣子尽数更迭,你若依旧分不清主次、本末倒置,凡事只认义父、不认君上,不仅你自身性命难保,连我也会被你拖累。”

  这是敲打,也是保全自己。

  林川不想日后某一天,被纪纲一句“皆为义父之命”坑得满身泥。

  那可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

驾临诏狱

纪纲被燕王一巴掌打醒了脑子,此刻听得通透,连忙郑重叩首:

  “孩儿谨记义父教诲,往后唯殿下马首是瞻,恪守臣道,绝无半分私心!”

  见他彻底醒悟,林川语气稍缓:“眼下有一桩差事交于你,办好便能将功补过,得殿下记功赏识。”

  纪纲闻言瞬间精神大振,眼底亮起光芒,心中狂喜。

  他就知道,义父从来不会真的放弃自己。

  林川沉声吩咐:“你即刻带人前往齐泰、黄子澄府邸,抓捕二人归案,另捉拿国子监祭酒吴言信,一并送入诏狱候审。”

  纪纲抱拳:“孩儿遵命!”

  林川顺带提点一句:“吴言信,原是翰林院侍读,因草拟篡位伪诏有功,被朱允炆破格提拔为国子监祭酒,正四品高官,属于逆谋核心人员,万万不可让他逃脱。”

  纪纲神色一凛:“孩儿明白。”

  他不敢耽搁,转身看向午门值守的千户梁铭:“梁千户,劳烦带兵相助,协同抓人!”

  纪纲执掌燕军情报,麾下多是潜伏暗探,擅长侦查刺探。

  可真要上门拿人,封府搜捕,还是得有明面兵力。

  没有甲士开路,光靠手下几个暗探冲进大臣府邸,容易被人关门打狗。

  想要速抓速办,只能求助友军。

  梁铭是林川麾下千户,深知纪纲是林帅义子,不敢怠慢,当即挥手点兵,带着王元等数百精锐燕军,随同纪纲奔赴各处府邸抓人。

  抓人之事,讲究一个快字。

  迟了,人可能跑。

  纪纲挨了打,正憋着一口气,此刻办起事来更是利落。

  齐泰府邸被围时,府门紧闭。

  燕军破门而入,齐泰端坐堂中,衣冠齐整,脸色灰败。

  他一言不发,只抬眼看了纪纲一眼,便低下头去。

  黄子澄那边也差不多。

  此人坐在书房里,案上摆着几卷旧奏疏,像是早知会有这一刻。

  燕军入府时,他只冷冷一笑,没有挣扎。

  倒是吴言信,最有意思。

  纪纲带人赶到吴府时,府中正在发丧。

  白幡挂起,灵堂摆好,正堂中央停着一口棺材。

  吴府家眷哭得凄凄惨惨,说吴言信突发恶疾,已经暴病而亡。

  若换个寻常人,或许真会被糊弄过去。

  可纪纲是什么人?

  他吃的就是这碗饭。

  他二话不说走进灵堂,绕着棺木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开棺!”

  吴家人脸色大变,纷纷阻拦。

  纪纲懒得废话,挥手让甲士上前。

  棺盖一掀,里头空空如也。

  别说尸身,连尸衣都没有。

  纪纲当场冷笑:“好一个暴病而亡,死得真干净。”

  随后他封锁府邸,前后院一寸寸搜。

  最终在后院枯井下,发现一条隐秘地道。

  吴言信就藏在里面。

  被揪出来时,这位昔日的探花郎满身泥土,脸白如纸,嘴里还想狡辩。

  纪纲一脚踹过去,让人绑了。

  前后不足半个时辰,三人尽数拿下。

  纪纲折返中军都督府衙门,入内便向林川复命。

  “义父,三人尽数捉拿归案,无一遗漏!”

  林川抬眸,略有诧异:“这般迅速?三人未曾逃窜?”

  “齐泰、黄子澄二人心如死灰,坐守府邸,未曾反抗,也未曾逃窜。”

  纪纲笑着回话,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唯独这个吴言信,心眼最多,贪生怕死,孩儿赶到时,其府中正在发丧,对外谎称他暴病而亡,棺木停于正堂。”

  “我察觉蹊跷,令人开棺查验,内里空空如也,连尸衣都无一件,随即封锁府邸,遍地搜查,最终在后院枯井的隐秘地道中,将他揪了出来。”

  林川闻言,心中恍然。

  难怪此人在原本史书里,朱棣攻破京师之后凭空消失,不知所踪。

  原来早就挖好密道、诈死避祸,藏起来苟活。

  这老狐狸,保命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

  纪纲躬身请示:“义父,可否移步诏狱,亲自审讯?”

  林川起身,神色平静。

  “带路。”

  说罢,他带着亲卫岳冲等人,随纪纲前往锦衣卫诏狱。

  诏狱,又称“锦衣狱”,坐落于皇城西华门外锦衣卫官署之内,由镇抚司直接管辖。

  如今北镇抚司尚未成立,那是朱棣登基之后的事。

  眼下整个锦衣卫体系,处境非常尴尬。

  此前锦衣卫指挥使刘忠见大势不妙,早早溜了。

  剩下那些锦衣卫官吏、校尉,见燕军入城,也没几个硬骨头,纷纷归降。

  纪纲曾在锦衣卫任职两年,对此地熟得很。

  哪条廊道通向刑房,哪间牢房关重犯,哪个百户嘴严,哪个校尉手狠,他心里都有数。

  到了这里,他就像鱼入水,狗回窝。

  林川对他的评价是:专业对口,岗位适配。

  林川入朝为官数年,处理过无数案件,可诏狱,还是第一次来。

  毕竟正常官员,没事谁往这里跑?

  这地方在大明官场的名声,差不多就是四个字:有去无回。

  踏入诏狱大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昏暗幽深,不见天光。

  两侧牢房一间接一间,铁链拖地的脆响断断续续,透着彻骨寒意。

  林川皱了皱眉。

  这地方,确实有点东西。

  不怪外头那些官员一听“诏狱”二字,腿肚子先软三分。

  值守锦衣卫听闻林川亲临,哪里敢怠慢,连忙吩咐左右点灯。

  一盏盏灯烛被点起,火光从入口一路亮到深处,照得整条狱道明晃晃的。

  那些常年缩在黑暗里的犯人,骤然见光,纷纷抬手挡眼。

  有个锦衣卫百户站在旁边,低声嘀咕:“诏狱自建狱以来,怕是从未这般亮堂过。”

  声音不大,却恰好被林川听见。

  林川嘴角微动。

  这话倒不假。

  寻常犯人进来,能不能活着出去另说,想看见这么多灯,基本不可能。

  今日这待遇,不能说宾至如归,只能说人间炼狱开了夜宴。

  纪纲在前引路,低声道:“义父,人关在最里头。”

  林川点头,迈步往深处走。

  重刑牢房在诏狱最里面。

  墙更厚,门更重,空气也更冷。

  齐泰、黄子澄、吴言信三人分别关押,镣铐锁住手脚,铁链连着墙环,想动都动不了几步。

  林川刚踏入牢房,黄子澄便猛地抬头。

  他披头散发,衣袍凌乱,脸色灰败,可眼神依旧凶狠。

  一看见林川,像是被火点着,立刻破口大骂。

  “林川!你这逆臣贼子!”

  “趋炎附势,依附藩王,犯上作乱!”

  “你今日得势,他日必遭天谴!”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一连串骂声砸出来,倒是中气还在。

  林川神色平静。

  黄子澄这人,别的不说,嘴是真硬。

  大势都这样了,还能骂得词不重样,也算读书人最后的倔强。

  腐儒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人可以倒,嘴不能倒。

  林川还没开口,身旁岳冲先忍不住了,跨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在牢房里炸开。

  黄子澄整个人被扇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挣扎不起,嘴角溢血,眼前发黑。

  若非岳冲刻意留手、控制力道,这一巴掌足以让他原地飞

诏狱审佞臣,旧怨一朝清

望着黄子澄那副死样子,林川冷眼旁观,心底旧事翻涌。

  洪武二十四年,太子朱标巡视陕西,途经江浦县,彼时自己只是区区九品主簿,位卑言轻,无端被黄子澄当众呵斥羞辱、百般刁难,如同蝼蚁般肆意践踏。

  那时候的黄子澄,位列东宫,身居高位、意气风发,眼高于顶,压根瞧不上底层小吏。

  而今时移世易,昔日高高在上的帝师重臣,已成阶下死囚。

  在林川眼中,此刻的黄子澄,不过是一只随手可碾死的蝼蚁罢了。

  人生这东西,有时候挺讲报应,只是报应来得早晚不同。

  林川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倒地的黄子澄,语气平淡无波:“黄学士,西宫弑君、矫诏篡逆一事,你据实交代,尚可少受些许苦楚。”

  黄子澄挣扎着爬起,一边喘气,一边抬头瞪着林川。

  发丝散乱,脸颊红肿,却还撑着最后那点读书人的架子,厉声抗辩:

  “本官辅佐当朝天子,尽人臣本分,何罪之有?燕藩以兵犯阙,以下犯上,才是真逆贼!千秋功过,自有史书定论!”

  林川听完,轻轻点头。

  果然,还是老味道。

  这种人,你跟他讲事实,他跟你讲名分。

  你跟他讲证据,他跟你讲春秋。

  你跟他讲大势,他跟你讲气节。

  若是坐下来慢慢辩,能从天亮辩到天黑,最后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讲道理有用的话,诏狱早该改成书院。

  一旁的齐泰则不同,靠墙坐着,闭目不语。

  他是兵部出身,常年执掌兵事,行事比黄子澄务实得多。

  齐泰知道京师已破,建文帝被擒,燕王入宫,局势到了这一步,再争也无用,罪责难逃,死期已定。

  既然如此,不如闭嘴。

  不求活,只求死得不太难看,也算保住最后一点臣子风骨。

  林川扫了齐泰一眼,暂时没理他。

  齐泰未曾参与西宫弑逆,他的罪在削藩,辅佐建文,与燕王为敌。

  该算账,但不是现在的重点。

  今日要撬开的,是黄子澄和吴言信,这两人才是西宫逆谋的关键人物,必须拿下口供、钉死罪证。

  林川懒得再同黄子澄废话,转头看向纪纲:“使出你的看家本领,大刑伺候。”

  纪纲眼中一亮,立刻抱拳:“遵命!”

  锦衣卫诏狱的刑罚,名动天下。

  一百零八道刑,听着像江湖门派的绝学,实则道道要命。

  有的伤皮肉,有的断筋骨,有的折磨人心,还有的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川没有兴趣一一观赏。

  他只要结果。

  黄子澄起初还硬,刑具刚上时,他咬牙死撑,骂声不断。

  “逆贼!”

  “乱臣!”

  “林川,你不得好死!”

  一刻钟后,骂声弱了。

  两刻钟后,变成了喘息。

  再往后,黄子澄已经疼得浑身抽搐,剧痛难忍,嗓子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哀声,意志濒临崩塌。

  黄子澄疼的嗷嗷叫,几次张嘴,似乎想要求饶,可又碍着那点脸面,硬是咽了回去。

  读书人的骨气,有时很硬。

  但肉身这东西,不跟你讲圣贤道理。

  疼就是疼,血流出来,不会因为你会背几句经义就倒回去。

  林川站在一旁,等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事已至此,你何必死撑?朱允炆已然认罪,答应明日当庭昭告天下、承认篡逆之罪。”

  黄子澄身子一颤。

  林川看向旁边牢房,继续道:“还有那吴言信,方才抵不住刑罚,断了数指,已尽数招供。”

  吴言信被绑在刑架上,脸色惨白,满头冷汗,手指包着血布,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本就是最怕死的那个,藏地道,装死人,停空棺。

  能做到这一步,说明此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殉国。

  这样的人,进了诏狱,能撑多久?

  林川心里有数。

  所谓忠义,有些人挂在嘴上,真到刀子落在手指上,嘴比谁都软。

  林川收回目光,看向黄子澄:“主犯认了,从犯也认了,唯独你一人负隅顽抗,有何意义?”

  黄子澄嘴唇颤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建文帝认罪,吴言信招供,若这二人都已经低头,自己再死撑,似乎真的毫无意义。

  林川适时劝他两句:“说实在的,你不是在守大义,是在替别人受苦。”

  “你若求名,史书未必记你忠烈,你若求死,此刻也不过多受几道刑,据实交代,签字画押,还能少些苦楚。”

  黄子澄闭上眼,浑身发抖。

  这时纪纲凑上来,鼓励道:“黄学士,您可千万不能招,锦衣卫一百零八道酷刑,我才上了三十二道,您若早早招了,我还怎么玩?咱慢慢来,不着急哈!”

  “滚......”

  黄子澄狠狠瞪他一眼。

  “好勒!继续上刑!”纪纲激动道。

  许久之后,黄子澄又挨了三道酷刑,终于是扛不住了,像是终于被抽空了气力,颓然低头。

  “我……招。”

  “唉!你怎么能招了呢?”

  纪纲急得直拍大腿:“当年凉国公蓝玉可是足足扛了四十道酷刑,破了诏狱记录,黄大人您现在已经三十五道酷刑了,再坚持坚持就能破纪录了,可别轻易放弃啊!”

  几个锦衣卫也跑过来大声鼓励,求黄子澄努努力,坚持一下,毕竟破纪录很是难得。

  “我......不行了,招了......招了!”

  黄子澄惭愧的低下头,表示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为诏狱添砖加瓦了。

  “行了,别玩了,让他签字画押!”林川看不下去了,沉声喝道。

  “是!”

  纪纲无奈,只得让人奉上纸和笔墨。

  黄子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最后还是锦衣卫扶着他的手,让他在供状上签下姓名,按下手印。

  鲜红指印落下时,林川眼底闪过一抹喜色。

  成了!

  至此,西宫弑逆四大核心人员,尘埃落定。

  太医院院使戴思恭,早已被纪纲私下截杀灭口。

  剩下朱允炆、黄子澄、吴言信三人,尽数认罪。

  主犯,从犯,人证,供状,证据链彻底闭合。

  这案子到了这一步,再想翻,除非老天亲自下场喊冤。

  林川仔细翻看供词卷宗。

  黄子澄供认居中统筹,辅佐朱允炆谋划西宫之变。

  吴言信供认草拟伪诏,篡改先帝遗命。

  朱允炆已答应明日殿上当众认罪。

  再加上汝阳公主的人证,足够把建文一党的正统名分钉死。

  林川确认无误后,将罪证卷宗收妥。

  “走。”

  纪纲连忙跟上。

  林川离开诏狱,回宫向朱棣复命。

  这桩事,关系燕王登基正统。

  办成了,大功一件。

  办砸了,明日朝堂上便可能生出变数。

  林川不喜欢变数。

  变数这种东西,在棋盘上叫妙手,在政局里叫麻烦。

  他宁可多走三步,也不愿把胜负押在别人一张嘴

群臣劝进

武英殿内,烛火通明,光影摇曳。

  朱棣端坐御案之前,正召见右路军主帅戚斌、副将郑和,静听二人汇报一路征战的战况细节。

  林川入殿时,二人立刻停下话音,转身行礼。

  “见过林帅。”

  尤其是戚斌,看向林川时,眼中带着藏不住的热切。

  外人只知他如今是靖难右路主帅,独领一路水师重兵,牵制江南半壁。

  可戚斌自己最清楚,若不是当初林川力排众议、亲自举荐,自己哪来这份独当一面的机会?

  这份功劳,是林川递到他手里的。

  千里马常有,能把马牵到战场上的伯乐不常有。

  戚斌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二人行礼后,朱棣示意他们继续。

  戚斌将右路战事继续禀明。

  整段靖难战事中,右路军坐镇海上,死死拖住新江口水师主力,又锁住江南援军通道,让建文朝廷首尾不能相顾。

  若无这一路牵制,林川的左路大军绝不可能毫无后顾之忧,顺利横渡长江、一日破京。

  林川在一旁适时开口:“殿下,左路能顺利渡江破京,全靠右路在外兜底,若无戚帅与郑副将牵制水师、封锁江面,臣纵能过江,也难免后顾之忧。”

  这话一出,戚斌心头一热,心里直呼林爹在上。

  朱棣闻言甚是满意,微微颔首,出声嘉奖:“右路征战有功,牵制大局、稳固战局,功劳孤尽数记在心里,待大局彻底底定,统一论功行赏,绝不埋没诸位辛劳。”

  说罢便挥手吩咐:“你二人即刻归营,整顿水师、规整军纪,静待后续调遣。”

  “末将遵令!”

  戚斌与郑和躬身领命,再行一礼,转身退出武英殿,各司其职去了。

  待朱棣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林川上前半步,躬身沉声复命:

  “殿下,诏狱审讯已有结果,齐泰、黄子澄二人尽数认罪画押,对西宫逆谋、撺掇削藩、篡改遗诏诸罪,供认不讳。”

  听闻此二人名字,朱棣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寒意骤起,语气裹挟着经年积怨,缓缓开口:

  “此二人受太祖厚恩,位列朝班、身居高位,尽享社稷俸禄。”

  “可他们不思忠君报国、辅政安民,反而辅佐逆孙朱允炆,参与篡改先帝遗诏,蒙蔽朝野、混淆视听;日日怂恿幼主,罗织诸藩罪名,无端大行削藩之策,离间皇家骨肉至亲,搅动宗室大乱!”

  “太祖驾崩、国本动摇、社稷倾颓之际,二人不思匡扶正统、稳固江山,反倒煽动南北兵戈,挑起数年大战,致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天下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罪无可赦!”

  朱棣语气意凛然:“待孤登基,即命刑部勘定罪名,此二人判磔刑处死,夷灭三族!”

  “家族无论长幼老弱,尽数处斩!家中女眷没入教坊司;所有姻亲、门生、故吏、依附党羽,全部流放烟瘴蛮荒之地,永世戍边不得归乡!”

  一番话落,杀伐决断,没有半分留情余地。

  林川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劝朱棣仁慈没用。

  齐泰、黄子澄这两人,已经不是单纯的政敌。

  他们在朱棣心里,是逼死宗亲、搅乱天下、起兵靖难,东昌险些丧命的罪魁祸首,朱棣没当场让人将他们拖出去剐了,已经算很克制。

  也难怪他恨意滔天,清算手段极致酷烈。

  就在殿内气氛沉得几乎要滴水时,守卫午门的千户梁铭快步入殿,抱拳禀报:“殿下,文武百官尽数齐聚午门之外。”

  朱棣眉头骤然一沉,神色冷峻,第一时间便生出警惕。

  新朝初立,百官集结、无故聚众,任谁都会多想。

  他冷声开口:“怎么?这群旧臣,是心中不服,想要聚众作乱不成!”

  梁铭连忙叩首,急忙解释:“殿下息怒!百官并非作乱,此番是谷王殿下牵头领衔,率众前来劝进!此处有百官联名劝进表,请殿下御览!”

  说罢双手高举劝进表,躬身呈上。

  朱棣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眼底掠过一抹喜色,抬手接过表书,扫过几行,随即转手递给身侧的林川。

  “方伯你看。”

  林川伸手接过,垂眸细读。

  劝进表首列之人,谷王朱橞,皇室藩王,身份尊贵,分量极重。

  紧随其后的是曹国公李景隆等一众勋贵,皆是世代簪缨的老牌世家。

  再往下,六部尚书、六部侍郎、都察院、翰林院、六科给事中、中层文武百官,层层罗列,足足数百人联名落款。

  林川扫完,不用多想也能猜到缘由。

  今日龙江关迎驾,百官顶着烈日苦等半日,结果朱棣全程无视,径直策马入宫。

  这群建文旧臣心中惶恐不安,生怕新朝清算旧账、追责问罪,索性抱团取暖,集体上演劝进大戏,主动站队示忠,以此保全自身前程。

  妥妥的职场求生本能,拉满了保命buff。

  表面上是劝燕王登基,实则是喊一句:殿下,我们已经跪了,您看见了吗?

  林川暗道,这便是官场求生本能,风向一变,立刻换旗。

  不求飞黄腾达,先求别被清算。

  墙头草这东西,千年不变,风吹哪边,腰就弯哪边,你说它没骨头吧,它偏偏活得久。

  朱棣看向林川,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孤听闻,古时帝王登基,总要行三辞三让之礼。”

  “孤自幼习武,书读得少,也不喜这些繁文缛节,方伯你学识渊博,且说孤该如何处置?”

  也不知朱棣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林川略一思忖,从容回话:“回殿下,自周汉以来,辞让之礼,乃帝王彰显谦德之法。”

  “帝王若坦然受之,直接登基,朝野上下虽不敢明言,私下必有非议,评一句‘急登大宝、贪恋权位’,有损圣主声望。

  “汉末曹丕受禅于献帝,前后推让十五次,便是为堵天下悠悠众口,塑造无心权位、被动受命之态。”

  朱棣闻言,嗤笑一声:“曹丕那点心思,孤岂能不懂?明明是强行篡权,夺了汉室江山,偏偏要反复演戏推让,装出一副万民强求、天命难违的模样,这等把戏,纯属自欺欺人。”

  说到这里,朱棣语气一顿,神色傲然了几分。

  “但孤与他不同,孤乃顺位承继,天命在身,何须这般虚伪做作?”

  林川低头,面色端正,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你嘴上说得坦荡,可历史上原版朱棣,因为朱允炆跑路、正统存疑,硬是老老实实走完了三辞三让的全套流程。

  登基之后还一辈子焦虑,怕被世人骂篡位、怕地下见朱元璋没法交代。

  朱棣嘴上嫌弃演戏,身体诚实得很,真到史书落笔时,比谁都紧

请殿下即皇帝位!

心中思绪起落,林川顺着朱棣的话说道:

  “殿下本是太祖属意继承人,朱允炆是矫诏弑祖的篡逆罪人,殿下此举,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帝位,自然无需照搬完整的三辞三让繁礼。”

  “但千年礼法传承,宗室、勋贵、老臣皆看在眼里,殿下可适当摆出辞让之态,删繁就简,一辞即受,既守礼法谦德,又无冗余表演,恰到好处。

  “如此,文武百官知殿下胸襟,宗室勋贵知殿下守礼,非强势寡德之君,朝野人心也能安定。”

  林川知道,明朝历代皇帝,只要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继位,都只是简单推让一次,随即登基。

  历史上,只有永乐帝朱棣、景泰帝朱祁钰、嘉靖帝朱厚熜三人,因是藩王入主中枢,天然存在“越位”,名分存疑,才走完了三辞三让的流程,反复辞让。

  目的是对外宣告:我本无心帝位,是群臣、社稷强行推举,并非贪图权位,以此堵天下悠悠众口。

  朱棣听后,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本就厌烦这些虚头巴脑的朝堂套路,奈何礼法桎梏不得不守。

  林川的方案刚好两全其美,既不用刻意演戏,又能堵住天下非议。

  朱棣当即点头:“此言深得我心,便依你所言。”

  林川拱手:“殿下圣明。”

  说完,他没有急着退下,而是顺势问道:“殿下明日可是打算在奉天殿召集百官,令朱允炆当众认罪?”

  朱棣眼神一沉,语气决绝:“不错,此事必须当众做实,孤要让天下人看清真伪,厘清正统归属。”

  这才是朱棣最关心的事。

  登基可以缓一缓,杀人可以缓一缓,但朱允炆认罪,不能含糊。

  只要朱允炆当众承认弑祖、矫诏、篡位,建文朝的正统便会被彻底击碎。

  自己继位,才是名正言顺的顺位继承。

  “臣有一策,效果更胜奉天殿当庭对峙。”

  林川拱手建言:“不如将场地改至太祖孝陵之前。”

  嗯?

  朱棣来了兴致:“你且细说。”

  林川继续道:“殿下登基在望,需先谒孝陵以告慰太祖英灵,再登大宝方合天道人心,恰好可让朱允炆对着先帝英灵、文武百官、京师军民,当众忏悔认罪,亲口承认弑祖矫诏、篡逆乱政之罪。”

  “如此一来,天地为证、祖宗为证、百官万民为证,此事载入史册,铁板钉钉、无可辩驳,从此世间再无燕王篡位的流言,殿下顺位继承的正统性,万世不移,彻底稳固新朝大局。”

  这一手,直接把朝堂礼法、人心舆论、史书定论全部拿捏。

  朱棣眼睛骤然一亮,满心赞赏,忍不住感慨:“方伯真乃旷世奇才!孤得你相助,如得良辅,万幸至极!”

  林川微微躬身,语气谦逊:“殿下谬赞,臣只是尽本分,察利弊而已。”

  嘴上谦虚,心里却很清楚,这事就该这么办。

  朱允炆不是要脸吗?

  那就让他在太祖孝陵前,把脸亲手撕下来。

  朱棣不是要名分吗?

  那就让天地祖宗一起给他背书。

  百官不是怕清算吗?

  那就让他们亲眼见证新朝正统,从此谁也别装糊涂。

  一套流程走下来,各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川继续道:“明日孝陵认罪礼毕,臣便领衔文武百官,二次上劝进表,请殿下登基称帝。”

  “殿下届时顺势应允,随后率百官返还奉天殿,行登基大礼,君临天下。”

  “如此,认罪在前,劝进在后,正名、受命、登基,流程相承,名分圆满,毫无破绽。”

  朱棣听得心潮起伏,连日征战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像被一扫而空。

  他原本只想让朱允炆在奉天殿认罪,再顺势登基。

  可林川这一改,格局立刻不同。

  奉天殿,是朝堂。

  太祖孝陵,是祖宗。

  在朝堂上定罪,是给百官看。

  在孝陵前认罪,是给天下看。

  朱棣望着林川,越看越满意,这小子打仗能破城,治政能稳局,论礼法,还能把繁文缛节化成杀人不见血的刀。

  如此人才,若不是自己人,朱棣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幸好,他是父皇派给孤的。

  朱棣压着难掩的振奋,当即拍板:“好!此事尽数依你之计行事!”

  “即刻传命鸿胪寺,知会在京文武百官,明日一早,随孤赴钟山拜谒太祖孝陵,行君臣父子大礼。”

  他眼神一冷,补上一句:“任何人不得缺席,绑也得给我绑去!”

  “臣遵令!”林川躬身领命。

  武英殿的既定对策敲定,朱棣当即起身,整了整身上袍服。

  “随孤去午门。”

  他语气平淡,姿态从容。

  戏要做全套,礼法要落实处,百官联名劝进,自己总得当众辞让一番,给史官留笔墨,给天下留体面。

  林川垂手应诺,紧随其后。

  西宫外仪仗早已备妥,銮驾齐备、旗幡整齐。

  朱棣登舆落座,仪仗缓缓启动,甲士分列开路,步伐铿锵有序。

  林川徒步随行在侧,一路心里盘算着如何安排明日全套礼仪流程,为朱棣登基、新朝定鼎,做最后一步铺垫。

  不多时,队伍抵达午门。

  午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恭候,数百人乌压压站了一片。

  有勋贵,有六部官员,有翰林,有科道,有各衙门的中层官吏,一个个垂首肃立,官服整齐,面上写满恭顺。

  朱棣銮驾一到,众人齐齐躬身。

  谷王朱橞率先出列,身为皇室藩王,辈分尊崇,又是今日劝进首倡之人。

  他行至驾前,躬身一拜,神色肃穆,语气恳切。

  “国不可一日无君,燕王殿下乃先帝嫡脉,天命所归,当承大宝,安定社稷。”

  “臣等恳请殿下即刻登基,以慰天下万民之望!”

  话音落下,曹国公李景隆等一众勋贵紧随出列。

  六部官员、都察院、翰林院、六科给事中也纷纷附和。

  “请殿下承继大统!”

  “请殿下即皇帝位!”

  声浪齐整,响彻午门之外。

  朱棣端坐銮驾之上,神色淡然,缓缓抬手,吐出一套标准的谦辞话术。

  “孤本藩王,此番起兵,只为靖难拨乱,扫清逆谋,初衷在于安定社稷、匡扶正统,从未敢觊觎帝位,此事容后再议,诸位不必多劝。”

  话术谦虚得体,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真往外推。

  这就是礼法的妙处。

  听起来是拒绝,实则是告诉所有人:孤知道你们的心意了,流程也开始了,别急。

  林川站在一旁,心里给这套话打了个九十九分。

  不愧是大明特级演员Judy,虽说嫌繁文缛节麻烦,但真到该演的时候,也没掉链子。

  这种载入史册的关键场面,哪怕心里早已笃定江山在手,脸上也得有三分克制、三分谦德、四分天命难违,主打一个体面。

  一番客套辞让完毕,朱棣也懒得继续在午门外耗着。

  戏演到这里就够了。

  再演下去,百官还得继续跪,自己也得继续推。

  大家都累。

  朱棣转头看了林川一眼,微微颔首。

  余下的安抚百官、规整事宜,尽数交由林川处置,他则准备摆驾回宫,静待明日大典。

  就在銮驾即将调转方向、百官即将散去之际,一道青色官袍身影骤然从人群中窜出,快步冲到驾前,跪地拦路。

  “殿下且留步

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

声音一出,午门前众人齐齐看去。

  来人年约三十,面容清瘦,乃翰林院编修,杨子荣。

  此人履历堪称天胡开局,却生不逢时。

  建文元年福建乡试解元。

  建文二年庚辰科二甲第三名进士,赐进士出身,顺利入翰林院授编修。

  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金榜题名,入翰林,近天颜,按理说本该青云直上、仕途坦荡。

  可惜时运不济,刚入职没多久,燕军就横渡长江,攻破京师。

  天塌了!

  原本好好的仕途,眼看就要跟着建文朝一起被埋。

  这滋味,换谁都不好受。

  杨子荣这几日一直冷眼旁观。

  翰林院里,方孝孺、黄子澄一脉的文官,大多咬死立场,敌视燕王,那些人铁了心要追随建文旧朝,将来必然难逃清算。

  自己若跟着他们走,前程多半也要陪葬。

  他不甘心。

  读书十几年,好不容易爬到翰林院,才坐了两个月工位,屁股还没捂热,就要被旧朝拖下水。

  这谁受得了?

  乱世危机,也有机遇。

  燕王初定京师,最缺的就是正统名分。

  若此时能当众献策,一语点破关节,或许便能入燕王之眼,从此改换门庭,一飞冲天。

  眼见燕王即将回宫,错过今日,再无这般近圣面君的机会,杨子荣再也按捺不住,挺身拦驾,仰头高声:

  “殿下!大事先后,需分本末!敢问殿下,是先谒孝陵,还是先即帝位?”

  一句话落下,午门外瞬间安静了几分。

  百官的眼神都变了。

  惊讶,担忧,也有人心里暗骂这厮只胆大包天。

  朱棣微微蹙眉,低头看着跪地的七品小官,满脸莫名,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川,疑惑道:“这人是谁?拦驾问此废话,是何用意?”

  他此刻心里颇有不悦。

  明日谒陵、当庭正名、顺势登基的全套流程,林川早已排布得滴水不漏、尽善尽美。

  如今忽然跳出来一个七品翰林院编修,当着百官的面,指点帝王做事,纯属班门弄斧、越级卖弄。

  更要命的是,这小官还真以为自己抓住了关键。

  朱棣最烦这种半桶水晃荡。

  林川看了杨子荣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明白这人想做什么。

  这是想趁乱上桌。

  历史名人的高光时刻,今天算是活生生撞见了。

  可惜啊,小杨生不逢时,版本提前更新,攻略早已作废。

  没人抢剧本的时候你是千古能臣,有人提前通关的时候你就是乱入的路人甲。

  时机不对,就很尴尬。

  林川不待朱棣不耐,上前一步,沉声呵斥:“此乃朝堂定策、宗庙大事,与你微末小官无关,速速退下!”

  杨子荣当场一愣,整个人懵在原地。

  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或是燕王赞许、破格提拔,或是温言问询、记下姓名,唯独没料到会被当朝第一权臣当众呵斥。

  这一下,不只是脸上挂不住,连心都凉了半截。

  可杨子荣毕竟是赌上前程出来的,哪里肯一句话就退。

  他强行稳住心神,依旧拱手坚持,语气恳切:“下官不敢妄议朝政,只是事关正统名分,不得不言!”

  “殿下若直接入宫即位,未拜先帝陵寝,天下人难免非议得位不正。”

  “必先拜谒太祖孝陵,告慰先帝英灵,承继祖宗基业,如此顺天理、合人情,方能堵住悠悠众口,名正言顺君临天下!”

  这话说得委婉,没有直说“燕王篡位”。

  但在场百官,哪个听不懂?

  杨子荣的意思很明白,藩王入主,最怕名分有亏,要想让天下闭嘴,就得先去太祖孝陵。

  在太祖陵前完成正名,再登基称帝。

  这话若放在别的时候,确实算得上有见识。

  可问题是,林川已经安排好了。

  朱棣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然:“孤有方伯为孤谋定全局,步步周全、无一疏漏,何须你一小吏多言提醒?”

  这一句落下,杨子荣脸色顿时变了。

  林川顺势上前补刀,语气铿锵:“殿下本是先帝钦定继位之人,此番靖难,是拨乱反正、夺回固有基业,顺位承统,天地可鉴,何来名分不正之说?何须你越俎代庖、妄议大局?”

  两句质问砸下,杨子荣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画蛇添足了。

  而且是在百官面前,当着燕王和林川的面画蛇添足。

  人家君臣二人早已把正统、礼法、流程算得明明白白。

  自己引以为傲的“独到见解”,不过是别人已经走完的路。

  这就很难受。

  像是寒窗苦读写出一篇策论,自以为能惊动朝堂,结果主考官翻开一看:旧题,已阅,下一位。

  巨大的尴尬裹挟全身,杨子荣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伏地叩首。

  “下官鲁莽,请殿下恕罪!”

  朱棣懒得跟一个未入流的小官计较,徒失帝王气度,当即挥手示意,摆驾回宫。

  銮驾随即启程,调转方向,往宫内而去。

  百官躬身相送。

  待王驾远去,林川上前一步,立在百官之前,声音洪亮:“诸位听好!明日清晨,殿下亲赴钟山,拜谒太祖孝陵!”

  “建文君随行陪祭,当庭于太祖陵前认罪伏过!百官无论尊卑品级,尽数到场,无人例外,不得托词告假!”

  话音落下,全场百官轰然震动,人人面露惊骇。

  此前他们虽然听过一些传言,说建文君弑祖矫诏,篡改遗命。

  可传言终究是传言,很多人心里还在观望。

  也有人怀疑,这是燕王为了正名放出的风声。

  可现在林川当众宣布,明日朱允炆要随行孝陵,并在太祖陵前认罪伏过,这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若朱允炆不是真的有罪,何须在太祖英灵前当众认罪?

  若证据不足,燕王又岂敢让满朝文武一同见证?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有了判断。

  流言落地,真相快要揭开。

  建文朝的正统,怕是真要被彻底掀翻。

  人群中的杨子荣,脸色更是难看。

  自己方才拼命表现、冒死进言的对策,人家明日就要实打实落地执行。

  自己所谓的远见卓识,在顶级谋臣面前,显得稚嫩可笑。

  这一刻,杨子荣只觉得满嘴发苦。

  想立功,没立成。

  想露脸,却露了腚。

  好尴尬啊!

  林川扫过议论纷纷的百官,淡淡挥手:“各司其职,尽数散去,备好明日祭陵诸事,勿误大典。”

  百官不敢再议,连忙敛声息语,躬身退去,不敢多留片刻。

  林川转身离开,途经杨子荣身侧时,脚步微顿,侧目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留一抹深意十足的目光。

  年轻人有上进心,想趁乱世搏前程、攀高位,可以理解。

  身在官场,谁不是努力的往上爬?

  但朝堂有朝堂的规矩,进阶有进阶的门路。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抢着说。

  有些功可以立,有些功不能越级抢。

  尤其是当朝第一文臣已经站在这里的时候,你想绕过去直接面君,那是越级冒进、当面抢功,乃官场大忌!

  杨子荣心思通透,瞬间读懂了林川那一眼里的意思,连忙躬身长揖,态度恭敬至极:

  “下官受教!今日鲁莽无知,失仪越礼,往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敢再越矩半步!多谢林公提点保全!”

  林川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离

拜谒孝陵,当众认罪

次日,钟山孝陵。

  千株松柏参天蔽日,常年清风穿林,自带肃穆苍凉之气。

  太祖神主牌位设于陵前祭台,香烛青烟袅袅,本是天下最尊崇的宗庙圣地。

  此刻却被燕军精锐甲士层层合围,戈甲映日,肃杀之气压过了陵寝的肃穆。

  别说刺客,便是一只野兔想从草里蹿过去,也得先被盘问祖宗三代。

  吉时已至,礼乐奏响。

  朱棣身着亲王冕服,冠带整齐、威仪赫赫,率文武百官缓步入陵,依礼而立,预备行君臣父子大礼。

  朱允炆紧随其后,一身素色常服,无冠无佩、黯淡无光,失尽帝王威仪,形同囚虏。

  诏狱之中的黄子澄、吴言信也被押解至此。

  二人枷锁缠身、衣衫破败、血迹斑驳,受尽酷刑,狼狈不堪,被甲士押在侧方,等候当庭认罪佐证。

  除却已经归降、站队新朝的官员,建文一朝那些死忠旧臣,也被强行带了过来。

  方孝孺、黄观、练子宁等核心旧臣,原本誓死不愿赴陵、不肯承认燕王正统,闭门拒命。

  然后锦衣卫上门,强行拖拽而出,押往孝陵现场。

  读书人讲气节,锦衣卫讲效率,双方各有所长,只是今日明显后者更管用。

  香烛排开,青烟上升。

  礼官低声传令,鸿胪寺官员来回奔走,安排百官站位。

  远处林道里,方孝孺的怒骂声最响。

  “乱臣贼子!”

  “尔等助纣为虐,欺君罔上!”

  “我方孝孺纵死,也绝不承认燕藩逆贼!”

  声音穿过松林,响得很远。

  林川转头看去,只见方孝孺被两名锦衣卫架着双臂,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过来。

  他身上衣袍沾了尘,发丝也乱了,鞋履在山道上擦出泥痕,整个人一边挣扎,一边怒骂,满脸悲愤。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一身傲骨,宁死不屈。

  偏偏还是个重度洁癖患者,最厌污秽,最恶狼狈,平日里衣冠有一点不整,都能让他皱眉半日。

  如今被人架着拖进林间,对方孝孺来说,不亚于酷刑,浑身不适感爆棚,面容扭曲,满心煎熬,却依旧不肯低头,怒骂不止。

  锦衣卫唯恐他当众冲撞王驾、扰乱祭陵大典,任凭他怒骂挣扎,死死不肯松手。

  林川见此情形,上前抬手示意。

  两名锦衣卫见状,立刻松手退至两侧。

  方孝孺踉跄一步,勉强站稳。

  林川缓步走到他面前,二人相对而立。

  按名义说,方孝孺还算他的表兄。

  当年若非方孝孺举荐,自己也未必能出任北平布政使,更不可能顺势扎根北地,借燕藩起势。

  这份恩情,是真的。

  可如今立场相悖,也是真的。

  朝堂就是这样,昨日举荐你的人,今日未必与你同路。

  方孝孺勉强站稳,目光死死盯住林川,满眼悲愤痛恨,厉声痛斥:

  “林川!枉我昔日倾力举荐,信你才干、予你前程!你却不思忠君,反而依附藩王、助逆犯上,倾覆朝廷、坏我大明正统!你良心何安?!”

  周围百官听见这话,纷纷低头,离他远远的。

  方孝孺这张嘴,如今就是火把,谁靠近,谁被燎。

  林川神色平静,不恼不怒,语气淡然:“你毕生效忠的,并非大明正统,乃是弑祖篡逆的乱臣贼子。”

  “今日先帝英灵在上,罪君在此,你且静心听之,看你效忠数年的明君,究竟是何等模样。”

  方孝孺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他不愿与林川争。

  或者说,他不屑争。

  在他心里,朱允炆就是太祖钦定的皇帝,是大明正统,是君。

  朱棣起兵,便是逆。

  林川助朱棣,便是奸!

  这套道理,方孝孺早已刻进骨子里。

  想凭三两句话让他改变,难如登天。

  林川也不急,今日不是来与方孝孺辩经的。

  事实摆在眼前,比任何口舌都硬。

  鼓声沉沉,钟声入林。

  大典正式开启,百官依礼列位。

  朱棣移步祭台,立于太祖神位之前,躬身行三跪九叩的最高大礼。

  四周百官也跟着跪拜。

  山间松柏摇动,青烟在祭台前盘旋。

  朱棣望着太祖神位,含泪哭诉:“父皇在上,儿臣朱棣,今日来迟了。”

  “父皇崩前,曾下诏召儿臣回京,欲传大宝,儿臣日夜兼程,盼见父皇最后一面,却被允炆矫诏阻拦,逼儿臣归藩,不得入京!”

  朱棣说到此处,声音里带上几分哽意。

  这哽意有几分真,有几分是给百官看的,林川不好判断,主要是朱老四演技太强了,自己与之相比就是个新兵蛋子。

  朱棣抹了抹泪水,又道:“父皇驾崩未久,逆孙听信奸佞,大行削藩,罗织诸王罪名,离间骨肉、屠戮宗亲。”

  “致使天下动荡、南北兵戈四起,生灵涂炭、社稷不安!”

  “儿臣起兵靖难,非为一己权位,只为扫清逆谋、匡扶祖业、安定天下!”

  一番哭诉陈情,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听得在场百官心绪动荡,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动容之色。

  朱棣哭诉完过往,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凌厉,转头抬手一指,直直落在朱允炆身上。

  “你!上前,当众认罪!”

  一瞬间,数千道目光齐齐落向朱允炆。

  万众瞩目之下,朱允炆身躯微颤,双腿发软,久久垂首低头,不敢抬头直视祖父神位,不敢面对先帝英灵。

  在朱棣的凌厉施压、两侧甲士的无声催促之下,他再也撑不住,缓缓屈膝跪倒在地。

  “罪臣朱允炆,今日于太祖神位之前,向先帝英灵,向宗室百官,陈述罪过。”

  朱允炆低着头,声音干涩,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继续念出早已备好的认罪文书。

  “罪臣心怀异谋,暗谋太祖。”

  “篡改遗诏,矫诏篡位。”

  “违背祖训,祸乱江山。”

  “削藩逼宗,离间骨肉。”

  “致使兵戈四起,社稷动荡,百姓受苦.......”

  他全程垂着头,面色惨白,不敢看先帝灵位,也不敢看昔日追随自己的文武旧臣。

  数年帝王尊荣、九五威严,今日在太祖陵前,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朱允炆此刻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快快认罪、速速了结,早日润到海外,远离这片让自己颜面尽失、满心屈辱的故土,从此隐姓埋名,开启新的人生。

  林川立于旁侧,缓缓松了一口长气。

  从朱允炆亲口认罪的这一刻起,一切尘埃落定。

  他亲手撕碎了自己的帝王正统,从名正言顺的大明建文帝,彻底沦为弑祖篡逆、祸乱社稷的千古罪人。

  陵前陷入短暂死寂,唯有山风穿林、松柏簌簌,青烟袅袅浮动,像是连太祖英灵都在看这场大戏。

  见堂堂九五至尊当众认罪,终于有人炸了。

  方孝孺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倾尽毕生心血辅佐、以性命守护的明君圣主,竟当众自污、自认篡逆,亲手断送了建文朝的正统名分!

  这比杀了他还狠。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朱允炆这一认,等于是把方孝孺坚守的君臣道义,当众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方孝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白交加,震惊、痛心、悲愤、绝望,种种情绪撞在一起,几乎把他整个人撕开。

  短暂失神过后,方孝孺不顾两侧甲士阻拦,奋力跨步出列,对着跪地的朱允炆痛心疾首,嘶声呼喊:“陛下!不可啊!”

  “天下皆知你是太祖正统储君!今日奈何屈从威逼、自毁名节?”

  “你这一认,寒尽天下士林之心,断尽社稷正统之望啊

顺位继承,正统名分!

喊到最后,方孝孺声音几乎破裂。

  朱允炆跪在地上,恍若未闻,没有回应。

  方孝孺见状,更觉心如刀割,骤然转头,怒目直视朱棣,声色俱厉:

  “燕王!你以兵逼君、以势压主!借太祖陵寝之名,罗织罪名、篡改天命!”

  “你这是欺瞒先帝、愚弄百官、蒙蔽天下!千秋青史、万世公论,绝不会容你如此颠倒黑白!”

  作为天下士林领袖、一代文宗、建文帝师,方孝孺一生以纲常道义、君臣礼法、华夏道统为立身根基。

  在他的世界观里,朱允炆就是正统,仁政就是正道,藩王起兵就是叛逆,这是他一直坚守的信仰,是他所有的立身之本。

  如今信仰崩塌,比身死族灭更让他绝望。

  百官脸色大变,不少人吓得连忙低头,恨不得把耳朵也一起闭上。

  当着燕王的面,这般痛斥朱棣篡逆,方孝孺这是打算把自己的命给捐出去了。

  朱棣脸色阴沉,眼中杀意浮动。

  林川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不能让方孝孺继续骂下去。

  今日孝陵大典,是为了定正统,不是给他开骂场。

  “放肆!”

  林川上前一步,语气冷冽,厉声喝断:“方孝孺,再敢当庭妖言惑众、扰乱大典,便将你拖入林间泥潭,让你污浆缠身!”

  这话一出,方才还悍不畏死、怒骂不止的方孝孺,身躯骤然一僵,脸色瞬间扭曲。

  他不惧刀斧加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哪怕连株连九族,也敢硬扛一二。

  可“污浆缠身”四个字,他扛不住。

  方老表平生最恶污秽脏物,哪怕衣袍沾半点尘土都浑身不适,更何况泥潭污浆缠身。

  对于他而言,死亡是身死,污秽是心死,身体的污秽羞辱,远胜凌迟酷刑。

  瞬间,方孝孺闭口沉默,死死咬牙,眼中几乎喷火,满腔悲愤堵在喉头,却再不敢多言半句。

  林川心里松了半口气。

  这老表要是继续闹,事情还真不好看。

  杀了吧,今日是孝陵大典,太祖神位在上,不宜见血。

  不杀吧,他那张嘴能把场面搅成一锅粥。

  如今拿泥浆威胁,效果刚好。

  孝陵前终于安静下来。

  朱允炆跪在太祖神位前,脸色惨白,继续低头认罪。

  “陛下!万万不可认罪!”

  礼部尚书黄观,再也压制不住胸中悲愤,猛地挣脱看守士卒的牵制,在百官队列中疯狂嘶吼,情绪彻底失控。

  “削藩之策,是为集权固基、稳固大明社稷!你登基御极,是奉太祖遗命、名正言顺!何来矫诏弑祖、篡逆祸国之说?!”

  “陛下,你若今日认了,建文朝正统何存?天下臣民之心何安?!”

  场内气氛再次绷紧。

  朱棣眼神一冷,已然没有耐心再听这些人轮番哭喊。

  方孝孺是士林领袖,名望太重,且是林川的表兄,林川用泥潭压住也就罢了。

  黄观再跳出来,那就没必要客气。

  朱棣抬手一挥,两侧甲士立刻上前,上前锁拿黄观,拖拽离场。

  全场文武百官见状,尽数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出声非议、妄议半句。

  这不是朝堂辩论,而是孝陵定罪。

  太祖神位在上,上万燕军在旁,燕王杀心已起,林川也不是善男信女。

  谁再跳出来,便不是忠烈,而是嫌命长。

  场内重新安静。

  朱允炆闭了闭眼,继续念完认罪文书。

  这一次,再无人打断,顺顺利利的将所有罪责一一认领,字字坐实逆谋罪名。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以帝号自居,愿伏罪听处,以谢太祖,以谢宗庙,以谢天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朱允炆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伏在地上,再也没有起身。

  数年帝王尊荣,在这一跪之后,彻底散尽。

  朱棣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

  这是他要的结果,也是必须要的结果。

  待朱允炆认罪完毕,侧方押解的黄子澄、吴言信二人,也被押上来相继当场认罪。

  “罪臣黄子澄,昔日蒙建文君信任,参与西宫谋划,辅佐其矫诏夺位。”

  “太祖病重之际,罪臣知朱允炆心怀不轨,却不思劝阻,反居中谋划,暗助逆谋......”

  紧接着,是吴言信认罪。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颤,喉咙滚动了几下,才颤声开口。

  “罪臣吴言信,昔日为翰林院侍读,奉命草拟遗诏。”

  “太祖驾崩前,口呼传位燕王.......然建文君与黄子澄二人密议,命我篡改太祖遗命,伪作传位诏书......”

  二人将当年西宫弑逆、篡改遗诏、撺掇削藩、蒙蔽朝野的所有细节,尽数当众道出,完美佐证朱允炆的篡逆大罪。

  数百文武百官听得清清楚楚,全场哗然,人心颠覆。

  此前大多数官员,私下皆以为,是燕王夺权上位,刻意罗织罪名、逼迫废帝认罪,所谓弑祖篡逆,大概率是起兵造势的借口,真假难辨。

  胜者为王,总要给败者安罪名。

  尤其是一众言官御史,自诩清流、坚守道义,最是不耻强权逼供、刻意构陷。

  可如今,当年西宫之变的在场亲历者、核心参与者尽数佐证,细节详实、逻辑闭环,很难虚假。

  许多人一时恍惚。

  多年来,他们自认辅佐正统明君、践行仁政大道,心怀社稷、恪守臣节,自诩立身堂堂正正。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拼死效忠、誓死追随的帝王,竟是谋害先帝、篡逆乱国的千古罪人。

  正邪彻底颠倒,忠奸彻底反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冷水泼进脊背,寒意直冲头顶。

  尤其是昔日积极推动削藩、构陷藩王的官员,此刻吓得浑身发抖,生怕被清算追责。

  有人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林川。

  往日里,他们没少私下抨击林川,骂他依附藩王、助逆犯上、心怀不轨、祸乱朝纲。

  如今真相大白,众人幡然醒悟。

  林川辅佐燕王,是拨乱反正、匡扶正统、清扫社稷奸佞。

  至于他们这群自诩忠臣的人,反倒成了依附逆贼、助纣为虐的附逆之臣。

  这就很尴尬。

  骂了半天奸臣,最后发现小丑竟是自己。

  一念至此,人人心惊胆战,不敢抬头直视前方,生怕被林川记恨旧怨、秋后算账。

  所有人下意识收敛锋芒、刻意谦卑,姿态恭谨至极。

  由于认罪状况十分顺利,倒省了汝阳公主亲自出面作证,林川长松了一口气。

  公主一介女流出现在孝陵,且当众指证,影响甚是不好。

  好在一切顺利,圆满落幕,大局已定,事后只需宣传汝阳公主昔日亲眼见证即可。

  今日孝陵一场认罪大典,彻底改写了靖难之役的性质。

  从此往后,这不再是皇室叔侄争夺皇位的宗族内斗。

  也不再是藩王叛逆篡位的乱世兵戈。

  这是堂堂大明燕王朱棣,起兵讨伐弑祖篡逆的乱臣贼子,是拨乱反正、清扫奸佞、匡扶社稷、稳固天命的千古大义之战!

  燕军起兵以来的所有非议、诟病、流言,在这一刻被孝陵前的供词与认罪压得粉碎。

  燕王顺位继承的正统名分,彻底坐实,稳稳站在万世大义之巅,再无任何争议破

真当孤不敢诛你九族?

孝陵陵前,松柏敛声,清风骤停。

  随着朱允炆、黄子澄、吴言信三人公开认罪,颠覆朝野的逆谋铁案彻底落地,全场人心已然尽数归燕。

  时机已然成熟。

  林川跨步出列,立于百官之前,身姿挺拔,面朝祭台之上的朱棣,朗声开口,声震钟山陵场:

  “殿下!太祖高皇帝生前亲颁遗命,传位于殿下,承继大明社稷!”

  “朱允炆悖逆天道、罔顾祖恩,暗行弑祖、矫诏篡立,乱我朝堂法度,启南北战祸,致使兵戈连年、万民流离、山河疲敝。”

  “如今元凶当庭认罪,逆党首恶尽数伏法,社稷阴霾扫清,天下人心归正。”

  “国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久虚,臣恳请殿下俯顺太祖遗命、顺应天下民心,早正大位,安宗庙、慰先帝英灵,抚四海、定万民基业!”

  话音落地,余音绕林。

  百官还未反应,曹国公李景隆已经一步跨出。

  这位打仗不太行、识时务却极快的国公爷,今日发挥稳定,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屈膝跪下,拜伏在地。

  “臣李景隆,恳请殿下早登大宝,君临天下!”

  李景隆一跪,勋贵们立刻跟上。

  开国勋臣之后,最懂什么叫风向。

  现在风已经不是吹向燕王了,而是整座钟山都在往燕王那边倒。

  谁还站着,谁就是不懂事。

  紧接着,东西两列文武百官、开国勋贵、在京诸臣,尽数屈膝跪地。

  数百人齐齐俯首,山呼拜见,声浪叠加,震彻陵谷:

  “恳请殿下早登大宝,君临天下!”

  层层叠叠的呼喊汇聚一处,气势磅礴,打破了孝陵的肃穆沉寂。

  朱棣立在祭台之前,冕服加身、威仪赫赫。

  他缓缓环视全场跪拜的文武群臣,眼底狂喜翻涌,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很快又被他压住,不露半分轻浮。

  林川看在眼里,心里默默评价:还行,表情管理及格,若是嘴角再往上翘半寸,史官就该写“王色甚喜”了。

  朱棣余光扫过阶下伏地不敢抬头的朱允炆。

  昔日的九五之尊,如今连看四叔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朱棣收回目光,又抬头望向太祖神主牌位,双手拱起,眼眶微红,垂泪沉声:

  “孤起兵靖难,初衷只为拨乱反正、扫清逆谋,承先帝遗志、护大明江山。”

  “如今天命归于此地,人心尽归于孤,孤自当扛起社稷重任,不负先帝、不负万民。众卿平身。”

  不同于历朝篡位者的三辞三让、反复演戏。

  今日朱棣名正言顺,是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帝位,乃顺位承统,无需虚与委蛇、刻意推辞。

  既然如此,又何必像那些名分存疑的人一样,反复推辞,演得满朝尴尬?

  一辞一受,足够了!

  礼法有了。

  体面也有了。

  剩下的,就是坐上去。

  百官齐声道:“谢殿下!”

  众人纷纷起身。

  文臣多半低眉敛目,心里盘算新朝格局。

  武将却藏不住喜色,神色振奋。

  尤其是两侧列阵的燕军武将,个个眉眼大喜、意气风发,比朱棣本人还要激动。

  他们跟着燕王从北平打到京师,出生入死、浴血靖难,今日终得功成,主公登顶,他们这群从龙旧部,自此便是新朝勋贵、开国功臣,前程似锦。

  唯独朱允炆始终死死伏在地面,脊背僵硬、身躯颤抖,头颅深埋,不敢抬头看先帝灵位,不敢看满朝旧臣,更不敢看意气风发的朱棣。

  数年帝王荣光,一朝尽数崩塌,只剩满身骂名、无尽屈辱。

  大典既定,大局落锤。

  朱棣迈步走下祭台,越过一众百官,径直走向被甲士严加看管的方孝孺身前。

  此时的方孝孺衣袍沾尘,发丝略乱,神色凛然,哪怕身陷囹圄、身不由己,依旧端着天下文宗的气度,无半分怯弱。

  朱棣目视方孝孺,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惜才之意:

  “方先生乃当世大儒、士林领袖,文采冠绝天下,孤即将登基承统,昭告天下的即位诏书,纵观朝野,唯先生执笔,方能镇服人心、正统传世。”

  这话给足了脸面。

  方孝孺身居翰林侍讲学士、又是御前经筵讲官,最紧要的是,他还有建文朝特设的文学博士头衔。

  这一头衔专为当世顶级大儒量身设立,掌天下经学传承、朝堂礼制规范、士林文风导向,是大明文人的最高殊荣。

  朝野上下,无人敢质疑方孝孺的地位,是公认的儒道领袖、天下文宗,门生遍布天下,声望冠绝士林。

  朱棣想要坐稳大统,收服天下士人、堵住朝野非议、完善法统传承,一份由天下文宗亲笔起草的即位诏书,是最好的定心丸。

  这也是朱棣放下身段、礼贤下士的根本原因。

  林川站在旁边,心里很清楚。

  朱棣这是在给方孝孺递台阶,而且是金台阶。

  只要方孝孺点头,不但能保命,还能保全家族,甚至能继续以文宗身份立于新朝,名留青史。

  换作寻常人,此时就该顺势跪了。

  面子有了,里子有了,命也有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可惜,方孝孺不是寻常人,其心志如铁,丝毫不为所动。

  他一生恪守儒道忠义,信奉君以礼待臣、臣以忠事君。

  朱允炆对他知遇之恩、破格提拔、言听计从,恩重如山,在他心中,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道义气节,重于生死、重于家族。

  面对朱棣的招揽,方孝孺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恕难从命!”

  其态度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好好的招安大局,当场被怼得死死的。

  朱棣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怒意渐生,耐着性子的惜才之心彻底耗尽,语气转冷:

  “你昔日辅佐逆孙,主导削藩之策,离间皇室骨肉、搅动天下战乱,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如今孤不计前嫌、予你生路、赐你功名,你却执意不从,真当孤不敢诛你九族?”

  此话一出,孝陵前的气氛瞬间凝住。

  九族。

  这两个字,在任何朝代都是杀气最重的词。

  不是杀你一人,而是把你身后的亲族、姻亲、同宗,一并杀了!

  林川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经典名场面还是来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方孝孺的表弟,妥妥的同族亲属。

  一旦九族连坐,他必然牵连其中。

  虽说自己功劳滔天、地位超然,大概率无事,但架不住这位表哥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儒,硬要殉道拉人垫背。

  为了避免事态失控,林川连忙上前低声提醒:“表兄!殿下顺位承统、天命在身,此乃大势所趋!切莫执迷不悟、自误前程,更勿连累族人!”

  他这话已经暗示得极其明显:保命要紧,别作死,更别拉着亲戚一起死,尤其别带

方孝孺口嗨,一门双至尊

林川自认这话已经够仁至义尽。

  然而方孝孺侧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鄙夷,有悲愤,还有一种奇怪的较劲。

  林川心头顿时生出不祥预感。

  坏了!

  方老表怕是没听进去。

  果不其然。

  方孝孺看着林川,心中翻涌。

  此前仪凤门外,建文朝廷拿林川族人要挟,想逼林川退兵。

  林川一句“诛我十族又如何”,震彻全军、名动天下。

  方孝孺当时就不乐意了。

  在他看来,林川敢“舍小家为大家”,自己身为天下文宗,士林领袖,难道还不如一个背弃旧主的表弟?

  既然你林川能喊出诛我十族,拿我当添头,今日我也得拿你做添头才行!

  礼尚往来,很合理吧?

  想到这里,方孝孺忽然大笑两声,对朱棣高声喝道:“诛我九族?你便诛我十族,又能奈我何!”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文武百官尽数瞠目结舌,一个个表情错愕,眼神古怪。

  离谱,太离谱了!

  此前仪凤门外,林川高呼“诛我十族又如何”。

  如今孝陵之前,方孝孺面对九族威胁,竟然也喊出了同款狂言。

  果然不愧是姑表兄弟,祖传硬骨头!

  寻常人听见诛九族,腿都软了。

  这二位倒好,九族不够,还主动往上加一族,骨头硬得吓人!

  百官心里齐齐生出一个念头。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对表兄弟,一个比一个狠,堪称大明士林界的一门双至尊,风骨绝代,霸气同款!

  林川当场无语凝噎,眼皮狂跳。

  不是哥们!我都帮你把台词先喊了,暗中保你,帮你规避死局,你倒好,直接照搬我的台词,还顺手把我也装进十族里。

  这是干什么?

  沉浸式作死?

  顺带拉亲戚补位?

  林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纯纯的扶不起的殉道狂魔!

  朱棣彻底被激怒了。

  他征战半生,见过贪生怕死之辈,见过顽抗不降之敌,却从未见过这般主动求死、狂妄挑衅的文人。

  登基在即,普天同庆之际,被人当众硬刚、打脸挑衅,新皇威严何在?新朝脸面何存?

  朱棣脸色铁青,怒喝出声:“狂妄!”

  随即厉声下令:“将方孝孺打入诏狱严加看管!尽数捉拿其九族亲属,一体论罪!”

  林川瞬间头大如斗,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下真玩脱了。

  自己身为方孝孺表弟,妥妥的九族之内,虽说功勋卓著、地位稳固,燕王绝不可能清算自己这个头号功臣,但架不住场面尴尬,难免惹人非议。

  林川一时间只觉得脑壳发胀。

  他有心为方孝孺满门说几句话。

  毕竟方孝孺这个人,嘴硬归嘴硬,作死归作死,家中老小未必都该陪葬。

  可眼下朱棣盛怒至极,新君登基前夕,威严最重、面子最矜贵,此刻开口求情,等同于当众忤逆君上、袒护逆臣,纯属自找不痛快,非但救不下人,反而会引火烧身。

  林川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眼下只是收押。

  不是立刻处决。

  只要人还没死,便还有转圜余地。

  先稳住,后面再找机会徐徐图之。

  纪纲已经领命,带着一队锦衣卫上前,铁链锁拿方孝孺。

  方孝孺毫无惧色,不躲不避,临被拖拽离场之际,依旧转头怒骂不止,声声斥责朱棣篡逆犯上、乱我大明正统。

  他一生捍卫儒家礼法、嫡长宗法、君臣名节,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做好了以身殉道、留名青史的全部准备。

  声音一路远去,仍在林间回荡。

  百官无人敢抬头,连那些平日里最喜欢引经据典的言官御史,此刻也安静得像被拔了舌头。

  看着方孝孺被押走的背影,朱棣胸中怒火难平,满心烦躁。

  今日大典定鼎,万事俱备,只差一纸即位诏书便可圆满登基。

  可如今头号文宗拒写诏书,无人执笔,登基之后如何昭告天下、传檄四海?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剩余文人声望不足、资历太浅,执笔诏书难以服众。

  朱棣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定格在林川身上,沉声发问:“方伯,此事如何处置?”

  满场目光齐齐汇聚到林川身上。

  林川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方孝孺把笔一摔,烂摊子自然落到自己手里。

  林川跨步出列,拱手道,与其铿锵:“他不写,臣来写!”

  声音落下,干脆利落。

  没有推辞绕弯,更没有假模假样说什么“臣才疏学浅”。

  这种时候,再说虚话就没意思了。

  事情已经到了门口,必须有人顶上。

  林川不顶,难道让李景隆写?

  那可太惊悚了!

  真让曹国公执笔,天下士子看完诏书,怕不是要当场怀疑新朝文运是不是断了。

  朱棣微微一怔。

  随即,眼中阴霾散去。

  对啊!孤怎么把自己这位顶级谋臣、文坛翘楚忘了!

  林川出身浙东文人派系,与方孝孺同源同脉,又是方孝孺的表弟,身份分量足够。

  早年一篇《止株连疏》,力挽狂澜、减免蓝玉案株连,震惊朝野,天下士子争相抄录、广为传颂,圈粉无数。

  后续南北榜案,林川揭穿科场舞弊、整顿文风公道,替北方士子讨回公道。

  那一战,他把北方士林的好感直接拉满。

  如今的林川,在大明士林之中,声望仅次于方孝孺,是妥妥的次顶流文人。

  由他执笔即位诏书,论身份、论声望,完全足以服众,完美替代方孝孺!

  朱棣心中大喜,当即拍板应允:“好!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林川拱手:“臣遵命。”

  孝陵大典至此落幕。

  朱棣传旨,摆驾回宫。

  銮驾启动,仪仗开道。

  燕军甲士护卫两侧,百官随行一段后,依次散去。

  回程途中,朱棣特意将林川召至驾前,当面嘱托:

  “登基大典诸事,全权交由你统筹安排,无需大操大办、铺张奢靡,今日时局初定、人心未稳,一应繁文缛节,尽数延后补办,今日只求简礼速办、安稳登基即可。”

  “臣遵旨。”

  林川躬身领命,心中了然。

  全套登基大典流程繁琐、礼制众多,从头到尾办完至少需要数日光景。

  如今时间紧迫、大局初定,只能精简流程、压缩礼制,半日之内速办登基,稳住朝野人心。

  王驾回宫,文武百官各自散去,回到各衙门,静待鸿胪寺通知,等候入宫参加登基大

筹备登基大典

满朝文武在衙门各自清闲,等待登基大典,唯独林川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要落笔撰写传檄天下的即位诏书,斟酌字句、打磨文辞,兼顾礼法、人心正统;

  一边要统筹调度太常寺、鸿胪寺、锦衣卫,排布登基大典的仪仗、礼制、安保、流程,千头万绪,诸事繁杂。

  时间刻不容缓,林川不敢耽搁,辞别王驾,转身直奔太常寺,着手统筹各项事宜。

  大明国家级登基大典,从来都是多部门咬合协作,分工明确、权责清晰,半点乱不得。

  太常寺掌天下礼乐、宗庙祭祀、大典轨仪,说白了就是定规矩、立流程、卡死礼法尺度的中枢部门,所有皇家大典的礼制方案,尽数出自其手。

  鸿胪寺则专职落地执行,管排班、管司仪、管百官进退、管现场调度,相当于大典当日的总执行、总司仪,负责把太常寺定下的方案,一丝不差地落地兑现。

  两套班子配合,提前数月筹备、反复演练,才撑得起一场完整的新君登基大典。

  可今日情况特殊,靖难初定、仓促登基,整套筹备体系直接瘫痪。

  最要命的是,太常寺卿黄子澄,头号主官,昨夜刚被打入诏狱,如今还在牢里等着论罪,太常寺群牛无首,整个部门直接处于半瘫痪状态。

  林川脚步匆匆,径直踏入太常寺衙门。

  满寺官吏各司而立,个个垂头屏息、身躯紧绷,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如今朝堂局势剧变、清算在即,顶头上司沦为逆党首恶,没人心里不慌,生怕被顺势牵连,落个附逆罪名。

  林川环视一圈,目光冷冽,开门见山:“太常寺少卿何在?速出列回话!”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一名主事官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拱手,声音发颤:“回林公,少卿卢原质……亦已被锦衣卫拘拿下狱。”

  林川闻言眉心一跳,这才猛然想起,卢原质是方孝孺姑家表弟,妥妥的九族亲属范围。

  方才朱棣下令收押方孝孺九族,卢原质自然也跑不了。

  太常寺二把手,也跟着进去了。

  林川心里顿时一阵无语。

  好家伙,关键时刻,主官全员下线,真是主打一个关键时刻疯狂掉链子。

  掌管皇家大典礼制的核心部门,直接空心化,连个主事的主官都没有。

  要不是场合不对,林川都想问一句:你们太常寺是不是和诏狱有长期调任关系?

  可抱怨没用,登基大典在即,时间不等人。

  林川压下心头火气,沉声再问:“寺丞可在?”

  堂中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浑身一颤,连忙快步出列,屈膝躬身:“下官在。”

  此人便是如今太常寺品级最高、职权最重的留守官员。

  林川盯着他,语气干脆,不带半分含糊:“如今大典在即,刻不容缓,由你全权接手太常寺所有事宜,即刻拟定登基大典全套流程、礼法细则、先后次序。”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出完整章程,转交鸿胪寺执行,若有疏漏、延误、错礼之处,误了殿下登基吉时,你这颗头颅,不必再留!”

  话音铿锵,威压十足。

  那寺丞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官遵命!下官定拼死办妥,绝不敢有误分毫!”

  他是真的怕。

  今日这差事,办好了未必立刻飞黄腾达。

  办砸了,脑袋肯定先落地。

  登基大典,哪里是寻常事务?

  这是新君继统,国运开端,天下人心所系,出半点差错,都能被记进史书。

  更何况如今燕王刚刚定鼎,新朝上下正缺几个用来立威的人。

  谁敢误事,谁就是现成的鸡。

  林川也知道这名寺丞压力极大。

  但没办法,这时候不是讲情分的时候。

  他需要对方怕。

  怕,才会快。

  怕,才不敢错。

  此刻已是辰时,天光大亮。

  从五更出发赴孝陵,到祭陵、认罪、劝进,再回宫调度,前后已经折腾了一两个时辰。

  如今堪堪辰时八点钟光景,距离午时,最多不过两个时辰。

  而帝王登极,自古讲究吉时。

  皇帝为至阳之尊,登基是国运肇始,万象更新的大事,唯有日出至正午前,阳气鼎盛、清气升腾,方合正统、顺天道。

  一旦过了午时,进入未时之后,阳气渐衰、阴气初生,于国运开端大为不吉,历来太平王朝绝无午后登基的先例。

  至于傍晚酉时乃至入夜,更是阴气大盛,属于皇家大典第一禁忌,想都不用想,绝对禁用。

  皇家大典最忌阴沉晦暗,新君若日落登基,传出去便成了国运不昌、继统不明。

  古人的礼制看着繁琐,实则句句都在替皇权立象。

  什么时辰登基,站在哪个位置,拜几次,谁先谁后,都不是小事。

  林川对此心里门清,自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可以删繁就简,但不能犯礼法大忌。

  今日朱棣必须登基,而且必须在午时之前,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留给筹备大典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两个时辰。

  交代完太常寺的事,林川没有半点耽搁,抬手唤来一名吏员,直接吩咐:“去鸿胪寺,请房寺卿速来议事。”

  吏员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堂内太常寺官员仍旧低头站着,一个个脊背绷直。

  林川没有理会他们。

  现在没空安抚情绪。

  这事要是办砸了,史官一笔下去,后世子孙都能拿出来笑话半天,说永乐一朝都养的什么臭丘八,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须发微白、身姿端正的老臣稳步入内。

  他衣冠整齐,步伐不急不缓,进门之后先朝林川行礼:“下官房显,见过林公。”

  此人是大明初代鸿胪寺卿,朝堂礼制元老,一手参与奠定了大明开国以来的朝堂礼仪、外宾规制、大典章程,是礼制领域的活祖宗。

  最难得的是,房显一生只深耕本职、完善制度,从不掺和朝堂党争,纯纯的职场技术派、中立老臣。

  也正因如此,局势翻天覆地,他的位置反倒稳如老狗。

  林川看了他一眼,心中略定。

  太常寺一把手二把手全在诏狱里蹲着,属于开局直接掉两员大将,好在鸿胪寺这边还有房显。

  不然今日这场登基大典,林川真得一边写诏书,一边排仪仗,那场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林川没有寒暄,开口便问:“登基大典在即,礼器、玉玺、仪仗、礼乐、乐工,各部陈设,可曾齐备?”

  房显神色沉稳,拱手回话:“回林公,一应器物皆已齐备,无需临时筹办。”

  “大内二十四方御玺,乃皇权正统信物,尽数藏于深宫宝库,有内官专人值守看管,封存完好、随时可用,无需新制。”

  “郊祀、登基所用玉圭、青铜礼器、祭器、陈设,皆是开国定型制式,常年定点存放、定期养护,光洁完好,随取随用。”

  “教坊司乐工、舞伎、礼官,早已待命,排班就位,只待大典号令。”

  房显说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

  林川心里暗暗赞许。

  这才叫专业。

  外头天翻地覆,鸿胪寺这边账目清楚。

  皇帝换人,礼器不乱,这就是成熟王朝体系的好处。

  人可以出事,制度还在

即位诏书,林公之耻

鸿胪寺卿房显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唯独仪仗一队,旗帜、车辇、伞盖、刀仗、幡旗俱全,只是需锦衣卫、旗手卫军士列队配合,届时还请林公下令调兵,方可凑齐完整仪仗规制。”

  林川点头道:“这个不难,锦衣卫与旗手卫,我会亲自调度。”

  他心中越发安定,房显果然是礼制元老,业务能力拉满,做事稳得一批,半点不慌不乱。

  有这种老手兜底,大典的硬件筹备基本没有翻车风险。

  林川随即问出自己最担心的一点:“新君登基,十二章纹冕服、冕旒冠,可有全新备用?”

  这事不能含糊。

  冕服是汉人皇帝登基的正式礼服,万一没有新冕服,总不能让朱棣穿朱允炆的旧冕服登基。

  先不说尺寸合不合,光是听着就膈应人。

  朱允炆刚在孝陵前认完罪,朱棣转头穿他的旧冕服坐上龙椅。

  这叫什么?

  逆君旧衣继承?

  别说朱棣心里不舒服,百官看了也尴尬。

  传出去,史官都不好下笔。

  朱棣要是知道,估计直接要骂娘。

  房显闻言淡然一笑,从容作答:“林公大可放心,大内尚衣局、针工局,常年轮值运转,皇家礼制明文规定,宫中必须常备多套制式冕服、龙袍、常服,尺码齐备、新旧更替,专供新君即位、元日大典、郊祀祭天等重大场合备用。”

  “如今库存全新冕服数套,制式合规、纹样齐全,即便与殿下身形略有出入,宫内织工、裁缝即刻可改,腰带、袖长、佩饰、缀件当场微调,无需重新织造,片刻便能修整妥当。”

  林川心里直呼专业。

  不愧是成熟的王朝礼制体系,平日里看着繁琐,关键时候就知道好处了。

  礼器、玉玺、仪仗、礼乐、冠服,全部现成可用,无需耗时筹备,完美解决了最大的筹备难题。

  林川当即定调:“半个时辰后,太常寺呈上大典完整流程,鸿胪寺即刻依照章程落地执行。”

  “过程中若有礼制疏漏、流程不妥,你可自行斟酌补改,以稳妥庄重、合礼合规为第一要务,务必保大典万无一失。”

  “下官领命!”房显躬身接令,沉稳依旧。

  不拍胸脯,不说漂亮话,只是稳稳接下。

  林川反倒更放心。

  这种时候,最怕那种一上来就赌咒发誓的人。

  嘴上说得越满,手里越可能没谱。

  林川暗自感慨,太平王朝的新君登基,动辄提前三五个月筹备,百官演练、器物预制、流程彩排,层层打磨。

  今日属于极限加急、临时补票登基,全程压缩在半日之内。

  但好在有房显这种老牌技术官僚坐镇,只要太常寺拿出方案,鸿胪寺便能照章落地。

  真正慌的,只有太常寺那群临时凑数的倒霉蛋。

  安顿完外朝大典筹备事宜,林川坐镇太常寺,一脚踹开黄子澄遗留的主事官房。

  屋内书案、笔墨、卷宗都还在,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开。

  可所有人都知道,黄子澄这一去,怕是很难再回来坐这张椅子了。

  林川径直走到案前坐下。

  接下来,轮到他的重头戏,草拟即位诏书。

  这本该是翰林院头号文臣的专属差事。

  换作平时,外朝谋臣想插手,还未必插得进去。

  林川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草拟诏书,还是这种载入史册的即位诏书。

  他拿起笔,悬腕沉吟,暗自琢磨。

  好在早前写过《燕王奉天讨逆檄文》,对官方檄文、正统文书的措辞、格局、章法早已熟稔于心。

  有现成经验打底,不至于无从下手。

  执笔落墨,字句斟酌、章法排布、礼法兼顾、民心兼顾、正统兼顾。

  前后耗时两刻钟,一篇完整的即位诏书便草拟完毕。

  林川拿起文稿通读一遍,眉头微蹙。

  实话实说,紧急赶工出来的作品,难免略显粗糙,少了几分传世美文的凝练气韵。

  这东西若给自己三日时间,还能慢慢打磨。

  若给自己十日,甚至能让翰林院一起雕琢到没有棱角。

  可现在只花了半个小时,还要兼顾大典筹备,能写成这样,已经算不错。

  林川很清楚,官方文书最重要的不是文采飞天,而是政治正确。

  至于文辞能不能成为千古名篇,那是锦上添花。

  但眼下千头万绪、诸事缠身,根本没有多余时间精雕细琢。

  先交上去给朱棣过目,老板点头认可,那便是合格文稿,毕竟这种官方文书,甲方满意永远是第一标准。

  林川收起诏书,起身入宫。

  宫道上人来人往,内官忙着传令,锦衣卫调动防务,鸿胪寺官吏紧张布置大典礼仪,教坊司的乐工也纷纷就位。

  整个皇宫像一架突然加速的机关,每个人都被推着往前走。

  林川径直入内,面见朱棣。

  朱棣此时正在试穿冕服。

  见林川进来,他抬手示意旁人暂退。

  林川上前,将文稿双手呈上:“殿下,即位诏书草稿已成,请殿下御览。”

  朱棣接过诏书,低头逐字阅览,半晌不语,神色平淡,并无明显喜色。

  林川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数,老板不太满意啊!

  朱棣心里确实略有落差。

  在他印象里,即位诏书是新皇登基定鼎、传名万世的文章,应当文采飞扬,气象恢弘,读之令人热血上涌,听之让天下叩首。

  而林川这篇,正是正,就是少了点传世美文的华彩。

  说白了,能用,但不够惊艳。

  想想林川毕竟只是乡试举人出身,未曾会试登科,更没有进入翰林院。

  朱棣不由感慨,方伯治理天下,带兵打仗的能力皆是上乘,但在文采这一块,终究差了翰林院进士一筹。

  于是朱棣委婉开口,语气留足体面:“文稿章法得当、事理明晰,已然不错。”

  林川垂手听着,通常这句话之后,就该有“只是”了。

  果然,朱棣接着道:“只是此诏乃登极诏书,须昭告天下,传之后世,若经翰林院饱学之士集体润色,使字句更典雅,气韵更恢弘,方配得上万世开篇之重。”

  这话说得很客气,林川也听明白了,不就是甲方觉得初稿不够华丽,要拉一群文案一起润色吗?

  正常,太正常了。

  林川甚至有点想笑......呜呜呜......我堂堂文官,清流领袖,写出的文章居然被朱老四这个粗鄙武夫给嫌弃了!简直耻辱!呜呜呜.......

  林川伤心了一秒,迅速平复心情,提议道:“不如将诏书送往翰林院,令全院文官集体润色打磨,同时合议拟定数个新年号,一并呈递御览。”

  朱棣点头道:“如此甚好,方伯也可以全力筹备大典,不必分心。”

  “臣领命。”

  林川坦然躬身告退,心里反倒轻松了几分。

  润色就润色,改得更好也是新朝颜面,自己乐得省心,转头继续盯着大典筹备事

追加十族

此时的皇宫之内,奉天殿内外早已布置妥当。

  禁卫列阵、仪仗陈列、礼乐就位、案几齐备,处处规整肃穆,只待新君登临。

  林川绕奉天殿内外巡查一圈,细看各处筹备进度,无论是太常寺的礼法排布,还是鸿胪寺的现场调度,皆井然有序、无明显疏漏,心中颇为满意。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给压力,能拖三日。

  刀架脖子上,半个时辰也能把章程赶出来。

  林川抬眼观天,日头渐高,约莫巳时十点左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吉时不等人,一旦拖过午时,礼官们就该集体脸绿。

  林川当即转身,传令鸿胪寺:“即刻下发通告,召集在京文武百官,巳正二刻,全数入宫,齐聚奉天殿外,列席登极大典。”

  他语气一沉:“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得托词告假。”

  鸿胪寺官员立刻领命,分头奔走。

  紧接着,林川又传令调锦衣卫仪仗队伍入宫,配合鸿胪寺先行彩排演练,理顺百官进退、仪仗起落、礼乐次序,确保大典当日零失误。

  没过多久,锦衣卫与旗手卫军士便被调入奉天殿外。

  甲士列队,旗幡起落,礼官传唱,乐工试音。

  林川立于殿阶之上观看彩排流程,一切有条不紊、稳步推进,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稳了稳了!

  现在只剩诏书和年号,只要翰林院那边别出幺蛾子,今日便能按时登基。

  然而,世事往往就是这样。

  你越怕什么,它越来什么。

  不多时,王犟快步而来,神色凝重,低声禀报:“林公,翰林院出事了。”

  林川侧目看来:“讲。”

  王犟低声细说始末:“方才郑和奉旨送诏书底稿入翰林院,命众官润色,又令其合议年号,可如今翰林院大半官员皆是方孝孺门生故吏,根深蒂固。”

  “这些人彼此抱团,死守旧义,态度强硬、宁死不从,直言方文宗拒写之诏,我辈门生断无执笔之理!”

  “翰林修撰郑居贞等人更是当众怒斥燕王殿下篡逆犯上,言辞激烈、公然悖逆!”

  林川听到这里,眼角微微一抽。

  好,很好,真是好极了。

  方孝孺刚在孝陵前把自己送进诏狱,他这群门生后脚就在翰林院组团接力。

  玩师门传承?一脉相承?连作死都讲究个整整齐齐?

  王犟低声道:“殿下闻讯龙颜大怒,下旨追添方孝孺十族之罪,将其所有门生、故友、受学之士,尽数捉拿入狱,一体论死!纪纲已经领命去办了,特让末将来传话。”

  林川听完,无奈长叹一口气。

  属实是全员作死、精准上眼药。

  今日是什么日子?

  新君即将登基、天下改元、万象更新的关键节点。

  朱棣本就极其在意正统名声、朝堂威严,最忌士林非议、文人悖逆。

  方孝孺当众硬刚,已经让朱棣怒火难平。

  结果翰林院这群书生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凑在枪口上集体跳脸,纯属硬生生找死,半点眼力见没有。

  林川甚至都能想象出朱棣听完禀报后的脸色。

  孝陵前刚忍了一回,回宫又来一回。

  再好的脾气,也得被气出刀来。

  更何况朱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这群人,真是把“求仁得仁”四个字玩明白了。

  别人是怕被清算。

  他们是怕清算来得不够快。

  林川顿时有些头疼。

  若是搁以前换做旁人,此时敢跳脸,杀就杀了,但对方是方老表及其门生,于公于私,自己得拉一把老表。

  毕竟真要让朱棣一口气杀掉方孝孺十族,尤其把八百余门生故旧全压下去论死,这事就大了。

  新朝刚立,第一件事就是屠士。

  还是大规模屠士,这名声太难听。

  哪怕朱棣今日正统已经坐实,也架不住天下读书人记仇。

  文人这东西,手里没刀,但有笔。

  一支笔写十年,能把人骂到棺材板里去。

  眼下距离极近,无需往返传信,林川直接移步内殿,面见朱棣,打算硬着头皮求情。

  殿中,朱棣脸色阴沉,显然怒意未消。

  郑和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君臣相见,林川躬身行礼:“臣林川,拜见殿下。”

  “方伯来得正好,你也听说了?”朱棣眉头紧锁。

  林川道:“臣方才得报。”

  朱棣冷笑一声:“这群腐儒,果真不知死活!”

  林川躬身直言:“殿下,今日吉时大典在即,万象更新、宜宽不宜杀,新朝初立,不宜大开杀戒、屠戮文士,还请殿下暂缓追责。”

  朱棣看向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颇为无奈:“孤本无心嗜杀,方孝孺跋扈悖逆,当众辱君,孤看在你的情面,一再容忍、未即刻追责。”

  “奈何这群腐儒冥顽不灵、抱团逆上,全然不识天时、不懂大势!这让孤如何再忍?!”

  林川心里明白。

  朱棣不是单纯要杀人,是想立威。

  新君登基前,最怕的便是有人当众挑战权威。

  尤其翰林院这种地方,乃天下文章的门面,是士林风向的源头,是朝廷储才之地。

  若翰林院集体不服,朱棣这个新君的脸面往哪里放?

  林川没有硬劝,这个时候直接说“不能杀”,只会让朱棣觉得他偏向方党。

  得先顺着朱棣的心气往下说。

  林川拱手道:“臣知殿下仁厚,顾全大局,今日之事,确是方氏一党太过愚钝,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不识天命,自误前程。”

  朱棣神色稍缓。

  林川继续道:“只是殿下还请三思,方孝孺乃天下文宗,士林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南北皆有其受学之人。”

  “今日若尽数诛杀,八百余文士一朝毙命,天下读书人必人人自危。”

  “到那时,他们未必会记得方氏一党悖逆,只会记得新君初立,屠戮士林。”

  “士林若因此视殿下为嗜杀之君,世代记恨,新朝人心便难收了,得不偿失。”

  朱棣神色微动,并没有顺着林川的意思来,沉声开口道:“你说不无道理,但方氏门生,所学不止诗文经义,他们承袭的,是方孝孺那套君臣执念,是旧朝立场,是对孤的敌意!”

  他冷冷道:“在孤看来,师逆则徒逆!这群人天然结成朋党、固守旧朝立场,绝无真心归附新朝的可能。”

  “翰林院位居朝堂要害、掌文风、储人才,连通天下士林,留着这批心怀异心的文士,便是在新朝埋下无穷隐患,日后必生祸乱,不如尽数根除,以绝后患!”

  这便是帝王思维。

  从来不止论对错,更要论立场、论隐患、论长治久安。

  在朱棣眼里,方孝孺一党不是一群读书人,而是一张藏在士林里的旧朝网。

  他不想和这帮读书人玩脑子口嗨,干脆一刀斩断,省事干净。

  林川早已料到朱棣会这么想,拱手道:“殿下虑患深远,臣深以为然,方氏门生若继续留在翰林院,确是隐患,只是根除之法,不止杀戮一途。”

  朱棣看他:“你有何策

拯救方孝孺

林川顺势给出拯救老表的折中万全之策:“臣以为,不如恩威并施,化害为利。”

  “方孝孺一族、门生故旧八百余人,皆是饱学文士、通晓经义、熟知礼法,中原文风鼎盛、人才济济,不缺此辈读书人。”

  “可辽东、云贵、河西、西南土司之地,蛮荒偏远、教化未兴,军民多不识文字、风俗粗鄙、礼制全无。”

  “殿下不如将这批罪臣文士,尽数流放边疆,编管安置,世代戍边,永不内迁。”

  林川接着道:“一来,可惩其悖逆之罪,彰显国法威严。”

  “二来,可为蛮荒之地输送文教、开蒙授业,传经讲礼,教化军民。”

  “三来,可保全殿下仁君之名,不杀大儒、不屠士子,彰显新朝宽宏气度。”

  林川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刀:“更重要的是,此举可分化建文旧臣之心,让天下旧臣知晓,归顺新朝者,可安身立命,悖逆不从者,亦未必必死,留一线生机,便能多收三分人心。”

  朱棣目光微动,在考虑此法可行性。

  林川也不催,这套操作点透利害,两全其美,是他想了好久拯救方孝孺的办法,让他物尽其用,自己只要保老表一命即可,对谁都有好处。

  站在永乐新朝的角度,方孝孺乃天下文宗,士林领袖,真把他十族杀个干净,朱棣或许能立威,但也会背上一身血债。

  更何况林川名义上也在其十族之内,你都说杀他十族了,怎么还有漏网之鱼呢?搞得双方都挺尴尬的。

  既然杀不划算,那就换个方式,把人送去边疆。

  既断绝方党在中枢继续结网的可能,又把他们的学问榨出价值。

  中原不缺读书人,可边疆缺,让这些人去教书、开蒙、讲礼法,远比一刀砍了更有用。

  林川心里甚至觉得,这才叫物尽其用。

  你不是读书人吗?

  好,去蛮荒之地读给别人听。

  你不是讲礼法吗?

  好,去边疆教礼法。

  你不是要殉道吗?

  那就把你的道带去辽东、云贵、河西、西南土司,让那些地方也听听圣贤书。

  不杀方孝孺,但让他一辈子不得回中原。

  既保命,又诛心,合情合理,反正方孝孺已经装完逼了,是时候换个生活了。

  朱允炆去海外,方孝孺去北疆,君臣二人天南地北,往后便精神交流吧。

  朱棣眼中怒火渐渐收敛。

  他本就意在立威,并非真心嗜杀,只是被方氏一党屡次顶撞,怒火难压,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川这套法子,正好把几件事都顾到了。

  人不杀,名声保住。

  人不留,隐患拔掉。

  人不闲着,还能替朝廷教化边疆。

  最妙的是,天下士林也不好骂。

  你方氏一党公然悖逆,按律该死。

  新君却饶你性命,只流放边地。

  这若还骂嗜杀,那就有些说不过去。

  “此言有理。”

  台阶给到,朱棣接了,事情便成了。

  朱棣颔首,当即改旨:“传孤令,方孝孺九族亲属,连带门生故旧、所谓十族余众,尽数免去死罪,流放边疆戍边,编管属地、世代劳作、永不内迁!”

  林川躬身谢恩:“殿下圣明!”

  这句圣明,林川说得真心实意。

  至少这一回,没有血流成河。

  方孝孺保住了命,朱棣既严惩了悖逆之罪,又保全了新朝名声,边疆还白捡一批读书人。

  几方各自难受,但又都能接受。

  这就叫政治。

  不是让所有人满意,是让所有人都别炸。

  此事了结,朱棣心气也顺了许多,看向林川,语气恢复沉稳:“登基大典耽误不得,你即刻前往翰林院,择可用之人,重新润色即位诏书。”

  “翰林院中不乏未附逆党可用之才,年号之事,你也一并催办,午时之前,必须呈上。”

  “臣遵旨。”

  林川领命转身,直奔翰林院而去,着手解决诏书润色、年号拟定的收尾事宜。

  为即将到来的登极大典,补齐最后一块短板。

  ......

  这是林川第二次踏入翰林院的大门。

  上一次还是洪武三十年,南北榜案爆发之时。

  彼时林川奉旨坐镇翰林院,监督考卷复审,初入这天下文士之巅的朝堂重地,心里多少还有些新鲜感与莫名的敬畏。

  毕竟翰林院嘛。

  天下进士削尖脑袋都想挤进来的地方,随便拎出一人,都能写一手花团锦簇的文章。

  奈何当时的翰林侍讲张信自持状元出身、文坛名望,瞧不上林川的举人身世,屡次当众挑衅、言语讥讽,极尽轻视。

  林川素来不吃委屈,几番周旋博弈,直接将这位恃才傲物的状元按进泥里,彻底终结了对方的仕途。

  自那以后,林川对这座读书人心中的神圣殿堂,彻底祛魅。

  说到底,翰林院也是官场,有文人风骨,更有派系倾轧、势利偏见。

  读书人披上官袍,照样会争权,照样会抱团,照样会看人下菜。

  哪有什么不染尘埃的圣地?

  不过是换了个更会写文章的衙门罢了。

  而今再入翰林院,此地早已物是人非。

  历经建文朝两轮洗牌改制,这里彻底成了方孝孺的私人地盘。

  方孝孺执掌文坛、身居帝师之位后,大肆提拔门生故友,将翰林院大小空缺尽数安插自己人,把朝堂文枢之地,经营得如同自家私塾一般严密。

  外人想插手?

  门都没有,连窗户都给你糊死。

  林川刚踏进院门,便听见里面乱成一片。

  纪纲带着一队锦衣卫执刀列队,正在四处锁拿方孝孺的门生故吏。

  几名翰林官被锦衣卫按在地上,衣冠散乱,脸色煞白。

  有人还想挣扎,被校尉一脚踹翻,半天爬不起来。

  方孝孺的门生故吏,一个接一个被拖出来。

  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吓得腿软,连路都走不动。

  堂堂清贵翰林院,被搅得鸡飞狗跳、乱象丛生。

  林川抬手轻轻一摆:“住手!”

  短短两字,声线不高,却自带威压,瞬间压下满院嘈杂。

  纪纲回头看见林川,立刻抬手示意锦衣卫停下。

  校尉们收刀按链,押人的押人,站定的站定,再没人敢乱动。

  林川扫过院中众人,开口道:“将他们尽数带去诏狱看管,暂且羁押,不准动刑,殿下已有新旨,后续处置另行颁发!”

  纪纲对林川的话向来绝对遵从,闻言二话不说,立刻挥手收队。

  一众锦衣卫迅速收手,押着一众戴罪翰林官,列队撤出翰林院,片刻便走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满院凶气,此刻忽然安静下来。

  剩下的翰林官员全都低头站着,个个垂首躬身、屏气凝神,身躯僵硬不敢乱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火烧身。

  方才同门惨烈被抓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触新朝的霉头。

  林川目光扫过众人,没心思训话,开门见山,径直点名:“韩克忠、王恕、焦胜,三人可在院中?”

  此三人是洪武三十年北榜一甲翘楚,状元、榜眼、探花。

  当年南北榜案复盘,三人受过林川提携点拨,感念恩情,曾当众对他行学生礼,算是他实打实的自己人。

  如今大典在即,即位诏书润色、新年号拟定都是重中之重,关乎新朝脸面与万世正统,交给外人难免出岔子,唯有交给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才算稳妥。

  然而点名过后,院中一片静默,无人应声出

三大才子联手

可点名之后,无人出列。

  林川心里顿时有了不妙预感。

  僵持片刻,一名年轻翰林官硬着头皮走了出来,躬身行礼。

  “回林公,三位大人皆不在翰林院任职。”

  林川抬眼一看,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仔细一想,正是早前午门拦驾,想越级献策的翰林院编修杨子荣。

  此人胆子不小,脑子也活,只是上回撞得不是时候。

  杨子荣语气恭敬,细细禀明三人去向:“状元韩克忠,原任翰林院修撰,早已调任国子监司业;探花焦胜,建文元年调离京职,外放陕西岐山县教谕;榜眼王恕调离最久,具体任何职,下官无从查证。”

  “下官入翰林院不过两月,这些都是听旧日同僚所言。”

  林川听完,眉头微蹙。

  果然不出所料。

  建文朝这两年,北榜出身、不附方孝孺派系的文人,全都被边缘化了。

  韩克忠还算好,去了国子监司业,虽离开翰林院,好歹还在京中,也算清贵。

  焦胜就惨了,堂堂一甲探花,正经七品翰林编修,哪怕外放地方,按规制也能授四五品州县实职,结果直接被打发去陕西边陲做八品教谕,教书育人、毫无实权,连一介知县的威势都比不上。

  纯粹的职场排挤、派系清算,浪费人才、耽误正事。

  眼下登基吉时将近,根本没时间把人从国子监、陕西、甚至不知道哪个衙门里捞回来。

  林川压下无奈,目光落回杨子荣身上。

  此人虽是新人,却也是实打实的福建乡试解元、殿试二甲进士,天赋文采、学识功底毋庸置疑。

  事急从权,没得挑了。

  林川抬手示意随从将诏书底稿递上,沉声道:“殿下即刻登基,需定稿即位诏书,另拟新年号,诏书底稿在此,你择几名同僚润色打磨,再合议数个吉祥年号,两刻钟内必须办妥,可能胜任?”

  杨子荣先是一怔,随后眼底亮起光。

  润色诏书、拟定年号,这是妥妥的从龙先机、青史留名的差事,若是办好,一步登天绝非空话。

  可他刚燃起的喜色,在听到“两刻钟”的时限后瞬间僵住,满脸苦涩,整个人直接蔫了。

  两刻钟,也就是半小时,时间太紧、任务太重,单人根本无力完成,稍有差池便是大罪,可谓是富贵诱人,却也凶险万分。

  杨子荣正左右为难、手足无措之际,身后一道身影稳步踏出,声音清朗笃定:

  “林公无需担忧,下官愿协助杨编修,另有好友相助,两刻钟足矣!”

  林川抬眸望去。

  来人年约三十出头,身形清瘦、眉目有神,身着九品翰林官服,制式朴素,正是翰林院最末等的待诏官职,品阶低微。

  说是翰林官,其实是最末等的清闲差事,平日里抄抄文书,备备顾问,听着清贵,实则没多少权柄。

  属于扔进人堆里,都未必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

  杨子荣见状大喜,连忙拱手:“大绅兄,多谢援手!”

  “大绅?”

  林川心头一动,只觉字号耳熟,便看向那名九品待诏,挑眉问道:“你是何人?”

  那名九品待诏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下官翰林院待诏解缙,拜见林公。”

  解缙!

  林川心头猛地一震。

  竟然是他。

  大明第一才子,解大绅。

  林川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是真没想到,今日来翰林院救火,居然在这里撞见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大明第一才子!

  解缙乃是洪武二十一年三甲进士,初授中书庶吉士,曾近侍帝王,草拟诏命,起点极高。

  后来改任御史,因年轻气盛、性情刚直,敢说敢写,屡次上书针砭时弊。

  这种人,有才是真有才,嘴硬也是真嘴硬。

  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以心性未稳、需修身自省为由,命他回乡闲居,磨磨性子。

  这一闲,就是八年。

  八年啊!

  对官场中人来说,八年足够让同年升迁,足够让后进追上,足够让一个原本前途无量的才子,被人遗忘在角落。

  建文元年,解缙经礼部侍郎董伦举荐,终于回京复职。

  可回来之后,也只是得了个翰林院待诏的闲职,日常不过抄录文书、备问杂事,空有绝世才华,却无半分施展之地,堪称郁郁不得志。

  今日方孝孺门生尽数愚忠执拗、拒不奉诏,旁人避之不及,唯独解缙嗅到了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蛰伏八年、压抑数年,早已不甘沉沦。

  如今新君即将登基、朝堂换血,正是寒门才子翻身立命的最好时机。

  润色诏书、拟定年号,本就是他拿手的活。

  若能办好,必能入燕王之眼。

  对蛰伏多年、郁郁不得志的解缙来说,这机会就像天上掉下来的梯子。

  机会摆在眼前,傻子才会错过。

  解缙语气坚定,再度拱手承诺:“下官与挚友二人,全力协助杨编修,定按时交付,绝不延误大典吉时!”

  说罢,他侧身拉过身旁一名年岁相仿的官员,介绍道:“此乃建文二年庚辰科状元胡靖,现任翰林院修撰,专职国史编修、宫中文诰草拟,文采冠绝同侪,有他相助,此事万无一失。”

  林川目光扫去,又是一位史册留名的大佬。

  胡靖,本名胡广,和解缙同乡,更是解缙之父门生,二人年少相交,亦师亦友,交情极深。

  此人后来在永乐朝也有大名,甚至坐到了内阁首辅之位。

  眼下虽还未起势,却也是状元之才,底子已经摆在这里。

  胡广被林川目光注视,心头顿时一紧。

  被传闻中的林阎王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尤其自己身上还背着麻烦。

  胡广不等林川发问,立刻上前一步,郑重行礼:“下官本名胡广!‘靖’字乃是建文伪朝所赐,今日天命革新、新朝肇始,下官愿弃伪朝旧名,倾心归顺,全心为林公、为新朝效犬马之劳!”

  这人属实通透,审时度势、进退有度,瞬间就把立场摆正,划清了与旧朝的关联。

  识时务者为俊杰,识得这么快的,已经不只是俊杰,是预判了风向,官场求生术玩的很溜。

  林川心里暗暗点头。

  解缙有才,胡广懂事,杨子荣有胆。

  这三人凑在一起,倒真能撑起眼下这桩急活。

  他没时间继续寒暄,当即摆手催促:“无需多言,时辰紧迫,速速办事。”

  三人领命,即刻围案落座、分工协作。

  杨子荣梳理全文章法,解缙打磨字句文采,胡广校准礼制措辞、修正官方语态。

  三大才子联手发力,效率堪称恐怖。

  仅仅一刻钟,解缙搁笔,胡广再校一遍,杨子荣将改好的文稿整理成篇,双手呈上。

  “林公,诏书初稿已润色完毕。”

  林川拿起文稿细读,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三人极为上道,通篇保留了他原本草拟的核心主旨、正统逻辑、讨逆大义,未做半分篡改。

  只是将略显直白的语句打磨得典雅工整、文气恢弘,辞藻华丽却不浮夸,庄重贴合帝王登基的传世文书规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做得很好。”林川点头赞许。

  解缙连忙拱手谦逊:“林公底稿格局宏大、义理端正,我等不过是锦上添花,稍加修饰罢了。”

  林川暗自点头,心里颇为认可。

  八年闲居蛰伏,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直言无忌的狂生,已然磨平棱角、懂得圆滑处世,分寸感、情商双双在线,属实成熟了不少。

  院中其他翰林官员站在远处,神情复杂。

  有人羡慕,有人后悔,也有人低头装死。

  机会摆在眼前,不是谁都有胆子伸手拿。

  林川不再多言,当即吩咐王犟:“将此版诏书火速呈递殿下御览。”

  随即转头看向三人:“诏书暂且如此,眼下还缺新年号,三位即刻合议,拟数个吉号呈来

拟定年号!

“下官遵命。”

  解缙三人不敢耽搁,即刻低头合议、推敲字义、比对吉凶。

  片刻便敲定方案,提笔写下二字,递至林川面前。

  林川垂眸一看,眉头瞬间蹙起。

  纸上赫然写着:永清。

  他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一来,这和他记忆里大名鼎鼎的“永乐”年号完全不符,经典剧情跑偏了;

  二来这个“清”字,让他莫名抵触,观感极差,永清永清,怎么听都透着别扭。

  解缙见林公面色不愉,连忙上前细致解释,逐一拆解字义:“林公明鉴,此年号大吉大利,最合当下时局。”

  “永者,永世绵长、国祚不绝,祈我大明江山永续、基业长青。”

  “清字有三层大义:一为清平,盼战火尽熄、四海安宁、百姓休养生息;二为清明,愿朝纲肃正、吏治贤明、无贪佞祸乱;三为廓清,寓意荡除建文逆乱、扫清朝堂奸邪、回归太祖正统。”

  “永清二字,稳中求治、拨乱反正,最贴合靖难之后、新朝初立、与民休息的大局,无浮夸之态,有务实之德,乃是战后最优吉号。”

  任凭解缙侃侃而谈、字字有理,林川依旧不喜。

  这年号太过内敛守成,完全没有永乐盛世的磅礴气魄。

  胡广见状,连忙开口圆场:“林公若觉不妥,我等再拟数枚备选!”

  三人再度快速推敲,片刻又拟定三个年号,一并呈上。

  其一,靖宁;取靖乱安民、四海永宁之意,紧扣靖难拨乱之功,重在平定祸乱、安定社稷。

  其二,永宁;取永世安宁、国泰民安之意,风格温和敦厚,主打天下太平、生民安乐。

  其三,洪昌;取洪基永昌、国运恒昌之意,接续太祖洪武正统,祈愿基业兴盛、代代绵延。

  林川扫过四个年号,觉得都差了点味道,没有一个能压住朱棣那股开拓之势。

  他心念一动,开口提议:“诸位看,‘永乐’如何?”

  永乐!

  这才是刻在历史记忆里的正统年号,是属于永乐大帝、永乐盛世的专属招牌,气魄恢宏、流传千古。

  永乐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内几人皆是一静。

  杨子荣微微抬眼,似在品味。

  胡广眉头一动,似觉此号气象不俗。

  唯独解缙反应最快,当即拱手,却是摇头:“林公,此号恐怕不妥。”

  林川看向他:“为何?”

  解缙解释道:“北宋末年,方腊草寇僭号称帝,曾用此号,乃是伪朝僭号,寓意不吉,殿下乃大明正统新君,登极改元,宜避此等旧号。”

  他说得很谨慎:“若林公不喜前四号,我等即刻再拟。”

  林川一时无言,倒是忘了这一茬。

  永乐这两个字,在他记忆里太响,响到几乎压过了此前所有杂音。

  可在此时此地,翰林院官员考虑的是避嫌,是礼制,是不让新朝年号沾上伪号痕迹。

  从他们角度来看,解缙所言也不是没道理。

  只是林川仍觉得可惜。

  永乐啊,这可是朱棣专属招牌。

  若不用,总觉得像少了什么。

  林川抬眼看了看天色,大典吉时将近,没时间反复打磨,当即摆手止住:“不必了,我要入宫复命。”

  林说罢,离开翰林院,直奔宫中。

  此时宫外百官早已尽数入宫,列队立于奉天殿广场两侧,按品阶站位、肃立等候,只待新君登基。

  林川一入宫,众人目光便纷纷投来。

  随即,百官侧身让路,躬身行礼。

  “见过林公。”

  声音此起彼伏。

  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林川是燕王心腹重臣,新朝第一功臣。

  孝陵大典,是他定局。

  即位诏书,是他主笔。

  登极大典,也是他统筹。

  此人眼下的分量,已经不是寻常臣子可比。

  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不长眼。

  林川没有停步,只微微颔首,径直前往武英殿。

  武英殿内。

  朱棣正坐在龙案前,手里拿着润色后的即位诏书,反复看了数遍,神色舒展、眼底带喜。

  见林川入内,当即开口夸赞:“此版诏书文理恢弘、义理端正、正统昭然,甚好,孤甚是满意!”

  林川暗自松了口气,心里吐槽。

  总算把甲方爸爸哄满意了,这一关算是稳稳度过。

  他随即上前,将翰林院拟定的四个年号逐一呈上,细细释义:“翰林院众臣合议,拟永清、靖宁、永宁、洪昌四号,请殿下圣裁。”

  朱棣逐一看过,眉头接连微蹙,尽数摇头。

  “永清太过守成,无开创盛世之气;靖宁杀伐气重,难安士林之心;永宁过于平实,无帝王开拓之度;洪昌中规中矩,毫无新气象。”

  四个年号,无一入眼。

  林川正欲开口,将心中的“永乐”二字道出。

  不料朱棣已然执笔落纸,笔走龙蛇、墨力遒劲,两个大字跃然纸上:永乐。

  林川当场愣住,满脸错愕。

  离谱!太离谱了!

  他方才还在想,怎么把“永乐”二字送到朱棣面前。

  结果还没开口,朱棣自己就写出来了。

  这算什么?

  帝王自带历史修正?

  还是冥冥之中,版本自己对齐?

  朱棣放下笔,抬眸看向林川,语气笃定:“无需再议,新年号,定为永乐!取永世太平、天下安乐、国祚恒昌之意!”

  短暂惊愕后,林川连忙出声提醒:“殿下,故宋方腊僭越之时,曾用此年号,恐世人诟病不吉。”

  朱棣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朗声大笑,气魄万丈、自信非凡:“草寇僭号,安能污我大明正统?”

  “名号吉凶,在人不在字!方腊一介草莽,僭越称帝,败亡无闻,他用此号,只能显其不配。”

  “孤乃太祖血脉,大明正统,奉天承运,拨乱反正!”

  “孤以大一统之君、开国拓土之功,自可重定‘永乐’之名!他日大明国势鼎盛,四海来朝,万民安乐,天下人提起永乐,只会知我大明盛,谁还记得区区草寇伪号!”

  林川听得心中翻涌。

  这就是朱棣,天生傲骨、不信天命、不服流言,自带开创盛世的帝王气魄!

  林川垂眸看向纸上的“永乐”二字,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兜兜转转,还是它。

  纵然局势已经因自己的出现改变许多。

  方孝孺未死,十族未屠。

  诏书先由自己草拟,再经解缙等人润色。

  可到了年号这里,朱棣仍旧亲手写下了“永乐”。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某条大河在暗处流淌。

  小处可改,大势仍归。

  殊不知,历史上,永乐年号正是朱棣自己临时修改定下的,此事记载在明朝一本很小众的史料《翰林记》中,鲜有人知,林某人更是无从得知。

  至此,即位诏书定稿、新年号敲定、大典诸事齐备、百官仪仗就位。

  林川抬眼观天,日头中正、阳气鼎盛,正是帝王登基的绝佳吉时。

  他躬身垂首,朗声奏请:“殿下,吉时已至,请更衣冕服,登临大宝,昭告天下!”

  .......

  《翰林记》卷七・议礼上原文:

  “国初改元洪武,出自圣祖睿裁。继世之后,始命翰林儒臣拟奏,择而用之。太宗即位,始拟用永清,后乃用永乐。自是每朝纪年,不复再改。盖圣祖始谋之善,实前代所未有也。”

  《翰林记》作者黄佐,是明代嘉靖年间翰林院侍讲,专载明代翰林掌故,文献可信度还是挺高的,所以本人借此写了这段剧

登基大典,站位风波

洪武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三。

  天色晴朗,万里无云。

  奉天殿内外,登极大典所需的一应陈设,尽数就位。

  正中御座光洁肃穆,传国玉玺、二十四方御玺整齐陈列于御前宝案,寒光内敛、威仪自生。

  丹陛之下,卤簿仪仗一层层排开。

  甲士按刀站立,旗幡立在风中,伞盖、节杖、金瓜、钺斧、龙旂,各按礼制分列左右。

  两侧大乐鼓吹班子也已到位,钟鼓箫韶齐备,只待吉时一响,便奏起新朝第一声乐章。

  尚宝卿手持宝册,静立案侧;

  殿前宿卫将军抬手卷帘,清空殿内闲杂人等。

  拱卫司军士执鞭肃立,连挥三响鸣鞭,清脆声响穿透整座宫城,驱离闲杂人等,彻底清场。

  偌大皇宫,沉寂肃穆,万事俱备,只待燕王朱棣入殿登基,承接大明万里江山。

  丹墀拜位之上,数百文武百官按品级规制分列站队,秩序井然。

  奉天殿再大,也容不下满朝官员一拥而入。

  朝廷礼制森严,三品及以上重臣,方可入殿列席,近身见证新君登极。

  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则尽数立于奉天殿前广场,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站班。

  文官在东,为左班。

  武官在西,为右班。

  自北向南,依品级排布。

  越靠近丹陛,官位越高,权柄越重。

  鸿胪寺官员手持礼册,引三品以上重臣入奉天殿内。

  能进殿的,都是朝堂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可大佬也分大小。

  洪武旧勋,建文旧臣,靖难新贵,三拨人混在一处,谁居前列,谁为班首,就不只是礼制问题了。

  这是新朝权势排位的头一回亮相。

  放在洪武年间,丘福、朱能、张武这批燕军宿将,不过是五六品的中低层武官,若按当年的朝班,他们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入奉天殿。

  可靖难期间,他们披甲冲阵,浴血厮杀,硬生生把朱棣从北平护到了应天。

  这功劳,是拿命堆出来的。

  如今新君登基,他们便是实打实的从龙功臣。

  可朝堂之内,又不止有靖难武将。

  还有开国旧勋,六部九卿,以及一批刚从建文朝转身过来的旧臣。

  如何排布站位,极考验鸿胪寺官员的本事。

  好在鸿胪寺卿房显为人端正,不攀派系,也不看谁眼下得势,只按大明旧礼办事。

  文官班序,依朝堂现有品阶定下。

  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列于文官前列,位居百官之首。

  这规矩挑不出毛病。

  问题在于,如今六部已经不是从前的六部了。

  此前执掌六部的张紞、黄观、练子宁等人,因未曾迎驾燕王入京,被定为建文逆臣,尽数下狱待罪。

  这些人在建文朝时个个声势不小,如今一夜之间,官帽没了,名声塌了,人还在牢里等着发落。

  偌大六部,眼下真正还能站在大典上的尚书,只剩户部尚书郁新、工部尚书郑赐二人。

  因此鸿胪寺官员按礼册引二人上前,要将他们安置在文官班首。

  谁料郁新、郑赐一看位置,脸色立刻变了。

  这哪里是班首?

  分明是火盆。

  二人脚步一顿,连忙侧身避让。

  工部尚书郑赐更是看见林川后,当即拱手,语气恳切道:“我二人不过侥幸苟存之旧臣,无寸功于新朝,安敢居百官之首?”

  他说着,身子又低了几分:“林公辅佐殿下靖难,定鼎社稷,功在社稷,名冠群臣,今日大典,理当由林公位列文官第一。”

  郁新也连连拱手,退了半步:“郑尚书所言极是,林公居前,众望所归,老夫岂敢僭越?”

  林川看着二人推得比谁都快,心里忍不住一乐。

  这帮老油条,别的不行,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本事倒是点满了。

  如今新君即将登基,靖难功臣权势滔天,他们这群建文旧臣谁敢出风头?

  若真站在文官班首,表面看是尊荣,实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林川心里门清,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抬手虚扶,笑道:“二位尚书此言差矣,朝堂自有朝堂规制,礼法自有礼法次序,二位位列六部正卿,乃朝廷重臣。”

  “本官如今不过二品布政使,按制本在六部尚书之下,岂敢坏了朝廷礼法,越俎代庖?”

  郑赐仍旧不肯:“林公何必过谦?寻常品级,岂能与定鼎大功相较?”

  他语气越发诚恳:“若无林公居中谋划,辅佐殿下拨乱反正,何来今日乾坤廓清?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冠绝百官!”

  这话说得漂亮,也很有求生欲。

  不过林川并不买账,他心中自有盘算。

  今日只是登基大典,临时位次而已,这时候争文官第一,看似风光,实则没必要。

  等新朝封赏落地,官职擢升,朝堂格局定型,这文官第一的位置,迟早是自己的。

  眼下让一让,不争这一时虚名,反倒能得个守礼谦逊、敬重旧臣的好名声。

  这笔买卖不亏。

  林川顺势走到郁新身旁,抬手拉住他要退的手臂,诚恳说道:

  “昔年下官在江浦任职时,发展商贸,上报户部,曾蒙郁公特准施行,提携之恩,下官至今记得,于公于私,郁公都该居前,今日大典重在合礼守制,无需因我乱了朝纲次序。”

  郁新一听这话,心里又惊又感。

  当年江浦之事,于自己而言不过是户部一桩批复,未曾想林川竟当众提起,还将这份情面递到他手里。

  被林川当众礼让,郁新心中惶恐又感激,只觉林川气度胸襟远超常人。

  他几番推辞无果,又见大典吉时将近,不宜反复拉扯、失了朝堂体面,只能硬着头皮立于文官班首。

  郑赐见郁新已站,也不好再退,只得随之列班。

  林川则退至第二序列,衣袖一整,神情从容,姿态谦和,看得一众旧臣暗自点头,好感倍增。

  文官这边,靠着林川主动礼让、分寸拿捏得当,稳稳压住场面,没出半点幺蛾子,也没有谁不开眼跳出来刷存在。

  可西侧武官班次,瞬间就炸了锅。

  西侧武班之首,由曹国公李景隆领衔一众归附旧勋占据。

  按礼制看,李景隆世袭国公,勋位极高,站在武班前列,无可厚非。

  可礼制是礼制,功劳是功劳。

  在丘福、朱能、张武这帮靖难老将眼里,这排法怎么看都不顺眼。

  李景隆是什么人?

  当年南军主帅,奉命讨燕,手握几十万重兵,结果仗打得稀烂。

  后来更是开门迎降,转身归附。

  这样的人,凭着国公爵位站在前头,而他们这些从北平一路杀到应天的兄弟,却要排在后头。

  这口气,谁咽得下?

  丘福本就性情刚烈、桀骜不驯,看到自己一众出生入死的兄弟,居然排在李景隆这帮不战而降、临阵倒戈的勋贵之后,瞬间火气上头,一脚踹开身前整队的鸿胪寺礼官,声如洪钟,当众怒喝:

  “什么狗屁排法!我等浴血靖难、尸山血海拼来的功勋,凭什么屈居人后?让这群寸功未立、临阵倒戈之辈高居前列,尔等眼瞎了不成

林川出面

丘福这话说得直,也说得狠。

  曹国公李景隆身子微微一僵,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身后那群归附旧勋,也一个个低头不语。

  一旁的蒙古将领火真更是直言不讳,高声怒斥:“丘将军乃靖难首功之臣,当居武班第一!尔等这般排布,是刻意轻慢我燕军将士,看不起我等浴血厮杀之人?”

  话音落下,瞬间戳中一众靖难武将的心声。

  数年征战,九死一生,到头来站位居然不如投降的勋贵,换谁心里都憋屈。

  一时间,西侧武班人声嘈杂、议论纷纷,不满之声此起彼伏。

  “丘将军说得有理。”

  “论爵位,曹国公自然高,可论靖难之功,他有何功?”

  “我等拼死拼活,到头来连前列都站不得?”

  “这算什么新朝定鼎?”

  刘荣更是大嘴巴,从人群里探出头,冷笑道:“我等昔日不过燕王府小小百户,拼死拼活才有今日局面,若按这排法,干脆把我等尽数排去殿外得了!”

  这话阴阳得很,周围几个武将听了,脸上都露出不忿之色。

  鸿胪寺官员急得额头冒汗,连忙上前劝阻。

  “诸位将军,今日乃登极大典,还请诸位守礼,莫误吉时……”

  话还没说完,便被丘福一眼瞪回去。

  礼官顿时闭嘴。

  面对这群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武将,真怕多说两句,被人当场拎起来扔出去。

  场面越闹越大,肃静的登基大典现场,险些变成武将闹事的菜市场。

  眼看喧闹愈演愈烈,林川眉头一皱,气场全开,陡然一声大喝:“闭嘴!”

  一声怒斥,压下满场嘈杂,文武百官尽数噤声。

  林川目光冷冽扫向刘荣,声色严厉:“睁眼看看此地是何处!殿下登基大宝、天命归位在即,奉天殿前岂容尔等放肆喧哗、当众撒野?再敢聒噪扰乱礼制,即刻叉出殿外,军法从事!”

  这一番呵斥,看似针对刘荣,实则敲打全场武将。

  刘荣是林川部将,素来对他敬重有加、言听计从;

  丘福、朱能等人虽资历深厚、并非他直属麾下,却也深知林川在燕王心中的分量、在靖难大业中的首功。

  当众训斥部将,是立规矩、正风气,也是给所有武将台阶:

  大典在即,私怨、傲气、军功,尽数要给朝堂礼制、新君威严让路。

  刘荣被当众训斥,顿时收了气焰,低头拱手,闷声道:“末将知罪。”

  说完便退回班中,再不敢多言。

  丘福等人脸色仍旧难看。

  火真也板着脸,胸口起伏,显然心里还憋着气。

  可林川已经开口,他们再不服,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别人说话,他们未必听。

  林川说话,他们不能不听。

  这位不是寻常文臣,靖难一路走来,林川定策、筹粮、安民、攻心、破局,哪一处都绕不开他。

  燕王能进应天,能在今日站到奉天殿前,林川居功至伟。

  论圣眷,他是燕王心腹。

  论功劳,他是新朝柱石。

  论手段,林川也不是什么善茬。

  真要在此时顶撞林川,那就不是争站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丘福一众老将,虽依旧满心憋屈、面露不忿,却也硬生生压下怒火,停止喧闹,只是嘴里依旧低声骂骂咧咧,对站位安排极为不满。

  曹国公李景隆站在班首,被一众武将当众敌视,脸上红白交加,尴尬至极,浑身不自在。

  他心里也明白,自己站在这里,按礼制说得过去,可按靖难功劳说不过去。

  自己归附得早,保住了爵位,也算立过迎驾之功。

  但这种功劳,在丘福、朱能这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武将面前,实在不够看。

  人家是拿命换功,自己是转身保命。

  此时若还硬站在首位,等于把整个靖难武将集团都得罪了。

  新朝刚立,得罪这帮人,绝非明智之举。

  无奈之下,李景隆主动侧身退让,让出武班首座位置。

  李景隆到底不是蠢人,深吸一口气,主动侧身,退了半步。

  “丘将军靖难劳苦,功在社稷,今日武班首位,理当由丘将军暂居。”

  这话说得勉强,但台阶给出来了。

  丘福也不推辞,冷哼一声,昂首阔步上前,大大咧咧站定武班首位,气势张扬、傲气十足。

  李景隆退至旁侧,面上挂着笑,心里大概已经骂了十七八遍。

  一场险些失控的朝堂闹剧,总算压了下去。

  百官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文官们看清了燕军武将的脾气。

  桀骜,凶悍,不好惹。

  这些人刚从战场下来,身上还带着血气,真急眼了,连奉天殿前都敢吵。

  旧臣们看得心惊。

  他们原本还想着,新朝初立,只要低头守礼,或许能慢慢站稳脚跟。

  可今日一看,靖难武将这股势头,比想象中更盛。

  这些人不是好说话的主。

  往后朝堂之上,文武新旧要怎么相处,只怕有得磨。

  但比起武将的凶悍,更让众人心惊的是林川。

  此人不仅智谋冠绝朝堂、功劳盖世,更能镇住一众骄兵悍将,威望之高,远超众人想象,是新朝当之无愧的核心重臣。

  大殿百官队列最顶端,另有五名宗室诸王伫立,视野正对御座,地位超然、凌驾百官。

  其中便有周王朱橚、齐王朱榑。

  二人皆是太祖嫡子、藩王尊贵,却被朱允炆以削藩之名废为庶人,长年软禁南京,受尽折辱。

  齐王朱榑伫立原地,目光沉沉落在下方的林川身上,心中五味杂陈、满是唏嘘。

  他想起数年之前,林川任职山东按察副使,位卑权轻。

  彼时他身为藩王、权势滔天,何等威风,只因林川上门查办齐王府属官、捉拿王府长史,他一时震怒,险些当场将林川斩杀于王府之中。

  彼时的朱榑,从未将这个小小地方官员放在眼里。

  可短短数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自己沦为阶下庶人、前程未卜,昔日藩王荣光尽数散尽;

  而当年那个被他肆意轻视的小官,如今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一手定鼎新朝,威压满朝文武。

  落差之大,恍如隔世。

  这世道,果真不是看谁起点高,而是看谁命够硬,手够稳,走得够远。

  林川似有所觉,望向朱榑,冲着他淡淡一笑,神色坦然。

  可这温和笑意落在朱榑眼中,却格外刺眼。

  他心头一愧,连忙偏过头去,不敢再与林川对

永乐肇始登大宝

不多时,殿前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恢弘雅正的宫廷乐章自奉天殿前铺开,响彻宫城。

  百官立刻肃容,所有目光都投向中门。

  朱棣身着十二章纹衮龙冕服,自宫中中门缓步而来。

  冠冕垂旒,遮住眉眼,龙纹随步而动,袍袖垂落,玉佩轻响,威仪万千。

  他一步步踏上丹陛,登上御座。

  从北平起兵,到渡江入京。

  从燕王,到皇帝。

  这条路走得太长,也死了太多人。

  今日,终于走到了奉天殿的御座之前,踏上了大明权力之巅!

  朱棣转身落座,满殿归静。

  丹墀之下,数百文武百官齐齐躬身。

  随礼官一声高唱,群臣四拜。

  衣袍起落,冠带低垂,山呼声随之而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层层叠叠,从殿内传到殿外,又从广场传向宫城。

  捧表官自殿西门入内,双手捧贺表,跪呈御前。

  朱棣抬手受表,接纳百官恭贺。

  百官既拜,便是承认新皇登极,人心归附。

  随后,尚宝卿快步上前,手捧传国玉玺与御用宝印,跪在御座之前,高呼:“请陛下受宝!”

  朱棣伸手抚宝,坦然受之,正式承接天命、执掌大明江山。

  礼毕,最关键的环节如期而至。

  颁布开国即位诏书,传檄天下、昭告四海!

  原本此事该由礼部尚书主持。

  可礼部尚书黄观已经被打入诏狱,定为逆臣,显然无法履职。

  宣读诏书的重任,便落到了礼部侍郎董伦身上。

  说起董伦,也算半生跌宕、命运弄人。

  他本是洪武朝东宫嫡系,执掌翰林院、伴读储君,深受太祖信任。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一度动了更换储君、改立燕王的心思,还私下问过他的看法。

  那时董伦固守嫡长礼制,坚决反对易储,直言藩王继位不妥。

  这番话,惹得太祖不快,于是将其罢官,贬往云南。

  那地方山高水远,对京官而言,几乎等同发配。

  后来朱允炆登基,念他昔年守礼正直,特意召他回京,拜为嘉议大夫、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与方孝孺一同入宫侍讲经筵,参与朝政。

  可董伦性情敦厚,心存仁善,不止一次劝朱允炆善待藩王,睦亲固本,削藩不可太急。

  奈何朱允炆听不进去,少年天子心气高,身边又多是主张削藩的臣子。

  董伦这类劝缓的人,渐渐便被疏远了。

  此时董伦站在殿中,手持诏书,心中一时生出几分荒诞。

  当年自己拼死反对立燕王为储,如今世事轮回、天命难违,偏偏是自己亲手宣读燕王的即位诏书,昭告天下新君登基。

  早知今日天命如此,当初何苦固执己见、逆势而行?

  心绪起落间,董伦收敛心神,张口朗声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我皇父太祖高皇帝龙飞淮甸,汛扫区宇,东抵虞渊,西逾昆仑,南跨南交,北际瀚海,仁风义声,震荡六合,昬爽暗昧,咸际光明……”

  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整座奉天殿、响彻殿前广场。

  千言诏书,文辞恢弘、义理端正,信息量极大。

  通篇核心要义,清晰明朗:

  其一,正名正统。

  明确燕王朱棣乃太祖嫡子,顺位承统、天命所归,彻底革除建文伪朝年号,今年续称洪武三十三年,断绝建文正统,改明年为永乐元年。

  其二,拨乱归制。

  全盘废除建文一朝更改的礼制、官制、律法、赋税新规,尽数恢复洪武旧制、太祖成法,正本清源、回归祖道。

  其三,论功平反。

  所有靖难起兵、从龙征战的将士,逐一核定功勋、升赏擢用、荫及家人。

  为建文朝惨遭诬陷、削藩废黜的周、齐、湘、代、岷五王平反昭雪,恢复爵位、田产、身份,所有牵连获罪的官员、家属,一并赦免抚恤。

  其四,大赦天下。

  除十恶不赦、谋逆大罪之外,天下官吏、军民过往所犯罪责,尽数赦免,既往不咎。

  其五,安民减负。

  北平、山东、河南等久经战火、饱受兵灾的州县,免除差役、税粮,豁免民间陈年欠赋。

  招募流民返乡复业,官府配发耕牛、种子、农具,安抚孤寡、高龄、残弱百姓,休养生息、稳固民生。

  其六,整顿吏治、招揽人才。

  寻访天下隐居贤士、在野大儒,破格入朝任用;优待阵亡武官年幼子弟,妥善安置;规范地方学堂教化,旌表民间有德长者,安抚流民、安定地方。

  即位诏书干货满满,皆是新朝气象、帝王胸襟。

  殿外广场之上,解缙、胡广、杨子荣一众翰林官静静伫立。

  当他们听见新年号为“永乐”时,几人神色同时一变。

  尤其解缙,心中波澜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此前在翰林院,他们拟了永清、靖宁、永宁、洪昌数号,林川曾随口提过“永乐”。

  可因方腊僭号在前,解缙当时还出言劝阻,认为此号不宜采用。

  谁能想到,最后陛下钦定的年号,偏偏就是林公随口一提的永乐!

  这哪里是陛下自选,分明是林公一言定乾坤!

  果然,朝堂最大的大腿,从来不是帝王一时偏爱,而是这种能揣摩圣心、预判天意、定夺国策的绝世谋臣!

  解缙暗暗下定决心。

  林公这大腿,必须死死抱紧!

  抱得不紧,便是对自己仕途不敬。

  另一侧,周王朱橚、齐王朱榑,听完诏书里平反复爵的内容,瞬间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数年软禁折辱、废爵之苦,一朝尽数消散,终于得以洗刷冤屈、重归藩王之位,重拾往日荣光。

  不多时,即位诏书宣读完毕。

  董伦收声,双手捧诏,躬身退下。

  殿中短暂一静。

  下一刻,礼乐再起。

  钟鼓声自奉天殿内滚出,如水波荡过丹墀,又传向宫门。

  乐工按谱而奏,鼓声沉稳,钟声清越,箫笙并起,将整座皇宫都罩在礼乐之中。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礼。

  丹墀之下,数百文武百官齐齐撩袍跪拜。

  衣袍落地,冠带低垂,满殿满庭,尽是俯首之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骤然炸开。

  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直冲云霄。

  奉天殿前的石阶都似被震了一下。

  朱棣端坐御座之上,冠冕垂旒,神色沉稳,气度恢弘,垂眸看着下方朝拜的百官。

  这一刻,天下所有人都在向他低头。

  洪武旧臣,建文旧臣,靖难新贵,开国勋贵,宗室诸王,翰林清流,武将悍卒。

  不论心中愿不愿,不论此前站在哪一边,今日都要跪在奉天殿前,承认新皇登极。

  这便是大势!

  至此,名分定了。

  朱棣,也成为了顺位继承的大明皇

四海归心定新朝

林川站在班列之中,随百官行礼,心中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从孝陵到皇宫,从诏书到年号,从文官位次到武将闹班,今日这一路简直像踩着地雷走路。

  一步不慎,便能炸出一地麻烦。

  好在,总算走完了。

  登基大典的核心仪式,到此算是圆满落幕。

  至于祭天地、祀太庙、礼社稷、宫廷大宴、万国朝贺、举国庆典那些繁琐礼仪,只能往后延。

  不是不办,是眼下没空。

  天下初定,余孽未清。

  南北刚经历大战,百姓疲敝,州县残破,军队还没完全收束,这个时候若为了排场大办庆典,耗费民力,调动钱粮,那就不是登基,是给自己添堵。

  朱棣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先定大局,安人心,稳社稷,这些才是当下头等大事。

  礼可以补,江山不能乱。

  尤其凤阳府一带,南军大将何福手中仍握着数万重兵,与燕军陈贤部僵持不下。

  还有驸马梅殷坐镇淮安,手握十几万大军。

  这两根刺一日不除,一日便不能说天下彻底安稳。

  不过,随着奉天殿即位诏书传出,这根刺也到了该松动的时候。

  新皇登基的消息,很快传遍南北。

  大批驿马从京师奔出,传诏官昼夜赶路,沿途州县开门接诏。

  天下残余战事,在这道诏书下,迎来终局。

  滁州郊外,官道之上,南军大旗在风中摇晃。

  何福率领数万京营精锐,正艰难向应天府方向回撤。

  此前奉建文帝之命驰援凤阳,固守中都,谁曾想局势崩得比山洪还快,何福刚领兵到凤阳府,就得知中都陷落,打了两天才知道,林川率燕军左路竟绕过自己直奔京师。

  何福只能率部回师,以解京师之围。

  说是回师,其实走得极苦。

  这些日子,陈贤率领三万燕军,如同狗皮膏药一般死死黏在身后,日夜尾随、袭扰不断。

  何福急于回师应天,且战且退、寸步难行,每日只能艰难行军二三十里,被拖得全军疲惫、士气低迷。

  好不容易踏入应天府地界,距离京师只剩数十里,何福心里本还存着最后一丝念想。

  只要入京,这七万大军,也能据城而守,有用武之地!

  这时,一骑快马冲入军中。

  传令兵翻身下马,跪地呈上一份传抄诏书:“将军,京师急报!”

  何福接过诏书,展开一看。

  只扫了几行,他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燕王朱棣,已于南京奉天殿登基称帝,改元永乐,昭告天下了!

  何福手持传抄的诏书,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空白。

  他在凤阳苦撑,在路上苦退,以为自己还在战局之中。

  可现在才发现,棋盘已经被人掀了。

  燕王都坐上皇位了,自己这七万兵马还在路上,人还没到,局已经散了。

  局势变化之快,彻底打乱了何福所有部署,让他茫然无措、心如死灰。

  身边副将见他脸色不对,小心问道:“都督,京师如何?”

  何福抬眼望向前方。

  应天府方向晴空无云,远处道路平直,可在他眼里,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建文既退,燕王已立,自己若再领兵进京,便不是勤王,而是谋逆。

  一念之差,全军皆死,更何况后方陈贤还死死咬着。

  这七万将士疲惫不堪,军心已散,若强行再战,不过是白白把人送去刀下。

  与此同时,后方燕军营中也收到了新君登基的消息。

  陈贤看完诏书,猛地一拍案几:“太好好!”

  营中将士闻讯,顿时士气大振,拔刀欢呼,击盾而歌。

  原本他们一路追击,虽占主动,但若正面交手,终不是何福对手。

  如今不同了,新君登基,大局已定。

  他们追的,已不再是南军主力,而是一支失去朝廷名分的孤军。

  陈贤当即派人上前喊话,劝降何福:

  “建文矫诏篡逆,罪证已明,天人共弃!”

  “如今新君登基,大局已定,天下归心!”

  “将军何苦负隅顽抗、逆天而行?速速归降,尚可保全麾下将士,也可保全自身前程!”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何福望着军心涣散、疲惫不堪的七万将士,心知再战无益、徒增伤亡,最终长叹一声,下令全军放下兵器、缴械归降。

  七万南军,不战而降。

  与此同时,淮安防线。

  驸马梅殷手握十三万淮河重兵,坐镇下游、固守防线。

  这十三万兵马,是南军最后一支还能撑住场面的重兵。

  此前听闻淮河中段失守,梅殷疑心是燕军诱敌之计,不敢贸然增援,只能死守隘口、观望局势。

  短短数日,接连传来盛庸、平安两大南军主力战败投降的消息,淮河防线彻底崩塌。

  梅殷坐在帅帐之中,看脸色越发难看。

  看得出,南军大势已经不妙。

  不过,只要建文还在京师,只要朝廷还在,便还有名分,还有抗衡之理!

  梅殷自信,自己手握十三万重兵,退可守淮安,进可牵制燕军,未必没有转机。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际,京师传来燕王登基的消息,彻底击碎了他的所有侥幸。

  梅殷看着即位诏书,久久不能言。

  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大明京师,帝王都城,竟会陷落得如此之快!

  那可是京师啊,太祖定鼎天下的地方,怎么就这么快就陷落了?到底有没有抵抗?

  更让梅殷心灰意冷的是,是建文帝在孝陵认罪,主动归降。

  君已降,臣何战?

  梅殷坐在帐中,只觉满身力气都被抽空。

  不久之后,妻子宁国公主的血书送入军中,劝他顺应大势,归降新朝,莫以一时执念,断送自身与十几万将士性命。

  梅殷看完,沉默许久。

  君臣大势已去,再无抗衡之力,无奈之下只得交出手中十三万重兵,尽数移交对岸的燕军大将张玉接管。

  梅殷本人则卸去军中号令,独身北上,赶赴京师,朝见新君。

  至此,南军两大主力、共计二十万重兵,尽数不战而降,大明南北战事基本终结。

  而在江南各地,原本正如火如荼的勤王兵马,也随之崩盘。

  苏州知府姚善此前统筹苏、松、常、镇、嘉兴五府兵力,召集地方义军,意图拱卫建文,抵抗燕军。

  若京师能多撑一段时日,江南兵马或许还能集结成势。

  奈何京师陷落太快、大局倾覆,江南这边还没把兵马整齐,那边朝廷已经换了主人。

  这就好比锅还没热,菜先没了。

  姚善纵有忠心,也无力回天。

  各府兵力本就杂乱,有民兵,有府县驻军,有士绅私募,有临时拉起的壮丁,发起小规模抵抗。

  但这般零散反抗,无统一指挥、无精锐兵力、无后勤支撑,如同风中残烛、螳臂当车,转瞬被燕军击溃瓦解。

  朱棣登基之后,对江南采取的手段也很清楚。

  归顺者,既往不咎,照旧任用。

  抵抗者,重兵镇压,从严惩治!

  愿意低头的,给活路,非要死扛的,上刀子!

  恩威并施,剿抚并用。

  短短数日,江南各地零星抵抗尽数瓦解。

  州县接连归附,士绅闭门观望,府衙重新开印,驿道重新通行。

  粮册、户籍、税赋,一项项重新归入新朝掌控。

  那些本还想借建文旧名号搅动风浪的人,刚冒头便被按了下去。

  至此,南北兵锋渐息,江南风浪尽

奉天殿庆功宴

奉天殿登基大典落幕之后的数日,朱棣才算真正体验了一把当皇帝的“苦逼日常”。

  此前登基只是走完核心流程,算是官宣就位。

  而真正的皇家正统礼仪,才刚刚拉开序幕。

  祭天地、祀太庙、礼社稷、拜祖陵,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繁琐到极致的规矩流程。

  朱棣天不亮就被内侍唤醒,洗漱,更衣,束带,戴冠,然后被礼官围着转。

  礼官在旁低声提醒。

  “陛下,此处当缓步。”

  “陛下,此处当俯身。”

  “陛下,此处当肃容。”

  朱棣脸上稳如泰山,心里大概已经把礼官拎出去练了八遍刀法。

  可没办法,这便是皇帝的日常。

  朱棣也是第一次当皇帝,很珍惜这份工作,老老实实的配合,全程端着姿态、绷着气场,连说笑、松弛的机会都没有。

  几日下来,戎马半生、常年征战的朱棣都被这套礼法折腾得身心俱疲。

  他这才真切体会到,世人眼中至高无上、坐拥万里江山的皇帝,压根不是普通人能干的差事。

  看似权倾天下,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被礼制束缚,一举一动皆有规矩,一言一行皆系国运,属实是个体力活加心态活。

  朱棣累得脚不沾地、日日连轴转,反观林川,过得那叫一个清闲自在。

  这些皇家传统礼仪、祭祀大典,自有太常寺定规矩、礼部落地执行,分工明确、权责清晰,压根轮不到他这个外朝臣子费心插手。

  林川每日无事一身轻,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出门走走,看看新朝宫阙,看看忙得脸色发青的礼官,再看看被礼制折腾到眼底发黑的朱棣。

  他心中顿时感慨。

  果然,人间快乐,都是对比出来的。

  别人加班加到眼冒金星,自己在旁边喝茶看戏。

  这滋味,不能细说,容易招恨。

  不过清闲归清闲,林川心里也不是全无念想。

  满朝文武,尤其是靖难功臣,这几日心里都揣着一件事。

  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仗打完了,新朝也立了,该分功劳了。

  将士拼命,文臣奔走,幕僚筹谋,不就是为了今日?

  你让人浴血数年,最后一句“诸位辛苦”便打发了,那谁还替你卖命?

  所以封赏,不只是给好处,也是定人心。

  林川心里也隐隐带着期待,私下暗自盘算着自己的封赏。

  守北平,以万余老弱残兵,硬扛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围城两月,守住燕王根基大本营;

  破京师,一马当先、定鼎天下,终结靖难战事,奠定新朝基业。

  两大盖世之功摆在这,再怎么谦虚,一个侯爵总该跑不了。

  想到这里,林川内心忍不住小小的激动了一把。

  自己弃文从武、入局靖难,奔波厮杀、殚精竭虑,图的不就是个传世爵位、家族荣光吗?

  做官做到高处,终究会退,可爵位能传,这才是真正能留给后人的硬货。

  相比于林川的淡定克制,丘福那帮纯粹的武夫,早就按捺不住、心急如焚。

  这几日不用征战、无需值守,这群老将每日扎堆聚在一起,话题从来没变过,全程围绕“封爵”二字展开。

  你猜自己封国公,他估自己封侯爵,人人吹嘘自身战功,句句标榜浴血付出,脑补着自己的新爵位、新官职,热闹得不行,活脱脱一群等着开奖的彩票玩家。

  人人都觉得自己能中,人人都怕旁人中得比自己多。

  满朝武将,全员坐等封赏落地,没人能沉得住气。

  数日之后,朱棣终于熬完了所有繁琐祭祀礼仪,总算摆脱了被礼法支配的木偶日子。

  刚一脱身,他便下了第一道旨意。

  传令北平。

  召燕王妃、世子朱高炽、三王子朱高燧,以及留守北平的一众文臣武将、幕僚旧部,尽数入京。

  如今自己登顶九五、坐拥天下,自然不能忘了家中妻儿,更不能忘了那些固守后方、稳定根基的留守功臣。

  安顿好一应人事,朱棣又下旨开宴,于奉天殿举办盛大庆功宴,宴请所有靖难功臣,君臣同乐、共贺新朝。

  奉天殿,大明规格最高的殿堂,唯有登基、大典、重大庆功宴方可启用。

  说得直白些,这就是王朝最高排面。

  能在这里赴宴,光是坐进去,便足够回去吹上半辈子。

  宴会当日,林川率众入宫赴宴。

  谢贵、刘荣、张辅、金忠、郑崇等一众嫡系将领紧随其后,列队入宫。

  此前追击何福的陈贤、滕安二人,也已然赶回京城。

  二人收降七万南军主力后,不敢耽搁片刻,马不停蹄回京。

  先拜见林川复命。

  再入宫面圣。

  今日接到宫宴传召,也一并入殿赴宴。

  林川一行人抵达奉天殿时,殿内已经人声鼎沸。

  丘福、朱能、张武、火真等老牌靖难宿将都到了,坐在武将前排。

  这群人不穿甲时,身上也带着一股战场气。

  坐在那里,旁人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

  让林川有些惊喜的是,老将张玉也亲自到场赴宴。

  张辅一见父亲,眼睛顿时一亮,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父亲!”

  张玉看着儿子,脸上也露出笑意。

  说起张玉,堪称靖难第一大将。

  早前东昌之战,为护朱棣突围,他身中数创、重伤濒死,险些殒命沙场。

  后续在济南休养月余,伤势稍有好转便按捺不住,主动南下奔赴淮河前线,重回朱棣帐下听令。

  朱棣体恤其重伤未愈,屡次令他静养休憩,无需操劳战事。

  后来朱棣亲率精锐骑兵奔袭京师,十万燕军主力尽数交由张玉统领,镇守淮河防线,主要提防驸马梅殷麾下十几万南军主力,杜绝后方隐患。

  如今梅殷归降、南军尽数瓦解,北疆南线彻底安稳,张玉圆满完成镇守重任,这才得以脱身入京赴宴。

  林川上前,含笑拱手:“张老将军,伤势恢复得如何?连日镇守防线,辛苦了。”

  张玉连忙回礼,笑道:“托林公洪福,已无大碍,再养些日子,便可痊愈。”

  说着,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辅,语气更真诚了几分:“此番还要多谢林公,犬子在林公麾下,多得照拂,方能历练成长,屡立战功。”

  短短数月未见,张玉能清晰察觉到,自家儿子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沙场悍将的沉稳老练,心性、能力皆是大幅精进,这一切离不开林川的栽培提携。

  林川淡淡一笑,从容回道:“虎父无犬子,将门子弟,本就该如此。”

  张玉听得心中舒坦,脸上笑意更浓。

  二人寒暄几句,殿外忽然传来郑和清亮的声音。

  “陛下驾到

议功受爵

殿内顿时一静,众人纷纷起身。

  只见朱棣穿着一身宽松常服,在内侍簇拥下缓步入殿。

  朱高煦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神色恭谨。

  殿内一众功臣尽数起身,整齐躬身,欲行君臣大礼。

  朱棣抬手一挥,语气洒脱:“都免礼,坐下便是。”

  此前数日,他日日身着衮冕礼服,周旋于各类祭祀、礼仪大典之中,端得像供在庙里的神像。

  今日换了常服,步子都松快了几分。

  面对的又是一路相伴、出生入死的嫡系旧臣、靖难手足,朱棣彻底卸下帝王架子,找回了往日藩王时期的松弛状态,神色舒展、气场亲和,全无刚登基的疏离严肃。

  待殿内安静下来,朱棣环视一圈,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知道,诸位心里早已等急了,盼着论功行赏、定职封爵。”

  殿中不少武将顿时咧嘴。

  朱棣嘴角微扬,继续道:“孤今日设宴,一为庆功,犒赏诸位数年浴血拼杀、不离不弃之功。”

  一句“孤”出口,殿中不少旧臣神色如常,林川却忍不住在心里一乐。

  此刻的朱棣,还未完全适应帝王的专属称谓,说话时常脱口而出“孤”,偶尔才会改口称“朕”,带着几分藩王时期的习惯。

  不过,明朝的皇帝,并非张口闭口“朕”,朱元璋、朱棣的诸多圣旨、日常语录里,经常自称“我”、“俺”,接地气得很。

  至于自称“咱”,只在某个影视里出现过,史书上不曾记载过。

  朱棣显然没空管林川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目光压住全场,继续说道:

  “二来是为议功,当众核定各人战功大小、高低次序,随后再论阶升赏,加封爵位!”

  这话说得极直,没有半分绕,武将们最喜欢这种说法。

  你若让他们听文臣那套“酌情议定”“另行核准”“容后详奏”,他们能当场听得头疼。

  朱棣直接把话挑明:今日就是来谈功劳,谈封赏,谈爵位。

  殿内一众武将顿时眉眼舒展,齐齐拱手:“陛下英明!”

  声音整齐,气势十足。

  朱棣看着众人热切的模样,继续道:“那便即刻开始,今日无尊卑避讳,诸位据实申报自身战功,再由众人公议,核定爵位等次,求一个公允。”

  这话一出,林川眼中微微一动。

  老四好手段!

  历朝历代封赏功臣,看似皇帝一言而定,实则最容易埋雷。

  封高了,有人眼红。

  封低了,本人不服。

  他封国公,你封侯爵;他功劳不如我,赏赐却比我厚。

  这种话一旦在功臣之间传开,迟早会变成怨气。

  而怨气若全冲着皇帝去,君臣之间便容易生出裂痕。

  朱棣如今却把话放开,让功臣们自己申报战功,再由众人公议。

  先让武将集团内部互相评判,互相掂量,互相压价,最后皇帝再出来拍板。

  这样一来,哪怕有人不满,也不好把怨气全怪到朱棣头上。

  毕竟这是众人公议的结果。

  你若觉得不公,先问问方才坐在殿中的那一群老兄弟答不答应。

  林川心里暗自感叹。

  朱棣这波操作,着实高明,帝王心术拉满!

  既显得皇帝宽厚公允,又让功臣内部先行平衡,还能避免封赏之后众怨归君。

  帝王心术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把锅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功劳他来赏,怨气众人分,最后坐在上头,仍旧是那个仁德英明、赏罚公允的皇帝。

  这时,朱棣面色微正,提前立下规矩:“朕丑话说在前头,今日议功,严禁虚报冒领、夸大其词,有功不叙是隐功,无功冒叙是欺君,诸位都是跟随孤……跟随朕一路打出来的旧臣,功劳该是谁的,便是谁的。”

  “若有人心存侥幸,妄图冒领军功,日久必然败露,到时国法无情,朕绝不轻饶!”

  说到最后,朱棣声音沉了下来。

  殿内众将顿时收了笑。

  方才还有人挤眉弄眼,准备待会儿把自己说得神勇无敌,一人追着千军万马乱杀。

  现在听见这话,立刻把那点小心思按回肚子里。

  吹可以,瞎吹不行。

  润色可以,造假不行。

  这分寸,众人心里都有数。

  朱棣这话一出,规矩便算立下。

  郑和与王景弘手持笔墨,立于一侧,准备记录众人所述战功。

  殿中气氛很快又热了起来。

  一众武将提到战功,眼睛都亮了。

  这些人平日里未必会说漂亮话,可聊起打仗,那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精神。

  哪年哪月,哪一战,哪处关隘,哪支敌军,谁先冲阵,谁绕后偷袭,谁斩将夺旗,谁半夜劫营,说起来如数家珍。

  当着朱棣与满殿同袍的面,没人敢真正谎报战功。

  大家都是一路并肩杀过来的,每场战役谁冲在前、谁守在后、谁立大功、谁打酱油,所有人心知肚明。

  你若敢凭空编一段,说自己单骑破万军,下一刻就有人跳出来拆台,这就很尴尬了。

  打仗丢命可以忍。

  当众丢脸不行。

  不过武夫生性豪爽爱面子,虽然不敢造假,却免不了适度夸大、润色自身战功,吹嘘一番自己的勇猛。

  比如某人本来只是率队冲了一阵,嘴里说出来,便成了“末将见敌阵稍乱,当即奋勇突入,连破敌军数阵”。

  本来只是运气好砍倒一名敌将,讲出来便成了“敌将猖狂,末将怒而斩之!”。

  林川听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军中版本的润笔。

  事实还是事实,只是边角修得更亮。

  对此朱棣也是默认纵容。

  说实话,靖难只有一年,燕军以一隅之地敌全国,硬仗虽有,但惨烈到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决战其实并不算多。

  很多时候靠的是奇袭、奔袭、离间、招降、突围、拖延。

  若是如实记录,日后史书落笔,难免显得新朝功业单薄、不够恢弘。

  适当吹嘘润色,也算给新朝史书增色,无伤大雅。

  只要不把无功说成大功,不把别人的功劳抢到自己身上,朱棣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殿中很快热闹起来。

  丘福拍案说自己如何冲阵。

  火真高声说自己如何杀敌。

  张武补充某次夜战如何险些被困。

  刘荣也忍不住插嘴,把自己说得好似一柄出了鞘的刀,所到之处南军纷纷避让,无人敢撄其锋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火热。

  唯独林川端坐席间,不动声色,既不插话、也不抢功,淡定执筷、安稳吃席,姿态那叫一个从容。

  仿佛今日不是议功宴,而是单纯来吃席的。

  林川心里很清楚。

  有些功劳,不必自己先开口。

  自己说,显得急。

  别人说,才有分量。

  尤其靖难首功这种东西,若自己一上来就撸袖子下场,和丘福、朱能这些武将争得面红耳赤,那格局就低了。

  得让别人主动把牌送到手里。

  正所谓,真正的高手,从不自己喊价。

  朱棣坐在上首,看着林川慢条斯理吃菜,忍不住开口点名:“林卿,你战功卓著、冠绝朝堂,为何一言不发

靖难首功之争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方才众人聊得兴起,几乎忘了席间还坐着这么一位。

  所有武将齐齐转头看向林川,这才猛然想起,席间这位看似清闲淡定的文官,才是靖难真正的功勋天花板!

  守北平,以区区万余老弱守军,硬扛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围城两月,守住燕王根本之地;

  破京师,率军先入,定鼎天下,直接终结靖难。

  这两件事,随便拿出一件,都稳压在场绝大多数武将一头。

  更何况二者皆在他一人身上。

  众人看向林川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复杂。

  万众瞩目之下,林川神色不变,抬手一拱,从容回话:“回陛下,臣今日腹中饥饿,想着先吃饱些,再论功也不迟。”

  “诸位将军皆是浴血沙场之人,战功赫赫,不妨让诸位将军先叙,臣在后头听着,也好长长见识。

  一番话说得谦逊得体、进退有度。

  朱棣闻言失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这货分明是懒得争抢、默默装沉稳,坐等别人内卷,自己最后压轴出手,高下立判。

  朱棣也不点破,顺势开口,将话题推向高潮:“既然如此,那暂且便不逐一细论,今日众人齐聚,不如先公议,靖难首功,当属何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落地,瞬间炸醒全场武将。

  靖难功臣之首,一旦定下,后续封爵、排位、朝堂声望,都要跟着变。

  丘福眼睛骤然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太想要这个名头了。

  论资历,他是燕王府元从旧臣,燕山护卫千户出身,是朱棣最早的心腹嫡系,起兵之初的八百护卫兵,他便是核心统领之一。

  论辈分,在场大半武将,皆是丘福昔日麾下旧部、晚辈后辈。

  有些见了他,还要称一声老将军。

  反观林川,属于中途入局、半路投靠,虽说战功逆天、能力超群,但论燕王府元老资历,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在丘福看来,首功之争,自己胜算最大!

  殿内诸将也瞬间心领神会,纷纷闭口不言,目光齐刷刷落在丘福、朱能、张玉三人身上。

  这三位,是燕王府武将里的绝对核心,全程参与靖难大小战事,每一场硬仗皆冲锋在前,资历最老、战功最厚。

  若从传统武将里选靖难首功,必在这三人之间。

  朱能年仅三十一,在一众老将中最为年轻,心性通透、懂得分寸。

  丘福与其父乃同辈旧僚,又是开国一辈的老将,资历远在他之上。

  这种时候,自己若跳出来与丘福争,未必讨得到好。

  于是朱能只是端坐不语,没有抢先开口。

  张玉伤势未愈,济南南下后便没什么功劳,也并无争先之意。

  场面稍稍一顿。

  下一刻,火真第一个站了出来,抱拳高声道:“陛下,末将以为,靖难首功,非丘将军莫属!”

  这话一出,丘福眉头微动。

  火真继续说道:“丘将军追随陛下最早,起兵以来,大小战事无不在前,冲阵破敌,屡立大功,若论首功,丘将军当之无愧!”

  有火真带头,不少早年随朱棣起兵的老将纷纷附和。

  “不错,丘将军资历最老!”

  “自北平起兵以来,丘将军便身先士卒。”

  “真定、大宁、郑村坝,哪一战少了丘将军?”

  “靖难首功,当属丘将军!”

  支持声一阵接一阵。

  丘福脸上喜色渐浓,却没有完全放松,目光不时扫向林川。

  没办法,林川那几桩功劳太扎眼了,扎眼到让他这个老将都觉得心虚。

  若没有林川,丘福自认靖难首功十拿九稳。

  可有林川坐在那里,这事就不好说了。

  此刻的林川,内心也早已盘算清楚。

  他看似淡定吃席、不争不抢,实则对靖难首功极为在意。

  不为虚名,只为实打实的爵位。

  按大明封赏规矩,若能拿下靖难首功,国公爵位几乎板上钉钉。

  毕竟总不能首功只封侯爵,而其他人次功却封国公的,没有这个道理。

  若拿不下首功,多半便是侯爵。

  侯爵当然也不错,可人都走到这一步了,能拿国公,谁愿意退一步当侯?

  自己弃文从武,入局靖难,奔波三千里,图的不就是一个传世国公?

  这种关头,林川不能不争。

  但争,也要讲方法。

  若亲自下场与丘福争,便落了格局、失了风度,

  堂堂文官谋主,和武将拍桌子比谁砍人多,画面实在不好看。

  最好的办法便是借他人之口,立住自己的首功地位。

  林川目光微侧,轻轻扫了谢贵一眼。

  谢贵立刻会意。

  他跟随林川许久,对这位主帅的眼神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白,老谢,该你上了!

  谢贵当即起身,跨步出列,抱拳行礼,声音铿锵:“陛下,依末将所见,靖难首功,当之无愧,当属林帅!”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谢贵身上。

  丘福脸色微沉。

  火真皱眉。

  不少武将也坐直了身子。

  谢贵却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末将并非轻视诸位将军战功,诸位将军浴血沙场,皆为新朝柱石,可若论首功,须看谁于大局最重,谁于社稷最要。”

  “林帅之功,有三。”

  说到这里,谢贵声音拔高几分:

  “其一,北平固守之功!”

  “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围城,全城人心惶惶、守军疲弱,是林帅临危受命,坐镇北平、调度三军,死守两月有余,硬生生扛住百万攻势,斩杀南军大将瞿能,夺李景隆主帅盔,稳住我燕军根本基业!”

  “其二,转战中原之功!”

  “林帅领兵出山东、入河南,一路势如破竹,招降十余卫所、数万南军,不战而屈人之兵,为我军南下奠定大势!”

  “其三,定鼎天下之功!”

  “林帅率军攻克中都凤阳,斩杀南军大将孙岳,拔除建文根基重镇;最后孤军前驱、率先破城,拿下京师,一举定鼎乾坤!”

  “若无此功,靖难战事不知还要延宕多久。”

  “故末将以为,靖难首功,非林帅莫属!”

  一番话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不少武将脸上露出震动之色。

  他们知道林川能力极强、战功显赫,却从未细致梳理过其功绩。

  今日谢贵逐条摆出来,众人方才恍然发觉,这位半路入局的文臣,立下的竟是桩桩盖世奇功!

  守北平,是保根基。

  转中原,是扩声势。

  破京师,是定天下。

  这三件事,任取其一,已足以封侯。

  三功合一,分量便重得吓人!

  丘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再让谢贵说下去,这靖难首功就真要落到林川头上了。

  他当即起身,上前一步,据理力争:“陛下,谢将军此言,末将不敢苟同

你丘福拿什么与我比?

丘福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林帅之功,本将不否认!”

  “可若论靖难首功,也不能只看几场大胜,还要看从始至终,谁一路追随,谁百战不退!”

  丘福拍着胸脯道:“本将追随陛下最早,靖难起兵之初,是本将与朱能将军,率八百王府护卫,拼死控制北平九门,一举稳住起兵根基,此乃初起之功!”

  “真定之战,耿炳文三十万大军压境,是本将亲率精锐骑兵,直冲南军左翼,与张玉、朱能二位将军三路夹击,一举击溃敌军主力。”

  “奇袭大宁,本将随陛下作战,收降大宁全部兵马、收服朵颜三卫,为我朝增添上万精锐铁骑!”

  “郑村坝大战,李景隆数十万大军包围北平,是本将率骑兵反复冲阵,连破敌营,往来冲杀,屡破大阵,彻底击溃南军主力。”

  “后续破徐州,破关隘,平淮河,大小十余战,本将无一缺席,每战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

  丘福越说底气越足,声音愈发洪亮,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反问:“本将追随陛下近二十载、百战浴血,从无缺席,这靖难首功,为何拿不得?”

  殿内不少老将纷纷点头附和,连声叫好。

  “丘将军所言有理!”

  “丘将军功劳确实厚重。”

  “自起兵以来,丘将军从未退过。”

  “无论资历还是战功,丘将军当居前列!”

  朱棣听完二人争辩,微微颔首,出声点评:“丘福勇冠三军,屡立血战之功,属实难得。”

  一句评价,肯定了丘福的赫赫战功。

  紧绷着脸的丘福瞬间松了口气,胸腔郁气一扫而空。

  殿内一众老牌元从老将,脸上也纷纷浮出喜色,暗自笃定,这靖难首功,多半是丘将军囊中之物。

  旁人只听出了帝王对丘福的认可。

  唯有林川冷眼旁观,心里已经把朱棣的盘算看了个七七八八。

  历朝历代,开国定鼎、论功封爵,从来不是单纯比拼杀敌数量、战场输赢,自有一套不成文的潜规则,层层排序、步步定级。

  首重出身渊源,次看战功权重,最后再论资历累积、谋议辅佐。

  四项合一,方能敲定最终爵位高低。

  说白了,封爵不是算账。

  不是谁斩首多,谁就排第一。

  真要这么简单,朝堂还要文官做什么?

  直接搬个算盘上来,把军功册一摊,噼里啪啦一算,完事。

  可事实从来不是这样。

  第一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便是从龙早晚、嫡系出身。

  自古开国封赏,元从嫡系永远压过中途归附。

  潜邸旧臣,起兵初代追随者,天生就带着一层光,拥有最高优先级,这就是资历,也是派系根基。

  这也是丘福方才死死咬住“最早追随”不放的核心原因。

  他是朱棣就藩北平后,最早吸纳的王府护卫将领,二十年追随、不离不弃,是妥妥的潜邸元从,资历摆在明面上,无可撼动。

  林川心里暗自吐槽。

  从古至今,职场升迁、升官定级,从来都不是只看能力和功劳。

  出身、资历、人脉、派系,往往比实打实的付出更有话语权。

  说白了,大明开国封爵,也不过是升级版的职场排位。

  只不过普通人争的是俸禄差事,他们争的是公侯爵位,换汤不换药。

  第二层,才是方才众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战功。

  可战功也不是一锅乱炖,里面同样有轻重高低。

  最高一等,叫定鼎之功。

  攻破京师、终结正统、改朝换代,这是政治层面的盖世奇功,意义远超百场野战胜利,是定朝局、定国运的顶级功绩。

  次之,根本之功。

  镇守大本营、稳固根基、死守后路,如同林川固守北平两月,以残兵弱旅扛住五十万大军,保住燕军唯一根基。

  北平若破,朱棣根基尽毁,燕王府家眷被擒,后方大乱,军心崩散,所谓靖难大业当场就要塌半边。

  再往下,才是寻常战役之功。

  真定、郑村坝、东昌、淮河等关键硬仗的冲锋破敌、斩将夺旗,是武将核心考核标准,却终究只是战术层面的功劳,比不上前两项战略大功。

  第三层,是谋议之功。

  文臣运筹帷幄,出谋划策,筹粮调兵,安民稳后,看似不可或缺,可在封爵时,往往只能作参考,不入核心军功序列。

  这是历代封建王朝的惯例,也是文武尊卑的隐形壁垒。

  你说破天,若没有实打实的军功,想凭谋略封公封侯,难度极高。

  这也是林川当初为何执意弃文从武,宁可跻身武将序列厮杀拼搏,也不愿做个幕后谋臣。

  文臣功劳再大,也容易被一句“辅佐有功”带过,终究难封高阶爵位。

  唯有巨大军功,方能直通国公之位!

  层层规矩捋下来,眼前局面就变得微妙了。

  论资历出身,丘福确实压过林川,二十年潜邸旧臣,根正苗红、无人能及;

  可论实打实的战功含金量,林川手握根本、定鼎两大顶级功绩,全程无解碾压丘福。

  一胜资历,一胜战功,二人各有优势、不分伯仲,谁压谁一头,都显得有理有据,却又偏颇不公。

  朱棣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殿内沉寂片刻后,他抬起目光,落在淡然端坐、一言不发的林川身上:“林川,此事你如何看待?”

  这话一落,众人齐齐看向林川。

  林川心中顿时明白。

  朱棣这是摆明了要让自己和丘福正面相争。

  丘福代表老牌元从武将集团,自己则代表新近崛起的文武全臣势力。

  二人争首功,本质是文武派系的博弈制衡。

  帝王制衡之术,历来如此,绝不允许单一派系一家独大。

  最好的局面,是两边都有功,两边都不满一点,两边又都离不开皇帝。

  这就是皇权。

  端水端得好,叫圣明。

  端不好,就叫翻船。

  林川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明白归明白,该争还是要争。

  制衡是朱棣的事。

  国公爵位是自己的事。

  到手的富贵,哪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若今日退了这一步,日后再想补回来,就难了。

  林川当即起身,姿态谦和,语气从容,先抬手礼让三分:“丘将军追随陛下一路征战,劳苦功高,臣素来敬佩,臣无福气追随陛下南征,唯有独领偏师,辗转数地,侥幸一路打到京师,得此定鼎微功。”

  这话听似谦逊退让,实则杀伤力拉满。

  明着夸赞丘福随军征战有功,暗里点得明明白白:丘福的战功,皆是跟着大部队、随帝王指挥所得,属于顺势立功;

  而自己是独领一军、自主调度、孤军破局,实打实的硬功,尤其是定鼎京师之功,无人能替代。

  凡是听懂的人,都觉得喉咙一噎。

  丘福眉头刚要皱起,林川已经接着开口,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再说从龙渊源,臣早在靖难起兵之前,便已投效陛下,参与燕王府重屋密议。”

  一语落地,殿内微微一静。

  众人皆知,所谓重屋密议,便是当年燕王府鹅鸭棚下的地道密室,是燕王筹划起兵、定计靖难的核心机密会议。

  彼时参会者,皆是帝王最信任的嫡系心腹,寥寥数人,无一不是潜邸核心班底。

  林川此言,直接将自己划入了元从嫡系行列。

  丘福追随朱棣二十年不假,但那是藩王属官的寻常追随,并非靖难创业的核心从龙。

  如今合议的是靖难首功,比拼的是靖难之功,而非二十年藩王旧情。

  林川一句话,直接抹平丘福最大的资历优势,将其拉到同一起跑线。

  论出身,自己亦是靖难元从、核心嫡系;

  论战功,自己手握根本、定鼎两大顶级功绩,含金量远超所有沙场血战!

  你丘福拿什么与我

危机放外

文武口才差距,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丘福满脸急色,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生性不善言辞、嘴笨词穷,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话。

  最后只能转头眼巴巴看向朱棣,一副委屈无奈的模样。

  像是在说:陛下,你评评理,这小子太会说了,臣说不过他。

  朱棣看着这一幕,心底愈发纠结,陷入两难。

  他比谁都清楚二人的优劣长短。

  丘福是老部下,从自己就藩北平开始,便一路追随,二十年不离不弃,情分极深,更是老牌武将集团的精神支柱。

  若是首功旁落,一众老将必然心生不满,武将派系会觉得帝王薄情,寒了旧臣之心。

  可林川的功劳,实在太硬、太亮眼,硬到朱棣都不好压。

  死守北平,稳住靖难根基;

  独领一军横扫中原,招降数万兵马;攻克凤阳、拔除建文腹地;率先破京、定鼎新朝。

  更别说林川还献上建文矫诏的证据,谋划舆论战,让自己成功顺位继承。

  别的七七八八的功劳就更多了,管后勤粮草,定下三路南征之策.......

  这些功劳,足够得上国公爵位。

  两大战略级大功摆在台面上,说靖难首功一点不为过。

  但朱棣是皇帝,得顾虑朝堂规制与权力平衡。

  大明历来惯例,文臣不轻封公,林川本是文官出身,半路弃文从武,已然打破不少规矩。

  若再将靖难首功归于他,加封国公,便是彻底突破祖制。

  届时林川功高盖世、爵位顶尖、文武通吃,朝中无人制衡,极易滋生权臣隐患,对皇权是极大的潜在威胁。

  皇权最怕的不是臣子无能,而是臣子太能。

  无能之臣,换了便是。

  太能之臣,赏也不是,压也不是,远也不是,近也不是。

  用得好,是国之柱石。

  用不好,就是卧榻旁的一柄刀。

  朱棣此番开议功大会,本意就是借众人公议,将首功归于丘福,安抚老牌武将集团,同时打压林川的声望,平衡朝堂势力。

  谁料林川口才绝佳、逻辑缜密,硬生生将僵局拉到对等局面,把一道送分题,变成了帝王两难的无解题。

  朱棣心里暗自苦笑。

  自己刚登基当皇帝,制衡之术还是玩得太稚嫩,一不小心玩砸了,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偏向丘福,亏待林川,压不住功劳。

  偏向林川,寒了老将,容易伤元从之心。

  可谓进亦难,退亦难。

  眼下朱棣需要一个台阶,但殿内诸将大多是武夫,性情耿直、思虑简单,他们只看见林川和丘福争首功,没人看得透帝王的两难处境。

  唯独张玉情商最高、心思最通透,可他一边是老友丘福,一边是前途无量的林川,对自己儿子张辅有栽培之恩,哪边都不愿得罪。

  张玉左右为难,一时束手无策,只能沉默旁观。

  这就让朱棣很尴尬,此时才意识到文官的好处,起码有眼力劲,张张嘴就能替皇帝解围。

  丘福词穷,皇帝无言,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林川见状,心中暗自叹气。

  好像玩脱了,本来想顺势争个首功、稳拿国公,结果直接把皇帝给架住了。

  眼看场面僵持不下,新皇颜面快要挂不住,林川只能主动站出来,替朱棣擦屁股、解僵局。

  他神色坦然,高声开口:“陛下,依臣之见,此番靖难首功,当属曹国公李景隆。”

  话音落下,奉天殿内,瞬间炸了。

  满殿武将集体懵逼,个个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不少人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李景隆?

  靖难首功?

  这两个东西能放在一起?

  丘福当场皱眉,忍不住开口:“林公说笑了!李景隆乃是败军之将、丧师辱国,接连惨败于我军之手,何来靖难首功?这简直荒谬!”

  他是真急了。

  方才和林川争,丘福还能忍。

  毕竟林川有功,大家都认。

  可李景隆算什么?

  几十万大军在手,被燕军打得抱头鼠窜,这样的人也能算靖难首功?

  那他们这些在战场上拼命的将领算什么?

  算给李景隆助兴?

  “正是!”

  刘荣也忍不住道:“林公,此言未免太过玩笑!李景隆若能称首功,末将怕是要笑掉大牙。”

  “他败了又败,丢盔弃甲,何功之有?”

  众将纷纷附和,满脸不解,全然摸不透林川的用意。

  殿内一时议论四起。

  林川却不慌,早料到大家会有这个反应。

  若众人一听就懂,那还叫破局?

  真正高明的破局,第一步就是让所有人觉得离谱。

  第二步,再让他们发现离谱得很有道理。

  林川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诸位莫急,李景隆确是败军之将,可诸位不妨细想,若无李景隆,我军靖难之路,岂能走得这般顺?”

  众人一愣。

  这话怎么听着更离谱了?

  林川解释道:“靖难之初,我军兵微将寡,粮草不足,甲胄不齐,器械短缺,处处受制,是李景隆率五十万大军围困北平,不战自疲、久攻不破,最后仓皇溃逃,丢下海量甲胄、粮草、军械,解我北平寒冬之困,补我大军军备之缺!”

  “其后东昌一战,他再度弃城而逃,遗留百万辎重物资,补足我军转战山东、南下中原的全部后勤所需。”

  “若无李景隆源源不断输送粮草器械,我军岂能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说句玩笑话,李景隆堪称我靖难第一运输大队长,半数沙场战功,皆是他拱手送来。”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爆发出阵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靖难第一运输大队长!”

  “这话倒是不假!他若不败得快些,我等还真缺粮缺甲!”

  “李景隆这功劳,妙啊!”

  一众武将越想越觉得好笑。

  许多人甚至拍起了大腿。

  连丘福都嘴角抽了抽,想板着脸,却又觉得这话确实戳中要害。

  李景隆这人吧,打仗不行,但送东西,是真舍得。

  早年燕军兵力薄弱、物资紧缺,好几次濒临绝境,全靠李景隆惨败遗留的物资续命、扩军。

  不少将领的战功,都是踩着李景隆的溃败刷出来的。

  若从这个角度看,他还真算靖难大业的“贵人”。

  方才紧绷得快要断掉的气氛,瞬间被林川这句玩笑搅散,气氛陡然松弛欢快。

  笑声渐歇,林川收敛表情,对朱棣拱手,语气郑重:“臣方才所言,有玩笑之意,但李景隆之功,并非全是玩笑,其手握金川门开门之功,献京师,定鼎天下,李景隆有半数助力

晋封国公

这话落下,殿内不少人神色变了。

  方才还觉得荒谬的武将,此刻也沉默下来。

  因为林川说到了关键。

  李景隆打仗败归败,可金川门之功,确实绕不开。

  京师之所以能迅速落定,李景隆的开门迎降,起了大作用。

  林川向朱棣解释道:“陛下,李景隆本是世袭曹国公、老牌勋贵,爵位已然到头,封无可封,若定其为靖难首功,只增俸禄、不迁爵位,虚名加身、实权不动,于朝局无害。”

  “如今新朝初立,江南虽定,江西、湖广、四川、云南等地州县官吏、驻军将士,皆是建文旧臣,人人自危、惶恐不安,生怕朝廷清算旧罪、追究过往。”

  “抬举李景隆,便是向天下昭示新朝格局:但凡归顺臣服者,过往罪责一概既往不咎,勋贵待遇、高官厚禄照常兑现,一人受誉,万民安心,可瓦解天下所有残余抵抗之心。”

  “用一个虚名,换天下归附之心,此事,于朝廷最划算,也于新朝最稳妥。”

  一番话落地,满堂武将彻底沉默,人人面露恍然之色。

  原来林川不是胡闹,也不是故意抬举李景隆恶心人,而是在借李景隆这个特殊人物,做一场面向天下的安抚。

  他们这些武将只懂沙场拼杀、争功夺爵,从未想过议功背后的朝堂格局、天下统战。

  这一刻所有人才明白,文臣思虑之深远,远非武夫可比。

  林公不愧是能定国策、安社稷的谋臣!

  御座之上,朱棣眼中骤然一亮,心中郁结尽数消散,越想越觉得此计绝妙。

  丘福、朱能一众嫡系老将,本就是自己人,忠心毋庸置疑,无需靠虚名安抚、厚爵拉拢。

  但李景隆不同,他是建文旧勋的标杆人物、前朝勋贵代表。

  善待、抬举李景隆,安抚的不是他一人,而是天下千千万万归降的建文旧臣、地方官吏、驻军将士。

  眼下各地虽无大规模战事,却人心浮动、暗流涌动,最需要的就是安稳人心、稳定朝局。

  若能借李景隆安抚天下,确实是一本万利。

  更关键的是,这个方案把所有人的脸面都保住了。

  丘福没有被林川压下去。

  林川也没有被丘福压下去。

  老将集团不会觉得新人夺权。

  林川也避免了功高震主。

  而李景隆这个本就爵位到头的人,拿走一个虚名,谁都不会真正吃亏。

  林川这一手,看似拱手让人、自弃首功,实则是顾全大局、稳定新朝,格局胸襟远超众人。

  朱棣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愧意。

  自己方才还在算计制衡、打压林川,殊不知此人时时刻刻都在为新朝稳固、为自己江山考量,格局眼界,远超满朝文武。

  “朕,真该死啊!”

  朱棣深深自责,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当然了,此间人多,不合适。

  朱棣当即拍板定调:“林川所言极是!朕决议,尊曹国公李景隆为靖难首功,加俸不迁爵,昭示天下归心之礼。”

  此言一出,事情便定了。

  丘福听完,心中仍有几分不甘。

  可这不甘,比方才轻了许多。

  若靖难首功落到林川手里,他难免觉得自己被后辈压了一头。

  若落到别的武将手里,他更不服。

  可落到李景隆头上,反倒没那么刺心。

  毕竟李景隆本就封无可封,只得虚名,也不会骑到他们这些武将头上。

  更重要的是,这首功不是给李景隆本人争脸,而是给天下归降旧臣看的。

  如此一想,丘福勉强能接受。

  武将集团的脸面保住了。

  林川也没有一家独大。

  陛下也顺势安抚天下。

  这局面虽说古怪,却算各方都有台阶。

  林川心底淡淡一笑。

  这波操作,算是完美破局。

  自己主动放弃“靖难首功”这个最刺眼的虚名,借李景隆挡枪。

  一来避免自己成为满朝武将的众矢之的,将内部争功矛盾尽数外移;

  二来替帝王解决两难僵局、稳住新朝人心,卖朱棣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举两得。

  至于自己亏不亏?

  林川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相信朱棣不会亏待自己。

  果然,朱棣稍作沉吟,目光重新落在殿内几名重臣身上:“丘福、林川、朱能、张玉。”

  四人同时起身:“臣在。”

  朱棣缓缓道:“尔等四人,居功至伟,皆为靖难柱石,朕意,四人皆封国公,世袭罔替!”

  话音刚落,殿内众人神色微震。

  世袭罔替的国公!

  还是四位同封!

  丘福眼中顿时一亮。

  朱能神色微动,随即低头拱手。

  张玉伤势未愈,却也难掩眼底惊喜。

  林川则险些没压住嘴角。

  来了,心心念念的国公,终于到手了!

  朱棣继续说道:“丘福、林川二人,并列议功首席,此次靖难功臣定级、拟爵诸事,由你二人总理。”

  “所有公、侯、伯三等高阶爵位,由丘福、林川、朱能、张玉四人合议拟定位次、名单,再上奏朕亲自核定。”

  朱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功臣号、爵位号之事,交吏部拟定,底层军士战功,由各卫所自行核实报备,高级将领功绩,由都督府统一归档备案,最终裁定,由丘福、林川二人统筹。”

  这一道旨意落下,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只是封国公,更是把功臣定级的大权,交到了丘福和林川手里。

  此前众人争破头的爵位排序、功劳高低,最终都要先过这两人的眼。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权力!

  林川代表新生功臣与文官体系。

  丘福代表老牌元从武将集团。

  二人共同总理议功,便是文武并列,新旧并行。

  朱能、张玉参与合议,则能进一步压住武将内部争端。

  最后再由皇帝亲自核定,皇权收尾,这便是最高明的平衡。

  既不是皇帝一人独断,引得众人不满。

  也不是任由武将自相争功,闹得不可收拾。

  先让功臣内部平衡,再由皇帝最后拍板。

  体面有了,规矩有了,权力也没有旁落。

  新朝功臣格局,就此稳稳落地。

  林川与丘福同时躬身:“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

  丘福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就知道陛下还是爱我的,将我名字列在首位,就是变相的承认我老丘才是真正的靖难首功!

  至于议功首席,议功时完全可以多多提拔自己人,实惠多多。

  林川则低头不语,一味强压嘴角。

  让出一个靖难首功虚名,国公稳稳到手,还得到议功首席,这波不但不亏,简直赚麻

天降首功,李景隆懵逼

曹国公府。

  连日来,李景隆脸色始终阴沉,心底憋着一口恶气,迟迟散不去。

  一想起登基大典上的那一幕,他就满心憋屈。

  丘福那个粗鄙武夫,当众顶撞、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当朝老牌勋贵留半点脸面。

  李景隆独坐厅堂,暗自腹诽不止。

  搁在一年之前,丘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燕山护卫一个区区五品千户,位卑权轻,连给自己牵马执鞭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靠着靖难混成了从龙元勋,就敢气焰嚣张、蹬鼻子上脸,当众压自己一头,简直是世态炎凉、小人得志!

  李景隆越想越气。

  就在他满心愤懑,暗自郁闷之际,府中管家快步入内,神色慌张,躬身急报:“公爷,宫里来人了!”

  李景隆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冷汗微冒,这是要来抄家了?

  毕竟自己是建文旧朝重臣、败军之将,前些日登基大典又当众被武将排挤,难不成丘福那群人怀恨在心,暗中构陷?

  朱棣这是要秋后算账、清算曹国公府?

  一念至此,李景隆再无半分倨傲,慌忙起身整理衣冠、更换朝服,快步前往府门,恭恭敬敬跪地接旨,心神始终紧绷,惴惴不安。

  此次前来传旨的内官是王景弘,燕王府潜邸旧人,靖难起兵全程追随朱棣,有拥戴定策之功。

  朱棣登基之后,提拔心腹内官,王景弘与郑和一同擢升正四品内宫监太监,已然是宦官品级的天花板。

  洪武祖制严苛,明文规定宦官最高不得逾越四品,二人如今的地位,足以称得上是内廷顶级权贵。

  今日王景弘驾临曹国公府,代表的是皇帝脸面。

  李景隆哪里敢怠慢,快步上前,撩袍跪地,恭声道:“臣李景隆,恭迎圣旨!”

  王景弘手持圣旨,神色温和,率先含笑道:“曹国公,恭喜,天大的喜事临门了。”

  李景隆心底惊疑不定,抬头问道:“公公此言何意?本公闭门居府,无尺寸新功,何来喜事?”

  王景弘笑意更深:“曹国公听旨便知。”

  说罢,抬手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奉天命,入继大统,戡定祸乱,再安宗社,稽古报功,国有恒典,曹国公李景隆,器识宏远,秉心贞亮,当社稷危疑之际,能默相事机,全城归命......”

  李景隆听得心里发紧。

  不对,这不像是问罪......

  王景弘继续念:“经群臣公议,朕亲裁定……曹国公李景隆,迎天命入城,于定鼎天下有大功,特尊为靖难首功之臣。”

  什么?

  靖难首功?

  谁?

  我?

  李景隆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王景弘后面还念了什么,他一时都没听清,耳朵里只剩四个字在回响:靖难首功.......靖难首功.......

  李景隆自己都觉得离谱。

  纵观整场靖难之役,自己常年领兵战败、丢城失地,堪称燕军最大的后勤输送官。

  最后金川门开门献城,那也是大势已去,不得不为。

  怎么到了圣旨里,就成了开门迎驾、定鼎乾坤?

  居然能压过丘福、朱能、张玉那群靖难老牌功臣,拿下靖难首功这份至高殊荣?

  这波逆袭,别说朝野众人,连李景隆自己都不敢相信。

  读罢圣旨,王景弘笑着拱手道:“恭喜曹国公,荣居靖难功臣之首,圣眷优渥,可喜可贺!”

  李景隆这才堪堪回过神,连忙叩首:“臣……臣李景隆,叩谢陛下隆恩。”

  说这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飘。

  圣旨入手,明黄绸缎握在掌心,触感真实。

  不是梦,真不是梦!

  李景隆起身看着王景弘,心里有无数念头翻滚。

  此事绝不简单!

  以自己如今的处境,一众靖难武将个个敌视,没人会主动给自己邀功,此事必然有人暗中推动。

  他心中一动,连忙问道:“敢问公公,此议……是何人首倡?”

  王景弘含笑回应:“是林公当庭首倡此议,说服陛下与满朝文武。”

  “林公……”

  李景隆低声呢喃,豁然开朗。

  此前自己奉建文旨意北上议和,彼时林川便暗中策反自己,许诺他日燕王登基、论功行赏,必保自己位列功臣之首、稳居朝堂高位。

  没想到当初一句随口许诺,林川竟真的做到了!

  李景隆心中五味杂陈,满是感慨。

  他太清楚当下局势了,丘福一众元从老将气焰滔天,死死盯着首功之位,谁肯相让?

  林川自身手握两大盖世奇功,完全可以自行争夺首功,却硬生生放弃首功,费心周旋、布局造势,将这份无上荣耀送到自己头上。

  这份格局、这份手段、这份言出必行的信义,放眼满朝文武,谁能做到?

  李景隆眼眶微红,有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说不定林公为了我,已然与丘福他们闹翻了.......

  只是感动了几秒,李景隆缓缓挺直腰背,眉宇间重拾老牌勋贵的傲气。

  厚实的圣旨在手,此前因大典受辱的憋屈、被武将轻视的愤懑,一扫而空。

  如今自己是陛下亲封的靖难首功之臣,哪怕过往有败军之失,也是名正言顺的功臣第一!

  丘福那群粗武夫,也配再对自己指手画脚、妄加非议?

  想到这里,李景隆心底暗自冷哼一声,底气十足。

  王景弘收好仪仗,正要告辞回宫复命。

  李景隆连忙上前一步:“公公且留步,在下尚有一事请教,不知林公此番,得封何等爵位?”

  他心里自有一番盘算。

  朝廷潜规则,素来有文官不轻封爵的惯例。

  林川虽有大功,可毕竟文臣出身,哪怕后来掌兵立功,也难免有人拿出身说事。

  依李景隆看来,朱棣再破格,大概也就是封伯,若圣眷厚些,或许封侯。

  至于国公……很难。

  李景隆很想知道,这位智谋冠绝天下的绝世谋臣,最终能得何等封赏。

  王景弘闻言,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艳羡,慢悠悠开口:“林公?陛下亲下旨意,封国公。”

  “国公?!”

  李景隆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大明立国以来,文臣封国公者,唯有开国第一文臣李善长有此殊荣。

  可李善长是何等人物?

  太祖皇帝起兵之初兵微将寡,不过区区数千人马,立足艰难,李善长便慕名投效,是真正的创业元勋、潜邸核心。

  他为太祖定下“效法汉高祖、知人善任、不嗜杀伐”的取天下总方略,一手搭建起义军的治理框架,调和文武、收拢人心,让草台班子的义军彻底蜕变为割据一方的正规政权。

  除此之外,太祖打天下十几载,前线将士连年征战,粮草兵甲从未断绝,全靠李善长坐镇后方、统筹后勤、安抚地方。

  大明开国的全套典章制度、朝堂规制,皆是由他牵头修订落地。

  这份定社稷、立国运、稳根基的旷世之功,才换来了唯一的文臣国公爵位。

  而如今,林川以文臣之身,竟也封了国公,直接比肩李善长,足见圣宠之浓、功劳之盛!

  李景隆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此人,当真可

议功拟爵大放水

曹国公李景隆,被尊为靖难首功。

  林川,被御口亲封国公。

  两道消息如同插上羽翼,短短半日,迅速传遍京师朝野,文武百官尽数震动,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置信。

  李景隆成靖难首功,已经够离谱。

  林川以文臣之身封国公,更是离谱中的离谱。

  丘福、朱能、张玉这些靖难武将封公,众人尚且觉得理所应当、无可厚非,毕竟人家是潜邸功臣,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可林川是文臣出身,半路掌兵,虽然有功,但直接封国公?

  很多中下层官员不知林川功劳,一时间都在打探,林川到底立下了什么功?为什么能得如此封赏?

  很快,一桩桩功劳被扒了出来。

  武功方面。

  固守北平,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围城,燕王主力在外,北平危如累卵。

  是林川坐镇城中,调兵遣将,稳住人心,硬扛两月。

  北平不失,靖难根基不灭,此乃根本大功。

  再往后,孤军前驱,转战中原,攻克凤阳,率先破京师。

  金川门虽有李景隆开门,可真正推动大势、兵临京师者,是林川!

  这是定鼎大功。

  两项大功叠在一起,已经压过有所武将。

  文治方面,更不必说。

  筹谋全局,安稳后方,规划进退,舆论之战......每一处都有林川影子。

  寻常人能把一边做好,已算本事。

  林川倒好,文武双绝,功盖当朝,这就很犯规。

  朝堂舆论很快反转。

  原先觉得朱棣封赏过重的人,逐渐闭嘴。

  因为细细一算,林川这个国公,还真不虚。

  甚至有人私下感叹:“此人若生在太祖时,亦不失为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一流人物。”

  这话传出去后,立刻引来不少附和,百官彻底心服口服。

  无数在京官员、新晋士子、地方归附官吏,纷纷动了依附结交的心思,争相登门拜访。

  一时间,林川府门前热闹起来,拜帖堆成小山。

  人人都想见一见这位新朝最炙手可热的国公。

  毕竟朝堂上最粗的大腿,不抱白不抱。

  奈何众人尽数吃了闭门羹,连林川的面都见不到。

  此时的林川,压根无暇应酬交际。

  他连日坐镇中军都督府衙门,与丘福、朱能、张玉三人组成议功团,日夜核对全军战功、拟定功臣爵位名单。

  这活儿听着风光,实际上很要命。

  封赏这种事,最怕不患寡,患不均。

  奉天靖难,谁都觉得自己有功。

  冲过阵的说自己血战在前。

  守过城的说自己稳住后方。

  运过粮的说没有自己大军早饿死了。

  传过令的也说自己冒死奔走,功不可没。

  甚至连某些打仗时站得比较远的人,也能扯出一句“末将虽未近前,然遥为声援”。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我人不在现场,精神参战。

  林川每每看到这类报功文书,都忍不住想笑。

  古人也会写小作文,而且写得很熟。

  都督府衙门内,四人各据一案。

  案上军功簿、战场卷宗、各卫呈报文书堆成小山。

  从早到晚,烛火不灭。

  外头武将们盯着里面,眼睛都快绿了。

  公、侯、伯三等爵位,差一级,便是天壤之别。

  更别说有些爵位还能世袭。

  这是给子孙后代抢饭碗啊!

  所以一众将领都动了心思,托旧友,找同乡,有人递礼,请老上司说情。

  还有人更狠,直接把当年自己在战场上砍过几个人、挨过几刀、掉过几颗牙,全写成册子送来,恨不得把每一滴血都折算成爵位。

  林川看得头皮发麻。

  故而四人一开始便达成默契,闭门理事,一概不见外客,谁来都不见,谁递话都不听。

  表面上,严守公正,杜绝徇私,至少要把姿态摆出来。

  给外头看,也给朱棣看。

  否则今日见一个,明日见一个,最后名单出来,不管公不公正,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可话又说回来,规矩是规矩,私心是私心。

  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真要完全没有私心,那不是圣人,是木头。

  四人里,丘福最先露出了本性。

  首功之争落败后,他彻底佛系躺平,不再纠结虚名,转头务实发力,一门心思给自己麾下老将、嫡系部将争功捞爵。

  此人做事简单粗暴,毫无顾忌,核对战功时疯狂放水,大手一挥,直接拟定二十个侯爵、二十五个伯爵,清一色都是他的旧部嫡系。

  林川翻看名单,当场看呆了,内心疯狂吐槽。

  这哪里是议功封爵,分明是批量批发爵位、雨露均沾!

  照这个搞法,大明朝的公侯伯爵也太不值钱了,直接被丘福玩成了军中福利!

  林川当即看向丘福,把名单往案上一放:“这些人,皆可封侯封伯?”

  丘福神色坦然:“有何不可?”

  林川指着名单:“二十侯,二十五伯,丘将军,这是封爵,不是点兵,你这样搞显得我们议功团很不专业。”

  丘福理直气壮:“怕什么?我等只是核实军功、呈报名单,最终封谁,不封谁,爵位高低,皆由陛下裁定。”

  “咱们多报些,陛下自会择优删减,若报少了,真有功之人被漏掉,岂不寒了将士之心?宁可多报,不可漏报,宁滥毋缺,总好过埋没功臣。”

  林川听完,嘴角微微一抽。

  好一个宁滥毋缺,这番歪理,说得冠冕堂皇。

  可翻译过来就是:我先把自己人全塞进去,能过几个算几个,不能过的,让陛下自己删。

  这思路太熟悉了。

  后世写项目预算,也是这么干的。

  先报高点,等上头砍。

  要是一开始报得太老实,最后连汤都喝不着。

  林川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因为他发现,丘福这歪理听着荒唐,实际很有用。

  既然丘福能给自己部下争爵,我凭什么死板守规矩、亏待嫡系?

  真要做个铁面无私的圣人,最后吃亏的是自己人。

  这年头做官,最怕的就是太过公正、不近人情。

  你对外人公正,对自己人也公正,听着高尚,可在部下眼里,那叫无情。

  大家跟你拼命,不是为了听你说一句“朝廷自有公论”。

  朝廷有没有公论不知道,但上官若不替自己人说话,那是真没指望。

  旁人尽数封爵进位,唯独自己人一无所获,久而久之,人心尽失、无人追随。

  林川想到这里,顿时通透了。

  丘福都放水放成这般了,自己若还端着,那不是清流,是傻哔!

  于是他也不客气了,立刻动手增添名单,为自己的嫡系部下逐一安排爵位。

  谢贵、刘荣、张辅,独当一面、战功卓著,直接拟定侯爵;

  金忠执掌神机营,运筹辅助,拟定伯爵;

  滕安、陈贤、郑崇等归附将领,战功扎实,尽数授予伯爵;

  就连常年跟随、勤恳履职的王犟、岳冲,也一并安排上伯爵。

  对了,还有老岳父茹瑺,也一并安排!

  起初林川还想多报几个侯爵,转念一想终究太过离谱,容易惹朱棣反感,索性折中安排,优先保证人人有爵、不落人后。

  不管最终陛下是否全部批准,起码自己这个上官,已经尽力为部下争取了。

  日后众人即便未得爵位,也怪不到他头

永乐二十八功臣

议功拟爵名单敲定传阅。

  丘福扫过林川拟定的一众人员,眉头微挑,略带不屑道:

  “你报的这些人,大半我从未听过,年纪轻轻、资历尚浅,打过几场硬仗?也配封爵?”

  哦,来找茬了是吧?

  林川抬眸淡淡回怼:“既然丘将军挑剔我的人,那不妨我们逐一复核,细细查证你麾下四十余名将官的实打实战功,一桩桩、一件件捋清楚,绝不徇私。”

  啊这......丘福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自己那叠长长的名单,沉默片刻后,忽然摆手。

  “罢了,我只是随口一说,林公所拟,自有林公道理。”

  说完,他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再不吭声。

  认怂认得很快,一点不拖泥带水。

  丘福心里清楚,自己报的四十余人里,有真功劳的自然不少,可沾光的也不少。

  真要一件件细查,至少一半要被刷下去。

  反观林川这边,只报了十来人,大多都有硬功傍身。

  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何必自讨苦吃。

  丘福粗归粗,但不傻。

  林川心中暗笑,这就是互相拿捏,大家都知道对方有私心,也都知道自己不干净,所以谁也别把桌子掀了。

  真掀桌,谁都不好看。

  一旁的张玉拿起林川的名单,看着其中一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林川看向他:“张将军有话要说?”

  张玉点头:“在下以为,张辅不可封侯,最多拟个伯爵。”

  林川一怔,心道张辅可是你亲儿子,别人替儿子争还来不及,你老张倒好,主动往下压。

  张玉解释道:“其一,他年纪尚轻,资历浅薄,相较于一众老将,战功尚且稚嫩。”

  “其二,我已得国公爵位,若我父子二人皆得高爵,未免太过招眼,朝中必有非议,旁人也会不服。”

  说白了就怕惹人妒忌。

  林川表示理解,不得不说张玉真有智慧,且知进退,比丘福强一百倍。

  稍作沉吟,便点了点头,又和朱能和丘福商量了一下。

  最终四人反复商议,最终将张辅的侯爵下调为伯爵。

  张玉这才点头应允。

  伯爵不算低,也算给年轻人留了晋升余地。

  既不寒张辅之心,也不至于让张家过早站到风口上。

  此后十余日,四人闭门不出,日夜核对军功、反复拉扯争论、删减增补名单。

  半个月后,一份囊括六十人的庞大爵位名单,正式拟定完毕,加急上报御前。

  朱棣接过厚厚的名单,扫过一眼,整个人都麻了。

  六十个爵位名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其中大半都是丘福的嫡系旧部,其次是朱能、张玉的部下,林川派系的人名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朱棣看着丘福那一串人名,眼皮都跳了一下。

  丘福这老匹夫,当真不客气!

  平日里看着粗直,到了捞好处的时候,手是一点不抖,这是把议功团当自家米仓了?

  朱棣并未发怒,他清楚,功臣议爵,本就免不了私心。

  让丘福、林川等人先拟名单,本意便是让功臣集团内部先平衡一轮。

  他们报得多,自己再删,这才是正常流程。

  若他们报得太少,反而说明底下怨气还没浮上来,日后更麻烦。

  朱棣耐着性子,让郑和取来各地军功簿、战场卷宗,逐一核实、严格筛选。

  这可忙坏了郑和、王景弘这些识字的内官监太监们。

  朱棣在旁边核实一个砍一个,毫不留情。

  短短两日,六十人名单,被大刀阔斧削去一半。

  丘福塞进来的许多人,连名字都没能撑过第一轮。

  朱棣一边删,一边冷笑。

  “冲阵一次,便想封伯?”

  “守营三日,也敢报侯?”

  “随军转运粮草,记功可以,封爵便过了。”

  “此人何功?为何列名?”

  郑和在旁边低头不语,心里却暗暗感慨:陛下这刀,是真快啊!

  几番核定之后,朱棣最终敲定四国公、十三侯爵、十一伯爵,凑了个永乐二十八功臣。

  既能彰显新朝恩赏,又不至于让爵位泛滥。

  名单落定,朱棣即刻下旨,分派各部各司筹备后续事宜。

  吏部即刻牵头,为二十八功臣拟定功臣号、专属爵位封号;

  工部加急赶制丹书铁券、世袭诰券;

  翰林院负责起草正式册封制书、誊写诰文;

  礼部统筹规制、择定吉日,筹备隆重的册封大典,昭告天下、世袭传世。

  从这日起,京中各衙门都动了起来。

  各司官员奔走往来,文书堆满案头,工匠连夜赶制铁券,礼官反复校对典仪。

  一场隆重的册封大典,正式进入筹备。

  ......

  永乐二十八功臣的名单从皇宫传出,第一时间送入中军都督府。

  丘福拿着那份墨迹崭新的榜单,瞪着上面的人名与爵位,整个人当场愣住,一脸难以置信。

  “怎会只剩这些?”

  他前前后后拼尽全力,给自己麾下四十余号老将、嫡系部将争取名额,挤破头拟了厚厚一叠封赏名单。

  到头来经陛下亲自筛选核定,只余下十五人成功封爵。

  四十三选十五,淘汰率高得离谱,一刀下去,砍得比敌军还利索。

  丘福捏着榜单,眉头紧锁,心底疯狂嘀咕。

  陛下这是彻底变了,当了皇帝果然心思不一样,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对麾下将士纵容宽厚的燕王了。

  难道陛下已经不爱我们这帮老兄弟了?

  丘福越想越不是滋味。

  真应了那句话,一旦坐上龙椅之后,人心便要硬三分。

  相比丘福这边全线缩水,林川这边的结果就体面多了。

  他上报的十余人名单,被砍掉三成左右。

  大半嫡系,都稳稳拿到了爵位。

  虽然也有人落榜,但总体不算难看。

  谢贵、刘荣、戚斌,晋封侯爵;

  张辅、陈贤、滕安、茹瑺,晋封伯爵。

  而金忠、郑崇、王犟、岳冲四人,尽数落榜,封爵无望,第一轮功名角逐直接凉凉。

  林川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朱棣不是冤大头,更不是慈善堂堂主。

  爵位这种东西,一旦发出去,便要世袭传家,吃朝廷俸禄,占勋贵位次,还要给后人留脸面。

  发多了,朝廷肉疼。

  发少了,功臣心寒。

  所以最后能留下来的,必定是功劳、出身、派系、朝局几样东西揉在一起,反复权衡后的结果。

  谢贵的侯爵,理所应当、毫无争议。

  他是最早被林川策反归附燕王的建文高官,刚好卡在靖难起兵那天,算得上朱棣从龙班底。

  除此之外,固守北平之战,谢贵独当一面、死守城池,立下赫赫守城之功;

  靖难南下、横扫中原的路上,亦是屡立战功,全程出力极多,一份侯爵,完全配得上老谢的功

嫡系授爵,皇帝赐名

戚斌封侯,也没毛病。

  此人是燕军右路军主帅,独领一军跨海奇袭,威逼京师。

  这一路看似打酱油,实际上作用极大。

  他牵制了建文朝廷大量兵力,让京师一带首尾难顾,也替主力大军扫清了不少障碍。

  战场上,有些功劳不是砍了多少人,而是你站在那里,敌人就不得不分兵防你。

  这叫战略价值。

  戚斌能封侯,实至名归。

  陈贤能拿伯爵,关键在两场关键大功。

  大军南下之际,他孤军驻守中都凤阳,死死牵制何福的数万主力大军,让对方无法驰援京师、阻拦燕军主力,为燕军破城定鼎争取了绝佳战机。

  后续陈贤更是凭一己之力劝降何福,收编数万南军精锐,这份功绩,足够稳稳拿下一个伯爵。

  滕安的封赏,则赢在时机。

  他是燕军踏入河南地界后,第一个主动弃暗投明、率众归附的南军将领。

  这件事的意义,不只在兵马多少,更在于风向。

  第一个降的人,最难。

  后面再有人归附,便有了榜样。

  滕安这一降,让燕军顺势掌控睢水上游要道,打通南下通路,为后续燕军主力攻克徐州铺平了道路。

  后续滕安又配合陈贤驻守凤阳,牵制敌军,有功有劳,封伯合情合理。

  至于岳父茹瑺封伯,属于意料之中。

  他的归附,让燕军在中原腹地少流了许多血,也让不少旧臣看见了退路。

  林川奇袭京师,茹瑺全程坐镇河南,统筹粮草,调度物资,保障后勤,从未出现半点纰漏。

  左路军能一路势如破竹、直抵京师,他居功至伟。

  而且茹瑺是洪武老臣、朝堂宿宦,给他一个伯爵,既是酬劳功绩,也是安抚一众旧朝老臣,一举两得,这笔买卖朱棣算得比谁都清楚。

  刘荣、张辅二人,则占了“嫡系出身”的天大优势。

  二人皆是根正苗红的燕王府旧人,潜邸嫡系,出身排位天然碾压半路归附的降将。

  林川明白,这就是论功封爵的隐形潜规则。

  永乐二十八功臣名单里,尤其是含金量最高的侯爵梯队,八成以上都是燕王府嫡系。

  不少人战功平平、全程蹭仗,论实打实的功劳,甚至比不上孤军转战的陈贤、滕安,却凭着出身嫡系,稳稳身居高位、世袭爵位。

  自古朝堂派系、出身排位,从来都比单纯的努力重要。

  创业公司上市以后,最先分钱的,往往不是后来干活最多的,而是最早跟老板蹲过破屋、啃过冷饼的人。

  道理粗糙,但真实,古今都一样。

  至于落榜的四人,林川也不觉得冤。

  王犟、岳冲、金忠三人,属于嫡系中的次级嫡系,是他林川的亲信,却不是燕王的核心旧部,中间隔了一层身份壁垒。

  加之三人战功有限、多为辅助之功,没有独当一面的战略性功绩,在爵位名额紧张、僧多粥少的局面下,率先被淘汰,再正常不过。

  睢阳卫指挥使郑崇就更不用多说了。

  半路归附、无根无凭,没有深厚人脉、没有亮眼战功、没有资历积淀,全程靠着自己提携托举,才有机会跻身功臣名单。

  如今没能封爵,只能说大势如此,人力难以强行扭转。

  虽说爵位落空,但朱棣终究是深谙帝王心术,不会让一众拼死追随、却无功名的将士心生怨念、寒了人心。

  爵位名册公示当日,第二道圣旨便紧随而下。

  这道旨意,专门安抚三十余名落榜的有功将士,尽数实授高官厚职,予以补偿。

  王犟赐名王将,拟任刑部左侍郎,正三品。

  金忠任兵部左侍郎,正三品。

  岳冲授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正二品。

  郑崇授河南都指挥使,正二品。

  旨意一出,原本心里发空的众人,顿时像被灌了一碗热汤。

  封爵是没了,可官职在手,而且不是虚名小官。

  正三品、正二品,放在哪里都能压住一片人。

  尤其王犟,听完旨意时,当场红了眼眶,热泪纵横。

  谁能想到,他从前只是江浦县一个不入流的小小捕快,终日混迹市井、勉强糊口,毫无前程可言。

  短短数年,跟着林川步步晋升,如今一跃成为堂堂三品刑部大员,位列朝堂、执掌刑狱,还得陛下亲赐新名,恩宠至极。

  王犟扑通一声跪在林川面前,满是感激:“若无林公提携栽培,末将如今依旧是市井小吏,浑浑噩噩度日!今日一切荣华,皆是林公所赐!”

  林川上前将他扶起:“是你自己勤恳肯干、立功尽职,方有今日地位。”

  他说的是实话,起初自己冒名入仕,要不是王犟帮自己查到林彦章,除掉自己的后顾之忧,二人不会有什么交集。

  机会,从来都是靠自己把握。

  显然王犟当年把握住了。

  一旁的岳冲眨巴着大眼睛,傻乎乎开口发问:“林公,陛下为何特意给王叔改名?”

  林川白了他一眼,心底暗自吐槽。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嫌“王犟”二字太过乡土俗气。

  如今已是堂堂三品刑部二把手、朝堂重臣,整日执掌刑狱、威慑百官,名字太过接地气,实在有损朝廷颜面、帝王威仪。

  赐名一方面是重塑体面,另一方面也是实打实的施恩,让王将感念皇恩、死心塌地效忠皇帝。

  这些帝王心术、朝堂门道,自然不能跟一介粗武夫直白细说。

  林川只淡淡开口:“陛下赐名,是殊荣,是对你王叔往日功绩的认可,旁人求都求不来。”

  岳冲似懂非懂点点头,转瞬又满脸好奇,大大咧咧问道:“那我这都督佥事,是干啥的?手里有实权不?”

  林川闻言,嘴角微扬:“没啥事,领俸禄的。”

  岳冲眼睛顿时瞪圆:“只领俸禄?不用做事?”

  林川道:“大差不差。”

  这话听似玩笑,却是大实话。

  大明中军都督府,总领天下卫所、在京兵马,最高掌权者为左右都督,正一品高官。

  不用想也知,这两个核心实权位置,必然是丘福他们的囊中之物。

  都督佥事虽是正二品高阶武职,却属于典型的寄禄官、荣誉衔,无固定定员、无具体实权,不用值守府务、不用处置军务,唯一的作用就是对标品级、领取俸禄、彰显身份。

  说白了,就是朝廷给功臣的养老优待、体面殊荣。

  再说岳冲性情耿直、头脑简单,除了上阵杀敌、站岗护卫,压根不懂军政事务,给实权他也接不住、管不好。

  老老实实领钱享福,就是最好的归宿。

  岳冲一听不用干活、只领钱,瞬间眼睛发亮,大喜过望:“这差事妙啊!一月俸禄有多少?够不够我日日吃肉、请客喝酒?”

  林川随口道:“月俸六十一石米,岁俸七百三十二石。”

  他此前就任正二品布政使,对大明官员俸禄体系烂熟于心,文武二品俸禄持平,都是这个标准,足够富足度日、衣食无忧。

  七百多石粮食,在当下的丰年盛世,折算下来是实打实的巨款,寻常人家十辈子都挣不来。

  岳冲听得心花怒放,拍着胸脯大笑:“这么多钱粮,我根本花不完!今日必须做东,宴请诸位庆功,酒肉管够!”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气氛松快不少。

  金忠也在旁边拱手,脸上带着笑。

  郑崇则低头看着自己的官职,眼神复杂。

  他们虽然没能封爵,但这份官职,已经足够体面,至少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林川摆了摆手,轻声叮嘱:“你们自去便可,我就不凑热闹了,切记低调行事,小范围聚聚即可,莫要张扬,免得惹人非议。”

  岳冲连忙点头:“明白明白,小聚,小聚。”

  他嘴上说小聚,脸上却写着四个字:我要大吃!

  林川懒得拆穿他,只要不闹到满城皆知,随他

封侯非我意,富贵不忘本

安抚完一众部下,林川终于得空脱身。

  自入京后,他就一直驻守中军都督府,最近大半个月更是核战功,改名单,跟丘福拉扯,替部下争官,几乎没睡几个整觉。

  如今名单落定,官职也下来了,该争的争了,该补的补了,总算能喘口气。

  林川出了都督府,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偏西,京城街巷被余光拉长。

  马车早已候在府外。

  林川登上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一座小院门前。

  这座小院,是当年太祖朱元璋亲自赐婚、赏赐的宅邸。

  洪武三十一年,林川远赴北平赴任,自此离家,一晃便是两年有余。

  再回来时,他已是新朝国公,名震天下。

  这人生转折,快得像翻书。

  若放在后世,多少也得配一句:昔日小院旧主人,今日朝堂大腿人。

  林川下了车,走到门前。

  门上铜环仍旧旧得发亮,显然常有人擦拭。

  抬手推门,门轴轻响。

  院内两名老仆听见动静,快步迎了出来。

  二人一见林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出喜色,扑通跪下。

  “老爷回来了!”

  “老奴拜见老爷!”

  两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们一直留守在此,这两年多来,日日打扫,时时看护,不曾懈怠。

  院中石阶干净,檐下无尘,花木虽不名贵,却也修剪整齐,可见二人是真的用心。

  林川抬手道:“起来吧。”

  两名老仆连忙起身,眼角却还带着笑。

  他们早听说了,自家老爷封了国公。

  那可是国公,寻常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贵人!

  如今这位贵人,还是他们旧主。

  往后他们这些留守老仆,也算跟着水涨船高。

  别的不说,走出去都能挺直腰杆。

  谁敢小瞧?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守宅有功,该赏。”林川道。

  两名老仆连忙躬身:“老爷言重了,守宅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

  嘴上这样说,内心却是狂喜。

  林川缓步走入庭院,环顾四周草木屋舍,眼底生出几分感慨。

  这里是自己立足大明的起点,是一家三口最初的居所,藏着数年的安稳岁月。

  日子虽不算富贵,却简单。

  妻子茹嫣在院里打理家事。

  幼子林翊牙牙学语。

  自己下衙回来,推门便能听见屋内声响,那才像家。

  如今再回来,却只剩空院。

  用不了多久,册封大典举行,自己正式受封国公,便要搬入规制恢弘的国公府,彻底告别这座小院。

  可废弃?

  不可能。

  此宅乃是太祖御赐,意义非凡,见证了自己的起家之路。

  做人不能一朝富贵,便把旧处丢了。

  富贵了就忘本,那和刚升官便换脸的丘福有什么区别?

  林川心里暗暗定下。

  此宅日后便作为林家老宅,世代留存、永作纪念。

  让后世子孙知道,林家不是一开始就住国公府的,也是从这小院一步步走出来的。

  想到这里,林川忽然想起远在北平妻子茹嫣与幼子林翊。

  自朱棣率军南征、挥师南下,至今已有七月有余,夫妻分隔两地,父子也未相见。

  林川平日里忙起来,尚能压住思念。

  可今日回到旧宅,处处都是往日痕迹,那份念想便压不住了。

  也不知茹嫣近来如何,林翊长高了没有。

  早在朱棣登基之初,林川便已派人快马赶往北平,护送妻儿南迁入京。

  按路程算,队伍应已在途中,快的话,不日便能团聚。

  林川正站在院中出神,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老爷,戚侯爷来访。”

  不多时,戚斌提着一坛好酒,身后仆从捧着数碟酒菜,又带了不少礼物,踏入院中。

  此次成功受封侯爵,戚斌内心激动到极致。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能有今日的功名爵位、家族荣光,全靠林公当庭举荐、鼎力扶持。

  他刚进门时,还想装得稳重些,毕竟如今也是封侯之人,不能一见面就失态。

  可一踏入厅堂、面对林川,戚斌再也绷不住,眼眶瞬间泛红,情绪彻底失控。

  “林公!末将万万没想到,此生竟能封侯拜爵、光耀门楣!我戚氏祖上积德、祖坟冒烟,方能让我遇上林公!”

  戚斌说着,俯身便要跪拜谢恩。

  “来了便坐,哭什么?”

  林川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温声安抚:“此番封侯,是你自身战功卓著、能力出众,又有救驾之功,戚氏本就该迎来辉煌,我不过是顺势举荐罢了。”

  戚斌听了,眼中感激更深。

  他很强清楚,有功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替你说,是另一回事。

  功劳簿上写得再漂亮,若上头无人点名,无人力争,最后多半也会被压一等,毕竟陛下嫡系那么多呢,不乏救驾之功者,而自己是半路归顺的。

  林公替自己争了,这份恩,绝不能忘!

  林川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忍不住生出几分玩味。

  后世大名鼎鼎的戚继光、戚家军,威震华夏、名留青史。

  谁能想到,百年之前,他的先祖戚斌,靠着自己一手提携,成功封侯立业、奠定家族根基。

  历史上戚继光曾赋诗明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说得何等淡泊名利。

  可如今他祖宗已经把侯爵拿到手了,往后后人再说不想封侯,多少就有点家里有矿还说不爱钱的味道。

  一想到自己无意间改写历史,成全了一代名将的家族底蕴,林川心中便生出满满的成就感。

  戚斌稳住情绪,连忙让人把酒菜摆上桌案,笑着解释:

  “知晓林公近日忙于议功操劳,定然未曾好好用膳,我便从城中顶级酒楼置办了些许酒菜,陪林公小酌几杯。”

  林川看了一眼桌上酒菜。

  热菜还冒着气,酒坛封泥未开,显然戚斌是用心准备的。

  他笑了笑:“好,便陪你喝两杯,权当庆功。”

  二人对坐,老仆上前温酒。

  酒香散开,旧宅里多了几分人气。

  几杯酒下肚,戚斌脸上的拘谨少了些。

  他本就是武将,心里藏不住事。

  酒过三巡后,终于忍不住问道:“林公,末将听闻吏部已在拟定功臣号。”

  “此次靖难功臣,似乎要分五等,不知末将这个侯爵,能得哪一等功臣号?”

  林川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吏部手脚这般快?”

  朱棣才下旨筹备册封事宜,短短一日时间,吏部竟然连核心的功臣号规制都拟定完毕了,这办事效率,简直离谱!

  放在后世,少说也得先开三日会,拟五版稿,互相推三轮责任,再说一句“此事还需细细斟酌”。

  这任吏部主官不愧是洪武朝出来的官场卷王,远超后世摸鱼躺平的官员。

  吏部验封司,专管百官封爵、诰敕、功臣号、世袭规制、食禄品级,是妥妥的实权清流衙门。

  所有公侯伯爵位的荣誉定级、待遇标准,全由他们草拟方案,最终递呈帝王钦定。

  林川清楚,这所谓的功臣号,看似只是一串前缀头衔,实则含金量极高,是大明勋爵制度的核心精髓。

  功臣号并非官职、爵位,却是朝堂对功臣派系、功绩等级、帝王信任度的终极官方定性。

  你是起兵旧部,还是半路归附。

  你是武勋嫡系,还是旧朝文臣。

  一串名号,表面文绉绉,实际像给人贴标签。

  而且是官方认证,盖章生效,直接决定功臣的朝堂班次、礼遇高低、子孙袭爵规则,是实打实的政治身份标

功臣号

洪武一朝,功臣号相对简单,只分文武两类。

  第一种,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专属开国武勋,是武将最高殊荣,象征从龙开国、血战定鼎。

  开国:标明开国定鼎的核心功绩;

  辅运:辅佐国运,为最高层级的身份定位;

  推诚:象征皇帝推心置腹、恩信有加;

  宣力武臣:明确以武力报效朝廷的武臣身份。

  第二种,开国翊运守正文臣,专属开国文臣,整个洪武朝,仅有李善长、刘基、汪广洋三人获此殊荣,是文臣天花板。

  翊运:护卫国运,层级略低于辅运,契合文臣“辅政而非主功”的定位

  守正:恪守正道、辅佐治世,对应文臣的治理职能。

  而历史上靖难功的臣号足足有五种!

  朱棣不是从草莽开国,而是以藩王起兵,定鼎江山,麾下功臣来源复杂。

  有燕王府旧部,建文朝降将,中途归附的地方武官,以及旧朝文臣,宗亲外戚几种。

  若仍按洪武旧例粗分,根本分不清亲疏,所以朱棣让吏部拟出五等功臣号,也在情理之中。

  第一等,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

  这等含金量最高,专属燕王府核心嫡系,也就是从朱棣起兵之初便誓死追随、不离不弃的元勋,代表帝王最核心的信任。

  第二等,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

  专属建文朝归降的高级武将,地位次之,认可其临阵归降、助力定鼎的大功,如曹国公李景隆等人。

  第三等,奉天翊卫宣力武臣。

  专属归降的中下级武将,有功但资历、地位略差,如地方卫所武官。

  第四等,奉天翊运守正文臣。

  文臣专属,专为归降的建文文臣设立,比如林川的岳父茹瑺。

  第五等,奉天辅运推诚效义武臣。

  外戚宗亲专属,恩宠特殊,如驸马梅殷、驸马王宁等人。

  林川越想,越觉得这套东西很有意思,简单粗暴,一眼就能看穿功臣的出身、功劳、信任层级。

  谁是自己人、谁是归附者、谁是外戚恩荫,一目了然,简直是朝堂版户籍标签。

  戚斌心里忐忑,也正是为此。

  他不是燕王府最初嫡系,第一等核心功臣号,他自知资历不够、无缘获取。

  如今戚斌最在意的,就是自己能拿第二等,还是第三等,这直接关乎自己往后的朝堂地位与家族荣耀。

  他看着林川,小心问道:“林公以为,末将能得第二等否?”

  林川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你不必多虑,你为右路军主帅,独领一军,牵制京师,又有东昌救驾之功,功劳摆在那里,吏部自有规制,静待公示便可,总归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戚斌听了,心里稍安。

  林川嘴上劝慰旁人,自己内心却隐隐不淡定了。

  因为戚斌的问题,提醒了他一件要命的事。

  我的功臣号如何定级?

  自己文武双功、爵高位重,是永乐朝第一文臣,可文臣体系的功臣号逼格太低,且自己并非建文归降文臣,压根不适用。

  若是吏部那帮书呆子死板守旧,硬生生把自己划归文臣序列,给个平平无奇的文臣功臣号,那也太憋屈、太掉价了!

  林川越想越不放心。

  不行,这事不能装大度。

  功臣号这种东西,看似虚名,实则关系到身后名和家族百年体面。

  爵位封了,若功臣号被人低配,那就像衣服用上等料子裁好了,偏偏在领口缝了块破布,怎么看都别扭。

  尤其吏部那帮书吏,若真按死规矩办事,呈报御前,到时候木已成舟,再想改就麻烦了。

  规矩这种东西,定下前能谈。

  定下后再谈,就叫找事。

  林川放下酒杯,心里已有决断。

  这趟吏部,必须走一遭!

  戚斌见他沉默,忍不住问道:“林公,可是有不妥?”

  林川回过神,笑了笑:“无事,只是想到吏部行事快,倒也省心。”

  戚斌点头道:“确实快,如今满城功臣都在等功臣号,谁都想知道自己排在哪一等。”

  林川心说,何止你们想知道,我也想知道,而且我还得亲自去问。

  随后二人不再深聊此事,转聊别的话题。

  待夜幕降临,喝得晕乎乎的戚斌才起身告辞,再三拜谢。

  林川送他到门口,嘱咐道:“封侯之后,更要谨慎,莫要饮酒误事,也莫要张扬,眼下册封大典未行,许多事还没落定。”

  “末将谨记。”戚斌肃然拱手,随后倒地不起。

  林川命人用自己的马车将其送回去,自己则洗漱休息。

  ......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朝雾未散。

  朱棣登基后并未举行早朝,一切等册封大典重新排班任命六部官员后才正式恢复洪武早朝。

  期间权当给靖难功臣们放个长假,好好养伤。

  林川早早起床,乘坐马车,径直往吏部衙门而去。

  昨夜他便耿耿于怀,自己的功臣号若是被吏部庸人敷衍定级,落个文臣末等名头,那简直是毕生遗憾,必须亲自过来把把关,顺便问问自己的爵位号是何国公?

  如今的吏部衙门,人事格局早已洗牌。

  前朝吏部尚书张紞,是建文铁杆旧臣,靖难之后便被下狱待查。

  朱棣登基后,为安抚天下人心、稳固新朝局势,大赦建文旧臣罪徒,将朝中一众牵连官员尽数释放。

  但大赦不代表复用,像张紞这类铁心追随建文的老牌文臣,朱棣既不杀、也不用,尽数留在京师赋闲闲置。

  看似新皇宽容大度,实则就是放在眼皮底下慢慢看。

  不让他回乡串联旧部,也不给他入朝兴风作浪。

  留在京师,可以慢慢清算收拾,跑都跑不掉。

  温水煮青蛙,说的就是这种。

  青蛙还以为自己安全了,锅底火已经点上。

  所以如今吏部大小事务,尽由左侍郎蹇义一手主持。

  本次靖难功臣拟爵、定级、拟号的核心大权,也尽数落在他手中。

  蹇义这人,林川早有耳闻,乃洪武朝旧臣,侍奉太祖十余年。

  常年草拟诏命,执掌文书,等于在朱元璋身边做了十几年贴身文书官。

  放在后世,大概就是皇帝的办公室主任。

  能在朱元璋身边干十几年,还能平稳活到现在,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更难得的是,蹇义无党无派。

  建文朝时,他没有上赶着攀附新贵,靖难之战里,他也没跳出来给建文卖命。

  他就像一块老砚台,摆在那里,安安静静,不惹尘埃。

  新朝初立,朱棣正是急需这类干净稳妥、熟稔典章制度的老臣撑场面,故而破格重用,将拟定功臣爵赏、梳理勋爵体系的重任全权交付。

  听闻林川登门,蹇义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率领吏部各司郎中、主事齐齐出迎。

  满朝文武谁不清楚,林川虽未举办正式册封大典,却是板上钉钉的国公,新朝文官之首、圣宠无人能及。

  别说区区吏部侍郎,就算是六部尚书在场,也得躬身行礼、恭敬相待。

  一众吏部官吏躬身参拜,礼数周全。

  林川抬手虚扶,语气平和,不端架子:“诸位免礼,今日登门,无他要事,奉旨核查建文朝贬谪官员档案,陛下即位诏书有言,凡建文年间遭诬陷、牵连获罪的文武官员及家属,尽数赦免平反,吏部卷宗,我来核验一二。”

  蹇义闻言立刻应声:“回林公,卷宗早已整理妥当,专待核验。”

  说罢请林川入内,又挥手示意属吏入内取

定制爵位号

待林川进入吏部大堂安坐。

  不多时,一叠叠装订整齐的官册档案被取来,恭敬堆叠在案。

  看得出吏部早已提前筹备,并未敷衍了事。

  不愧是六部之首,真要认真起来,办事还是有章法的。

  林川在案前坐下,伸手翻开卷宗,目光扫过卷首。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名字,便是前应天府尹向宝。

  林川目光一顿,随即心中了然。

  吏部这群官员,心思当真通透。

  向宝是自己早年官场引路人、亦师亦友,满朝皆知。

  建文登基后,大肆清洗洪武旧人、培植自身势力,向宝无故遭构陷,从堂堂应天府尹,被贬去广西偏远之地做小小知州,蹉跎二载。

  吏部将其卷宗置于首位,摆明了是刻意讨好、顺水人情。

  “向公一案,平反文书可拟?回京征召之人,可已出发?”林川随口问道。

  一旁主事连忙躬身应答:“回林公,文书早已拟定,十日前便已遣快马使者赶赴广西,征召向大人即刻回京复任。”

  林川微微颔首:“办得好。”

  得到赞赏,那名主事明显松了一口气。

  蹇义也拱了拱手。

  林川继续往下翻卷。

  卷宗之内,数十名被贬谪、流放、罢官的旧臣名单历历在目,尽是他耳熟能详之人。

  前刑部尚书夏恕、北平按察使陈瑛、北榜榜眼焦胜……一众洪武旧臣、实干能吏,皆因不迎合建文新政、不依附当朝权贵,要么被贬去边陲任教谕,要么被闲置罢官,荒废才华。

  永乐新朝将他们尽数召回朝堂,既可安抚旧臣人心,又能充实朝堂吏治,一举两得。

  大致翻阅完毕,林川合上卷宗,状似随意,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向蹇义。

  “建文旧臣卷宗规整得当,蹇侍郎办事稳妥,对了,近日吏部草拟的功臣号、爵位名号如何了?”

  这话问得自然,像是随口闲谈。

  蹇义何等通透,瞬间听懂言外之意,连忙躬身应答:“回林公,已然参照洪武旧例,初步草拟完毕,尚未呈递御前,正待斟酌修订。”

  说罢立刻亲手取来一册厚厚的文书,恭恭敬敬递至林川面前,姿态谦卑懂事。

  林川低头展开阅览,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首位,接着眉眼舒缓,掠过一抹满意。

  名册榜首,赫然便是自己的名字,对应的功臣号,正是靖难一等最高殊荣: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

  这就意味着,吏部没并未因为林川文官出身而将之塞进文臣序列,而是直接将他列入燕王初代核心嫡系、靖难元勋武将序列。

  待遇对标丘福、朱能、张玉这批潜邸旧人。

  很好,吏部没有乱来!

  林川心里很满意,但脸上没有露得太明显。

  做高官,最忌喜怒形于色。

  尤其是在吏部这种地方。

  你稍微一笑,下面人就敢猜三层意思。

  稍微皱眉,明天就有人连夜改十版文书。

  林川继续往下看,戚斌的定级同样妥当,拟定功臣号为第二等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

  将他列入第二等,等于朝廷承认他是“高级归附武将”中的顶层人物。

  而不是被打入第三等,与普通中下级降将混在一处。

  这一等之差,看似只差几个字,对应的袭爵待遇、朝堂地位、子孙恩荫,全然不同。

  甚至日后说话的底气都不一样。

  别看功臣号只是前缀,真落到家族传承上,便是门楣高低。

  戚斌若知道这个结果,估计能当场再红一次眼眶。

  林川心中暗自赞许。

  蹇义这人,属实会办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严守朝廷规制,又悄悄给足了自己这边面子,没有半点敷衍搪塞。

  压住心底的满意,林川抬眸,继续问道:“功臣号拟得周全,爵位名号,是何规制?”

  蹇义躬身一礼,连忙细致解释:“回林公,本次爵号拟定,仍沿唐宋分茅胙土之制,并依洪武开国旧规,其大要,以因地为号为主,因事为号为辅,品级尊卑、爵位层级,对应不同地理名号,绝不越级僭越。”

  “国公一级,尽数取用先秦古国、大郡名号,彰显至尊尊崇;侯爵取用州郡之名;伯爵取用县邑之名,如此上下有序,君臣有别,名号之间,自有规矩。”

  林川点了点头。

  这套东西,他大概懂。

  说白了,就是爵位越高,能用的地名越大。

  国公要用古国、大郡,侯爵用州郡,伯爵用县邑。

  这就像后世排座次,领导坐主桌,副职坐次桌,普通人别想着坐到主位去。

  不是椅子不够,是规矩不许。

  蹇义为了让林川看得明白,亲手翻开定稿名单,逐一指给他看:

  “丘福,拟淇国公。淇,为上古卫国核心属地,古朝歌故地,为正统先秦方国级名号,底蕴厚重,合国公之制。”

  “朱能,拟成国公。成,上古先秦小国名,规制纯正,契合国公品级。”

  “张玉,拟定英国公。英,上古偃姓小国,位列先秦诸侯体系,名号不越,尊荣有度。”

  “其余侯爵,则各取州郡之名,如张武授成阳侯,火真授同安侯,皆有出处,皆合规制。”

  “至于伯爵,取县邑名号,不敢僭越。”

  林川秒懂,吏部这一套拟定爵号,不是随便翻本古书找几个好听的字塞进去,每一个字背后都有讲究。

  稍不留神取错了字,一脚踩进坑里,轻则被骂不懂典章,重则被说僭越礼制。

  蹇义能把这些东西理清楚,确实有本事。

  至少换成丘福那种老武夫来干,估计名单一拿上来,满纸都是“威武侯”、“镇国公”、“破虏伯”之类的名号。

  听着很猛,细看全是土味。

  蹇义又补充道:“此外,朝廷规制极严,亲王封号,取秦、晋、燕、楚等春秋大国,以显宗室尊荣,臣下国公则只能取次一级先秦小国,以此区分君臣尊卑、亲疏等级,百年不易。”

  嗯嗯嗯,知道了.......林川听着,目光扫一眼名册,视线始终停留落在蹇义身上。

  眼神平静,意思很明显:别人的爵号都定得明明白白,我的呢??

  蹇义混迹官场十余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瞬间读懂林川的未尽之言。

  他连忙躬身解释,语气恭敬:“林公,其余武将功臣,皆是燕王府旧部勋武,功劳类别单一,随便择一古国名号便可定名。”

  “唯独林公不同,您文武兼资,功盖一朝,又是文臣封公的百年特例,我部上下不敢草率,故而迟迟未定,慎之又慎。”

  这话说得极为漂亮。

  翻译一下就是:别人都是普通款,您是定制款。

  那帮武夫随便选个合规的名号就能用,您这种文武双开、战功政功全都有的人,不能随便糊弄,必须好好选!

  这马屁拍的林川直呼舒服,面露笑容:“既是慎选,想来已有成熟方案

应国公!

蹇义回道:“目前吏部拟定两个最优方案,一为应国公,二为定国公。”

  “应,为周朝正统姬姓诸侯国,乃正统先秦古国,此号之妙,不止在合规,更在一字双关。”

  说着,蹇义凑身上前,压低声音:“应天为京师根本,林公首破应天、定鼎乾坤,应国公之号,表面取自古应国,实则暗合攻取应天、奠定新朝的首功伟业,既合规制,又铭功绩,文武两相兼顾,皆在其中。”

  林川心中豁然开朗。

  好家伙,吏部这帮人,真会玩字。

  古应国的地理疆域,和如今的应天府毫无关联,但大明勋贵封爵,本就允许借字取意,不求地缘贴合,只求字义匹配、规制合规。

  京师应天周边,适配国公级别的吴、越等名号,皆是亲王专属的顶级大国号,臣下绝对禁用。

  放眼天下,唯有“应”字,既能凑出国公级别的古诸侯国格,又能暗合自己破京定鼎的盖世奇功,妥妥的最优解。

  林川心底暗自感慨,此前真是小瞧了吏部这帮文官。

  都说吏部官吏死板守旧、循规蹈矩,没想到玩起名号避讳、文字艺术,居然这般通透精巧,属实是用心了!

  心中顾虑尽数消散,林川神色愈发平和。

  蹇义紧接着介绍第二个方案:“次之便是定国公。定,亦为先秦古国,字义极佳,取定乱安民、定鼎天下、平定四海之意,林公平靖难、辅新朝、定京师,用此号,亦算贴切。”

  定国公三字入耳,林川心头微动,随即果断排除。

  这是历史上朱棣给小舅子徐增寿的追封爵号,靖难中暗通燕王,被朱允炆亲手杀了。

  此爵号名头响亮、寓意绝佳,可问题是,它是追封。

  说得直白些,是给死人用的名号。

  林川现在活得好好的,身子硬朗,前途正盛。

  自己堂堂当朝新晋第一文臣、文武双绝的国公,没必要跟一个逝者争抢名号,属实掉价。

  不吉利,也没必要。

  反观应国公,寓意吉利、规制尊崇、独一无二。

  林川依稀记得,武则天之父武士彟,便受封应国公,一生富贵尊崇、家族兴盛,算得上是千古吉号。

  两相权衡,高下立判。

  林川直接拍板:“便取应国公为号即可,规制合规,寓意贴切,甚好。”

  蹇义闻言心头一松,拱手笑道:“林公慧眼,此号的确是万中无一的佳选,既合祖制,又显功业!”

  林川微微颔首,顺势夸赞一句:“蹇侍郎深谙典章、处事周密,新朝吏部有你坐镇,实属朝堂之福。”

  蹇义连忙躬身回礼,姿态谦逊恭敬:“不敢当林公谬赞,下官不过依制办事,略尽本分,能追随林公辅佐新朝,才是下官毕生之幸。”

  一番商业互吹行云流水,你来我往,彼此都舒服。

  这便是官场,粗看都是废话,细听全是门道。

  有些话不说,关系不热。

  有些话说过头,又显得谄媚。

  蹇义这人,拿捏得刚刚好。

  不像丘福,一开口像拿大锤砸门。

  也不像某些文官,三句话绕八个圈,听得人头疼。

  蹇义的圆滑,是能办事的圆滑,比那些只会拍马的强太多。

  林川很喜欢这样的人才,懂规矩,知分寸,说话好听。

  功臣号和爵号都已定下,林川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不再多留,转身辞别吏部衙门,步履轻快而归。

  .......

  半个月后,北平留守的一应人等,终于入京。

  燕王妃徐妙云、世子朱高炽、三皇子朱高燧、道衍和尚姚广孝悉数在列。

  紧随其后的还有郭资、李友直、顾成等一众镇守北平的文武重臣,船队浩荡。

  朝廷早有旨意下达,命林川牵头,协同礼部一众官员前往龙江关迎候。

  龙江关渡口江风浩荡,旌旗林立,礼部仪仗整齐列阵,文武官吏分立两侧,肃穆规整。

  林川立在渡口石阶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向江面。

  大船正慢慢靠岸。

  踏板落地,发出沉沉一声响。

  林川收敛心神,躬身垂首,依礼行礼:“臣林川,参见王妃、世子、三殿下。”

  体态肥硕的朱高炽快步上前,脸上带着诚恳笑意,连忙抬手扶起他,语气谦和:

  “林公免礼,孤在北平留守数年,日日听闻林公沙场奇功、定鼎伟绩,以偏师破局、死守孤城、攻克京师,桩桩件件,皆震动朝野,孤心中敬佩,非一日矣。”

  这位燕世子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全无天家傲慢,说话间礼数周全,让人如沐春风。

  王妃徐妙云立在一旁,妆容端庄、气度雍容,闻言淡淡一笑,柔声道:“高炽所言不虚,林卿且看,今日还有故人随我同来。”

  (燕王妃三十九岁,朱棣四十一岁,林川三十三岁。)

  话音落下,一道清丽身影牵着孩童快步走出船舱。

  正是阔别大半年的妻儿。

  林川眼底瞬间漾起暖意。

  六岁的林翊眼神极亮,一眼便认出数月未见的父亲,挣脱母亲手心,迈着小短腿快步冲下踏板,一头扑进林川怀中,软糯的声音满是欢喜:“爹爹!”

  这一声,喊得林川胸口微微发酸。

  他俯身抱住儿子,手掌落在孩子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茹嫣缓步近前,眉眼温柔,向徐妙云先行一礼,又看向林川,轻声道:

  “此前收到官人书信,妾身原打算独自带孩儿入京,王妃得知后,特意召妾身同行,说一路有王府车马照应,也省得妾身孤儿寡母上路不便,因此耽搁了几日,比原定晚了些。”

  林川听完,心中已明白七八分。

  当初朱棣率军南下,一众核心臣子多随军出征,北平城中留下的,多是家眷、老弱和留守官吏。

  外头战事一日三变,城中人心便一日三惊。

  丈夫在外厮杀,消息隔着千里传来,慢一步都是煎熬。

  这几个月,茹嫣常被王妃召入燕王府,闲话小坐、品茶叙旧。

  一来是两位妇人的夫君皆在外征战,同命相怜,彼此慰藉、消解忧思;

  二来王府消息最灵通,朝堂战况、军中动静皆能第一时间知晓,可实时告知一众臣眷,免去无端担忧、胡思乱想。

  林川心底暗自感慨,不愧是史书留名的徐皇后。

  看似温情体恤、善待臣眷,实则手段高明、深谙御下之道。

  看似闲谈安抚,实则是牢牢笼络核心臣子家眷,稳住后方人心,让在外厮杀的将士无后顾之忧。

  恩威并施、润物无声,这份格局心智,当真配得上“女诸生”的盛名。

  简单寒暄过后,林川引着队伍启程,护送燕王妃一行众人安稳入城,径直前往皇宫复命。

  ....

封爵大典!

三日后,奉天殿举行盛大册封大典。

  殿中礼乐肃然,群臣按班列位。

  朱棣身着十二章衮冕,端坐龙椅,正式册封燕王妃徐妙云为皇后,亲授册文、玉玺、符节,礼数周全、大典隆重。

  为彰显新朝气象、帝后情深,朱棣特意下旨,将册封皇后的诏书于承天门城楼当众宣读,布告天下、昭告四海。

  这般公开盛大的册后仪式,纵观洪武、建文两朝,从未有过先例。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京师内外人人皆知,新朝皇后尊荣无双。

  次日,文武百官集体上表恭贺,齐齐叩拜朝贺。

  至此,徐氏中宫皇后、一国之母的名分,彻底坐实。

  原本按照朝堂惯例、历朝规制,册立皇后之后,理应顺势敲定储君名分。

  燕世子朱高炽,是太祖皇帝亲封的正统世子,又是皇长子,名分在前,法理在手,顺位第一。

  朝中许多文官早已心照不宣,只等一道诏书落下,便可上表称颂,顺手把“国本已定”四个大字挂在嘴边。

  至于朱高煦、朱高燧两位皇子,也该顺势封王,敲定尊卑名分、朝堂班序。

  这本该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偏偏,朱棣没有顺着众人心思走。

  就在满朝文武静待立储诏书落地时,朱棣忽然压下立储、封王事宜,当众下旨:五日之后,于奉天殿举办靖难功臣封爵大典,论功行赏,册封勋爵。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私下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百官皆是满心疑惑,国本大事,向来为先,陛下为何先压立储,反要急着封赏功臣?

  林川冷眼旁观,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位永乐皇帝,心里压根不想立朱高炽为储,他属意的是老二朱高煦。

  整个靖难之役,朱高煦随军征战、冲锋陷阵,屡立奇功,数次于乱军之中救下朱棣性命,战功赫赫、勇武过人。

  更关键的是,他常年混迹军营、与将士同甘共苦,在军中威望极高、根基极深。

  丘福、朱能一众靖难元勋、沙场老将,尽数偏向朱高煦。

  原因也不难猜。

  武将嘛,天然喜欢懂军务、亲军伍、能听懂他们说话的人。

  若将来坐上龙椅的是一位亲近武勋的皇子,那武将集团的日子,自然要比在文官堆里讨生活舒坦得多。

  这算盘打得响,林川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可朱棣也不是想立谁便能立谁。

  朱高炽是皇长子,是太祖亲封世子,名分早定,法理正统四个字,看似轻飘飘,真要压下来,比城墙还沉。

  废长立幼,改易储位。

  这八个字,听着便像在祖制脸上扇巴掌。

  朝中文官不会答应,宗室未必答应,天下读书人更会借题发挥。

  一旦风波闹大,新朝初立的根基都要跟着晃一晃。

  一边是名正言顺、文官支持的长子。

  一边是战功赫赫、武将拥戴的老二。

  换谁是朱棣,都得左右为难、反复权衡。

  林川心里暗自撇嘴,帝王家的权衡算计,果然从古至今都差不多。

  寻常百姓家分家产,兄弟还能坐下来吵一架;

  皇家分的是天下,吵到最后,多半要死人。

  立储之争,向来是朝堂最大的修罗场。

  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深不见底,你以为只是踩一脚泥,下一刻就能陷到脖子。

  林川半点掺和的心思都没有。

  他又不傻,储位之争,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站错队,是死;

  站早了,也是死;

  站得太显眼,那更是嫌自己命长。

  眼下封爵大典在即,自己辛苦拼搏数年,赌上一切换来的功绩爵位,马上就要落袋为安。

  先稳稳拿下应国公爵位,站稳朝堂根基。

  至于储位之争?

  谁爱下场谁下场。

  林川只想在岸边看水,绝不跳河试深浅。

  五天时间,度日如年。

  对满朝功臣而言,这五日比五年还熬人。人人心中焦灼,日夜期盼封赏落地、爵位定型。

  终于,五日过去。

  封爵大典之日,如期而至。

  天色未亮,晨雾笼罩皇城,百官已然齐聚午门外朝房。

  林川身着崭新朝服,玉带束腰、衣冠端正,稳步走入朝房,与一众靖难功臣汇合等候。

  目光扫过众人,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岳父茹瑺。

  老岳父今日也在受封之列,前天就赶到京师了,听说路上还跑死一匹马。

  往日里的茹瑺,最爱在人前吹牛逼,动辄便是“老夫当年如何如何”,言辞之间颇有几分老骥伏枥的味道。

  若不是林川知道底细,有时候都险些信了。

  可今日老丈人置身一众沙场悍将、靖难老将之中,瞬间收敛了所有傲气,神色拘谨、身姿紧绷,手足都有些放不开。

  也难怪,朝房之内,放眼望去尽是丘福、朱能这类靖难功臣,茹瑺一介文臣,身处其中,难免格格不入、心生拘谨。

  林川见状,也收敛神色,闭口不言、全程持笏肃立,不与任何人私语闲谈,静待大典开启。

  不多时,鼓三严响,钟声彻彻。

  鸿胪寺官员入内唱喏,引百官与受封功臣依次出朝房,往午门而去。

  所有获封公、侯、伯的功臣,严格按照爵位品级,于奉天殿丹墀西南侧依次站位,尊卑有序、层级分明。

  林川随队入午门,远远望见奉天殿。

  殿前丹陛高列,石阶层层向上,殿门洞开,内外皆有侍卫持戟而立。

  钟鼓声与礼乐声交织,原本清冷的晨雾,也被这阵仗压得肃穆起来。

  百官入位,功臣列班,一切井然有序。

  片刻后,后殿方向有内侍高声传唱。

  朱棣身着衮冕帝服,自后殿缓步而出,十二章纹在衣袍上随步而动,冕旒垂下,遮住半张面孔,露出一双沉沉的眼。

  这位马上皇帝,平日里纵然收起锋芒,也仍叫人不敢轻视。

  今日端坐龙椅之上,天子威仪一铺开,奉天殿前顿时鸦雀无声。

  拱卫司军士执鞭上前,鸣鞭三响,清脆声响划破晨间寂静。

  赞礼官高声唱喏,百官齐齐躬身,行四拜大礼,动作整齐划一,衣冠起伏,如潮水伏落。

  承制官跪地恭受皇帝制命,持节从殿中门走出,行至丹陛正中宣制位,面南而立,高声喝道:“有制!”

  所有受封功臣尽数跪地,垂首屏息,恭听圣谕。

  宣制官朗声宣读。

  开篇先言靖难起兵,复皇统,安社稷的正大名分。

  随后,制书又言诸臣随驾起兵,血战南北,攻城破阵,辅佐新朝的赫赫功绩。

  铺垫完名义,再论功行赏。

  真正叫众人心头发紧的地方,终于来了。

  宣制官声音逐渐拔高,依照爵位从高至低,逐一宣读封赏诏令,公示各人爵号、官职、食禄、世袭特权:

  “封尔丘福,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淇国公,食禄二千五百石,世袭罔替,赐金书铁券。”

  队列最前,丘福跪伏在地。

  旁人看不见他神色,林川却站在旁边,能瞧见他满脸喜色,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看把你给激动的.......”林川哼哼道。

  紧接着,宣制官声音再度响起,落于众人耳畔:

  “封尔林川,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吏部尚书,应国公,食禄二千五百石,世袭罔替,赐金书铁券。”

  林川的嘴角微微往上扯,自己到底也是没能忍住.......

  属实没想到,封世袭国公也就罢了,朱棣居然给了吏部尚书实

金书铁券、吏部天官

林川好歹还算淡定些,殿外文臣队列就不淡定了,掀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少文官眼底发热,心里发酸,满眼羡慕。

  大明立国数十年,文臣封国公者,唯有韩国公李善长一人。

  如今林川以文臣之身登顶国公,又执掌吏部,掌百官铨选升迁,妥妥的文臣天花板,权势尊崇,一时无两。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们寒窗苦读,入仕多年,熬资历,熬政绩,熬到头发发白,能混个尚书侍郎已是祖坟冒青烟。

  林川倒好,入仕仅十年,却混到了超品国公,吏部在握。

  这哪是走仕途,简直踩着风火轮往上窜!

  林川跪在丹陛下,神色平静,至少看上去很平静。

  越是旁人眼红的时候,越不能把喜色挂在脸上。

  这年头,红眼病太多了,写个书都能有同行开小号来打差评。

  封赏继续。

  朱能,封成国公,食禄二千四百石,世袭罔替,赐金书铁券。

  张玉,封英国公,食禄二千四百石,世袭罔替,赐金书铁券。

  其后十三位侯爵,十一位伯爵,依次宣读,一一落定。

  最后,制书追封战死功臣。

  陈亨追封泾国公,谥襄敏。

  徐增寿追封定国公,谥忠愍。

  谭渊追封崇安侯,谥壮节。

  陈亨、谭渊二人,皆是东昌之战为护朱棣周全、力战殉国的忠勇之将,死后追封勋爵,子孙世袭爵位,算是朝廷对殉国忠臣的极致慰藉与殊荣。

  宣制完毕,众功臣依礼起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随后,便是领受诰命、铁券、赏赐。

  按爵位高低,众人依次踏上丹陛。

  吏部官吏手捧诰命文书,工部官吏手持铁券,礼部执掌仪仗赏赐,户部负责银钞彩币,各司其职、依次颁赐,井然有序。

  丘福率先上前领赏,大力接过诰命铁券,声如洪钟、高声谢恩。

  紧随其后,林川上前领赏。

  内侍与官员将诰命、铁券递到他面前。

  林川双手接过,沉声道:“臣林川,叩谢陛下隆恩。”

  金书铁券入手,沉甸甸的。

  这东西状如覆瓦,以生铁铸成,外形古朴,表面阴刻文字,再以黄金填嵌,民间常称丹书铁券或免死铁卷,朝廷则称金书铁券。

  林川低头瞥了一眼,上面券文密密麻麻,尽数记载本人功绩、爵号、食禄、世袭规制。

  最核心的便是那道免死誓约:除谋逆大罪不赦之外,本人可免死罪二次,子孙可免死罪一次,用以酬报旷世功勋。

  听起来很厉害。

  若放在茶馆说书先生嘴里,这玩意儿就是保命神物,拿出来能让皇帝当场闭嘴,让刀斧手原地收工。

  可林川心里清楚,这东西看看便好,大明的丹书铁券,是最不靠谱的。

  真要被皇帝盯上,再扣一顶谋逆帽子,别说免死两次,便是免死二十次,也不够砍。

  所谓免死铁券,铁是铁,券也是券,唯独“免死”二字,最看皇帝心情。

  君要臣死,铁券大抵只能陪着一起进棺材,那帮开国功臣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胡惟庸案直接带走一批,蓝玉案又带走一批。

  所以林川从不把这东西当保命符。

  金书铁券的真正用处,是确权。

  大明规制,封公、侯、伯必赐铁券,无券之爵,名不正言不顺,无世袭效力。

  而且铁券一式两份。

  一份由功臣之家珍藏,一份收于内府库中。

  日后子孙袭爵,必须两券相合、核验无误,方能承袭爵位。

  如此一来,既防假冒,也防滥袭,可谓是大明勋爵传承的唯一合法凭证。

  保命未必保得住。

  保爵,却是真能保。

  封赏一人接一人落定。

  待所有功臣领受完毕,赞礼官再度唱喏,引导受封功臣与文武百官行大朝最高礼数。

  三舞蹈、三山呼,百官齐齐躬身长拜,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宫阙。

  随后众人再行四拜大礼,谢恩落幕。

  礼乐声渐收。

  朱棣起身离座,仪仗随行,内侍开道,御驾还宫。

  百官躬身相送,直到龙驾消失在殿后甬道,众人才慢慢直起身。

  至此,靖难封爵大典,正式礼成。

  紧绷多日的气氛,也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方才还肃着脸的功臣们,终于露出笑意。

  有人拱手道贺,有人低声寒暄,有人忍不住去摸怀中的诰命文书,仿佛生怕它长腿跑了。

  满殿都是喜气。

  林川缓步走下丹陛,正好与茹瑺并肩。

  老岳父脸上的拘谨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红光。

  毕竟他也受封忠诚伯,又实授兵部尚书,重回兵部执掌军务。

  对茹瑺而言,这等封赏已经远超平生所想。

  林川侧身拱手,笑道:“岳父,恭喜封爵,荣荫子孙。”

  茹瑺摆了摆手,嘴上似要谦虚,可嘴角已先一步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他看着林川,眼里满是感慨,低声道:“贤婿莫要取笑老夫,我这点封赏,放在旁人面前还能说两句,放在你面前,便不值一提了。”

  林川道:“岳父此言过谦,忠诚伯,兵部尚书,放眼朝堂,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茹瑺听得舒坦,却仍摇头:“贤婿才是真正当世少有,文臣封公,执掌吏部,总揽百官人事,又位列功臣前茅,往后永乐一朝,文臣之中,谁还能轻易越过你去?”

  说到这里,眼神中满是羡慕欣慰。

  毕竟这不是旁人,是自家女婿。

  女婿得势,自家女儿也跟着尊荣,外孙更是生来便站在高处。

  茹家与林家,如今算是彻底绑在新朝勋贵这条船上。

  “老夫这一生,做梦也不敢想,一介文臣竟能得封伯爵,世袭罔替,荫蔽子孙。”

  茹瑺深吸一口气,笑意越发明显:“如今我翁婿二人,同朝封爵,位列勋贵,又各掌实权,往后在这永乐新朝,总算能稳稳立足,无人轻视了。”

  林川听罢,只是笑了笑。

  今日封爵,固然是大喜。

  可爵位到手,只是站上新台阶,站得越高,风便越大。

  朝堂之中从无长久安稳,当年开国首勋韩国公李善长,何等权势滔天?

  那么牛逼都倒台了,落得个家族倾覆之局。

  自己这个破格而立的应国公,看似风光无两,说不定必要时也得夹着尾巴做人,避避祸事。

  但至少此刻,诰命在手,铁券入怀,圣旨已宣。

  自己这些年筹谋布局,终于换来一块能让家族扎根新朝的基石。

  至于后面的风浪,那是后面的事。

  眼下,先把这场大典的喜气,稳稳收

国公府邸,命运如戏

封爵大典落定,永乐新朝的功臣封赏并未就此结束。

  按大明祖制,公、侯、伯三等勋贵,但凡受封世袭爵位,朝廷必赐府第、拨田亩、给仪仗,整套礼制流程缺一不可。

  要说这些赏赐里头最扎眼的,还得数那宅子,皇帝金口玉言赐下的府第,那才是真正光耀门楣的脸面。

  林川的应国公府,落在了皇城西南的大功坊李府巷。

  这地方是城南勋贵扎堆的所在,左邻右舍不是公爷就是侯爷,门前的下马石一块比一块气派。

  再往北走不出二里地,便是六部衙署那一片青瓦灰墙,每日里公文往来、轿马如流,端的是一等一的要紧地界。

  赐第这事体,搁在朝廷礼仪里头,是归礼部管的。

  故而今日引路的,便是礼部侍郎董伦。

  董侍郎一身绯袍,手捧黄绫圣旨,身后跟着工部营缮司的郎中,以及一干捧着府册、钥匙的吏员,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大功坊。

  林川带着妻子茹嫣、儿子林翊,身后跟着岳冲等一队亲卫,往那府门前一站。

  入眼的便是一扇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门钉九行七列,在日头底下泛着沉沉的光。

  门前立着一通下马碑,上面刻着"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几个大字,笔力遒劲,看着就有一股子森严气派。

  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鲜亮的匾额,黑底金字,"应国公府"四个大字,看字迹应是翰林院大才子解缙的手笔。

  读完圣旨,交割完所有文书手续,礼部差事便算办结。

  董伦不敢多做逗留,行礼告辞,率礼部官吏返程复命。

  工部营缮司的郎中倒是没走,手握账册修缮清单,笑眯眯地立在门边。

  这位郎中姓赵,是个圆脸微须的中年人,一脸的恭谨和气。

  “公爷可随时查验,但凡屋舍、园林、规制有不合心意之处,工部尽数改修到位。”

  按工部规矩,新赐勋贵府第,需当面核验、登记瑕疵,但凡主人有半分不满,即刻记录在册,安排匠役返工修缮、整改扩建。

  林川微微颔首,携着茹嫣、林翊迈步入府。

  林川迈步进了大门,才知道这"赐第"二字的分量。

  真大啊!

  站在门内的大院里往前看,仪门还远在数十丈外,两旁的抄手游廊弯弯曲曲地伸出去,像是望不到头。

  赵郎中在旁边陪着,一口一个"公爷"地引路解说:

  这府邸是标准的东宅西园格局,布局精妙,东边是七进深的官邸正院,仪门、大堂、二堂、内宅,一重重递进,庄重肃穆,规整大气。

  西侧是连片私家园林,亭台楼阁、游廊水榭一应俱全。

  工部早前特意开凿水渠,引秦淮活水入园,环绕庭院、汇为池沼,自成一方灵动私家水景,雅致清幽、意境绝佳。

  林川十分满意。

  负着手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事,偏头问道:“赵郎中,这座府邸,从前是谁住的?”

  赵郎中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常态,拱手道:“回公爷,此乃韩国公旧府。”

  林川脚步一顿,眉头挑了挑:“韩国公李善长?”

  “正是。”赵郎中压低了些声音:“洪武三年,太祖大封开国六公,韩国公李善长位列功臣第一,授左丞相,这座府邸便是那时由工部奉旨营建的,乃我朝第一座文臣国公府第。”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四周:“当年规制仅次于藩王府第,占地四十亩,虽比不得魏国公、曹国公那些武将府邸阔大,但论精巧别致,京师里头是头一份的。"

  四十亩!

  林川嘴角微微一抽,两万多平米,还是在内城这种寸土寸金的要紧地方,这还叫“虽小”?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世那种九十平米的小三居,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住的连人家一个茅房都不如。

  赵郎中见应国公面色微妙,还以为是对府第有什么不满,连忙又补了几句:“只是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株连,韩国公被赐死,全家七十余口尽数诛戮,这座府邸按律籍没入官,主院里逾制的那部分楼阁也拆了,余下宅院空置十年之久,一直由工部专人代管养护。”

  “上月陛下敲定赐第名单,工部即刻动工重修、翻新补建,补齐园林水景、规整屋舍格局,如今已是完好规制,公爷若是觉得哪里还有不称心的,尽管吩咐,工部立即安排人手来改。”

  林川还没接话,身旁的儿子林翊已经按捺不住,小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爹!这地方好大!我喜欢!”

  话音没落,小家伙已经撒开腿往里头跑了。

  身后茹嫣和侍女岳盈盈、春桃连忙提着裙子追上去,嘴里“少爷慢些”地喊个不停。

  林川望着儿子的背影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我儿喜欢,那便不必改了,赵郎中辛苦了,且回吧。”

  赵郎中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领着工部的人退了出去。

  林川缓步独行,目光扫过一座座院落,心底不由生出万般感慨,只觉世事荒唐、命运如戏。

  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身死、韩国公府满门覆灭。

  而恰恰是那一年,自己穿越降临大明,落地应天府六合县,两眼一抹黑。

  次年洪武二十四年,自己冒名入仕、踏入官场,正式开启大明仕途之路。

  更巧的是,李善长的两个孙子当年被流放江浦县,正是自己入仕为官的地方。

  十年光阴流转,沧海桑田。

  昔日洪武朝的文臣第一、开国首功的韩国公李善长身死族灭。

  如今自己成了国公,永乐朝的文臣之首,又接手了李善长住了二十年的府邸。

  世事这东西,真他娘的比话本子还离奇。

  正感慨着,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响。

  林川回头一看,只见兵部侍郎金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上百名军汉,个个精悍利落,腰间挎刀,脚步齐整得跟一个人似的。

  金忠走到近前,一拱手,脸上带着笑:“公爷,按照朝廷制度,公、侯、伯府上皆设仪卫司,这是陛下亲准的,赐应国公府百名军伴校尉,充作护卫仪仗,兼管府邸警卫。”

  他侧身让了让,指着身后那群汉子道:“这百人都是从左路军挑出来的,全是跟着您拼过命的旧部,信得过。”

  林川扫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仪卫司的护卫名义上是朝廷派给国公的国家保安队,归兵部管辖,拿的是朝廷的俸禄。

  但金忠这个兵部侍郎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借着职权之便,把这百人的名额全换成了自己人。

  这份心思,够细。

  “你做得很好。”林川点了点头。

  金忠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仪卫正的人选,公爷心里可有数?”

  这话一出,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岳冲先急了。

  这位身高八尺的山东汉子把胸脯一拍,嗓门跟铜锣似的:“这还用选?这些年护卫公爷的活计,哪一回不是我干的?这仪卫正自然是我!”

  金忠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岳老弟,你如今是正二品的中军都督府佥事,国公府的仪卫正不过是个正六品的职衔,让你一个大都督佥事去当六品的仪卫正,那是降级折辱。”

  岳冲把眼一瞪,嗡声道:“放屁!什么折辱不折辱的,我就要跟着公爷!”

  “再说了,我那个中军都督府佥事就是个领俸禄的闲差,平日里屁事没有,我还不是照样跟着公爷东奔西跑?谁也别想拦着我!”

  这汉子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林川在山东替他那个冤死的少爷徐闻翻了案、申了冤,岳冲就发过誓,这辈子跟定林川了,刀山火海都

我命由我不由天

金忠也知道岳冲的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林川道:

  “公爷,朝廷制度摆在那里,岳老弟可以继续跟着公爷,但仪卫正这个缺,他确实顶不得,还请公爷从这百名护卫里头选一位出来。”

  林川点点头,目光从那一张张黝黑的面孔上扫过去。

  这百名护卫可都不是普通的大头兵,里头最低的也是个小旗官,总旗、百户比比皆是。

  听说要给林帅当亲卫,左路军那些老兵油子一个个挤破了脑袋往上报,最后挑出来的这百人,全是挑尖的。

  林川扫了一圈,目光在人群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停住,抬起手点了点:“就他吧,王元。”

  被点到名的王元身躯一震,狂喜之色瞬间涌上脸庞,快步出列、扑通跪地,高声道:“属下愿为公爷效死力!终身不渝!”

  他是真没想到林帅会点自己的名。

  十年前,王元还是江浦县的小捕头,跟着知县吴怀安设局栽赃林川,最后被反杀流放山海关充了军。

  再度重逢之时,林川已是北平布政使、一方封疆大吏,随后执掌左路大军、横扫中原、攻破京师、定鼎新朝,一路飙升至国公之位。

  这等火箭般的升官速度,王元从前想都不敢想。

  早年的敌意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满心敬畏与攀附之心。

  此前,他追随林川的左路军征战沙场、屡立战功,从流放罪卒熬成总旗,终于升任百户。

  可转头一看,昔日江浦县的小捕快王犟,这些年一路追随林川,如今官至刑部左侍郎、正三品朝堂大员。

  王元心中羡慕至极,更坚定追随林公便是唯一的青云路。

  如今一跃成为应国公府仪卫正、执掌府邸安防,妥妥的家将首领,前途一片光明,他如何不狂喜。

  林川摆了摆手让王元起来,没说别的,只一句好好干。

  王元爬起来的时候,眼眶都有点发红。

  仪卫司人事落定,府邸安防安置妥当。

  当日,应国公府刚安顿下来,前院便传来禀报,说是江浦知县马尚旺前来拜访。

  林川让人请进来。

  老马一路风尘仆仆,一进门就“嚯”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绕着那大堂转了三圈,嘴里啧啧个不停:

  “气派!当真气派!”

  他一边说,一边往左右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公爷,这般顶级勋贵府邸,若不是认得您,下官这辈子只怕连大门都摸不到!”

  岳冲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听得直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府邸确实大,大到他刚刚巡了一圈,差点没把自己绕迷路。

  若不是亲卫带路,自己堂堂正二品都督佥事,险些在自家公爷府里迷失方向,传出去都丢人。

  林川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盏茶。

  他看着马尚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倒也不笑。

  人之常情,自己今日也是才见识到大明顶级勋贵的府邸真面目。

  马尚旺啧啧称奇,绕着庭院看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眼屋檐,忍不住感慨。

  “这梁柱,这院墙,这水榭……下官今日算是开了眼。”

  说着说着,他大嘴巴一张:“对了公爷,陛下怎么想起来把韩国公那罪臣的宅子赐给你啊?这……这兆头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话一出口,老马自己先愣住了,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脆生生的嘴巴子:“呸!我这臭嘴!”

  他搓着手,又赶紧找补:“陛下的心思哪是咱们能猜的?当年韩国公是文官之首,如今林公您也是文官之首,这是要接替洪武朝的文臣派系,开创新朝的文治格局!陛下这是器重您!”

  林川端着茶碗没接话,心里通透的紧。

  李善长开国定鼎、功盖天下,最终依旧难逃兔死狗烹、身死族灭的结局。

  如今自己身居同款高位、同款尊荣,朱棣把李善长的旧宅扔给自己,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功高震主、权重欺君,从来都是权臣的最大忌讳。

  帝王心术,从来都藏在无声无息的赏赐与规制之中。

  敲打也好,警示也罢,反正这宅子里头的每一块砖,都在提醒自己别走老路。

  林川没在这上头纠结,转了个话头:“老马,你今日怎么有空进京来了?”

  老马叹了口气,苦着脸道:“公爷,下官此番入京,是为前程而来。”

  林川挑了挑眉:“前程?怎话怎讲?”

  马尚旺苦笑:“陛下当初领兵到江浦的时候,曾亲口跟我许过诺,说我若能劝降陈瑄的水师,登基之后便让我执掌应天府,做那应天府尹。”

  “可如今陛下登基都一个半月了,该封的封了,该赏的赏了,我那任命却连个影子都没有,下官琢磨着,陛下该不会是忙忘了?这不,赶紧进京来求公爷您帮着递句话。”

  “哦?还有这事?”林川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

  老马一拍大腿:“当初陛下大军到了江边,愣是没船过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让我给他找船,我上哪儿给他找几百条船去?”

  “没法子,只能把主意打到陈瑄的水师头上,硬着头皮去劝降,这事儿还真让我办成了!如今陈瑄都封了平江伯了,我还是个江浦七品芝麻官,你说这叫什么事?”

  林川听罢,沉吟了片刻,道:“既然是陛下亲口许诺的,那问题不大,明日我去吏部上任,头一件事便是拟一份升迁名单,把你放进去,请陛下御批,只要陛下看到你名字,自然会想起来,批了便是。”

  老马大喜过望,腾地站起来就要作揖,被林川一把按住了:“行了,举手之劳而已。”

  自己如今身兼吏部尚书,总领百官升迁、任免、考核,手握人事大权,区区一个府尹补缺,不过是笔尖一动的小事。

  林川心底也通透,朱棣执意让自己执掌吏部,绝非无的放矢。

  靖难新朝初立,朝堂大半是建文旧臣,派系错综复杂、恩怨纠缠不清,后续必然要大规模清算、洗牌、调整。

  而整个朱棣潜邸班底,唯有自己一人,早年在京师任职数年,深耕朝堂、熟知朝野派系、摸清百官底细。

  谁是忠良、谁是奸佞、谁是建文死党、谁是中立观望,林川一清二楚。

  其余北平旧臣,潜邸文武,皆是地方官员出身,对京师朝堂的盘根错节、人事纠葛,全然不懂。

  这份知人识事的能力,便是朱棣放权让林川执掌吏部、总领人事的最大底气。

  也是林川立足新朝、无人可替代的核心资本。

  老马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外头传来儿子林翊在院子里疯跑的嬉笑声,还有茹嫣嗔怪的喊声。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望向门外,心里头忽然想起老马那句话。

  不吉利?

  林川笑了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吉利不吉利,只有自个儿走的路正不正罢了。

  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善长倒在这宅子里,那是李善长的命。

  至于自己的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内心中二了一句,林川把茶碗搁下,起身往后院走。

  微风穿过回廊,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凉丝丝的,挺舒

吏部尚书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散尽。

  林川换上一身崭新的尚书官袍,玉带束身,乘车前往吏部衙门正式履新。

  爵位是爵位,官职是官职。

  国公听着尊贵,若手中没有实权,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历朝历代官场之上,都讲究含权量,国公加吏部尚书,权力逼格直接拉满!

  马车停在吏部衙门前。

  林川掀帘下车。

  衙门前早已列满官吏。

  左侍郎蹇义率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以及一众书吏,众人衣冠整齐,垂手而立。

  见林川下车,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公爷履新。”

  蹇义上前一步,拱手道:“公爷一路辛苦,部中诸官已候多时。”

  其神色恭谨,礼数周全,既不显得谄媚,也没有半点倚老卖老的架子。

  这人很聪明。

  其实早在封赏之前,蹇义便猜到林川大概率会接任吏部尚书、

  毕竟林川是新皇手下唯一一位嫡系文臣,旁的什么北平布政司的、按察司的官员,全是外头来的生瓜蛋子,连六部大门朝哪开都得现认。

  所以这些日子,蹇义对林川一直礼数十足,早已做好了辅佐新任天官的准备。

  这便是高端玩家的官场生存本事。

  林川微微颔首:“有劳蹇侍郎。”

  众人入堂。

  吏部大堂宽阔肃整,案几列在两侧,卷宗堆得整齐。

  墙上挂着官员考核章程,旁边还有各省布政司、按察司、府县官员名册,满满的权力味道。

  众人按位落座。

  蹇义没有绕弯子,直接从案上捧起一方银印,双手奉上。

  “公爷履新主事,本部印信在此,请公爷执掌。”

  林川抬手接过官印,入手微凉,分量十足。

  这方银印,便是大明百官升降、任免、考核、迁调的核心权柄。

  说得直白些,天下官员的前程,升降调任复职,考满留任,外放地方,都要在这间衙门落笔。

  林川握着银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东西,比金书铁券实用。

  铁券听着能免死,真遇上皇帝翻脸,未必好使;

  可这吏部尚书印,一盖下去,多少人的命运便要跟着转弯。

  大明版百官命盘,今日算是正式交到自己手里了。

  接印之后,便是交接。

  蹇义将吏部近年文书、旧案、官员空缺、考核名册一一呈上,语气平稳,条理清楚,几句话便把部中大势说了个明白。

  林川听着,心里越发满意。

  果然,好用的人,省心。

  等交接结束,堂内官吏便都屏息凝神。

  他们都在等新官上任三把火。

  历朝历代,新任尚书履新,少不得要立规矩、裁冗员、改旧制,再顺手敲打一番属官。

  轻则训话,重则换人,总之要让所有人明白:这衙门换主了!

  尤其林川如今又是新晋应国公,文臣之首,风头正盛,谁都以为他会趁着今日立威。

  可林川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众官,语气平和。

  “本部衙门诸事规整,流程明晰,蹇侍郎执掌两载,调度得当,处事稳妥,无需另立新规。”

  “往后部中日常庶务、文书流转、品级核定,依旧由蹇侍郎总领,诸司各守其职,不可懈怠,也不必自乱阵脚。”

  众人微怔,不少官员眼底闪过意外。

  谁也没料到这位新晋国公、朝堂文臣之首,竟如此佛系,全无打压立威的心思。

  林川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自己又不是愣头青,蹇义是洪武老牌能臣,深耕官场十余年,熟稔典章、精通人事,稳得住局面,办得了繁务。

  更难得的是,这人忠心可靠,没有明显派系私心。

  放着这么好用的副手不用,非要自己事事亲力亲为、胡乱改规,把一套运行得好好的流程拆了重搭,那不是立威,而是犯蠢,纯属费力不讨好。

  打仗讲兵贵神速,办官场也讲人尽其用。

  现代话怎么说来着?

  不要为了证明自己会干活,就把别人干好的活重做一遍。

  与其折腾内耗,不如各司其职、稳扎稳打。

  林川随即定下调性:“当下要务,唯有一事:建文伪朝贬谪、诬陷、牵连获罪的旧臣,尽数赦免平反。”

  “凡回京述职官员,履历核查、职位拟调、品级复位,务必细细斟酌、公允妥当,汇总成册后上报御前,不得偏颇、不得敷衍,更不得借机徇私。”

  蹇义立刻躬身领命:“下官谨记公爷吩咐,如今近京州县的平反官员,大多已陆续返京,静待吏部核验述职,公爷若近日得空,属下便可安排他们依次拜见。”

  林川没有犹豫,直接拍板:“公务不宜拖延,就今日。”

  蹇义微微一怔,随即应下:“下官这便去办。”

  吏部衙门很快动了起来。

  文书传递,官吏穿梭,卷宗一册册被调出,候见名单也送入大堂。

  到了下午,吏部衙门前人来人往,一众平反回京的旧臣按序等候。

  这些人大多神色复杂。

  被贬两年,能熬到回京已属不易,但回京之后,是复用,还是闲置,谁心里都没底。

  江西布政使夏恕身着绯色官袍,站在廊下,右手紧张摸着袖口,生出几分忐忑。

  洪武三十一年,他被建文帝贬去江西,一待便是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两年足以让朝堂换一批人,也足以让昔日旧交变得生疏。

  如今新朝平反,夏恕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勒令致仕,归老田园?

  还是被酌情复用,授一清闲虚职,体面养老?

  亦或是能重回朝堂,执掌实权?

  他拿不准,官场最磨人的不是坏消息,而是等消息。

  正思量间,吏部官员走来,拱手道:“夏大人,尚书大人在堂中,请入内。”

  夏恕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迈步入堂。

  一进大堂,他抬眼望向主位。

  下一刻,整个人微微一僵。

  主位之上,端坐的人,正是林川。

  夏恕心头先是一惊,继而涌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恍惚感。

  当年那个初入官场、年纪轻轻、险些成为自己女婿的后生,短短数年,竟已走到这般高度。

  世袭应国公,当朝吏部尚书,手握百官命脉,位高权重,荣冠文臣。

  惊讶之后,夏恕心里又生出几分庆幸。

  他与林川,终究有旧谊。

  早年三司会审一案,他曾全力周旋,力保林川上司李扩周全。

  那件事虽不是直接救林川性命,却也是实打实的帮扶。

  官场讲情分,尤其在这种时候,旧情便是一根能抓住的绳。

  但夏恕不敢贸然攀附,越是有旧情,越不能上来就摆旧情。

  否则便显得轻浮,也容易让林川难做。

  于是老夏收敛心绪,稳步上前,依朝廷规制行下属拜见上官之礼:“下官夏恕,拜见公爷。”

  礼数周全,姿态恭敬。

  不等他开口自陈,林川已从主位起身,语气温和:“夏藩台远道回京,一路辛苦

大明第一世家

夏恕心头一松。

  这一声“夏藩台”,给足了体面。

  至少说明林川没有装作不识,也没有冷淡疏远。

  林川缓缓开口,声音清亮,落在堂下众人耳中:

  “建文伪朝昏暗,滥贬忠良、空耗国力,你被贬江西二载,依旧守公职、尽本分,抚流民、整吏治、安地方,政绩斐然、操守端正,纵使蒙冤受屈,从未懈怠公务,足见忠良本色。”

  “新朝肇始,正当擢用旧臣、整肃朝纲,本部斟酌你的履历功绩,拟起复原职,升任刑部尚书,总领刑名律令、整顿司法体系。”

  说着,林川看向夏恕:“不知夏大人可愿继续为朝廷效力?”

  我当然愿意了!

  夏恕精神大震,瞬间年轻了几岁。

  本以为自己最多得一闲职,能体面退场已是万幸,没想到林川竟拟他重回六部,且是执掌刑名律令的刑部尚书。

  这份恩遇,远超预料。

  夏恕再不迟疑,连忙躬身道:“下官愿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蒙公爷提携,朝廷不弃,下官余生之年,必尽心辅佐新朝,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听得出他很激动。

  一个官员被贬两年后还能重回中枢,谁不激动?

  林川微微颔首:“既如此,此事便定下了,履历功绩、拟任文书,稍后一并录入卷宗,明日呈递陛下御批,待圣意落定,便可正式委任。”

  夏恕再拜谢恩。

  待他退下,吏部官员高呼:“下一位!”

  随后数个时辰,林川逐一接见其余平反回京的官员。

  这些人一落座,无一例外,先倒苦水。

  有的说自己被奸臣构陷,有的说一家老小跟着受苦,有的说建文朝小人当道,有的说自己满腹忠心却无处申诉。

  若把这些话整理成册,标题大概可以叫《建文朝受害者实录》。

  林川心里有些无奈,却没有打断。

  人受了委屈,总得让人说完。

  尤其这些人被压了数年,如今终于见到能主事的人,若连诉苦都不许,只会让人心中更凉。

  他耐心听着,该点头时点头,该追问时追问,该记录时记录。

  洪武朝旧职,建文朝遭遇,地方任期政绩。

  结合每个人的才干、履历、年纪,细细斟酌适配职位,统一拟定复用名单。

  林川不想搞一场“全部平反、全部升官”的热闹戏码。

  那不叫整肃朝纲,那叫制造新麻烦。

  冤屈要平,功绩要认,官位也要适配。

  让能干事的人去干事,让适合地方的人去地方,让年纪太大、心气已散的人体面收场,如此才叫用人。

  若只凭一腔同情把人全塞回高位,朝廷迟早堵成一锅粥。

  忙到日头西斜,所有人事任免才基本汇总成册。

  吏部官吏把卷宗一摞摞搬上案,林川亲自核对,确认无误后封存,只待明日呈递御前,请朱棣批落。

  散值之后,林川乘车返程,穿过城中大街,往大功坊应国公府而去。

  车行城南勋贵街区,视野开阔,连片的高门大院、朱门广厦次第排布,皆是大明开国顶级勋贵的私邸,气势恢宏、规制森严。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整片街区的格局,林川才彻底明白,当初工部郎中那句“此府虽小而精致”究竟是什么意思。

  应国公府隔壁,便是赫赫有名的魏国公府。

  魏国公府占地足足数百亩,楼阁连绵、庭院纵深,规制远超寻常公侯宅邸,近乎藩王府级别,体量是他这座四十亩应国公府的数倍不止。

  两相对比,自己的新晋国公府,属实只能用“小巧精致”来形容。

  林川心底暗自感慨。

  朱元璋对徐达的偏爱,是实打实的。

  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功高不震主、权重不欺君、谦逊谨慎、忠勤一生,故而得太祖破格厚赏,赐下这般超规府邸。

  这片大功坊,便是专为彰显徐达盖世功绩而得名,是整个金陵城最顶级的勋贵核心区。

  只是世事无常,盛衰从不由人。

  如今的魏国公府,高墙依旧,规制尚存,可门前冷清,朱门紧闭,早没了往日鼎盛荣光。

  现任魏国公徐辉祖,是徐达嫡长子、徐皇后亲弟,根正苗红的开国元勋之后,却也是实打实的建文铁杆忠臣。

  靖难之战期间,徐辉祖率军阻击燕军,曾阵斩燕军大将谭渊,是朱棣最忌惮、也最痛恨的对手之一。

  同为徐家人,徐增寿暗中支持朱棣,徐辉祖却死守建文。

  一家两头下注,放在现代商战里,叫风险对冲;

  放在皇权斗争里,那就是刀架在脖子上的豪赌。

  燕军攻破京师,大局落定之后,文武百官纷纷出城迎驾,该跪的跪,该哭的哭,该喊万岁的喊万岁。

  徐辉祖却始终不肯去,一直留守徐家祖祠,拒不归顺,也不迎新帝。

  这事放在朱棣眼里,便不是不懂事,而是赤裸裸打脸。

  朱棣震怒,亲自下狱审问。

  徐辉祖全程沉默,没有半分推戴臣服之意。

  这等骨头,放在史书里叫忠烈;放在新皇眼里,便叫碍眼。

  朱棣本欲将其诛杀,以儆效尤。

  可徐辉祖也不是毫无凭仗,直接掏出太祖御赐的金书铁券,以中山王开国功臣子孙免死的祖制,保住了性命。

  林川想到这里,不由轻轻摇头。

  昨日他刚领了金书铁券,还在心里吐槽这东西未必真能免死,今日隔壁便有一个活例子。

  不能说铁券没用,只能说要看你是谁的后人,也要看皇帝愿不愿意给祖宗面子。

  徐辉祖背后站着徐达,旁边还有徐皇后居中求情。

  太祖遗训、元勋情面、帝后关系,几样加在一起,才硬生生把他的命保了下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棣最终作罢,没有杀他,却下诏废除魏国公爵位,削去徐辉祖一切官职,贬为庶人,终身软禁于魏国公府。

  与此同时,朱棣追封战死的徐增寿为定国公,另立支系,世袭爵位。

  一边废,一边封,既褒奖徐增寿的忠烈,也制衡徐辉祖这一脉。

  帝王手段,向来不只看一时喜怒。

  昔日大明第一世家,就此一分为二。

  一支沉寂,一支新起。

  同样姓徐,同样出自中山王之后,命运却在靖难之后拐向两边。

  林川放下车帘前,又看了一眼魏国公府紧闭的朱漆大门。

  隔壁邻居,就在咫尺之内,他身为新晋国公,却不能登门串门探望一下老徐。

  皇权猜忌、立场纷争,硬生生隔绝了所有人情往

老牌开国勋贵圈子

林川目光扫过整片街区,各处勋贵旧邸次第映入眼帘。

  应国公府向南隔两条街巷,便是常府街,开平王常遇春一族的府邸就在那边。

  常遇春,当年随太祖打天下,冲锋陷阵,威名极盛。

  那等人物,放在军中,便是能让敌军听见名字就先皱眉的狠角色。

  只是再大的功业,也挡不住后人的风浪。

  蓝玉案时,常家因与蓝玉是亲戚,被牵连极深,元气大伤,子弟凋零。

  原本红的冒火星的门第,一夜之间凉凉了。

  好在常家的根基还在,府邸规制未曾败坏,高门深院仍静静立在街巷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旧日荣光。

  林川望向那边,心里轻轻一叹。

  开局满配,后续掉线。

  世家最怕的不是一时失势,而是后继无人。

  再往东南,是信国公汤和的旧邸。

  汤和这个人,在开国元勋里算是少见的明白人,一生谨慎,知进退,懂避祸。

  太祖晚年杀气重,许多老兄弟都没能全身而退,汤和却能善终,这就是本事。

  功臣里会打仗的人多,会保命的人少。

  能从乱世打到太平,还能把脑袋安安稳稳带回家的,那才是真高手。

  林川心里暗道:信国公才是真正的老江湖,功成身退四个字,人家不是挂嘴边,是刻骨子里。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汤和自己善终,被追封郡王,子嗣却是福薄,长子早逝,长孙早逝,曾孙也没能撑住,嫡系一脉接连断绝,信国公爵位悬空,无人承袭。

  如今信国公府只剩旁支幼子一脉留守。

  那些族人也极识时务,平日闭门度日,不争朝堂,不涉纷争,门前少有车马往来,府内也听不见多少喧哗,成了这片勋贵街区里最沉默的老邻居。

  不是不想热闹,是不敢热闹。

  祖上荣光太大,后辈根基太浅,这个时候若还高调,那便不是撑门面,是给自己招祸。

  应国公府东北方向,便是汉府街,曹国公府所在之地。

  相比常府、汤府的冷清,李景隆那边如今可热闹得很。

  自打被林川举荐为靖难首功,李景隆彻底翻身,从建文罪臣摇身变为永乐新贵,整日活跃朝堂,四处交际。

  听闻林川国公府初成、人手不足,李景隆格外殷勤,亲自挑选一众能干仆役、清秀丫鬟,分批送往应国公府帮忙,极力讨好巴结,态度谦卑。

  大功坊周围街巷,还散落着长兴侯耿炳文等开国老将的府邸。

  只是到了永乐新朝,这些老将失势退隐,没了声息。

  府邸仍在,门第仍在,可当年的煊赫气象已经不见了。

  大风吹过大功坊,吹的是门前灯笼,吹不回当年金戈铁马。

  林川看着这一片高门大院,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微妙念头。

  整片大功坊核心区,几乎尽是开国元勋的府邸。

  常家、汤家、徐家、李家,处处都是洪武功臣的影子。

  唯独自己这座应国公府,是靖难新朝的勋贵宅第,硬生生扎根在老牌开国勋贵的圈子里,格格不入,又独一无二。

  而其他靖难功臣的府邸,则大多集中在城南另一片区域。

  丘福的淇国公府,原是帝师黄子澄的府邸;

  朱能的成国公府,则是兵部尚书齐泰的宅院扩建。

  黄子澄、齐泰二人,乃削藩首谋,是靖难之役的直接祸根,一个献策削藩,一个推波助澜,硬生生把燕王逼上绝路。

  如今朱棣登基,他们自然成了首恶罪臣。

  抄家灭族,绝不赦免!

  府邸籍没入官之后,转手赏给丘福、朱能两大元勋,算是成王败寇、罪产赏功。

  这安排,多少有些黑色意味。

  昨日还是削藩谋臣的宅子,今日便成了靖难功臣的府邸。

  历史从来不讲温情。

  谁赢了,谁改门楣;

  谁输了,连家都保不住。

  林川一路观望,思绪万千,车马缓缓抵达应国公府门前。

  府门大开,门前灯笼已经点起。

  家将王元早已率仪卫司校尉列队迎候,躬身行礼。

  “公爷归府!”

  林川下车,抬手示意免礼,随口吩咐道:“你即刻派人分头传令,请谢贵、戚斌、陈贤、滕安、刘荣、张辅六位爵爷过府一叙。”

  王元抱拳:“属下这便去办。”

  他转身吩咐下去,府门前立刻有人快步离去,分别往各处送帖。

  昨日封爵大典刚过,众人皆从旧部一跃成了朝廷勋贵,按理说,这时候本该彼此登门道贺,走礼寒暄。

  但若真按规矩来,今日你来我府上,明日我去你门前,来回折腾,光客套话都能说到舌头发麻。

  林川懒得折腾,与其一个个来回拜见,不如一次请来府中,热闹一场,既是庆贺,也是团聚。

  这些人都是他一路带出来的嫡系旧部,如今都封了爵位,领了实职,不少人被外放地方领兵。

  此番小聚,权当是提前给他们送行,叙叙旧情。

  不过林川心里也清楚,这事若换在洪武末年,便是作死行为。

  臣子私下宴饮,旧部齐聚府中,勋贵抱团相会,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锦衣卫拿小本本记上三页。

  若赶上朱元璋晚年那个气氛,说不定第二天就有人上奏:某国公府中聚将,言笑甚欢,疑有不臣之心。

  轻则斥责,重则抄家,再重一点,全家整整齐齐去地下团聚。

  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便是这样没的。

  好在如今是永乐朝。

  朱棣刚坐上龙椅,根基未稳,正需要靖难元勋抱团拱卫新朝,功臣之间正常往来,他不但不会拦,甚至会默许。

  这群人,是永乐朝的核心班底,也是朱棣坐稳江山的铁桩。

  当然,默许归默许,分寸仍要有。

  若真喝得烂醉,拍桌子喊什么“当年某随陛下如何如何”,传出去也不好听。

  林川心里有数。

  反观丘福那边,便要豪放得多。

  昨日封爵大典一结束,丘福一众老牌武将便大摆宴席,纵情酣饮,今日听说又聚在一处,索性连都督府值守都翘了,潇洒得很。

  林川对此只有一个评价:武将快乐,朴实无华。

  半个时辰后,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应国公府正门再度大开,仪卫司仪仗列于两侧,府中鼓乐轻鸣。

  管家站在门阶上,见车马陆续抵达,立刻挺直腰背,高声唱喏。

  “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顺平侯谢贵,到~”

  “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定海侯戚斌,到~”

  “奉天翊运宣力武臣、资德大夫、上护军、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荣昌伯陈贤,到~”

  “......

帝王制衡

林川帐下六位新晋勋贵,尽数到齐。

  众人皆着新制朝服,按爵位高低列队入府,仪态比往日更规整了几分。

  林川身着御赐国公礼服,立于仪门之下亲自迎接,礼数隆重。

  此举用意极深,不是单纯私宴叙旧,而是明示众人,今日荣光皆出于皇恩,公私分明、臣守本分。

  谢贵须发半白,容光焕发,远远看见林川,便先一步拱手大笑:“林公爷!恭喜,恭喜!”

  “某如今虽得封侯,可说到底,还是当年追随公爷的老兵,往后若有差遣,公爷只管吩咐,某终身听令!”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川也笑着抬手:“谢侯爷如今身份不同了,这话若传出去,旁人怕要说我应国公府私蓄部曲。”

  谢贵哈哈一笑:“谁若敢嘴贱冤枉公爷,某便与他拼了老命,来个同归于尽!”

  林川摇头失笑:“今日只饮酒,不谈军令,诸位请。”

  他抬手引众人入内院。

  庭院中,宴席早已摆好。

  案上珍馐满列,酒盏齐备,灯火挂在廊下,照得杯盘生光。

  六人依公、侯、伯爵位品级落座,尊卑有序,位次分明。

  开席之后,六人齐齐举杯。

  谢贵先开口:“我等今日共敬公爷一杯,恭贺公爷晋封应国公,执掌吏部,荣冠文臣!”

  众人同声附和:“敬公爷!”

  林川举杯回敬:“诸位皆是浴血得功,封爵拜赏,乃陛下圣恩,也是诸位自身拼杀所得,今日这一杯,我敬诸位功成封爵,身列勋贵,名传家世。”

  美酒入喉,气氛渐热。

  最初众人还端着几分朝堂礼数,酒过三巡之后,便渐渐放开。

  都是一同经历过战阵的人,哪怕如今身上多了爵位,骨子里的那股旧情也散不了。

  谢贵年纪最长,感触也最深,放下酒盏,抚须长叹:

  “某今年六十五了,戎马一生,辗转沙场,本以为余生不过归老田园,苟度残年,谁能想到,年过花甲,竟还能封侯拜爵,荫蔽子孙。”

  他说着,眼中带了几分湿意,却很快又笑了起来:“此生无憾矣!”

  谢贵爵号顺平侯,取得极有讲究。

  顺平,乃北直隶毗邻北平的古县。

  顺字,对应当初北平举城归附燕王,谢贵居中配合,稳住局面,保住根基。

  平字,则对应他镇守北平、稳固后方、随军南下、招降诸军的实绩。

  一字一功,不浮夸,也不空泛,正贴合谢贵半生履历。

  林川端起酒盏,笑道:“顺平二字,配谢侯爷,甚妥。”

  谢贵闻言,又笑又叹:“陛下圣明,公爷也知谢某心意。”

  一旁的戚斌听着,也举杯开口:“公爷,在下今日也说句心里话。”

  林川看向他:“戚侯爷请说。”

  戚斌苦笑一声:“当年在下不过登州卫四品指挥佥事,位列卫所四把手,放在山东,也只算一介中层武官,若无公爷提携,别说入京封侯,便是做到一卫指挥使,只怕都要看天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自结识公爷以来,随公爷平叛乱,剿倭寇,战沙场,定京师,一路走来,从无名武官,到今日封侯进位、身列勋贵,这份富贵,这份荣光,皆是公爷托举之恩。”

  陈贤和滕安不约而同的点头附和。

  他们二人只是普通指挥使,若无林川带着他们一路打出战功,今日他们多半还在卫所熬资历。

  运气好,升个一级半级。

  运气不好,一辈子默默无闻,死后连史书边角都摸不到。

  如今不同了,二人都封了伯,世袭罔替,子孙有了依凭。

  这不只是他们个人的富贵,更是一家一族的改命。

  林川听罢,淡淡一笑,举杯示意:“诸位不必如此,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功劳不是我替你们砍出来的,若非诸位奋勇杀敌,守令不退,我便是想举荐,也无从开口。”

  “今日得封,皆因诸位各自尽力,往后各守其职,不负皇恩,不负本心,便是最好的回报。”

  文官说话就是好听,众人心中更服。

  谢贵又喝了一口酒,忽然笑道:“某原本想着,封侯之后便可卸甲归田,回家抱孙儿去了,谁知陛下又下圣命,令我总掌北平留守军务,节制畿辅全部卫所,看来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守北疆。”

  林川笑了笑:“六十五岁封侯镇边,正是奋斗的年纪,谢侯爷老而弥坚,安心发挥余热,替陛下守好北门。”

  众人闻言大笑,席间气氛更热。

  众人顺势聊起各自封赏职司。

  戚斌受封定海侯,这爵号一语双关。

  既精准对应他统领右路燕军水师跨海突入长江口、威慑建文京师水师的核心战功。

  “定”字也暗合东昌战场救驾突围、稳定战局的定难之功。

  如今戚斌实任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从一品高阶武官,执掌水军左卫,提督长江口至浙东全域海防,京师门户、东南水道,皆在其防务之内。

  广宁侯刘荣,则镇守大宁,总领大宁都司,专理北疆边防,直面漠北残余势力。

  信安伯张辅,实任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分掌广西都司。

  东平伯滕安,实任山东都司掌印都指挥使,坐镇济南,节制山东全省卫所,稳固中原腹地防务。

  荣昌伯陈贤,实任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提督京营神机营事。

  原本神机营由金忠执掌,如今他升任兵部侍郎,自然要上交兵权。

  朱棣带兵多年,看出神机营有点东西,便保留并扩编至五千人,驻守京郊,想着将来带他们去草原试试火。

  封爵之前,林川主动上交十万嫡系大军,所有兵马尽数归五军都督府、兵部统一调度。

  朱棣为了制衡,将林川的一众嫡系旧部势力拆分外放。

  林川功高,又掌吏部,若再让旧部大军齐聚京师,未免势大,将这些人分散在北方之地,既能用他们,也能防他们抱团。

  而丘福等核心嫡系,则坐镇京师富饶之地。

  殊不知,这也是林川乐意见到的,他甚至和岳父通了气,刻意让兵部将自己嫡系放在北方各镇。

  因为他早已预判,朱棣登基之后,绝不会安安稳稳守着京师过日子。

  朱老四是从北平起家的皇帝,心里始终盯着漠北,北伐是迟早的事。

  谢贵、刘荣、滕安等人镇守北方重镇,手握兵权、身处前线,后续必有征战立功的机会,可继续积攒战功、稳固勋贵地位,世代传承家业。

  林川端起酒盏,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封爵不是终点,只是新局的开端。

  席间众人吃得尽兴,聊得也痛快,但没有人纵情酣醉。

  一来,众人如今皆是朝廷勋贵,身负爵位,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

  二来,刚封爵便彻夜狂饮、放浪形骸,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大家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没见过酒,也不是没见过热闹。

  越到高位,越要知道收。

  酒至微醺,话也说尽。

  谢贵率先起身,拱手道:“今日叨扰公爷,老夫先告辞了,明日还要整顿北平军务,不能误事。”

  戚斌也起身:“在下也该回去,水师诸务尚有许多要理,不能耽搁。”

  陈贤、滕安、刘荣、张辅纷纷起身告辞。

  林川没有强留,亲自送众人至仪门外。

  夜色已落,府门前灯火摇动,车马一辆辆备好。

  六位新晋勋贵依次登车,拱手作别,各自归

故人相见,云泥之别

此后一个月。

  朝堂大批量人事调动有条不紊落地。

  谢贵、刘荣等一众靖难元功勋臣,陆续领旨离京,奔赴全国各地卫所换防,镇守一方,牢牢稳住新朝江山根基。

  与此同时,建文朝那批被贬的、被流放的、被罢官的倒霉蛋们,陆续接到了朝廷的平反诏书,纷纷从四方偏远之地返京,赴吏部述职待岗,等候新的人事委任。

  吏部衙门这段日子简直成了大明最火爆的景点。

  车马骈阗,人流不息,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这日午后,吏部一个小吏匆匆来报:“公爷,前应天府尹向宝从广西梧州贬所回京了,正在大堂等候。”

  林川闻言,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撂,起身快步走出大堂,亲自迎了出去,远远拱手唤道:“向公。”

  站在廊下的向宝闻声回头,抬眼望见来人,身躯微微一震。

  短短两年没见,向宝瘦了一大圈,面色蜡黄、身形单薄,再无当年坐镇应天府、身居高位的从容气度。

  眉眼之间全是岭南瘴气磨出来的沧桑疲惫,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毒打了两年的中年人。

  “林川?”

  向宝看着眼前之人,锦衣玉带,国公朝服加身,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全是上位者的从容,眼底涌上浓烈的激动。

  一路从广西跋涉回京,沿途道听途说,他早已摸清了这数年的天翻地覆。

  当年向宝执掌应天府时,林川不过是治下一名小小知县。

  彼时他只觉这年轻人沉稳聪慧、眼界不凡,算是个值得栽培的潜力股,便多有提携、处处照拂。

  可向宝做梦也想不到,区区数年光阴,这个自己随手提拔的后辈,竟能跟着燕王起兵靖难,一路打穿南北,攻破京师,定鼎新朝,封侯拜相,最后直接干到了国公,登顶大明文臣之巅!

  向宝心底暗自感慨,真他妈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这般离谱的升官速度,简直恐怖如斯!

  放眼整个大明官场,古往今来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人。

  林川上前扶住准备行大礼的向宝,态度谦和,一点没有国公爷和吏部尚书的架子。

  他亲自引着向宝进了大堂落座,让人奉茶,嘘寒问暖,那股子感激旧恩的姿态,做得那叫一个到位。

  堂下一众吏部官吏看在眼里,心里都有数了。

  对这位落魄回京的前朝府尹,瞬间多了几分敬重,没人敢因其贬谪经历轻视怠慢。

  向宝坐在席上,看着眼前这个昔日的下属,今日的朝堂巨擘,心里头全是欣慰。

  两人寒暄叙旧,聊起这几年各自的境遇。

  林川问他在广西过得怎么样,向宝只是摇头苦笑,不愿多提那些遭罪的事儿。

  林川一看这表情,心里全明白了。

  广西那地方,地处岭南蛮荒,自古以来就是瘴气丛生、水土恶劣、民生凋敝,大明朝公认的贬官流放重地。

  但凡官员被贬到那儿,基本就等于半流放半充军,九死一生。

  向宝这两年,必然是受尽委屈,饱尝艰辛。

  念及旧年提携之恩,林川早已为他安排了后路。

  昔日向宝是应天府尹,理应官复原职,然而如今的应天府尹是老马。

  上次老马来访,林川将其名字上报,朱棣念其劝降陈瑄水师,助力渡江定鼎的首功,亲自下旨兑现承诺,任命马尚旺为应天府尹。

  老马上任已有半个多月,坐镇京畿,手握实权,风光无限,这职位铁定换不了人。

  官复原职行不通,那就另想办法。

  向宝是正经科举进士出身,学识渊博,熟稔典章,理政经验老道,底子足够扎实。

  林川心里头首选方案,是举荐他出任礼部尚书,执掌礼乐教化、朝堂典制。

  要是朱棣觉得不妥,那就退而求其次,礼部侍郎也行,或者调任兵部侍郎。

  向宝早年有兵部任职经历,熟悉军务规制,调到兵部也能快速上手。

  总而言之,这位昔日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恩人,林川必定要为其争取三品以上实权高位。

  如今新朝初立、朝堂空缺职位不少,以向宝的资历功绩,再加自己从中斡旋,此事稳操胜券,毫无难度。

  送走向宝没多久,又一位从岭南回来的老熟人登门了。

  来人是林川昔日在都察院的同僚,陈瑛。

  说起陈瑛的经历,那可真是大起大落,一波三折。

  建文初年,他是首批被派往北平监视燕王朱棣的官员,从都察院被调任北平按察使。

  在北平安插营生期间,陈瑛被朱棣招揽收服。

  可惜这事没藏住,被同僚汤宗揭发出来,说他跟燕王勾结。

  朱允炆当场就炸了,一道圣旨把陈瑛打进了诏狱,最后以勾结藩王、祸乱朝纲的罪名,贬去广西充军。

  硬生生在岭南那蛮荒之地苦熬了两年,命大没死。

  如今新朝建立,旧案平反,陈瑛总算从广西回来了。

  再次见到林川的时候,陈瑛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昔日二人同属都察院同僚,都是副都御史,林川是右副都御使,陈瑛是左副都御使,论职位,陈瑛还比林川高了半级。

  可短短几年光景,天差地别,云泥之别。

  林川跟着燕王靖难,立下旷世奇功,受封世袭应国公,身兼吏部尚书,总领百官人事,权倾朝野,是永乐朝当之无愧的文臣一哥。

  而自己呢?苦熬了两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平反回京,却一无所有,只能在外排队等待。

  二人见面后,氛围有些尴尬。

  虽说两人私交不算深厚,但功是功,过是过,公私理应分明,林川念其因通燕被贬、为新朝蒙难,当即表示拟定举荐陈瑛重回都察院,升任右都御史,全权署理都察院事务。

  这官职,等同于执掌大明最高监察机构,手握百官弹劾、风闻奏事的大权,实打实的二品实权高位。

  若换作旁人,怕是已经喜不自胜,回家摆酒三日。

  可陈瑛心里没有多少喜意,只是当面恭敬感念,一口一个“多谢国公提携”。

  转过身后,他心底的那股子不甘和嫉妒,就跟翻江倒海似的涌了上来。

  他陈瑛自认是最早投靠朱棣的文臣,为新朝蒙冤受难,被贬广西,在瘴地里苦熬了两年。

  若论苦劳,我少了吗?

  若论眼光,我差了吗?

  功劳苦劳都占全了,如今回京,就只得到一个右都御史?

  看着是挺威风,可跟林川的国公尊位、吏部大权一比,狗屁不是!

  巨大的身份落差,让陈瑛心态彻底失衡了。

  凭什么别人一步登天,封公拜爵,自己只能堪堪得个二

雷霆清算!

回到都察院衙署,陈瑛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思绪百转千回。

  现在天下已定,靖难功成,从龙之功早就被分光了,自己想靠战功再进一步,门儿都没有。

  要想打破僵局,只能另辟蹊径。

  帝王心腹,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替皇帝干那些别人不敢干、不愿干的脏活,靠帝王的信任攫取实权。

  都察院御史,本来就是帝王耳目、朝堂刀笔,专司弹劾纠察、整肃朝纲,天生就是干脏活的料,替皇帝咬人。

  陈瑛眼底精光一闪,豁然开朗。

  燕王登基之后,为了安抚人心、稳固统治,不得已赦免了绝大多数建文旧臣,表面上看着既往不咎、宽仁大度。

  可陈瑛不信。

  帝王的心,哪有这么宽。

  那些当年削藩的人,拼命削藩的人,骂燕王为逆臣的人,如今换身朝服,跪在奉天殿里高呼万岁,朱棣就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是时局未稳,帝王碍于名声,不便亲自出手清算,只能先忍着。

  既然皇帝不方便出手……

  那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当天夜里,陈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奋笔疾书,递上回京第一道奏章,言辞犀利、字字诛心。

  奏章直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离间皇族骨肉、蛊惑先帝削藩、祸乱洪武基业、败坏天下吏治,乃是祸国乱政的头号奸臣!

  尤其黄子澄,构陷藩王、谋害太祖遗脉,罪无可赦、百死难辞,恳请陛下下旨,将三人夷灭九族,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这道奏章,一记精准直球,正正戳中朱棣的心窝子。

  早在起兵那会儿,朱棣就跟林川透过底:登基之后,齐泰、黄子澄这俩货必杀,一个不留!

  可刚登基那阵儿,朝堂还没稳当,民心还没归拢,为了顾全大局、收拢人心,朱棣只能强行憋着,没法主动下旨开刀,只是将三人全部打入大牢。

  现在好了,陈瑛主动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递上弹劾奏章,把罪名罗列得清清楚楚,还把朝堂舆论搅动起来,恰好给了朱棣绝佳的台阶。

  朱棣当然不会客气。

  顺坡下驴,雷霆清算!

  圣旨下达,将齐泰、黄子澄即刻押赴闹市,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族人不论老幼,全砍了!

  女性亲属全部发配为奴、没入教坊司官方妓院,花钱就能玩。

  唯独方孝孺这边没有被杀。

  此前林川求情,恳请赦免方孝孺族人门生,改为流放戍边、教化边疆。

  朱棣已然应允,此刻并未食言,下旨豁免死罪,将方孝孺本人、宁海方氏全族,再加上八百多门生故吏,凑足十族,尽数流放辽东!

  圣旨一落,刑部上下立刻忙成一锅沸水。

  新任刑部尚书夏恕刚上任不足半月,本想着先熟悉熟悉衙门,看看卷宗,认认属官,顺便把椅子坐热。

  结果椅子还没坐出印子,就摊上这么一桩惊天大案,夏恕整个人都是懵的。

  一边是齐泰、黄子澄两族诛连,一边是方孝孺十族流放,牵连人数上千,这他娘可谓是永乐新朝最大的刑案。

  夏恕看着案册,眼皮直跳,压力很大。

  不过,他不敢推诿,也没必要推诿。

  当年夏恕被黄子澄一党排挤诬陷,贬谪外放,吃过不少苦头。

  如今风水轮流转,对方落到刑部手里,夏恕心中谈不上痛快,却也绝没有半分心软。

  人活一世,总有些账要算。

  圣旨落地当日,夏恕亲自坐镇督办,从诏狱提押齐泰、黄子澄二人,当众押赴闹市行刑。

  行刑场面极为惨烈,齐泰被凌迟三千余刀,方才气绝身亡;

  黄子澄更是皮肉尽去,被片成了骨架子,惨绝人寰,看得不少人转身呕吐。

  随后刑部联动五城兵马司,抓捕两族九族亲眷,尽数押赴闹市斩首弃市。

  一日之间,诛杀近千人,京师街巷血流漂杵!

  相较之下,方孝孺一案温和不少。

  方孝孺自诏狱被刑部官员提出,身披枷锁,神色淡然,看不出多少恐惧,倒像是早就看透了。

  他身后,是方氏族人,八百多门生故吏,全都披枷带锁,列队排成一条长龙,在刑部官兵押送下,缓缓走出京城,踏上了去辽东的路。

  案子继续往下办,很快就落到刑部浙江清吏司手里。

  方孝孺是浙江宁海人,其宗族、门生、亲眷的核实、抓捕、造册、发配,都归浙江清吏司督办。

  既是钦定大案,那便不能有一人落网!

  刑部清吏司郎中韩永在复核牵连名单,只觉头皮发麻。

  十族牵连,本就够吓人,九族之外,还加门生故吏,光是核名造册,就能让一司官吏忙到眼冒金星。

  可更要命的是,方孝孺的母族,乃是宁海林家!

  韩永盯着宁海林氏族谱中林川的名字,半晌没动,甚至怀疑自己眼花。

  又重新看了一遍,但见林川的大名排在新修族谱的第二页,紧跟在林氏老祖林大中后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行。

  林川原名林彦章,林世安之子,洪武二十三年举人,历任江浦县主簿、刑科给事中、山东按察副使、都察院副都御史、北平布政使......

  备注里详细记着林川历年升迁的官职。

  “这不就是应国公的履历吗?谁把林氏族谱塞我值房来了?”

  韩永呆坐了片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作响。

  宁海林家,当朝应国公林川的宗族!

  一想到其中牵连,韩永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发冷。

  应国公的族人,谁敢动?谁敢抓?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如今这位林公的排面?

  世袭应国公,御赐金书铁券,吏部尚书,永乐朝第一文臣,陛下跟前最红的红人,满朝文官的任免升迁全从他指头缝里过,连那些靖难武将在酒桌上提起林川都得压着嗓门客客气气喊一声"林公"。

  我韩永算什么东西?

  一个正五品的刑部清吏司郎中,搁六部里头排着队都数不到我头上。

  动应国公宗族,这不等于虎口拔牙、自寻死路吗?

  今日敢动,明日吏部调令便能教你知道什么叫山高路远。

  “到底是谁把林家名单报上来的啊!”

  韩永欲哭无泪,心里发苦。

  这活儿谁爱办谁办,反正他不想办。

  可案子落到自己手上,又不能把名册吃了。

  想来想去,韩永只能硬着头皮,去找顶头上司,刑部左侍郎王将。

  满朝皆知,王将乃是应国公林川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铁杆嫡系。

  此事他肯定有办法周全,能帮忙化解危机。

  韩永进了值房,小心翼翼把案情说了一遍,又把宁海林家牵连其中的名册递上去。

  说完之后,他低着头,不敢多看。

  在他想来,王侍郎多半会皱眉沉吟,然后命刑部暂缓,另行请旨,或者先派人去应国公府上通个气。

  结果王犟接过名册,只扫了一眼,便冷声道:“既在牵连名册之内,尽数拿办流放!”

  韩永当场傻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侍郎大人,那可是宁海林家……”

  王犟抬眼看他,把名册往案上一放,道:“圣旨已下,士族当诛!陛下既改死罪为流放,已是天恩,尔等依旨办事便是,何来迟疑?”

  屋中一众刑部官吏全都屏住呼吸。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可听起来怎么都像在悬崖边跳舞。

  韩永脸色发白,身旁几个书吏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他们只是小官小吏,平日里抄抄案卷,跑跑文书,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抓应国公族人?

  这不是办案,这是把脑袋摘下来放桌上,问别人砍不砍。

  动静很快传到刑部尚书夏恕耳中。

  夏恕匆匆赶来时,心头狂跳不止,心里已经骂了好几句。

  王侍郎莫不是疯了?

  林川是你的恩主靠山,是把你从泥里拉起来的人,如今你身居高位,得道升官,不替恩主遮掩也就罢了,竟还要亲自把宁海林家往流放名册里塞?

  这是嫌命长,还是嫌刑部风水太好,想换个地方

没有人比我更懂林公

刑部尚书夏恕进门后,先挥退旁人。

  接着连忙上前拉住王犟,低声道:“王侍郎,此事万万不可轻动!”

  王犟神色不变:“为何不可?”

  夏恕急得眼角一跳:“宁海林家是应国公宗族,若真拿办,得罪了应国公,你我刑部上下,谁能兜住这弥天大祸!”

  王犟神色不改,义正言辞:“圣旨煌煌,国法如山,依规办事而已,应国公有金书铁券,自身可免二死,不会有事的。”

  夏恕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这是免死不免死的事吗?

  这是你拿不拿应国公当人的事!

  那可是当朝第一文臣,皇帝眼前红人,手握百官前程的人物。

  放眼满朝,谁敢得罪应国公?谁敢主动去招惹这么一尊滔天权贵?

  就算陛下,也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动他族人,你一个刑部侍郎,哪来的胆子?

  夏恕强压火气,低声问:“王老弟,你与应国公交情深厚,恩义非浅,今日为何这般?莫非……你二人之间,有了嫌隙?”

  王犟脸色一沉:“尚书大人慎言,应国公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岂敢有半分不敬?”

  夏恕更糊涂了。

  没有嫌隙?

  那你这是做什么?

  王犟义正言辞道:“此事照旨办理即可,若尚书大人心中不安,可以自己去请示应国公,或者入宫禀奏陛下,我这里只有一句话:名册既定,便依规拿办!”

  话说到这份上,夏恕不再多言,但他实在不明白王侍郎哪来的底气干说这种话!

  疯了吗?

  只有王犟心里清楚,自己不是疯了,更不是忘恩负义。

  没有人比自己更懂林公。

  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他知道应国公压根就不是宁海林家子弟!

  当年林川在去京师的途中,于江浦县机缘巧合之下冒名林彦章入仕,这才有了后续的一切。

  这个秘密,王犟是第一个知道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没有往外漏。

  除此之外,近来宁海林家愈发跋扈嚣张。

  此前林家族人被锦衣卫羁押入京时,林氏族人个个吓得跟孙子一样,畏畏缩缩,怂态尽显。

  可自从知道族里出了位当朝国公,林氏族人就彻底膨胀了。

  起初只是借林川名头四处见客,混吃混喝。

  后来开始摆应国公族亲架子。

  再后来,干脆在京师里横着走,张扬跋扈,惹是生非,今日与人争宅,明日与人抢铺,后日又在酒楼里拍桌子,说什么“我林家出了国公”。

  王犟听过几回,胃里都犯堵。

  假的宗族,倒摆出了真的威风。

  林川更是厌烦,他不是没给过宁海林家脸面,可这些人把脸面当本钱,拿着他的名号四处生事。

  若再放下去,迟早有一日,要惹出更大的祸来。

  正好,方孝孺十族案牵出宁海林氏。

  林川便私下授意王犟,借此将宁海林家一并流放,彻底斩断这段虚假的宗族纠葛。

  所以王犟不是噬主,而是在替林川办事,韩永值房的新版林氏族谱,就是老王放的。

  夏恕不知道其中隐情,心里越想越慌。

  他在刑部值房来回踱步,走得靴底都快磨热了,最后还是不敢下令抓捕所谓“国公族人”。

  这锅太大,他背不动。

  思来想去,夏恕决定亲自去吏部一趟,先行请示应国公。

  毕竟自己这刑部尚书,还是林川给安排的,可不能乱搞误了前程。

  吏部衙门里,林川正在批阅卷宗。

  案上堆着百官升迁、调任、候缺、补缺的文书。

  一本接一本,没完没了,林川手里的朱笔都快写秃了。

  他心里暗叹,以前看别人当大官,只看见威风。

  轮到自己坐在这位置上,才知道什么叫案牍如山。

  百官前程都往吏部送,一人升迁,三人眼红;一人调任,五人写信求情。

  里面全是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至于齐泰、黄子澄两家被诛九族这事,林川一点不关心。

  这件事从朱棣起兵那日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齐泰、黄子澄不死,朱棣心中那口气咽不下去。

  朱棣不咽这口气,朝堂便迟早还要震一回。

  此前林川碍于体面,并未出面请旨诛杀齐泰、黄子澄二人。

  毕竟此二人在朝中有不少门生故吏,且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根基。

  这帮文人玩刀不行,玩笔杆子可是祖传的手艺。

  一旦林川请旨诛杀齐泰、黄子澄,朱棣必然将二人灭族,诛杀上千口性命。

  到时,江南士林,以及齐泰黄子澄的门生故吏,岂能放过自己?

  日后指不定哪天就在背后递一封黑信,写一篇暗讽的文章,串联几个言官参一本,虽不能伤筋动骨,却足够膈应人。

  林川不愿节外生枝,故而没有出头,而是将陈瑛放进了都察院,替皇帝把话说出来,把刀举起来。

  不得不说,陈瑛不愧是历史上永乐朝第一恶犬,一回京就开始咬人,干起脏活来十分积极。

  林川对此十分满意。

  思绪间,书吏来报,刑部尚书求见。

  夏恕进门后,先行礼,又斟酌措辞,把宁海林家牵连入方孝孺十族案,需按旨流放的事委婉说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林川神色。

  林川头也没抬,继续批着卷宗。

  等夏恕说完,他才淡淡道:“既入牵连名册,依旨办理,该拿办的拿办,该流放的流放,何须向我请示?”

  夏恕一呆,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王犟这么说也就罢了,怎么应国公本人也这么说?

  那可是你的宗族!你爹你娘都在啊!

  就算平日里不亲,也不能一笔挥下去,全送辽东吧?

  夏恕咽了口唾沫,低声劝道:“公爷,此事还请三思,宁海林家毕竟是公爷宗族血亲,若尽数流放,恐惹人非议,有损公爷清名。”

  林川手中朱笔停住,抬起头看着夏恕。

  夏恕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林川放下笔,面色沉沉:“他们并非我的父母族人,我本就不是宁海林氏之人,夏尚书,听懂了吗?”

  “啊?”夏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全然没能反应过来这句惊天秘闻。

  应国公不是宁海林氏之人?

  那这些年……

  那应国公的出身……

  夏恕脑子里一瞬间冒出无数念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这种话,听见了便是祸,知道得越多,越容易睡不着。

  林川没有再解释,跟旁人解释再多没用。

  自己只需要跟朱棣说清楚便可。

  将桌上卷宗合起,林川起身整理官袍,淡淡吩咐:“此事无需再议,刑部依规行事即可,至于后面的事,我会亲自入宫面圣。”

  夏恕低头拱手:“下官明白,这便告退。”

  说完,顾不上八卦之心,赶紧溜走。

  林川走到大堂前。

  窗外天色沉沉,宫城方向隐在暮色里。

  拖了数年的冒名入仕之秘,藏到今日,也该有个了结。

  借着方孝孺十族牵连大案,借着宁海林家流放一事,自己正好亲自入宫,向朱棣坦白交代。

  是时候和宁海林家彻底切割

午门拦驾小风波

应天府皇城,午门外。

  青石板广场空旷肃穆,锦衣卫持刀伫立,冷风卷着宫墙尘沙,扫过巍峨朱门,一派皇家森严气象。

  林川到了午门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鎏金牙牌,随手往前一递:“应国公林川,求见陛下。”

  对面值守的锦衣卫千户接过牙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规规矩矩拱手,语气却跟背书似的死板:“敢问公爷,可曾提前于鸿胪寺登记报备?”

  林川眉头微微一动。

  登记报备?

  好家伙,这朝廷刚稳两个月,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要知道朱棣刚打进京师,登基那阵儿,百废待兴、人心惶惶,全仗自己居中斡旋、四处灭火。

  那会儿自己出入皇宫就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午门这帮卫士见了面,点头哈腰喊“林公好”,连牙牌都懒得查验,全靠刷脸。

  谁若敢拦,旁边的老卒能先替他把人拖下去醒醒脑。

  结果才过了两个月。

  新朝刚把椅子坐热,规矩倒先把自己这位大功臣给套了进去。

  按照新的门禁规矩,哪怕是世袭国公、六部尚书,也没资格拍拍屁股就往宫里闯。

  简单来说,皇帝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非大典、非宣召,臣子想面圣,得先去鸿胪寺填表登记,录入觐见名册,等着皇帝抽空批阅传召。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说也得折腾到日头落山。

  运气不好,排到明天也不是没可能。

  要等到明天,自己何苦现在跑这一趟?

  干脆明日早朝当堂奏报,省时省力还不用吃闭门羹。

  林川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死板板,一脸“我就是规矩”的锦衣卫千户,忽然扯了扯嘴角,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千户身形笔挺,下巴微微抬着:“怎么着?下官赵曦,公爷有何指教?”

  “新来的?”林川又问。

  赵曦闻言,下巴抬得更高了些,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隐隐能听出几分得意:

  “怎么着?下官早年在燕山护卫当差,随陛下靖难起兵,近来蒙上官遴选,入锦衣卫值守宫门,公爷依规行事便可,下官只是按律值守,不敢徇私,亦无惧权贵!”

  这话说的硬气,腰板也挺得周正。

  那模样仿佛在说:你是国公也好,尚书也罢,我守的是皇城门,吃的是天子饭,讲的是规矩!

  林川一听,心里便明白了。

  如今的锦衣卫早已不是建文朝的旧班底,核心精锐尽数从燕军旧部中选拔抽调,清一色的靖难老卒,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狠人。

  这群人大概有个共同特点:自认是从龙元勋,心气高得能捅破天,眼里只有皇帝一个人,朝中大臣在他们看来,约等于会喘气的石头。

  别说一个国公,就算亲王来了,这帮愣头青也敢梗着脖子嚷嚷“陛下有令,无旨不得入内”。

  说好听了叫尽忠职守,说难听了就是一群还没学会拐弯的铁头娃。

  林川倒不至于真和一个守门千户置气。

  只是今日他确有要事,不能在这里陪人演“宫门铁面无私”。

  正僵着呢,宫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快步小跑而来,一身飞鱼服衬得身形干练,远远望见林川,神色骤然恭谨,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纪纲,见过公爷!”

  恭敬到旁边几个锦衣卫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纪大人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天子耳目,掌诏狱,司门禁,察百官。

  可这位在外头能让官员腿肚子发软的纪指挥使,到了应国公面前,竟像后生晚辈见了长辈,连腰都弯得比平日低些。

  林川抬了抬下巴,指向赵曦,语气随意:“我有事入宫面圣,这位赵千户非要我去鸿胪寺排队登记,你看着办。”

  纪纲一听,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且不说林川是他义父、恩主,单说这位应国公在朝中的地位,文臣之首、靖难首功、世袭国公、陛下心腹。

  别说临时请见,就算是半夜三更敲宫门,也有几分特权可言。

  区区一个新晋千户,也敢拦我义父?

  这不是打我纪纲的脸吗?

  “瞎了你的狗眼!”

  纪纲怒骂一声,二话不说,抬手就给赵千户一巴掌。

  耳光的脆响在空旷的午门前炸开,跟过年放炮仗似的。

  接着,啪啪啪啪啪......纪纲下手半点不留情面,使出降龙十八掌,正反九对,连抽十八个耳光,力道十足,扇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曦站得笔直,硬生生挨完了全部巴掌,脑袋被打得左右摇摆,整个人彻底懵在当场。

  等纪纲收手,赵曦那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已经肿得跟猪头一个样,双颊通红发亮,活像刚出锅的红烧肘子。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眼前的午门都晃成了三重影。

  打完人,纪纲收回手,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收敛了浑身的戾气,转身躬身向林川赔罪,语气恭谨:

  “下官管教不严,让公爷见笑,公爷稍候,下官即刻入宫禀报陛下,为您通传觐见。”

  此前林川专门叮嘱过纪纲,往后你就是陛下的家臣,在外头不得再以父子相称,免得惹人闲话,给皇帝添堵。

  纪纲谨记在心,所以哪怕把赵曦打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也始终没喊出那声“义父”。

  不然赵曦要是知道自家顶头上司居然是应国公的义子,打死他也不敢拦这道门。

  “去吧。”林川微微颔首。

  纪纲不敢耽搁,转身大步朝乾清宫方向跑去,步履匆匆,生怕多耽搁一秒钟让义父在门外多站一会儿。

  午门前重新恢复安静。

  林川垂眸看向依旧僵在原地,脸颊肿痛的千户,慢悠悠开口:“说说,你原先在谁麾下当差?”

  赵曦此时哪里还有方才的傲气?又怕又悔,低着头,嗡声的:“回公爷,下官此前隶属淇国公麾下。”

  林川了然于胸,嘴角微微勾起。

  难怪脾气这么硬,原来是丘福的人。

  丘福身为军中头号国公,麾下将士个个傲气十足,有恃无恐惯了。

  “你倒是好大的威风,你家淇国公在此,见了我也需礼让三分,不敢托大,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千户在我面前摆谱讲规矩?当真嫌命长了?”

  林川脸上带着微微笑意:“记住,甭管你前主子多威风,在外头还是得学着看人眼色,不然哪天小命丢了,你家淇国公都来不及给你收尸。”

  赵曦满脸憋屈,眼底压着几分不服,却半句也不敢辩驳,只能死死垂着头,任由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心里翻江倒海。

  林川见他不说话,便也懒得再训。

  过了片刻,纪纲去而复返,一路小跑回来,到了林川面前,躬身禀道:

  “公爷,陛下听闻您求见,即刻传召,请公爷入乾清宫觐见。”

  林川点头,拾阶而上。

  赵曦立刻退到一旁,不敢再挡半步。

  林川穿过午门,沿御道而行,踏入内廷核心之

入宫坦白

乾清宫。

  这座刚刚修缮一新的大殿,朱漆焕然一新,窗明几净,彻底褪去了火烧痕迹,成为永乐帝理政寝居的核心大殿。

  殿内,朱棣身着常服,单手撑着额头,望着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一脸生无可恋。

  作为戎马半生的马上皇帝,朱棣征战北疆、冲锋陷阵、攻城略地,再苦再累的军旅生涯都扛得住,从无半句怨言。

  可自打登基当了皇帝,他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帝王疾苦。

  每日各州府奏章、六部文书、边防军情、民生奏折源源不断涌入宫中,少说数百件公务堆在案头,件件需要帝王朱批定夺,拍板决断。

  短短两个月时间,硬生生把这位铁血帝王折磨得身心俱疲,濒临崩溃。

  朱棣心底疯狂吐槽自家老爹朱元璋。

  好好的丞相制度,非要彻底废除,还立下祖训,后世子孙永世不得复立丞相。

  这下好了,天下大小事务,尽数压在皇帝一人肩上,等于让皇帝一个人干完整朝堂的活,纯属把人往死里累。

  朱棣实在想不通,老爹在位三十一年,日复一日这般超负荷理政,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难不成老爹真不是凡人?

  正当朱棣盯着奏章,神情近乎麻木时,殿外响起一道清朗声音。

  “臣林川,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抬了抬眼,见是林川,脸上那股被奏章折磨出来的郁气,略微散了些。

  这位应国公向来不是无事登门的人,若不是有要紧事,绝不会专程跑到乾清宫来打扰自己处理政务。

  朱棣正要开口询问,林川却先一步伏身道:“陛下,臣有罪!”

  “卿乃靖难元勋,朝堂柱石,辅佐朝局,安定人心,何罪之有?”

  朱棣随手把笔放下,看向阶下,眉宇间带着几分诧异。

  这话倒也不是客气。

  自靖难起兵到永乐新朝,林川在朱棣心里一直就是能臣的代名词。

  打仗能出谋划策,朝堂能居中调度,兢兢业业,奔走内外,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罪?

  林川伏身在地,不急不缓坦然道:“臣今日入宫,特来禀明一桩旧事,臣于洪武二十四年,冒名入仕,出任江浦县主簿,隐瞒实情整整十年,欺瞒两朝,此乃臣之重罪。”

  “你说什么?”

  朱棣猛地坐直了身子,一脸震惊:“你当年是冒名顶替,无证入仕?!”

  林川叩首:“回陛下,确有其事。”

  朱棣盯着他,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继而懵逼,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认识林川已有多年,从山东济南二人初见,到燕王府摊牌密谋,再到今日君臣共坐朝堂,林川一路行事沉稳,谋划周全,眼光狠准。

  朱棣一直以为,这人虽有些滑头,却是个底子干净的能臣。

  结果今日林川自己跑到他面前,当年的官位是冒名顶替来的?!

  别人顶多偷鸡摸狗,林川这厮倒好,直接偷了个官身,而且一偷就是十年。

  朱棣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林川见火候差不多了,缓缓开口,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臣本名林川,祖籍应天府六合县,洪武二十四年,臣途经江浦县旸谷山,遭当林彦章设计陷害,被打晕卷入一桩命案,林彦章借机脱身,逼臣顶替其身份,赴任江浦县主簿。”

  “臣彼时势单力薄,身陷绝境,无奈之下,只能顺势冒名履职,自此隐瞒身份,步步仕途。”

  朱棣沉默良久,心底满是震撼。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沉稳老练、智计无双的当朝国公,十年前居然有这般胆大妄为的经历。

  洪武朝律法严苛,刑典残酷,敢冒名入仕、欺瞒官府,妥妥的杀头重罪!

  林川当年竟有如此魄力,硬生生在洪武朝的高压之下,瞒天过海、混迹仕途整整十年。

  说实话,朱棣心情挺复杂的。

  一方面,这事要是放在洪武年间曝光,以自家老爹朱元璋那性子,林川这条命铁定是交代了。

  别说官位,连人皮都得扒下来塞进稻草,挂在衙门口当警示牌。

  另一方面……朱棣又隐约觉得,这事儿挺牛的。

  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被人陷害落难、身陷死局,换作旁人早就认命了。

  可林川不但没认命,反而借着这个假身份逆流而上,硬生生在洪武朝那套严密得透不过气的法网里杀出一条生路,一路杀到了官场之巅。

  这胆识、这手腕、这心性,说心里话,朱棣挺欣赏的。

  当然,欣赏归欣赏,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

  朱棣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了,面露严肃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欺瞒父皇,当真视我大明律法如无物?”

  好不容易抓住林川一桩实打实的把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正好借机敲打一番,磨一磨这位权臣的锐气,让其常怀敬畏之心。

  林川十分上道,立刻摆出惶恐不安、汗流浃背的姿态,连连叩首请罪,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这事若换作旁人,今日多半是九死一生,可换作林川,情况便不同了。

  他如今是应国公,是靖难首功,是朝中文臣之首,也是朱棣眼下最顺手的那把刀、最能干活的那头牛。

  新朝初立,百废待举,朝堂上建文旧臣未必真心归附,燕军勋贵又多是武夫,六部里能让朱棣放心使唤的人不多。

  为了一桩陈年旧案就把林川杀了?

  朱棣除非被奏章气疯了。

  林川太清楚皇帝这种生物。

  他们可以发怒,可以猜忌,可以敲打,但绝不会在用人之际自断臂膀。

  尤其是朱棣这种马上打天下的皇帝,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臣子有没有瑕疵,而是臣子有没有用,能不能掌控。

  别的不说,自己要是倒了,朝堂上的烂摊子谁来收拾?丘福那帮人谁来牵制?

  说白了,自己现在的分量,已经不是一桩旧案就能轻易动摇的了。

  当然,这些心思只能藏着,表面功夫还得做足。

  林川再次叩首,额头贴地,声音沉了几分:“臣欺君罔上,隐瞒实情,实属重罪,臣不敢求陛下宽恕,请陛下治罪。”

  果然,见威慑效果已经到位,朱棣紧绷的面色缓缓舒展,忽然轻笑出声。

  “不过话说回来,寻常人身陷绝境,早已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唯独你林川能逆势而为,瞒天过海,在洪武严苛律法中杀出一条仕途生路。”

  朱棣盯着林川,眼里带着几分欣赏:“有勇有谋、心性坚韧,不愧是林卿,当真让朕刮目相看!”

  林川赶紧叩首:“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内阁制度

朱棣摆了摆手,沉吟片刻,定下处置方案:

  “此事可大可小,今日你主动坦白,坦诚无隐,足见忠心。”

  “只是此事若传扬出去,朝野必定议论,有人会借机生事,或许会拿此事攻讦你,借题发挥,扰乱朝局。”

  林川道:“臣愿听陛下发落。”

  朱棣思索了一下:“你有金书铁券在身,昔日朕已赐你免死之恩,既如此,便以铁券抵此一罪,朕再下一道旨意,赦你当年冒名之罪,明定你本名本籍,断去宁海林氏旧牵连,自此之后,旧案翻篇,不得再提。”

  皇帝亲口,便是定案。

  林川心中那块石头彻底落地,当即叩首,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实在的恭敬:“臣谢陛下隆恩!”

  朱棣摆了摆手:“起来吧。”

  “谢陛下。”

  林川起身,垂手立在殿下。

  一桩隐瞒十年的惊天秘事,就这样被朱棣几句话压了下去,翻了篇。

  林川心里暗暗感慨,这大概就是权力的魅力。

  有实力的时候,连欺君之罪都是坦白从宽;

  没实力的时候,就算没犯错,也能给你找出十八个罪名来。

  此番林川交出把柄,换来身份清白。

  朱棣握住把柄,顺手卖他一份恩典。

  双赢!

  当然,用林川心里的话说,这叫风险对冲。

  只是这四个字若说给朱棣听,朱棣多半会皱眉问他是哪路方士的黑话。

  了结了冒名入仕这桩旧事,朱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色间满是疲惫。

  他看向林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林卿,朕有一事困扰许久,想问问你的看法。”

  林川恭敬道:“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朱棣长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案上那堆小山似的奏章,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太祖皇帝废丞相,罢中书,令六部直达御前,又立下祖训,后世子孙永世不得复立丞相,朕既承大统,自当恪守祖制,不敢违逆。”

  “可如今国事繁杂,天下奏章每日送入宫中,军务、钱粮、刑名、吏治、河工、灾情,大小皆要朕亲自裁断。”

  “朕日夜批阅,仍觉难以周全,长此以往,朕累些倒也罢了,若因疲惫误了国事,才是真正的大患。”

  说着,朱棣快哭了,他是真的扛不住了。

  打仗至少知道敌人在何处,砍过去便是。

  奏章不一样,它们一封封摆在案上,字字都是事,件件要回。

  今日批不完,明日还来;明日批不完,后日更多。

  这哪是皇帝,简直是被天下人绑在龙椅上的苦役。

  朱棣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暗自腹诽:爹啊,您当年废丞相的时候就没想到过今天吗?您儿子我快被奏章淹死了!

  说是为了防权臣、防篡位,可问题是,防住了别人,累死了自己啊!

  朱棣看着林川,带着几分殷切:“你心思活络,智计百出,可有良法,能为朕分担政务,减负增效?”

  哦,现在知道当皇帝累了,当初争皇位的时候怎么不嫌累?

  若真嫌累,干脆让我来当几天皇帝吧!

  林川内心意淫一番,略作沉吟,拱手道:“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陛下眼下之困。”

  就知道你有法子,朱棣面色一喜,坐直了些:“说来听听!”

  林川不疾不徐地开口:“太祖皇帝既有祖训,不许复设丞相,则朝中自然不可再立相权,然陛下身系天下,若事事亲为,终究耗费心神。”

  “臣以为,可于宫中文渊阁设一处值房,择翰林院中品行端正,才学过人,处事谨慎者数人,入阁当值。”

  朱棣眯了眯眼:“入阁当值?”

  “正是。”

  林川继续道:“这些人不称丞相,不领百官,不掌六部印信,不得专断政务,只于内廷值守,替陛下阅览奏章,摘其要害,拟其条陈,呈陛下裁断。”

  “如此一来,琐碎文书可先经辅臣梳理,轻重缓急一目了然,寻常小事,可拟出处理章程,供陛下取舍。”

  “陛下可抽身余力,专注军政大局、边防要务、民生根本,无需被繁杂琐事拖累。”

  “这些翰林辅臣没有丞相的实权,只是参预机务、替陛下分忧的顾问,所有奏章的处理意见,最终仍需陛下朱批定夺,权柄始终在陛下手中,不存在权臣揽政的隐患。”

  朱棣听完,眼前顿时一亮。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越琢磨越觉得这个法子精妙。

  内阁……辅臣……参预机务……

  好家伙,这招绝了啊!

  既绕开了丞相二字,也避开了祖训。

  太祖不许立丞相,那便不立。

  那些翰林院的文官本就是读书读得脑子最灵光的一批人,让他们先替他筛一遍奏章、草拟意见,自己只需要在最后把关审批就行了。

  名义上只是顾问,实际上却能替皇帝分走大半案牍之劳。

  最妙的是,权还在皇帝手里。

  这些辅臣没有法理上的相权,也不能号令六部,更不能代替皇帝批红。

  皇帝用着顺手便用,不顺手便换,既省力,又不至于养出一个权臣。

  朱棣越想越觉得此法正合心意。

  林川见朱棣不语,便又补了一句:“陛下可称其为内阁,置辅臣数名,以内廷近臣之名,参预机务,而不居宰相之位,如此既守祖制,又利国政。”

  朱棣眼中光芒更盛。

  内阁辅臣,参预机务。

  名字听着不张扬,却正好补上了废相之后留下的空缺。

  朱棣看着林川,忽然笑了:“林卿啊林卿,你这脑子,朕有时候真想剖开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些什么。”

  林川拱手道:“臣不过为陛下分忧。”

  心里却道:别剖,剖开你也看不懂,里头装的是几百年后的历史答案。

  “此法甚善!”

  朱棣看向林川,目光里满是赞赏:“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速速甄选几名沉稳干练、有真才实学的翰林院官员,入职文渊阁,参预机务,组建内阁,人数不必多,先试行,若有成效,再定章程。”

  林川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脸上表情平静如常,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内阁制度,这在大明朝还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今天算是被自己亲手塞进了历史的车轮里。

  朱棣看到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再度头疼,摆了摆手:“去吧,此事越快越好。”

  林川再次行礼:“臣告退。”

  说罢,转身退出乾清宫。

  一桩旧罪,就此落定。

  内阁制度,也在这几句君臣问答中,悄然有了雏形。

  从今往后,大明王朝的政治中枢,怕是要变天了。

  而林川自己,作为这个新制度的提出者和主导者,必然将在其中占据关键位

林家作死记

应天府,上元县。

  京城脚下的附郭地界,那叫一个寸土寸金。

  这条街上随便扔块砖头,砸中的不是某部侍郎的小舅子,就是哪位尚书的远房表亲。

  权贵宅第鳞次栉比,朱门大户一家挨着一家,牌匾一个比一个亮眼,门口的石狮子一尊比一尊威风。

  寻常百姓在这儿别说买宅子,连租间偏房都得掂量掂量荷包够不够厚。

  城内有一处气派的三进三出大宅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原是某位获罪抄家的前朝官员的产业。

  按规矩应当收归官有,重新发卖充入国库。

  可巧的是,这宅子如今换了主人,宁海林氏阖族老小百来口人,全塞在了里头。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

  这拨林家族人,早前是被锦衣卫从浙江宁海一路押解入京的。

  原本是待罪之身,等着朝廷发落问罪,运气不好就是全家菜市口走一遭的命。

  谁料建文垮台、永乐开朝,局势翻了个底朝天,林川一跃成了当朝国公,权倾朝野。

  这下可好,一群原本瑟瑟发抖等死的阶下囚,瞬间翻身做了主人。

  他们瞧京师繁花似锦,富贵逼人,街上走的都是绸缎衣裳,吃穿用度全是好货,哪还肯回宁海那穷乡僻壤?

  索性赖在京城不走了,仗着应国公宗族的名头,满京城横着走,看中哪座宅子就往里搬,反正没人敢拦。

  工部的官吏明知道这宅子该收归官有,可一瞧是林家占了,谁也不敢上前讨要,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毕竟为了一座罪官之宅去得罪当朝第一红人,那不是嫌命长是什么?

  此刻,宅子正厅灯火通明,酒香弥漫,宴席正酣。

  家主林世安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这老登自从打着国公之父的名号后,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走路都带风。

  今天更是摆了大排场,宴请上元县知县严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世安放下酒杯,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严知县,我林氏族人上百口,区区一座宅院太过局促,居住拥挤,我也不贪多,你在上元县划拨几千亩良田,予我林家耕种度日即可。”

  这话一出,严知县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几千亩良田?

  还“不贪多”?

  严瞳心头一紧,自己虽是京县知县,品级比寻常地方知县高上两级,实打实的六品京官。

  这话说出去好听,可在天子脚下,皇城根旁,王公勋贵遍地走,六部高官满街跑的地方,自己一个六品知县算个屁?

  说白了,就是京城最底层的跑腿官,大佬们放个屁他都得接着的那种,手里哪来的权力随意划拨几千亩良田?

  可再一想,眼前之人可是应国公的生父啊!

  应国公乃当朝文臣魁首,陛下心腹,得罪他老子,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严瞳不敢硬拒,只能陪着小心,委婉推脱:“老太爷有所不知,陛下特赐应国公庄田四千亩,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如今尚且需人手打理。”

  “公府家业浩大,若是林氏族人缺衣少食,大可归入公府庄田安置,最为稳妥。”

  严知县打得一手好算盘,把这烫手山芋丢回应国公府去,让应国公自行处置,自己夹在中间两头不得罪,最是稳妥。

  可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应国公府,林世安心底瞬间发虚。

  外人皆以为林川出身宁海林家,是他林世安的亲儿子,可天知地知他自己知,林川压根不是林家子弟,当年只是顶替了他儿子林彦章的身份入仕。

  真要论起来,林家对林川不但没有恩情,反倒是有旧账的。

  别说上门索要良田了,林世安平日里连靠近应国公府的胆子都没有。

  狐假虎威,那是吓唬外人。

  真要到了老虎身边,林世安第一个怂。

  心虚归心虚,但这老登是个硬撑的主儿。

  被戳到痛处之后,林世安不但没有收敛,反倒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酒杯碗碟哗啦作响,酒气冲顶,气势汹汹:

  “老夫开口向你求田,是给你天大的脸面!你一个区区六品知县,也敢层层推脱、敷衍搪塞?真当我应国公府无人,不敢动你?”

  果然,严瞳被这一通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颤,心底惶恐至极。

  他连忙躬身赔笑,那态度比见了亲爹还恭敬:“老太爷息怒!下官能办!此事下官必定办妥!”

  见严知县服软低头,林世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心中愈发膨胀。

  只觉得顶着国公父亲的名头,在京城简直可以横着走,要宅子有宅子,要田地有田地,谁敢说个不字?

  可他这份得意,连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撑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宅院大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撞开。

  紧接着,数百名刑部差役和应天府差役手持铁尺枷锁,腰佩单刀,鱼贯而入,将整座宅院围了个严严实实。

  刀兵林立,气场肃杀,满院的酒肉香气瞬间被一股子铁锈般的杀气冲得干干净净。

  那些还在吃吃喝喝,吆五喝六的林家子弟,手里的鸡腿还没放下,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冲了进来,吓得脸色发白,酒杯摔了一地。

  大门处,刑部侍郎王犟踏步而入,面容冷峻,浑身上下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他扫了一眼厅内众人,目光如刀,声线冷硬,没得半分感情:“刑部奉旨办案!宁海林氏族人牵涉重案,尽数拿下,不许走脱一人!”

  这话一出,林家众人瞬间炸了锅,拍桌子的拍桌子、摔盘子的摔盘子。

  几个年轻气盛的林家子弟还想上前理论,被刑部差役一脚踹翻在地,铁枷往脖子上一套,立刻老实了。

  林世安又惊又怒,酒意上头加上怒火攻心,一张老脸红得发紫。

  他站起身,强撑着摆出国公老太爷的架子,厉声呵斥:“放肆!本官乃是应国公生父!你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也敢擅闯私宅,捉拿国公族人?好大的胆子,莫非是活腻了!”

  王犟抬眼看向他,眉眼间满是嫌恶,像是看见了一坨挡路的狗屎。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上前一步,抬手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林世安脸上。

  力道之猛,直接把林世安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好几步,要不是身后的柱子挡了一下,非得摔个狗啃泥不可。

  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像是盖了个印章。

  满堂瞬间安静了,方才还在叫嚣的林家族人,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旁随行的刑部主事笑着开口了:“早前仪凤门议事,你们林家众人个个叫嚣,说与应国公毫无干系,划清界限,如今大难临头,倒是又舔着脸自称国公亲族了?”

  他啧啧两声:“脸皮之厚,在下从未见过

刑部疯了?

林世安踉跄着站稳,半张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捂着脸,满身戾气,手指着王犟二人,嘴里放着狠话:

  “好!好得很!老夫记下你们了!尔等报上名来!待老夫告知应国公,定要让你们仕途尽毁,性命不保!”

  这话要是换个不知情的人听,还真以为应国公是他亲儿子,一句话就能让朝中大臣丢官罢职。

  王犟面色彻底转冷,懒得跟他废话,反手抽出身旁差役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刀风凌厉。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林世安方才嚣张指人的右手,直接被齐腕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满桌的酒菜。

  “这只手,伸得太长,贪得无厌,留之无用。”

  王犟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剧痛席卷全身,林世安疼得浑身抽搐,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满地打滚,鲜血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可即便如此,他嘴里依旧在色厉内荏地叫嚷着放狠话:“你……你等着……老夫……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犟低头俯视着地上滚来滚去的老登,像看一条还没认清屠刀的老狗,冷声道:“胆敢冒充国公亲族,横行京师、仗势欺人,你也配?”

  他偏头道:“告诉他,我是谁。”

  那名刑部主事立刻上前,朗声高喝:“老狗听清楚!眼前这位王侍郎,乃追随应国公十年的嫡系心腹,靖难从龙功臣!你也敢在王侍郎面前猖狂?”

  林世安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断手的剧痛在这一刻都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仗着国公生父横行霸道的事,彻底败露了。

  眼前之人是林川最信任的心腹,今日出手,必然是得了林川的授意!

  恐惧瞬间吞噬了林世安全部的神智,他顾不得断手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往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涕泗横流,声音凄厉:

  “王侍郎!王爷爷!求您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看在应国公面上……饶我林家一命啊!”

  方才的嚣张气焰,不可一世,此刻尽数化为狼狈不堪的丑态。

  一旁的上元县知县严瞳,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但他能在京城混到六品知县的位置,毕竟不是吃素的。

  瞬息之间,严知县就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的立场转换。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上前一步,伸手指着林家众人,义正词严、痛心疾首地怒斥:

  “好一群胆大包天,目无王法之徒!竟敢冒充国公亲族,在京横行霸道,欺压地方官吏,简直罪该万死!”

  骂完林家众人,严知县转头对着王犟,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语气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王侍郎明察秋毫、执法如山,下官佩服之至,敬佩之至!下官此前被这群刁民蒙蔽,险些误入歧途,多亏王侍郎及时出手,拨云见日、匡扶正义。”

  王犟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漠,没有搭话。

  这种趋炎附势的小官,他见得多了,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收回目光,王犟抬手示意,朗声宣读圣旨:

  “方孝孺获罪,牵连十族,宁海林氏乃方孝孺母族,位列十族之内,奉旨,全族流放辽东戍边,依照族谱拿人,一人不漏,尽数押解!”

  此言一出,满堂林家众人彻底面如死灰。

  流放辽东,那可是苦寒之地,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蚊虫多得像下雾。

  被流放到那种地方,基本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棺材。

  运气好的能多熬几年,运气差的,第一年冬天就直接交代了。

  林世安瘫坐在血泊边,眼神发直。

  这一刻,他心里的怨恨全都涌向了外甥方孝孺。

  若不是方孝孺在朝堂上死硬到底,宁可株连十族也不肯向新皇低头,林家何至于落得满门流放的下场?

  本以为靠着方孝孺的名头,林家沾光能在士林中重新起飞,结果尚未起飞,直接被按地里了,全族被活活坑死。

  这买卖亏得连祖坟都想冒烟骂人!

  绝望之下,林世安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朝王犟爬去,嘶声哀求:

  “王侍郎!求您……求您转告应国公!当年他冒名入仕,借我儿林彦章的身份立足,我林家对他有庇护大恩!求他念在旧情,救我林家一命!”

  “庇护大恩?”

  王犟嗤笑一声:“你林家本该尽数诛绝,血流满门,是应国公在御前求情,才将死罪改为流放,你们能活,已是公爷留情。”

  “公爷不欠你们,倒是你们,贪心不足,冒其亲族之名,在京师横行,强占官宅,欺压县官,索要田亩,事到如今,还敢言恩?”

  他弯下腰,盯着林世安:“你配吗?”

  林世安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

  王犟不再多言,挥手下令:“带走!”

  一声令下,数十名刑部差役蜂拥而上。

  铁枷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一个个林氏族人被按倒在地,反剪双手,披枷带锁,像串糖葫芦一样被拴在一起,被推搡着往门外押去。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在宅院里此起彼伏地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

  不久前还灯火通明、酒香四溢的宅院,眨眼间只剩一地狼藉。

  昔日借着应国公名头横行霸道、不可一世的宁海林家,终于被连根拔起。

  一座虚妄堆起的望族,就此塌了。

  当日,宁海林氏全族被流放的消息,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整座京师,瞬间传遍朝堂内外。

  满朝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傻了。

  众人第一反应都是:刑部疯了?

  那可是应国公的宗族亲眷!

  堂堂靖难首功、当朝文臣之首的族人,你说抓就抓、说流放就流放,这是要跟应国公正面硬刚?

  不少官员一边打听消息,一边暗暗琢磨。

  刑部侍郎王犟素来是林川嫡系心腹,若没有上头授意,绝不会对宁海林氏下手。

  可若是林川授意,那事情就更奇怪了。

  哪有人亲手流放自家宗族?

  就算宗族不成器,丢人现眼,也多半是关起门来处置。

  顶多罚跪祠堂,断了银钱,赶回老家,哪里会直接交给刑部,按重案押解辽

全京城的瓜都熟了

就在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各种猜测满天飞的时候,一则更劲爆的消息悄然流出,瞬间登上头条!

  应国公林川,根本就不是宁海林氏子弟!

  洪武二十四年,他是冒名顶替了林彦章的身份,才混进官场的!

  消息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官员得知真相后,表情就像大白天见了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洪武朝的律法有多严,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那会儿太祖皇帝在位,眼里揉不得沙子。

  官员错一个字,账册差一分,都可能被查到祖宗三代。

  敢在那时候冒名做官,简直像提着灯笼进火药库,还嫌自己走得不够响。

  可林川不但干了,还干了整整十年没翻车!

  更离谱的是,他不但没翻车,还一路升官,被太祖赐婚,最后更是混成了当朝国公!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越想越觉得这事儿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冒名顶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顶替一个人的身份,不光是改个名字,换张脸就完事了,还得对上官府卷宗,籍贯履历,师门同窗,乡里亲友,更得让被顶替那一家的族人乖乖闭嘴配合演戏。

  哪一处露了破绽,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更别说林川后来入朝为官,见的人越来越多,盯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六部官员、锦衣卫、都察院、地方属官,哪一个不是眼睛带钩子的主?

  可他硬是把这桩事遮了十年。

  十年之中,步步升迁,步步稳当,不仅在洪武朝的刀锋下活下来,还能一路爬到今日这等位置。

  闲得蛋疼的官员们坐在衙门里,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应国公这般心性,这般谋划,这般魄力……简直不是人!

  右都御史陈瑛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脏猛地一跳。

  他坐在都察院的公房里,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看见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冒名入仕,欺瞒两朝,这要是追究起来,可是实打实的泼天重罪!

  如果自己抓住这个机会,上疏弹劾,把林川彻底扳倒……那朝堂格局可就要重新洗牌了。

  自己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原本就是纠劾百官的职位,若是能借这个机会上位,以后朝堂之上,谁还敢跟自己叫板?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陈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盘算着怎么写这份弹劾奏章才能一击致命。

  权位二字,向来最会勾人。

  尤其是眼前像摆着一块肥肉,闻着香,摸着近,只要伸手便能抓到。

  可陈瑛到底不是蠢人,念头转了几圈之后,渐渐冷静了下来。

  不对,这事来得太巧了!

  宁海林氏刚被流放,林川冒名旧事便传了出来。

  若无人推动,谁敢放出这等消息?刑部又岂会动手抓人?

  再者,新朝初立,根基未稳。

  林川乃帝王心腹,圣眷正浓,朝堂军中和地方,到处都有他的势力。

  皇帝现在正是用得着他出力的时候,会为了这点旧事把他怎么样?

  应该不会。

  自己要是现在跳出来弹劾,皇帝若是不治林川的罪,反而会觉得自己是在借机生事、挑拨君臣关系。

  到时候林川毫发无伤,自己倒是先被皇帝撸了官帽,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瑛心头一寒,稳了稳心神。

  与其冒险弹劾,不如静观其变。

  权衡利弊之后,陈瑛最终将那点贪念压回肚子里,选择隐忍观望。

  殊不知,他这短暂的贪心妄动,已然是在鬼门关前疯狂探头,只差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而另一边,淇国公丘福等一众靖难武臣,听到这个消息时,同样是满脸震惊,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丘福坐在自家厅堂里,端着一碗酒,愣了半天没喝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川……这人藏得可真深啊!

  冒名入仕,瞒天过海十年,在洪武朝那套铁律下杀出一条血路,最后混成了当朝国公。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丘福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跟林川较劲的心思,简直就像三岁小孩跟大人耍心眼子,自取其辱了。

  这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能玩得过的。

  不只是丘福,军中一众悍将,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之后,大家在这一刻达成了高度共识:以后别去招惹林川了!

  这人太可怕了!

  你不光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底牌,甚至都不知道他这个人本身都是假的。

  跟他玩心眼?怕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次日,早朝。

  奉天门前,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庄严肃穆,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偷偷往林川身上瞟。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有一场好戏。

  果然,百官行礼完毕之后。

  林川缓步出列,手里捧着御赐金书铁券,高举过头,看得一众官员眼皮直跳。

  林川面对御座上的朱棣,跪地俯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坦然自陈:

  “臣林川,于洪武二十四年冒名入仕,隐瞒实情整整十年,欺瞒两朝,此乃臣之重罪,臣今日当众请罪,伏请陛下发落。”

  朝会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永乐皇帝的反应。

  朱棣斜靠在龙椅上,抚着长须,等林川说完,才缓缓开口:“林川当年冒名入仕,确有欺瞒之罪,然其为官清廉,奉公守法,勤于王事,屡立大功,靖难以来,辅佐社稷,安定朝纲,功在国家。”

  “且林川昨日已主动入宫陈明旧事,诚恳认罪,足见其心无二,朕念其功劳,准其动用金书铁券免死之恩,赦免当年冒名入仕之罪,自今日起,此案了结,不得再议。”

  朱棣甚至还补了一句:“朕已命刑部将相关案卷尽数封存,若有人胆敢以此事借题发挥,构陷忠良,以欺君论处!”

  这话一出,底下那些原本还动过心思的人,瞬间把最后一点小心思也给掐灭了。

  整场早朝,流程简洁迅速,处置低调利落,没有牵连追责,更没有多余的废话,一桩惊天旧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翻了篇。

  满朝文武无人敢多言半句,心底只剩震撼。

  应国公的圣宠,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欺君之罪,一句“主动坦白”就揭过去了?

  右都御史陈瑛站在班中,后背早已湿了一层。

  他垂着眼,心中生出一阵后怕,庆幸还好昨天自己忍住了!

  要是昨天脑袋一热,真上了弹劾奏章,彻底得罪了林川。

  以林川的脾性,必然铁血报复,自己如何是其对手?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整的死去活来。

  陈瑛暗暗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捡回了一条命。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林川手捧金书铁券,步履从容地往外走,神色平淡如常,看不出半点波澜。

  好像方才当殿自陈死罪的人不是他,只是去御前交了一份寻常差事。

  “唉!可惜啊,自己一顿操作,竟没能引出一个潜在的敌人。”林川兀自感

自立门户

刚走出午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公!林公留步!”

  林川回头一看,曹国公李景隆正快步追上来,脸上带着遮不住的惊叹。

  李景隆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林川一番,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林公,你可真是……真是叫人开了眼!”

  林川笑了笑:“曹国公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李景隆连忙摆手:“自然是夸,冒名入仕,瞒了十年,一路爬到国公的位置,这种事,古往今来怕也只有你林公一人了!”

  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声:“当年北平之战,我坐拥五十万大军,却败在你手下,本还有些不服,今日一看,输得不冤。”

  这话倒不是奉承,李景隆是真服了。

  当初他手握重兵,声势浩大,占据绝对优势,却被林川连连设局,步步算计,最后兵败如山倒。

  李景隆一直觉得林川是运气好,赶上了燕王援军及时赶到。

  可如今再看林川这十年的经历,他才明白,这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靠运气吃饭的。

  这般心性城府,胆识谋略,差距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林川听得一笑,语气轻松:“曹国公过誉了,我当年不过是生活所迫,乱世求生罢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补了一句:“说起来,当年我前往京城,本是打算投奔曹国公,谋一份差事的,奈何半路遭遇变故,被人设计陷害,卷进命案,无奈之下才冒名入仕,蹉跎至今。”

  这话一出,李景隆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竟有此事?”

  “自然。”

  林川笑道:“若当年顺利入了曹国公门下,说不准今日便是你府中一名幕僚。”

  “哎呀!错失卧龙!错失良才啊!”

  李景隆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若是早知如此,我必定亲自派人接应,何至于让当世奇才流落底层,艰难求生!可惜,可惜啊!”

  林川失笑:“曹国公不必如此,人各有命,路也是走出来的。”

  李景隆无奈一笑:“话虽如此,可我心里还是疼,你这当世奇才,可险些就到我府中了。”

  他越想越亏,感觉就像自己家门口摆着一块绝世美玉,愣是没认出来,被别人捡走了。

  两人并肩而行,说笑间走出午门。

  这场风波,就此彻底消散。

  当天下午,林川回到府中,便命人取来笔墨,亲自写下一道奏疏,递入宫中。

  奏疏所请,只有一事:请封其妻茹嫣为应国夫人。

  大明礼制中,国公封爵,必然伴随封妻荫子、推恩三代。

  丈夫封国公,妻子便可受封国公夫人,位列外命妇之尊。

  往上还可追封三代,将曾祖、祖父、父亲追封为应国公,将曾祖母、祖母、母亲追封为应国夫人。

  这是朝廷给功臣的体面,也是给一个家族立门庭、写根脚、定名分的手段。

  按理说,林川早该办这件事了。

  可他一直拖着,死活不肯请封,并非忘了茹嫣,不重视家中名分。

  原因很简单,之前林川的身份归属在宁海林氏头上。

  要是早早就请封推恩,所有追封都会落到宁海林家头上。

  林彦章的曾祖、祖父、父亲将被追封应国公。

  茹嫣能得国公夫人名分不假,可宁海林氏也会凭空得一份天大的荣耀。

  那群人贪得无厌、虚妄攀附,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爵位荣耀,凭什么让他们坐享其成?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冒名旧案了结,朝廷正式认定林川本名本籍,宁海林氏与他再无宗族牵连。

  该流放的流放,该断开的断开,挡在前面的乱麻被一刀斩去,封妻追祖之事,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办了。

  官方正式认定林川的真实出身,六合县林家。

  虽说六合林家其实也没什么人,父母早亡,亲族凋零,真正能算得上这一支门庭的,也就林川一人。

  但好歹自己在六合县生活过两年,给破败的林家祖上追封一下,也算是告慰这具身体的原主了。

  奏疏递入宫中,朱棣连看都没多看,直接朱笔一批,准了。

  内廷传旨,翰林院奉命撰写诰命文书,尚宝司取印,加盖皇帝玉玺。

  礼部择取吉日,准备正式颁布朝廷诰命。

  这一套走下来,茹嫣的身份便从应国公之妻,变成朝廷明文册封的一品应国夫人。

  这可不是府里人喊一声“夫人”那么简单。

  诰命在手,名分便定了,位列外命妇最高等级,入宫有班位,朝贺有礼制,年节有赏赐,平日还能领朝廷俸禄。

  (入宫班位是指,逢年过节皇后接受命妇朝贺时的班位)

  换句话说,偌大的应国公府,从此又多了一位正经吃皇粮的顶级权贵。

  林川想到这里,心中还颇有几分感慨。

  自己在外头拼死拼活,最后连夫人都能跟着领俸。

  这福利,真好!

  办妥了封妻的事,林川又下了一道令:把应国公府所在的李府巷,正式更名为林府街。

  李府巷这个名字,源自开国第一功臣、韩国公李善长。

  当年李善长何等风光,门庭煊赫,车马盈门,这条巷子就以他的府邸命名。

  可再大的功劳,再高的爵位,终究敌不过帝王猜忌。

  李家败落后,这条巷子却没改过名,一直沿用到今日,就像一块旧朝留下的影子,时时提醒后来人:功臣之家,也未必长久。

  如今林川住进此地,旧宅换主,旧名也该换了。

  李府巷改为林府街,不只是换一块路牌。

  这是告诉京师上下,此处不再是韩国公旧地,而是应国公府所在,是应天林氏的根基!

  林府街换牌的那天,鞭炮齐鸣,整条街的邻居都出来看热闹。

  有人感慨,有人唏嘘,有人觉得这位新国公实在强势,连条街的名字都要改。

  但没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

  自即日起,京师林府街应天林氏,正式别宗开府,自立门户。

  林川以一己之力,于京师肇基立族,是为应天林氏之始祖。

  自此,一门崭新的勋贵世家,巍然扎根于大明京师,奕世载德,薪火相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翰林院,天下文气汇聚之地。

  大明士林的最高殿堂,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踏进来的地方。

  今日,这片安静文雅的最高殿堂,忽然热闹起来了。

  应国公莅临翰林院,消息一传开来,翰林院上下大小官吏尽数放下手中笔墨书卷,纷纷起身整冠,快步聚集在大堂之外,垂手肃立,躬身候迎。

  为首三人,身姿挺拔、气度卓然,是如今翰林院实打实的话事人。

  居中者解缙,左侧胡广,右侧杨子荣。

  说起来这三位的仕途,堪称一步登天的典范。

  放在几个月前,谁要是说他们仨能执掌翰林院大局,别人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

  建文朝时,解缙仅仅是个从九品的翰林待诏,品阶低微、混迹底层,在翰林院毫无话语权,属于扔在人群里都没人多看一眼的小官。

  胡广此前一直蛰伏低调。

  杨子荣也只是普通的翰林编修,资历平平、升迁无望,属于一眼能看到退休的那种人。

  可命运这东西吧,有时候就喜欢玩骚操作。

  直到燕王靖难、兵临京师,林川主持润色朱棣即位诏书,三人主动归附,倾力相助,把诏书写得漂漂亮亮,稳稳把握住了机会。

  朱棣登基论功行赏,三人直接被一路火箭提拔。

  解缙擢升正六品翰林侍读,胡广恢复本名,升任翰林侍讲,杨子荣晋为翰林修撰。

  以前那些建文朝的文坛大佬,黄子澄、方孝孺之流,不是被抓就是被砍,翰林院高层瞬间空了大半。

  三人愣是靠着润色诏书的从龙微功,从翰林院底层翻身成了翰林院核心话事人。

  林川步履从容地穿过列队人群,径直走进翰林院大堂。

  他没有任何客套寒暄,一屁股坐到大堂正中央的主位上。

  这张太师椅,可不简单。

  洪武初年,文坛泰斗刘三吾坐过。

  建文年间,士林领袖黄子澄、方孝孺相继坐镇。

  历代端坐此位者,无一不是天下文宗,朝野敬重的顶级大儒。

  此刻,坐上去的是一个秀才出身的国公。

  林川坐下的瞬间,心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当年洪武南北榜案,自己第一次踏足翰林院,见到刘三吾。

  那老登仗着文坛领袖的名望资历,眼珠子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从头到尾,别说热络寒暄,连正眼都没给几个。

  如今呢?

  自己还是自己,学历还是秀才,但顶着国公之尊、吏部尚书之身,稳坐士林主位,堂下站着一群翰林文臣,个个低眉顺眼,半分不敢造次。

  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

  唯一可惜的是,刘三吾那老头儿几个月前病逝了,没亲眼看见今天这翻天覆地的一幕。

  不然让他看看,当年那个他连话都懒得搭一句的年轻人,如今坐在他的位置上,选他的人,只怕胸口那口气得堵上半日。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一众翰林文士屏息凝神,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应国公冒名入仕、瞒天过海十年的秘闻,如今早已传遍朝野。

  这群饱学之士刚听到真相的时候,表情跟集体活见了鬼差不多,不亚于亲眼看见黄子澄死而复生。

  谁也想不到,当朝国公、文臣魁首,起家竟是一场颠覆常理的冒名顶替。

  这般胆识、心机、谋划,简直骇人听闻。

  众人看向林川的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发自心底的佩服。

  解缙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有度:“不知公爷驾临翰林院,有何指教?”

  林川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姿态松弛随意:“指教谈不上,本官今日奉旨前来,为陛下遴选人才,入职宫城,值守文渊阁,参预机务。”

  话音落下,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然后所有翰林官员的眼底,不约而同地亮起了一道光。

  入宫当值,参预机务!

  这可不是寻常的升迁调任。

  能常驻皇宫,近身帝王,参与核心机务,那等于直接成了天子近臣、御前红人。

  就算品级暂时不高,可天天跟皇帝打交道,积攒资历,前途无量。

  这个道理,翰林院这些人比谁都懂。

  一时间,众人心思翻涌,整个翰林院瞬间躁动起来,互相交头接耳,交换眼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解缙心思活络,上前半步,试探着问了一句:“敢问公爷,此次遴选,以何为标准?我等也好自行比照,择优推举。”

  林川淡淡开口:“品行端正,才学过人,处事谨慎,仅此三条。”

  众人心里瞬间通透。

  这三条标准,听着中正严苛,可仔细一琢磨,等于没说。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翰林院是全天下读书人的天花板,状元、榜眼、探花扎堆的地方,最差的也是二甲进士里的翘楚。

  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才学冠绝众人?

  连状元出身的胡广,站在解缙身边都觉得矮了半头。

  至于品行,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人心隔肚皮,谁好谁坏,嘴上说了不算。

  说白了,最终人选,全凭应国公一句话。

  在场都是聪明人,这话一出口,大家就都懂了。

  林川扫了一眼面前神色热切,暗藏焦灼的翰林文士,淡淡道:“取翰林院名册来,此番我择七人入阁当值,除我亲自选定之外,尔等亦可互相举荐,举荐得当,众望所归者,本官酌情录用。”

  一声令下,翰林院瞬间大变样。

  方才还端着文人风骨,矜持自持的一群读书人,立刻放下身段,开始互相攀附、彼此推举。

  有人拉同窗,有人求前辈,四处周旋,忙得不可开交。

  方才还温文尔雅的翰林院大堂,此刻俨然成了一座大型社交现场。

  林川端坐主位,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暗自好笑。

  翰林院这群人,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大明朝最顶尖的读书人,平日里自诩清高、以文自持,说起功名利禄都是一副“身外之物不足挂齿”的淡然模样。

  可一旦触及核心权力机缘,照样放下身段,满心渴求。

  这场景,让林川莫名想起后世看过的一个短视频。

  一群锦鲤在池塘里悠哉游哉地游着,看着文雅又从容,可只要有人丢一把饵料下去,瞬间就炸了锅,鱼挤鱼,鱼压鱼,一个个都恨不得蹦到岸上来抢。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纵是天资卓绝、凤毛麟角,身处权力棋局之中,依旧逃不开名利二字。

  上位者只需轻轻抛出一点机缘,无数能人志士便会争先恐后、奋力争抢。

  如今自己身居高位,俯瞰众生,林川终于彻底体会到了上位者的视角,这般朝堂百态,当真是别有一番滋

内阁首辅

片刻之后,尘埃落定。

  七人名单,彻底敲定。

  解缙、胡广、杨子荣,是林川直接敲定的核心人选。

  这三个人资历、才学、心性都稳妥可靠,加上有拥立旧功,当之无愧。

  剩余四人,杨士奇、金幼孜、胡俨、黄淮,是众人互相举荐,口碑极佳的翰林能臣。

  其中最特殊的,当属杨士奇。

  此人一生未参加科举,没有半点功名傍身,放在寻常人眼里,这就是个白身,连进翰林院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人是真的牛,凭着一身真才实学,过人的眼界和判断力,硬是以布衣身份被举荐入翰林院任编修。

  如今又被全员推举,成功跻身七人内阁辅臣之列。

  真是人才从不缺舞台,放在任何时代,任何棋局里,真正的本事都能让人脱颖而出。

  名单敲定,林川不再停留,带着七位新晋辅臣,前往午门入宫复旨。

  一行人穿过街巷,走向巍峨的皇城。

  途经午门的时候,值守的锦衣卫千户赵曦远远望见林川的身影,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他二话不说,扭头就往旁边的廊柱后面缩,动作之快、反应之敏捷,堪比练了多年功夫的高手。

  躲在柱子后面的赵千户,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柱子里去。

  上次他午门拦驾,被纪纲当众掌掴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如今再见到这位应国公,他哪里还敢露面?

  林川余光早就瞥见了柱后那道躲躲闪闪的身影,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带着七人踏入宫门。

  有些人,挨过一次打,就知道该怎么站队了。

  乾清宫内。

  朱棣正埋头在一堆奏章里,感觉自己快被掏空了。

  旁边还摞着七八十本没批的,桌角那一堆是明天要看的,地上那一筐是“有空再看”的。

  听说林川带人复旨,朱棣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快宣!”

  七人鱼贯而入,齐刷刷跪了一排。

  林川将名册呈上,朱棣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从名字上一一掠过,然后......

  然后他就批了。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提笔直接在名单上批了个“准”字,动作之快,像是怕批慢了这七个人就会跑掉似的。

  “即刻入职午门文渊阁,常驻宫内,参预机务!”

  朱棣放下笔,又补了一句:“品级也都提一提,解缙晋从五品侍读学士,其余六人,尽数晋六品侍读、侍讲。”

  这话一出,解缙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从九品的翰林待诏,在翰林院底层摸爬滚打,连个正眼都捞不着。

  每天的工作就是抄抄写写、跑跑腿,属于丢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两个月后,他直接从九品跳到了从五品,中间跨了整整四级,跟坐了窜天猴似的往上蹿。

  不但升了品级,还执掌翰林院日常事务,入职内阁,近身帝王。

  解缙站在原地,整个人跟做梦一样,脑子里嗡嗡的,连谢恩都忘了。

  林川站在旁边,看见解缙那副魂飞天外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心理素质,还得练。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解缙的肩膀,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愣着作甚,速速谢恩领旨。”

  解缙浑身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俯身叩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臣,谢陛下隆恩!”

  其余六人也纷纷跪拜谢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一步登天。

  朱棣看着阶下这七张意气风发的新脸,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川,沉吟了片刻,说道:

  “林卿执掌吏部,总领百官人事,今新设内阁,机务繁杂,朕命你兼任内阁首辅,总领文渊阁机务,统筹内阁诸事。”

  林川微微一怔。

  这个安排,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不过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内阁初创,规矩未立,流程未定,总得有个人牵头统筹。

  放眼朝堂上下,既有能力又有资历,还能镇得住场子又懂朱棣心思的人,除了自己,还真没第二个。

  林川躬身领旨:“臣遵旨。”

  旁人看来,林川如今的身份,已经耀眼得有些晃眼了,世袭应国公、吏部尚书、内阁首辅,三重身份加身,妥妥的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可林川半点膨胀的意思都没有。

  说起来好听,吏部尚书兼世袭国公兼内阁首辅,听着像是权倾朝野了。

  可实际上呢?

  应国公这个爵位,风光是风光,可爵位就是爵位,手里没实权,真正管用的是吏部尚书一职。

  至于内阁首辅,眼下的内阁,跟明朝后期那帮一手遮天的内阁大臣,压根不是一回事。

  现在的内阁,说白了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班子。

  几个低品级翰林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帮皇帝看看奏章、写写摘要、拟拟意见,本质上是干活的,不是掌权的。

  阁臣品级最高不过从五品,连六部的一个郎中都比不上,论朝堂地位,实权含金量,甚至连吏部一个主事的屁股都够不着。

  唯一的优势,就是常驻皇宫、近身帝王。

  可所有权力,都来源于皇帝的信任和授权。

  皇帝放权,你就有权;皇帝收权,你就是个空架子。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林川想要达到后世张居正那种一手遮天,把皇帝当牌打的地步,还早得很。

  领旨之后。

  林川带着七名新晋辅臣,前往文渊阁履职。

  文渊阁坐落在午门内东南一隅,地处皇宫大内核心区域,离乾清宫不过几步路。

  皇帝想找人问事,随时可以派人传唤;

  臣子入宫当值,承接奏章,也无需反复报备请示入宫。

  这地方,是无数朝臣做梦都想进来的岗位。

  常驻皇宫、近身皇权,等于天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干活,存在感拉满。

  可真正走进去之后,七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怎么说呢。

  他们想象中的文渊阁:朱梁画栋,气势恢宏,案上摆着玉镇纸,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里飘着檀香。

  现实中的文渊阁:院门朝西开,主阁朝南,院内只有一个小小的坊亭,屋舍矮趴趴的,窗户不大,案桌看着瘸了一条腿,用瓦片垫着,整体规制,朴素得让人心酸。

  七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这排场,连六部一个主事的办公院落都比不上。

  林川倒是不意外。

  本来就是临时秘书班子,朱棣压根没打算给太高的规制,给高了反倒麻烦,万一以后想撤,还得费功

心存僭越,取死之道

文渊阁。

  林川站在值房中,面向七名新晋辅臣,神色收敛,开始正式训话。

  “自今日起,尔等入职文渊阁、参预机务,为陛下分担政务琐碎。”

  “内廷奏章、各处文书送入阁中,第一要务便是严守机密,不得高声喧哗、不得外泄内容、不得私相传阅,违者严惩不贷!”

  七人神色齐齐一凛,正色拱手应声:“下官谨记,绝不敢外泄半分!”

  在场都是聪明人,瞬间就吃透了这话里的门道。

  内阁分担帝王政务,表面上是替皇帝减负,可实际上干的活儿,都是些不能往外说的东西。

  皇帝日理万机,若是这些繁杂琐碎的政务公之于众,世人只会觉得帝王懈怠、懒于理政,有损帝王圣明形象。

  内阁干的就是这种幕后苦力的活。

  活儿干了,功劳是皇帝的;

  出了岔子,锅是内阁的。

  所以第一条铁律就是:嘴严!

  林川继续叮嘱:“尔等日常公务,先行阅览天下奏章,摘取核心要害,梳理条陈细则,拟定初步处置意见,最终尽数呈递陛下御览,由陛下独断乾坤。”

  “凡边防军务,民生根本,大员任免等核心要务,一律不得擅自揣测,不得私自处置,听明白了吗?”

  话音未落,胡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情商拉满地接话:“下官明白!但凡重大要务,我等先行梳理,第一时间呈报应国公阅览定夺,再呈陛下!”

  他脸上带着笑,心想这马屁拍得应该挺到位。

  谁知林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糊涂!”

  这一声斥责,中气十足,把胡广吓得一哆嗦。

  林川盯着他,眼神森冷:“都听着!无论是尔等,还是本官这个首辅,皆无独断政务之权,所有大小事务、轻重缓急,最终只能由陛下一人圣裁!”

  “谁敢私截政务,私定处置,便是越权干政,心存僭越,乃取死之道!”

  七人神色齐齐变了。

  胡广更是低头拱手,额角都有了汗意:“下官失言,请公爷责罚。”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番马屁,差点把所有人都坑了。

  “记住就好。”

  林川没有继续追着他打,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尔等记住,内阁可理政,可辅政参谋,却不可专政,不可擅权,文渊阁不是中书省,本官也不是丞相。”

  这句话,等于把内阁的权力红线钉死在地上。

  内阁是给皇帝打杂的地方,不是掌权的地方,谁敢摆出“我先定夺再报皇帝”的姿态,那就是在挑战皇权。

  林川不是故作清高。

  他比谁都明白,权力这碗饭,香是真香,烫也是真烫。

  自己身为吏部尚书,手里握着大明官场半条命脉。

  如今又入文渊阁,成了内阁首辅,参与机务,权柄更进一步。

  说句不好听的,朱棣当初设内阁,本意是让一群低品级翰林帮忙分担杂务,减轻皇帝案头压力,既不用恢复丞相,又能让政务转得顺畅。

  这叫既要马儿跑,又怕马儿长膘,皇帝最喜欢这样的设计。

  可若林川这个吏部尚书再把内阁抓在手里,左手百官人事,右手机务奏章,真要继续往下发展,谁看了都得心里犯嘀咕。

  朱棣会不会信他?

  眼下自然是信的。

  可帝王的信任,从来不是一块铁。

  它更像手里的水,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你若以为今日圣眷正隆,明日便可肆意伸手,那离大祸也就不远了。

  历朝历代,多少位极人臣,起初都是肱骨之臣,后来成了权臣,再后来就成了乱臣。

  中间差的,往往不是能力,而是分寸。

  臣子若替皇帝做事,皇帝会高兴;

  臣子若替皇帝做主,皇帝便要睡不着了。

  林川不想让朱棣睡不着,至少不能因为自己睡不着。

  所以这条线,他必须亲手画出来,而且要画得粗,画得深,画到七个人心里去。

  七名辅臣皆是聪明人,此刻哪还不明白林川用意。

  他们先前只看到入阁之利,如今才看清入阁之险。

  文渊阁这地方,离皇帝近,也离刀近。

  一步踏稳,是青云路;一步踏歪,便是断头台。

  解缙率先躬身道:“公爷教诲,下官铭记,内阁只司票拟条陈之事,最终皆由陛下裁断,我等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其余六人也跟着拱手称是。

  林川点了点头,能听懂就好。

  今日训话,不是为了耍威风,而是为了把这帮人的脑袋先扶正。

  内阁刚立,规矩若不先定,往后必生乱子。

  训话完毕,林川又将阁中日常诸事,安排。

  奏章如何分类,文书如何登记,紧急军务如何呈送,寻常政务如何摘录,阁中值守如何轮替,皆有条不紊地交代下去。

  七人听得认真。

  毕竟这不是寻常差事,错一个字,可能就要被御前问责。

  等诸事安排妥当,林川把日常事务交代给解缙暂管,自己转身出了文渊阁,离开宫城,直奔吏部衙门。

  走的时候,解缙送到门口,眼里满是感激和敬佩。

  林川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相比于那个刚刚挂牌,权柄虚空的内阁,执掌百官人事的吏部,才是如今大明朝堂真正的实权核心。

  回到吏部,林川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埋首案头。

  案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官员履历,全国上下、从二品到七品,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考评记录,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逐页翻看,时不时提笔勾画几下,在名单边上批注几行小字。

  这是永乐朝立国以来第一轮大规模人事调整,马虎不得。

  如今六部格局,半数稳固,半数空缺。

  林川自己执掌吏部,老丈人茹瑺坐镇兵部,郁新是户部尚书,夏恕刚接手刑部。

  这四部已经稳了,暂时不用操心。

  可礼部和工部,俩部堂的椅子还空着。

  此前的礼部尚书黄观、工部尚书侯泰,都是建文旧臣,如今戴罪在家,官帽早被摘了。

  两大部堂长期无主,公文堆了一屋子没人批,底下办事的官吏们都快疯

门生故吏遍天下

林川按计划,拟议推举向宝为礼部尚书,郭资为工部尚书。

  郭资是北平布政司左参政,林川在北平时的副手,也是老燕藩的旧臣了,从朱棣还是燕王那会儿就跟着干,能力没得挑。

  老郭能把北平那摊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工部那点工程事务更不在话下。

  林川提笔写下两个人的名字,搁在了一边。

  按理说,尚书、侍郎级别的六部主官,不在吏部常规自主铨选范围内。

  吏部可以收集人选意见、开列备选名单、做前期核查资历,只能推举、拟议参考,不能独自敲定拟定人选,只能由皇帝乾纲独断亲自简拔。

  但问题是,朱棣藩王出身,常年不在京师,压根就不认识几个文官,上哪亲自简拔?

  只能通过吏部上报推举人选,朱棣单独召见官员面试、策问政,亲自判断对方能否胜任。

  确定人选后,才把旨意下发吏部,让吏部起草诰命、核对履历走手续。

  至于六部尚书、侍郎以下官员,属于吏部日常铨选权责范围。

  永乐新朝,建文朝旧六部官员,整个中枢要岗大换血。

  因此,一大批早年追随燕藩、固守北平的嫡系文臣,也尽数列入了提拔名单。

  北平布政司的李友直、孙瑜等人,全部调任六部侍郎,补位朝堂中层核心。

  北平知府赵敬业,这是林川一手提拔的嫡系门人,推举拟任北平布政使,备选左参政。

  大兴知县赵忠开,曾长期担任林川的秘书,办事缜密稳妥,直接擢升北平知府。

  林川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份名单,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外人要是看见这份名单,怕不是要跳起来骂他任人唯亲、培植私党。

  全都是北平旧部,都是他的人。

  但林川心里坦荡得很。

  靖难期间,武将们在前线厮杀沙场,战功赫赫,如今封侯拜将,赏赐一堆一堆地往家搬。

  可这群北平文官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更没有攻城拔寨的战功,可他们做的事,不见得比武将轻松,固守城池,稳定后方,保障军需,安抚民生。

  仗打起来了,粮草是他们筹的;

  城被围了,民心是他们稳的;

  朱棣在前线拼命,后方的烂摊子是他们收拾的。

  如今新朝建立,论功行赏,岂能厚武薄文,亏待这群默默付出的旧臣?

  于公,这些人能力出众、资历足够,堪当大任。

  于私,都是自己旧部,用之放心、调之顺手。

  这般安排,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林川继续往下翻,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北平、山东这些靖难核心地界的官员,大半都是当年早早归附、追随自己的旧部故人。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人脉根基,早已遍布北地朝堂州县。

  林川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张网已经织得这么大了。

  除了中层、基层官员的任免,全国布政使体系也需全面重置。

  洪武旧制,各省设左右两位布政使,同为从二品,分权制衡。

  建文朝改革官制,废了右布政使,每省只设一人,升为正二品。

  如今永乐开朝,恢复洪武祖制,各省重新增设右布政使,每省多出一名从二品大员,朝堂地方又多出大量高位空缺。

  林川提笔,一个个名字往上填,填得行云流水。

  翻到山东官员履历时,他眉头微微一蹙。

  山东右参政铁铉,成了此次人事安排里最大的难题。

  靖难之战中,这人是建文朝最硬骨头的忠臣之一,死守济南,怒斥朱棣,誓死不降。

  后来济南城破,铁铉被俘,本应斩首示众,是林川在朱棣面前苦苦求情,力保其性命,才让他活到今天。

  如今时局明朗,真相大白,铁铉知道了当年建文矫诏、祸乱藩王的内情,心里的执念也放下了,愿意归降新朝。

  林川惜其才,敬其忠,这样的人,是真正有骨头、有本事的能臣,故而准备推举拟定铁铉为河南左布政使,从二品高位,坐镇中原腹地。

  可林川心里清楚,这事大概率过不了朱棣那一关。

  铁铉当年怒骂朱棣的那些话,朱棣可一句都没忘。

  纵然铁铉已然归降,只怕朱棣心中仍有芥蒂,不会轻易消除。

  果不其然。

  当林川将整本拟定好的人事名单上报御前,朱棣对其余所有人的任免尽数批复准奏。

  唯独在铁铉的任命上,朱笔一改。

  河南左布政使作废,改任广西左布政使。

  林川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广西那是岭南蛮荒之地,瘴气丛生,偏远苦寒,历来是贬官流放的地方。

  跟河南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河南乃中原腹地,天下中枢,富庶安稳,四通八达,当河南布政使,那是养尊处优的好差事。

  广西是山高路远,瘴气弥漫,当地土司跟朝廷官府对着干是家常便饭。

  当广西布政使,无异于发配边疆,向宝和陈瑛可刚从那边回来,一个比一个沉默。

  虽说都是从二品布政使,可这其中的差距,明眼人一看就懂。

  林川合上名单,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朱棣这波明升暗贬的帝王心术,玩得是真的溜。

  一方面提拔高位,安抚人心,彰显新朝宽仁大度。

  你看,铁铉当年骂朕骂得那么难听,朕都没杀他,还给他升官了,这叫圣君胸襟。

  另一方面,把人远远调离中原权力中心,发配到广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你爱在那边当你的布政使就当吧,反正别在朕眼前晃悠,朕看着你就烦。

  恩威并施,取舍有度,朱老四也是学会了帝王之术。

  林川苦笑了一下。

  他倒不是不满意这个结果。

  说实话,铁铉能保住命,还能捞个从二品的官位,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换作别的皇帝,铁铉这种硬骨头,早就被剁成肉酱了。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铁铉这人,本事是有的,骨头也是硬的。

  如果能留在中原,好好干几年,绝对是朝廷栋梁。

  可惜可惜,他跟朱棣的梁子结得太深了。

  林川把名单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铁铉的事,他能帮的都已经帮了,也算仁至义尽。

  剩下的路,就让铁铉自己走吧。

  广西那边,未必不能发光发热。

  将来朝廷若征讨安南,还指望着有能臣去交趾安抚民心

鸡鸣寺,再见姚广孝

应天城北有座山,旧名唤做鸡笼山。

  名字虽然土,但来头不小。

  南朝梁武帝那位狠人,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非要出家当和尚,他待的那座同泰寺,就扎在这座山上。

  那时候香火旺得冒烟,梵音整天嗡嗡响,算得上江南数一数二的佛门排面。

  可惜好景不长,侯景之乱中被战火烧得干干净净,千年古寺直接躺平,沦为废墟,草长得比人高,鬼影都没一个。

  往后隋、唐、宋、元,四个朝代轮番上阵,一千多年过去,这山愣是没缓过劲儿来,偶尔冒出几座小庵,也是稀稀拉拉,香火稀薄,无人问津。

  到了元末乱世,整座山头就剩一座破破烂烂的普济禅师庙,屋矮墙颓,规制简陋,连正经寺庙的门槛都没摸到。

  更晦气的是,山下就是应天城北的老刑场,百年来砍头砍得血都渗进土里了,枯骨堆成山,是民间公认的万人坑。

  阴气重得邪乎,风水差得离谱,老百姓大白天的绕着走,谁特么闲着没事上山溜达?

  直到朱元璋定都应天,把这破山给瞅上了。

  老朱嫌弃鸡笼山这名字太掉价,洪武十四年,一纸圣旨下去,改名鸡鸣山。

  取的是“闻鸡起舞、君臣勤政、晨兴向学”的意思,听着就比“鸡笼”有排面多了。

  为了镇住山上的晦气,朱元璋大手一挥,搞了个超级改造计划。

  山南建了国子监、十王功臣庙,立的是士林正气、勋臣风骨。

  山上重修庙宇,改名鸡鸣寺,用皇家佛寺镇压百年阴煞。

  这一波操作,直接让鸡鸣山从凶煞荒山野岭,变成京中顶级贵人清修祈福之地。

  马皇后带头领着一帮后宫嫔妃,文武百官的家眷,年年上山进香,供奉祈福。

  朝廷更是特意开凿进香河,河水直通山脚下,达官贵人坐船就能到山门。

  历经洪武一朝经营,鸡鸣山成了应天府最负盛名的佛门圣地,尊贵无比。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林川带着老婆孩子,登山入寺进香。

  茹嫣带着儿子随寺中僧人前往主殿焚香祈福、跪拜许愿,想要一个闺女。

  林川不耐殿内喧嚣客套,趁着众人忙碌的空档,独自绕至寺庙后方禅院。

  后院清幽安静,一窗一树、一几一榻,都透着素雅简朴。

  姚广孝身穿素色僧衣,端坐蒲团上,垂着眼敲木鱼,节奏不紧不慢,梵音袅袅,一副佛系人生、与世无争的架势。

  听见脚步声靠近,老和尚手中木鱼声不停,嘴里淡淡飘出一句:“应国公大驾光临,老衲这破败禅院,当真是蓬荜生辉。”

  林川笑着迈进门槛,随手拉了张木凳坐下,语气带着调侃:“老和尚就别挖苦我了,陛下亲口说你是靖难第一功臣,功盖满朝文武,爵位富贵唾手可得,你偏偏尽数推辞,反倒取笑我这俗世奔波之人。”

  说起来,朱棣也挺会玩的。

  他公开说李景隆是靖难首功,私下跟丘福说你是靖难第一功臣,转头又跟林川说你是靖难第一功臣,连姚广孝这边也没落下,照样一句“靖难第一功臣”甩过来。

  不管是谁是真正的靖难第一功臣,反正大家都很开心,毕竟皇帝亲口说此殊荣。

  唯独姚广孝没当回事。

  这老和尚是真的通透,通透得让人有点心疼。

  当年朱棣镇守北平,手握重兵却心里没底,是姚广孝常年日夜劝说,运筹帷幄,谋划全局,坚定其起兵之心。

  朱棣登基后,为酬谢大功,屡次下旨劝姚广孝蓄发还俗,入朝为官、受封公侯,享万世勋贵荣华。

  可姚广孝次次坚决推辞,半点不肯松口。

  大明勋贵爵位规矩森严,公侯伯爵那是俗世至尊荣耀,只授予在朝当差、有家室子嗣的文武臣僚。

  和尚是方外之人,本来就没资格拿世袭爵位。

  姚广孝索性把淡泊名利这一套玩到了极致。

  朱棣赏的豪宅、漂亮宫女,统统原路退回,一分钱不贪。

  海量金帛财物倒是暂且收下了,等返乡那天,全部分给了宗族乡邻,自己依旧一身僧衣、两袖清风,穷得叮当响。

  朱棣拿他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任命他为僧录司左善世,统领天下僧尼,总揽佛门事务,堪称大明佛门第一人。

  只是这堂堂佛门最高长官,品级才正六品,说出去还没地方知府体面。

  平日里,姚广孝不驻官署、不揽俗务,常年寄居鸡鸣寺,日日敲木鱼、诵经文,看着像是彻底隐居退休,不问朝堂世事。

  “国公谬赞。”姚广孝终于停下木鱼,缓缓抬眼,神色平和得像一潭死水:

  “老衲十四岁剃度出家,数十年钻研佛道,修习阴阳,推演谋略,辅佐陛下起兵,不过是恰逢其会,顺应天时。”

  “俗世功名、爵位荣华,从来非我本心所求,余生漫漫,老衲只求青灯古佛,清净修行,消解业障。”

  林川真心佩服,抱拳道:“大师心性高洁,淡泊名利,着实让人敬佩。”

  说完自嘲一笑:“我便俗了,终日被困朝堂,为功名奔波,为家族谋划,为子孙铺路,一身烟火俗气,半点不得清净。”

  姚广孝微微摇头,语气淡淡:“世人各有取舍,各有归途,国公布衣入仕,十年沉浮,身居国公尊位,妻儿圆满,家族兴盛,君臣相得,已是俗世极致圆满,方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林川来了兴致,打趣道:“若大师有心,如今蓄发还俗,娶妻生子,老来得子,也不算晚。”

  这句话直接把姚广孝干沉默了。

  他垂着眼,重新敲响木鱼,梵音再度响起,不接玩笑,不做回应。

  林川看懂了他的心思。

  姚广孝这辈子,早已斩断俗世牵绊。

  无妻无子,终身为僧,就算勉强接了爵位,入朝为官,也没人继承,没人传承,所有荣华不过转瞬虚名,屁用没有。

  此人一生所求,从来不是富贵权势,而是胸中所学的屠龙之术。

  半生蛰伏、一朝出手,搅动天下风云,辅佐帝王定鼎山河。

  毕生谋略尽数施展,大功告成、心愿已了,自然功成身退、不求余利。

  沉默片刻,姚广孝停下木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愧色,缓缓开口:“老衲一手策划靖难内战,天下动荡、生灵涂炭,军民死伤十余万,累累杀戮,皆是我之业障。”

  “俗世荣华,我若再取,便是罪孽深重,无可救赎,余生青灯古佛,只为忏悔赎罪,消磨杀业。”

  这番通透心性,让林川心中愈发佩服。

  朝堂之上,人人争名逐利、贪权恋栈,就连自己也逃不开俗世羁绊。

  可姚广孝立在顶峰,功盖天下,却能坦然放下一切,直面自身罪孽,潜心修行。

  这份心境,自己远远不及。

  二人正静坐闲谈,论道悟心,一道轻悄脚步声悄然靠近。

  岳冲掀帘而入,躬身低头,附在林川耳边低声禀报,语气凝重:“公爷,纪纲遣人传信,陛下龙颜大怒,朝堂恐有大事。”

  林川微微颔首,起身与姚广孝拱手作别,转身踏出禅

谣言四起

寺外廊下,一名身着便服的许长安早已等候多时。

  当年山东按察司那个青涩小快手,如今已是锦衣卫千户,隶属纪纲麾下,混得风生水起。

  见林川出来,许长安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林川没工夫寒暄,开门见山:“何事惊动陛下?”

  许长安收敛神色,压低声音:“回公爷,锦衣卫近日巡查江南各地,查获大量流言非议,如今已然传遍浙东、江西、苏州等文脉重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齐泰、黄子澄伏诛后,江南士林私下议论不绝,人人惋惜建文新政,非议陛下得位不正、行事暴戾,众人不敢公然喧哗,便借着讲学授课,书信往来,乡谈闲聊,私录笔记,暗中传播流言。”

  林川听完,大概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读书人的软刀子,不见血却最磨人。

  朱允炆在位时,宽政缓刑,优待文士,深得天下读书人好感。

  朱棣靖难起兵,铁血夺权,又诛杀建文旧臣,严惩清流,在士林眼中,妥妥的霸道篡逆、屠戮忠良。

  如今朝堂已定,大局稳固,这群读书人没胆子起兵造反,就用笔墨口舌造势,天天在背后编排朱棣的正统地位。

  搁现代,这就是键盘侠转世,打不过你就写小作文黑你。

  许长安继续禀报,语气愈发凝重:“江南文脉鼎盛,方孝孺、黄子澄皆是当地世代敬重的大儒,乡塾先生、布衣书生私下授课,依旧大肆宣扬二人忠君守节之事,暗讽陛下屠戮文士,德行有亏。”

  “甚至有人私下称靖难之役为夺门之乱、藩犯阙廷,他们同情建文,非议当朝,愈演愈烈!”

  “锦衣卫可曾动手拿人?”林川问道。

  许长安回道:“纪大人已然下令,各地锦衣卫尽数出动,抓捕传谣士子、严查流言源头,严刑审讯之下,牵连极广。”

  “众人互相攀咬、彼此揭发,咬出一大批人,其中不仅有各地布衣士子,更有不少京中闲散官员,居家戴罪的建文旧臣,他们身居京师,暗中互通书信,串联门生,私下非议朝政,散播流言。”

  林川心头一沉,这下麻烦大了。

  原本只是士林流言,如今牵扯到居家戴罪的建文旧臣,等于坐实了旧势力暗流涌动,妄图反扑。

  这无疑是逼着朱棣重启清算,对建文余党展开新一轮大清洗。

  “还有一事,更为紧要,牵扯宗室。”许长安压低声音,神色愈发严肃。

  “锦衣卫奉命监视宗室诸王,探查得知,衡王在王府之中,屡次对靖难之事心怀怨恨,时常追忆建文旧朝,追问建文君下落与近况,言语之间,满是不满。”

  林川眉头骤然紧锁。

  衡王朱允熞,朱标第四子,今年方才二十岁,是建文帝朱允炆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当初朱允炆登基,便册封其为衡王,奈何靖难战事爆发,江山易主,诸王就藩之事搁置,朱允熞一直滞留京师,从未赴封地。

  朱允炆一共四个兄弟,长兄朱雄英洪武十五年早夭,如今剩余三子尚存,分别是吴王朱允熥、衡王朱允熞、徐王朱允熙。

  其中吴王朱允熥为元妃常氏所生,剩余三人皆是吕氏所出,与朱允炆一母同胞。

  兄长帝位被夺、朝廷倾覆,自身滞留京师、形同软禁,衡王心怀怨恨、追忆旧朝,本是人之常情。

  可落在帝王眼中,便是隐患、是祸根。

  就像你哥被人抢了公司,你还天天在公司里说“我哥才是老板”,换谁当老板都得把你开了。

  如今士林流言否定正统,宗室心怀不满追忆建文,两件事叠加爆发,朱棣必然雷霆震怒,绝不会姑息迁就。

  “建文君如今境况如何?”林川沉声追问。

  “回公爷,建文君自孝陵认罪悔过之后,便迁居孝陵东侧,落脚兴宗皇帝东陵之旁,终日独居守陵,不曾外出。”许长安答道。

  所谓兴宗皇帝,是当初朱允炆为其父朱标追尊的庙号,还将朱标神主请入太庙,与明太祖朱元璋并列供奉,共享帝王祭祀。

  “唉!”林川兀自叹了口气。

  流言四起,宗室异动,两件事撞在一起,朝堂必定再起风波,自己身为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注定又要忙碌一场。

  这破班是越上越卷,天天加班还不给加班费。

  林川不再多问,挥手让许长安退下,折返寺庙主殿接上妻儿,一同驱车返回应国公府,静静等候宫中传召。

  果不其然,一行人刚回府中,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宫中传旨太监便疾驰而至,传应国公即刻入宫见驾。

  如今内阁新设,林川兼领首辅,常驻宫内办事,入宫觐见已然无需繁琐报备,通行无阻。

  相当于有VIP通道的待遇,想见老板直接刷脸进。

  朱棣为方便随时召见阁臣,处置机务,已然将日常理政之地从乾清宫迁至文华殿。

  此地距离文渊阁内阁驻地仅有百步之遥,往来极快,便于随时问询,草拟旨意。

  林川快步抵达文华殿,入殿一看,解缙、胡广等一众内阁辅臣早已尽数到齐,分立两侧,神色肃穆,气氛压抑得跟灵堂似的。

  “臣林川,参见陛下。”林川躬身行礼。

  朱棣伫立殿中,面色阴沉如水,眉头紧蹙,一手叉腰,周身戾气翻涌,显然怒气未消。

  他抬手打断林川行礼,沉声开口:“拟旨,削去建文伪朝所尊兴宗孝康皇帝帝号,恢复太祖旧谥,仍为懿文太子!将其神主撤出太庙正殿,迁至东陵享殿单独供奉,废除帝王配享礼制,降归太子规制!”

  “废除建文伪朝所尊元妃常氏孝康皇后尊号,复称太子元妃!”

  此言落下,殿内一众阁臣心头巨震,却无人敢多言。

  林川心中了然,朱棣这是要彻底斩断建文一系的正统法理。

  当年朱允炆追尊朱标为帝、入太庙配享,便是确立朱标一脉的帝王正统。

  如今朱允炆已然是僭位罪人,其所有追尊礼制,朝堂规制,尽数属于伪朝制度,理当废

处置朱标一脉

朱棣此举,看似是处置已逝多年的朱标,实则是斩断隐患,稳固自身正统。

  他与朱标自幼兄弟情深,年少时多得兄长照拂,私谊极厚,可坐在帝王之位,私情永远要让位于皇权安稳。

  这就好比你想留着前任的照片当纪念,但现任说你要么删照片要么分手,朱棣选了江山这个现任。

  若是保留朱标帝号,便等于承认建文一朝的正统性,变相坐实自己藩王篡位的事实。

  日后但凡天下有叛乱,有异动,反对者皆可打出“复兴兴宗正统、讨伐篡位燕王”的旗号,祸乱朝局、动摇社稷,后世子孙永无宁日。

  为了皇权正统、为了基业稳固、为了后世安稳,哪怕朱棣心中敬重兄长,也必须狠心切割,废除礼制。

  朱棣目光扫过解缙,冷声吩咐:“解缙!由你主持重修《太祖实录》,书中但凡建文年间所书‘兴宗、孝康皇帝’等字样,尽数删改、悉数重撰!”

  “自今日起,天下官方文书、太庙礼制、正史记载,只称懿文太子,永禁帝号!”

  “臣遵旨!”解缙连忙躬身领旨,不敢有半分迟疑。

  可仅仅废除朱标帝号,依旧不足以平息此次流言风波、震慑朝野。

  朱棣目光愈发冰冷,继续下旨:“再草拟一份诏书,废朱允炆父子为庶人,革除吕氏皇太后尊号,降回太子妃!裁撤太后专属膳户、宫女、仪仗,一应供给,尽依普通太子妃规制!令吕氏即日迁出皇宫,随幼子朱允熙迁居东陵,守陵思过!”

  林川闻言,心底阵阵心惊。

  此前朱允炆孝陵认罪,仅仅是自去帝号,依旧保留宗室子弟身份,算得上留有体面。

  如今一道圣旨,直接废为庶人,彻底打入尘埃。

  而吕氏更是凄惨,一朝太后烟消云散,被彻底逐出皇宫,打发去东陵为朱标守陵,余生孤寂、永世不得翻身。

  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一夜之间变成守墓的,这落差比跳楼还刺激。

  解缙等人神色大变,心中震动不已,却依旧不敢劝谏,低头伏案,飞速草拟圣旨。

  数道圣旨很快草拟完毕,字字冰冷,规制森严。

  朱棣浏览一遍,无一处修改,当即命人传尚宝司官员入殿,加盖皇帝玉玺,昭告天下、通行四海。

  “你们几人先下去,林卿留下。”朱棣抬手挥手。

  解缙几人躬身拱手,脚步轻缓退到殿外。

  临走前,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独留殿中的林川身上,眼神里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独享帝王单独留对,密谈机务,这便是林公的牌面!

  好羡慕啊!

  殿门缓缓闭合,咯吱一声,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

  偌大的文华殿瞬间空旷下来,梁柱肃穆、御案森严,殿内落针可闻。

  朱棣抬手提起御案上的茶盏,仰头灌了几口凉茶,咕咚咕咚的声响在空旷大殿里格外清晰。

  茶水压下了胸中残留的火气,他抬手指向一侧锦凳:“林卿,坐。”

  “臣谢陛下。”

  林川依礼落座,腰背挺直,姿态恭敬,却又不显得拘谨局促。

  坐了那就是真坐了,不像某些大臣,屁股挨着凳子边儿,跟坐了一根钉子似的。

  林川静待帝王开口,不急不躁。

  朱棣叹了口气,问道:“林卿,你说,朕到底该不该杀朱允炆?”

  这问题一出口,吓了林川一跳。

  好家伙,直奔主题啊。

  当年朱棣入京,为了让朱允炆陵前认罪,曾在东宫许诺放朱允炆一家远赴海外,保其余生安稳。

  可龙椅坐得越久,皇权越稳,帝王的心思也就彻底变了。

  坐上帝位,坐拥万里江山,最忌惮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身边潜藏的正统隐患。

  建文那块招牌,就跟一颗定时炸弹似的,随时可能被人捡起来当大旗。

  林川心中通透,嘴上却极为稳妥,躬身回道:“此乃陛下家事,亦是社稷权衡,臣不敢妄议宗室,擅断圣心。”

  他很清楚,朱允炆说到底是皇族宗室,这种杀与不杀的抉择,只能皇帝决断。

  臣子妄言,轻则失宠,重则引祸,这刀可不能接,接了就是自找麻烦。

  朱棣闻言并未怪罪,反而轻叹一声:“不是朕失信,刻意反悔,只是朱允炆终究当过两年皇帝,今日朕若一念仁慈,放他远赴海外,他日但凡天下稍有动荡,必有奸人借其旧主之名起兵作乱,到那时,星火燎原,祸乱天下,朕悔之晚矣。”

  简单来说,放了是无穷隐患,杀了是背负骂名,左右为难,全是帝王的权衡博弈。

  跟高考填志愿似的,左右都要纠结半天。

  “陛下深谋远虑,所思极是。”林川顺势附和,不添观点,只稳稳接住帝王情绪。

  朱棣转头看向他,眼神认真了几分:“你素来智计百出,善解难题,可有两全之法处置此事?尽管直言,朕赦你冒犯宗室之罪,无需顾忌。”

  这话给足了底气,也摆明了态度,今日就是要一个可行的法子,既要搪塞舆论,又要根除隐患,两全其美。

  林川瞬间看穿了朱棣的真实心思。

  说白了,皇帝既不想背负残害宗亲的千古骂名,又不敢真的放任朱允炆在外成为隐患。

  既要仁慈的名声,又要绝对的安稳。

  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略一思索,林川开口道:“陛下若心有顾虑,可先将建庶人安置凤阳高墙,暂行圈禁,以观天下局势。”

  朱棣眉头微蹙:“朕昔日已然许诺放其出海,如今骤然圈禁,岂非公然食言,落人口实?”

  林川心底暗自吐槽。

  看看,典型的甲方思维,你说方案A,他说担心承诺;你说方案B,他又怕影响声誉。

  反正就是:我要最好,但不出错。

  心中念头飞速转动,林川很快理顺逻辑,从容回道:“陛下无需担忧食言,如今只是暂行圈禁,观望时局,并非永久囚禁。”

  “接下来数年,若天下安稳,无人借建文旧名煽动叛乱,便足以证明建庶人已然无威慑力、无威胁,陛下届时再践行诺言,放其出海,世人只会称颂陛下仁慈宽厚、守信天下。”

  “反之,若此间有人借其名号作乱,便是建庶人自身命数所致,并非陛下失信,朝廷自有正当理由终止前诺,无人能非议陛下半分。”

  这番话,进退有度,完美兜底,把帝王的所有顾虑,名声,隐患尽数化解。

  说白了,就是观察期。

  表现好就放你走,表现不好就继续蹲。

  搁后世职场,这叫试用期延长,你懂的。

  朱棣眼神一亮,缓缓点头:“此言有理,进退有据,甚是周全。”

  林川趁热打铁,补全后续谋划:“而且陛下初登大宝,四海归一,然海外诸藩属国,多有不知朝堂更迭者,依旧沿用洪武、建文旧年号,不识永乐新朝。”

  “待时局安稳,陛下可遣远洋船队出海,一则宣扬大明新朝威仪、昭告天下正统更迭,二则顺带将建庶人安置海外属地,远离中原朝堂,始终处于朝廷监视掌控之下,彻底杜绝后患。”

  “妙!妙极!”

  朱棣抚掌大笑,眉宇间的郁结尽数消散,满心畅快:“林卿此策,既解朕心头桎梏,又扬大明国威,一举两得,堪称万全之策

清算旧臣

朱棣求的从来不是杀人立威,而是名正言顺,绝对可控。

  林川的谋划,刚好戳中了他所有需求。

  当即,朱棣下定旨意,传令郑和处置:将朱允炆暂且送入凤阳高墙圈禁,暂行看管,观望时局,一切待后续再做定夺。

  所谓凤阳高墙,说是皇族禁地,实则和天牢别无二致。

  里面关押的尽是获罪宗室子弟,待遇不算苛刻,衣食伺候俱全,却彻底剥夺人生自由,终生不得随意出入。

  说白了,就是皇家的高级软禁,管吃管住但不让出门。

  解决了朱允炆的安置难题,朱棣并未停歇,目光冷冽,继续处置剩余建文宗亲。

  “朕那几个侄子也不老实,一并处理了,杜绝后患。”

  朱棣语气冰冷,一一落定处置:“衡王朱允熞,心怀怨望暗念旧朝,非议新朝,罪无可恕,废为庶人,终身囚禁凤阳高墙,永世不得出!”

  “吴王朱允熥,降封广泽郡王,迁出京师,徙往福建漳州安置,就地居住,不得返京。”

  “徐王朱允熙,年幼无知,不谙世事,无过无罪,改封瓯宁王,于东陵旁修建王府,专职奉祀懿文太子陵寝,由其母吕氏就近照料,安稳度日。”

  三道处置旨意,轻重分明,恩威并施。

  林川闻言,亲自执笔伏案,落笔飞快,草拟对应圣旨,字句严谨,规制周全。

  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忍不住感慨。

  比起历史上朱标一脉子嗣尽数被清算的惨烈结局,如今这个结果已然是最好的局面。

  四个儿子,两个圈禁、一个降封、一个改封,算得上从轻发落了。

  换位思考也能理解,如今朱棣是以顺位继承的正统名义登基,并非纯粹藩王篡位。

  只要朱标一脉子嗣安分守己,不谋复辟,朱棣根本没必要赶尽杀绝,徒增屠戮宗亲的骂名。

  更何况,皇帝的儿子才是亲王,皇帝的侄子,只能是郡王,此番改封,也在礼制之中。

  宗室隐患尽数尘埃落定,朱棣话锋一转,重提江南士林流言之事,眼底戾气再起:

  “民间士子肆意诽谤朝廷,非议朕躬,绝非闲散书生自发之举,背后必有旧臣主使,有人串联!”

  林川闻言,闭口不言,神色淡然,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

  这批流言牵连旧臣,串联门生的情报,是锦衣卫、纪纲那边先透给自己的。

  此刻朱棣主动提及,自己必须装作全然不知。

  一旦顺势接话,侃侃而谈,朱棣随口问一句“你如何知晓内情”,到时自己根本无从解释,平白惹上窥探皇权,指使锦衣卫的嫌疑。

  见林川沉默,朱棣愈发恼怒,沉声道:“朕顺位承继大统,朱允炆早已在孝陵太祖灵前认罪伏法,自认矫诏篡位,祸乱家国,朝堂文武、天下勋贵,人人皆知真相!”

  “区区一介士子,读了几本闲书,便敢妄议皇权,编排朕躬,否定正统,当真胆大妄为,自取死路!”

  林川微微颔首,深表理解。

  帝王的脸面和正统,是古代皇权的绝对逆鳞,碰之即死。

  这就好比你凭实力,凭规矩拿下公司CEO之位,流程合规、名正言顺,结果全公司上下私下抱团传谣,说你靠关系上位、来路不正、窃取成果,换谁谁不暴怒?

  普通人被造谣尚且气急,何况九五之尊、天下共主?

  搁后世,朱棣这会儿就该发律师函了。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但在这个时代,辟谣不靠律师,靠锦衣卫。

  朱棣目光锐利,直视林川,沉声下令:“建文旧臣,心念旧主,阴怀二心,一日不除,朝堂一日不宁!你即刻梳理朝野,拟定一份奸臣榜单,但凡暗通旧朝,非议新朝,串联士子者,尽数清算,绝不姑息!”

  “臣,遵旨。”

  林川躬身领旨,面上恭敬肃穆,心底却满是无奈。

  这差事,妥妥的顶级脏活,烫手山芋。

  建文旧臣范围太广,文臣、武将、地方官吏、甚至部分勋贵、皇亲皆有牵涉,界限模糊,人数庞杂。

  杀多了是屠戮朝臣、寒了天下人心,杀少了是办事不力、敷衍圣意,根本没有精准标准,全看帝王心意。

  这活就跟写公司裁员名单似的,写谁谁恨你,怎么写都不对。

  最关键的是,这份清算名单由谁拟定,谁就会彻底得罪满朝文武,背负酷吏、嗜杀、排挤同僚的骂名,往后寸步难行。

  说白了,这就是古代版的背锅侠招聘,包吃包住包挨骂。

  林川如今身居高位、根基渐稳,根本没必要亲自下场干这种损人不利己,得罪满朝的脏活。

  谁见过公司副总还亲自下场去裁实习生的?那不是傻吗?

  领旨告退,踏出文华殿,林川缓步走在宫道之上,脑中飞速思索,如何巧妙化解这桩难题,既不违抗圣命,又能避开恶名。

  片刻之后,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有办法了!

  这种替帝王背锅,清理朝野,专干脏活的差事,当下朝堂之上,恰好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此人立功心切,不惧骂名、手段狠厉,最擅长清算旧臣,整肃朝堂,简直是天然的背锅侠。

  心念既定,林川脚步一转,直奔午门而去。

  午门之下,锦衣卫仪仗肃立、戒备森严。

  纪纲恰好在此处值守,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正在巡查门禁。

  远远望见林川走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动作利落。

  林川抬手示意免礼,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淡淡传话:“陛下决意彻查士林流言,清算建文旧臣,此事,你可暗中告知右都御史陈瑛。”

  短短一句话,点到为止,不多赘述。

  话不在多,有用就行,说多了反倒惹祸,说少了一个眼神就够。

  纪纲心思活络,瞬间听懂其中深意,当即颔首会意,也不多问,只低声回了一句:“下官明白。”

  “去办吧。”林川点头离去。

  陈瑛身居右都御史之位,掌督查百官,纠劾朝野之权,素来急于立功,想要站稳脚跟,博取帝王信任。

  如今这份清算旧臣的差事,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正想找个大活儿干,好升职。

  既然他想要功劳,想要圣眷,那这份得罪人的脏活,便顺势送给他便是。

  林川呵呵一笑,深藏功与

奸臣榜,大清洗

废黜朱允炆庶人,贬斥诸藩,驱逐吕氏守陵的几道圣旨传遍天下后,整个朝野彻底炸开了锅。

  建文旧朝的残余文武,居家戴罪的官员们人人自危,满朝文武皆嗅到了风雨欲来的血腥味。

  右都御史陈瑛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风向。

  这位素来以狠戾果决,急于立功扬名的御史,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得知皇帝决意彻底清算建文旧臣,他半点不拖沓,堪称朝堂卷王天花板,当夜挑灯伏案,连夜草拟弹劾奏疏,把一众建文旧臣的罪状罗列得清清楚楚。

  次日清晨,早朝如期开启。

  百官列队肃立,各司其职例行奏事,一片祥和。

  本以为是一场简单寻常的的早朝。

  朱棣坐在龙椅上打着哈欠,只想快速走完流程,回去补个觉。

  林川立于文官之首,心态也格外佛系,心里盘算着早点散朝,回吏部处理堆积的公务,人事调任那堆破事儿还等着自己拍板呢。

  老板想划水,员工想摸鱼,这早朝和谐的跟团建似的。

  在御史弹劾环节,陈瑛迫不及待站出来开炮了。

  “臣弹劾左都御史练子宁!”

  “其人身居建文伪朝高位,主张削藩之议,撺掇昏君屠戮宗藩,祸乱朝纲,数次针对燕藩阻挠圣驾,乃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恳请陛下明断,正典诛之!”

  文官纷纷看去。

  好家伙,一上来就是王炸。

  朱棣眼底寒光一闪,微微颔首。

  练子宁是建文朝铁杆死忠,这点朝野尽知,当年削藩浪潮中,此人是最激进的主战派,数次上书请诛藩王,调兵围燕,对自己敌意极重,半点转圜余地没有。

  说白了,就是建文阵营里的头号鹰派。

  “准奏,着锦衣卫即刻拿办,抄家候审。”朱棣直接拍板。

  众人本以为,这只是单点清算,杀鸡儆猴,风波到此为止。

  可谁也没想到,陈瑛今天压根没打算收手。

  话音未落,他再度朗声奏报,一纸弹劾名单连绵不绝,接连点名前礼部尚书黄观、前吏部尚书张紞、前刑部尚书侯泰、户部侍郎郭任、卓敬、吏部侍郎毛泰亨、大理寺卿邹瑾、监察御史魏冕等整整二十余位建文旧臣。

  囊括六部高层、朝堂重臣、清流御史,几乎把建文朝核心决策层一网打尽。

  此言落地,朝堂瞬间哗然,百官脸色煞白,纷纷侧目,心底震骇不已。

  这是要端老窝啊!

  连林川都微微一怔。

  他料到陈瑛会抢功做事,却没料到这人如此疯狂,张口就是一锅端,半点余地不留。

  属实是疯狗式打法,咬起人来不死不休。

  龙椅上的朱棣也是愣了一瞬,看向陈瑛,心说:这人是疯狗吗?怎么一张嘴咬这么多人?

  他下意识看向文官之首的林川,眼底满是赞许,心里默默点赞:不愧是朕的肱股之臣!昨日刚交办的暗差,今日就落地执行,还做得如此彻底、干净利落,连清算名单都梳理得妥妥当当,效率堪称一绝。

  很显然,朱棣默认了这一切都是林川的手笔。

  林川读不懂帝王内心戏,却能从朱棣的神色中看出满意,当即躬身垂眸,面上淡然浅笑,默默收下这份凭空砸下来的功劳,主打一个含泪揽功,低调沉稳。

  殿中,陈瑛依旧在慷慨陈词,逐条细数一众旧臣心怀伪朝,暗诽新君、祸乱社稷的罪状,语气铿锵义正辞严,恳请陛下从重严惩、以儆效尤。

  朱棣顺势拍板,沉声道:“国有奸臣,隐匿朝堂惑乱人心,必当肃清!将此二十九人尽数列为奸臣榜,公示朝野,命锦衣卫依榜拿办抄家定罪,绝不姑息!”

  还没散朝,纪纲就带着锦衣卫去抄家了,直奔各处官员府邸,雷霆清算。

  此时的练子宁,居家戴罪已有数月。

  他罢官留京,无职无权,日子过得也算清闲,每日在家中赏花垂钓,闲坐庭前,自以为已然淡出朝堂纷争,可安稳度日。

  可安稳这种东西,在帝王清算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庭院宁静被轰然打破,锦衣卫直接破门而入,家丁仆役四散奔逃、惊慌失措。

  练子宁大惊,挺身怒斥:“何人擅闯本官私宅!”

  纪纲跨步而入,手按腰间绣春刀,冷笑出声:“瞎了你的狗眼,不识皇家锦衣卫?”

  练子宁性情刚烈,见状毫无惧色,反而破口大骂:“燕逆走狗,也敢猖狂!朱棣藩王篡逆屠戮忠良,千秋唾骂!”

  句句刺耳,字字诛心。

  纪纲本就性子桀骜,最受不得辱骂,闻言杀意骤起,冷笑道:“都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我看你是舌头太闲!”

  话音落下,校尉上前,直接钳制住练子宁,硬生生割去其舌。

  满口鲜血喷涌,练子宁口齿含糊,依旧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嘶吼,不肯服软。

  纪纲戏谑大笑:“继续骂啊!怎么不说话了?把舌头捋直了再骂!”

  剧痛之下,练子宁毫无惧意,抬手沾起口中鲜血,俯身于地面飞速书写,鲜血淋漓,都是斥骂朱棣篡逆的文字。

  纪纲脸上戏谑瞬间收敛,被这份刚烈震得一怔。

  “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随即恼羞成怒,悍然挥刀,一刀斩落练子宁首级。

  斩杀其人之后,纪纲不再留情,下令尽数抄家,族中男丁抓捕下狱,女眷老小尽数拘押,随后带人奔赴下一处府邸。

  第二站,大理寺卿邹瑾府邸。

  此人当年在靖难之时,曾带头聚众当庭殴打徐增寿。

  徐增寿是朱棣亲小舅子,燕藩铁杆,邹瑾此举早已被朱棣记在账上,只是此前大局未定,没有清算他。

  这账,朱棣一直记着。

  今日恰逢邹瑾七十大寿,家人围坐小聚,圆桌正中立着一枚硕大寿桃,一派福寿喜庆的景象。

  红烛摇曳,欢声笑语,寿星公坐着,儿孙满堂,好不热闹。

  纪纲带人闯入,看着满院喜庆,冷笑一声:“他娘的,还挺热闹!”

  抬手一刀劈下,将桌上寿桃劈成两半。

  满堂人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寿桃裂成两半,象征福寿断了根。

  邹瑾见锦衣卫登门,心知必死,索性豁出去,当众大骂朱棣无道。

  他一个七十老头,嗓门还挺大,骂得那叫一个响亮。

  纪纲懒得与其废话,手起刀落,直接斩下邹瑾头颅,随手塞入原本盛放寿桃的木盒之中。

  祝寿用的寿桃盒子,直接改成装脑袋的,这转化,堪称一绝。

  随即纪纲命人抄家,往死里抄。

  手下千户赵曦眼珠子一转,说:“大人,榜单之上尚有二十余人家眷待拿,锦衣卫人手不足,逐一搜捕太过耗时,不如......”

  纪纲想想也是,抓人太麻烦了,得一个个找,跟抓猪仔一样,太耽误时间。

  他当即下令:“那就全杀了!”

  一声令下,锦衣卫校尉即刻动手。

  方才还阖家祝寿、喜乐融融的邹府,转瞬之间血流成河、满门覆灭,真正做到了一家人整整齐齐。

  纪纲这人,办事讲究效率。

  你说他残暴,他认;你说他拖沓,他不认。

  内城这条街,多少达官显贵聚居地,锦衣卫抄家抓人,很是方便。

  邻里之间,隔墙就是血案。

  街坊们缩在家里,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隔壁哭喊声,刀斧声一阵接着一阵,最后归于寂

抄家风暴,满城血雨

随后,纪纲带队奔赴前礼部尚书黄观府邸。

  黄观乃是科举千年难遇的奇才,六元及第,天下闻名,是公认的文曲星。

  路上,纪纲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暗自腹诽:当年你风光无限,辩才无双,还不是被我义父林川当众辩倒?

  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文曲星,面对生死绝境,还能不能口若悬河、傲骨长存。

  纪纲想好了,进门先不急着动手,好好羞辱一番,挫一挫这位状元公的傲气,让他跪着求饶,那画面想想就爽。

  可大队锦衣卫破门而入后,整座府邸死寂一片,安静得诡异。

  不对劲!

  纪纲心头疑惑,以为黄观提前闻讯潜逃,立刻命人四下搜捕。

  校尉们踹门砸窗,第一时间在耳房抓获几名瑟瑟发抖的仆役。

  “黄观何在?”纪纲厉声喝问。

  仆役伏地痛哭,声泪俱下:“回大人,我家老爷……已然投水自尽了!”

  纪纲微微一惊,即刻带人奔赴府中深井,派人打捞。

  半晌功夫,果然捞出了黄观的尸首,泡得发白,但还能认出那张曾经在殿试上意气风发的脸。

  看着冰冷的尸首,纪纲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声道:“倒是个有骨气的,可你以为一死就能抵罪、躲过清算?你死了,你的家人还在,罪责难逃!”

  他带人直奔后宅,准备抓捕家眷。

  可入目景象,让这位杀伐惯了的锦衣卫指挥使都为之失神,瞬间愣在原地,嘴巴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堂梁柱之下,黄观的妻子,女儿尽数自缢身亡,阖家殉节,无一人苟活。

  满室肃穆,惨烈悲壮,几根绳子,几条人命,全家走得整整齐齐。

  纪纲伫立良久,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敬佩。

  抛开政见立场不谈,此人风骨,确实无愧于士林魁首之名。

  这位文曲星,死得比状元还状元。

  感慨归感慨,差事不误,纪纲依旧下令抄没家产,登记卷宗,随后奔赴下一处府邸。

  心里那股较劲的心思,早就被黄观的死法浇灭了。

  一路抄查,前刑部尚书侯泰、户部一众侍郎,要么在家束手就擒,要么惊惧自缢,无人得以幸免。

  纪纲让人登记造册,活儿干得麻溜利索,跟流水线作业似的,抄一家,装一家,下一家。

  直到抄至监察御史魏冕府邸,画风突变。

  这位常年立身朝堂,自诩正气凛然的御史,面对锦衣卫,彻底破防,扑通一声跪地,膝盖磕得那叫一个实在。

  然后魏冕抱着纪纲大腿连连哭诉:“大人饶命!下官曾任山东道监察御史,乃是应国公下属,实属良臣,从未心怀二心!”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跟不要钱似的往外飙。

  纪纲低头俯视跪地求饶之人,面露讥讽,冷冷开口:“原来是你,当年你构陷山东按察使李扩,迫害忠良,应国公早有定论,言你心性歹毒,迟早当诛,今日落到这般下场,纯属自取其咎!”

  “啊?”魏冕浑身一颤,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那表情,跟中了彩票却发现彩票过期了似的。

  本以为认识应国公能躲过一劫,没想到林川居然早给自己判了死刑!

  纪纲懒得多看一眼,挥手下令:“带回诏狱,好生伺候,细细盘问。”

  所谓好生伺候,锦衣卫的专业术语,懂的都懂。

  另一边,前吏部尚书张紞听闻锦衣卫连环抄家,建文旧臣相继落网,惊惧交加中,不愿受辱,于是在家中自缢身亡。

  这场横跨江南的雷霆清算,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月。

  数十位建文旧臣,数百户家族尽数被清查抓捕,抄家定罪,动静之大,震动整个大明。

  街坊邻居们缩在家里,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隔壁哭喊声,刀斧声一阵接着一阵,最后归于寂静。

  自洪武晚年裁撤锦衣卫,废除诏狱后,锦衣卫蛰伏数年,早已不复当年威名。

  经此一役,纪纲以铁血手段重振锦衣卫凶名,朝堂百官人人畏惧,锦衣卫彻底重回洪武年间的恐怖地位,麾下校尉尽数对纪纲心悦诚服,死心效忠。

  这波操作,属于企业重组,品牌重塑。

  锦衣卫的老招牌,被纪纲擦得锃亮。

  不,是染得血红。

  抓捕尘埃落定,在朱棣的暗中授意下,纪纲将奸臣榜上的一众官员尽数处决。

  陈瑛更是趁热打铁,再度上书请旨,恳请追加清算,株连蔓引,以叛逆重罪论处,罪犯妻女发配,姻亲连坐,邻里追责,彻底铲除建文余孽根基。

  朱棣尽数准奏,命陈瑛牵头,联合都察院、锦衣卫联合查办,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陈瑛下手极狠,首当其冲便是已死的练子宁。

  练氏宗族一百五十余人尽数诛杀,姻亲族人数百户流放边疆,家中幼童、女眷尽数没入官府,分赐开国功臣为奴。

  一百五十多条人命,说没就没,陈瑛这账算得比算盘还利索。

  随着练子宁一脉彻底覆灭,都察院群龙无首,陈瑛顺势登顶,左都御史之位已然是囊中之物,只待一纸圣旨。

  这场清算,堪称永乐朝最惨烈的政治清洗。

  瓜蔓抄牵连数百家,上至朝堂重臣,下至邻里同乡、姻亲族人,尽数被卷入风波。

  刑场哭号震天、血流满地,朝野人心惶惶。

  一家犯事,九族陪葬,连隔壁老王都得跟着倒霉。

  佥都御史牛乐臣,监察御史戴德彝等都察院的御史们,目睹惨状于心不忍,当场掩面落泪,不忍直视。

  唯独陈瑛面色冷硬毫无波澜。

  旁人质问其太过酷烈之时,他坦然直言:“若不以叛逆重罪定此辈罪名,肃清余孽,你我今日的新朝官职,朝堂名分,便是无名无实!”

  一句话道尽本质,此人眼里只有权位,没有仁心。

  说白了就是:不把你们搞死,我怎么上位?

  经此一事,陈瑛酷吏之名传遍天下,朝堂百官人人忌惮,暗中憎恨,却无人敢与之抗衡。

  这老兄,属于职场里那种“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怕”的角色。

  风波既定,朱棣在文华殿召见林川。

  龙颜大悦,连声夸赞:“林卿办事得力,眼光卓绝,举荐陈瑛此人更是恰到好处,一举肃清朝堂旧弊,功莫大焉!”

  朱棣从头到尾,都认定这场轰轰烈烈的大清洗,是林川暗中布局授意陈瑛所为。

  林川心中暗自苦笑,面上却依旧谦逊有礼,躬身回道:“陛下谬赞,御史本为天子耳目,纠劾奸臣,肃清朝堂,乃是陈瑛分内职责,臣不敢居功。”

  表面谦虚,内心却道:我特么什么都没干,就是传了个话,结果老板非要给我颁奖,这事整的。

  一番低调谦让,既捧了帝王,又抬了臣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川深谙职场法则,老板觉得你是功臣的时候,千万别急着澄清,默默点头就行。

  随后朱棣单独召见陈瑛,对其雷霆清算肃清旧臣的功绩大加嘉奖,下旨正式擢升其为左都御史,总领都察院事务,勉励其再接再厉,恪尽职守,纠劾百官。

  陈瑛心思活络,瞬间听懂了帝王言外之意。

  再接再厉,这四个字里的深意,比圣旨本身还重。

  说白了就是:活儿干得不错,但还没干完,继续

清算勋贵

再接再厉,就是清算尚未结束,朝堂依旧有隐患待除。

  陈瑛读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出宫后他立刻暗中复盘靖难旧档,逐一筛查当年对燕藩心怀敌意,暗中作对的文武官员。

  一番查证,发现有两个人的问题很大!

  第一个,驸马都尉梅殷。

  靖难战时,燕王数次派人劝降梅殷,许以厚禄,晓以大义,恳请其放行燕军南下。

  可梅殷死守淮河拒不归顺,不仅屡次回绝劝降,更是残忍割去燕王使者口鼻,极尽羞辱,当众放言誓死效忠建文。

  当年燕王兵败受阻,曾当众发誓,此生必诛梅殷。

  割使者口鼻,这是把人往死里得罪,半点后路不留。

  搁后世,就是你把对方派来的谈判代表打了脸还拍了视频发网上,梁子结得死死的。

  第二个人,是历城侯盛庸。

  东昌一战,盛庸率军重创燕军,大败燕王,是靖难以来少数能正面击溃燕王的南军将领,也凭此战功被建文册封为历城侯。

  朱棣登基之后,并未立刻清算削爵,实则是时局所限。

  彼时天下初定,盛庸手握江北数万残兵、掌控淮河水师,若是贸然清算,极易逼反降军、动摇江山。

  朱棣只能暂时保留其爵位,以此安抚建文旧部,树立降臣宽宥的样板,分化敌对势力。

  说白了,就是先稳住,以后再算账。

  可如今四海归一、大局已定,天下无人可逆帝王权威,盛庸已然失去了利用价值。

  陈瑛笃定,陛下心底对这二人积怨极深,只是碍于颜面和时局未曾发作。

  想通此节,陈瑛即刻准备弹劾奏章,剑锋一转,不再针对文臣旧部,直接对准当朝勋贵、外戚皇亲。

  这厮的胆子,是真的大。

  次日早朝,陈瑛再度出列弹劾,直言梅殷、盛庸二人心怀怨望,暗生异心,图谋不轨,恳请陛下严惩。

  御史风闻奏事,无需实据,谋逆重罪,更是无从自证清白。

  朱棣看罢弹劾奏章,没有半分犹豫,下旨废除盛庸历城侯爵位,永久剥夺世袭特权,盛氏一脉不得承袭勋贵名分。

  唯独对驸马梅殷格外宽容,只道:“梅殷身为皇亲,朕自会亲自处置,无需朝臣多议。”

  旨意下达当日,盛庸归家之后,当即自尽。

  他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早已看透帝王心术。

  自己早已是眼中钉、肉中刺,清算只是早晚之事。

  与其后续被下狱拷打,株连族人,受尽羞辱,不如自行了断,保全家族体面。

  这老将,死得明白,也死得体面,比那些被抓进诏狱活活折磨死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听闻盛庸自尽的消息,朱棣默然叹息。

  盛庸是难得的将才,也是值得敬重的对手。

  自己本意只是削爵惩戒、敲打震慑,并未想要取其性命,奈何此人性格刚烈、傲骨难折,宁死不受折辱。

  可转念一想,死了也好,省得自己日后心软。

  帝王的心思,就是这么拧巴。

  感念其战功与刚烈,朱棣并未下旨籍没家产株连族人,反而格外施恩,保全盛氏家业田产。

  授其长子盛震为明威将军,世袭卫所武官,稳稳保住家族武职俸禄。

  其余诸子各授官职,安稳履职。

  甚至朱棣亲自为盛庸的孙子盛瑜赐官,任职河南中护卫,加封荣禄大夫,做主迎娶周定王朱橚之女信阳郡主,让盛家跻身皇亲勋贵之列。

  杀了老子,封了儿子,娶了郡主,这波操作,叫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朱棣玩得溜到飞起。

  目的也很明确,彻底消解朝野猜忌,安抚江北旧降军心。

  让那些建文旧部看看:只要你老实听话,不闹事,朕不但不杀你,还给你荣华富贵。

  帝王心术,从来不是杀一个人,而是让活着的所有人都听话。

  ......

  皇帝嘴上赦免了驸马梅殷,但纪纲天天跟在朱棣屁股后头转悠,早就把主子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心里清楚,皇帝不时问起梅驸马的近况,就没打算放过他。

  当年梅殷坐镇淮安,死守淮河,愣是没让燕军渡过一步。

  这还不算完,他还割了燕王派去劝降使者的耳朵鼻子,当众羞辱。

  这梁子结得,比应天城墙还厚实。

  如今陛下迟迟不动手,无非是碍于宁国公主的情面。

  那可是亲姐姐,杀了人家丈夫,这名声传到后世,怕是比屎还臭。

  说白了,皇帝是想杀人,却不想沾一身腥。

  纪纲心思活络,做臣子的,尤其是做锦衣卫这种帝王鹰犬的,最核心的本事不是听话办事,而是主动替主子擦屁股,背黑锅,扫隐患。

  你要等皇帝说“你去把XX干掉”,那就输了。

  真正的狠人,是皇帝还没开口,你就已经把活儿干完了,还让皇帝能一脸无辜地说“这事儿跟朕没关系啊!”

  当夜,纪纲悄悄召来锦衣卫千户赵曦,与其密议。

  “陛下心中厌弃梅驸马,只是碍于公主情面,不便亲自处置,我等身为天子爪牙朝廷家臣,自当为主上分忧,扫清心中块垒。”

  赵曦上次挨了降龙十八掌,正想着在指挥使大人面前立功。

  他脑子灵光、领悟力极强,闻言立刻心领神会,躬身沉声道:“卑职明白!今夜便带人手暗中潜入公主府,悄无声息了结梅殷,不留半点痕迹!”

  “胡闹!”

  纪纲眉头一皱,当即呵斥。

  “京城禁地,皇城脚下,驸马都尉府邸森严耳目众多,你私自潜入杀当朝驸马,动静闹得普天皆知,你是觉得锦衣卫摊子太大,想主动翻出来让陛下彻查?”

  “一旦立案追查,层层扒皮句句深究,最后所有人都知道是朝廷蓄意杀驸马,陛下颜面扫地,你我皆是死无全尸!”

  赵曦瞬间慌了,拱手急问:“大人,那这事儿该如何办?总不能就此作罢,辜负陛下心意!”

  纪纲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杀人要见血,栽赃要无痕,真杀不如假意外,私杀不如众目睽睽之下的‘失手’。”

  “明日早朝,百官入宫,人多眼杂、场面混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一场意外,谁都挑不出毛病,就算事后有心追查,也查无可查、归罪无人。”

  赵曦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躬身领命退下,连夜筹划布

意外场面,荒唐至极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晨雾未散。

  午门之外,百官陆续集结,按品列队,等候宫门开启。

  朝会制度森严,没人敢迟到。

  林川站在文官之首,神色淡然,静待开门。

  李景隆凑了上来,压低声音笑道:“林公,今日散值之后,可否移步我府上小坐?近日西域来了几名歌姬,舞姿曼妙,风情迥异,绝非中原脂粉可比,特请林公前来品鉴一二。”

  林川闻言,有些无语。

  这李景隆是真的永远不嫌事多,朝堂刚刚经历血腥清算,满朝文武人人谨小慎微,生怕出错,这位爷还有心思品鉴西域美人,妥妥的大明朝顶级乐子人。

  林川微微摇头,语气敷衍:“多谢曹国公好意,只是今日公务繁杂,晚间尚有要务处置,无暇赴宴。”

  李景隆一脸不信,挑眉打趣:“你府上就一位正妻,无妾无侍,夜里能有什么忙事?莫不是故意推脱,舍不得夫人独守空房?”

  话音刚落,身后一声轻咳响起。

  李景隆眉头一挑,心里纳闷,谁敢打断两位国公闲谈?胆子未免太大。

  转头一看,瞬间神色僵硬,笑容僵在脸上。

  来人面色肃穆,正是林川的岳父,兵部尚书茹瑺。

  这下尴尬到家了。

  当着人家老丈人的面,调侃人家女婿私生活,属实当场社死。

  李景隆干笑两声,连忙收敛姿态,不敢再多言半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茹瑺背手缓步上前,神色平静,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一旁。

  那眼神,跟班主任盯犯错学生似的。

  这让李景隆彻底安分,终结话题。

  不多时,钟声响起,午门大开。

  文武百官依序列队,踏步入宫,规整有序,无人喧哗。

  驸马都尉梅殷今日亦随班入朝。

  此人虽看似失势,却依旧保留驸马尊荣,身形挺拔、面色淡然,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惶恐不安。

  他大概以为,皇帝金口玉言说赦免,就是真的赦免了。

  天真,太天真了。

  百官行至内五龙桥,此地横跨御河,是入宫必经之路,桥面不宽,百官依次通行,略显拥挤。

  就在众人稳步过桥之时,桥面中段忽然传来一阵争执推搡之声。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锦衣卫千户赵曦与前军都督佥事谭深二人佯装争路,互相推挤,互不相让,场面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二人你来我往、假意拉扯,混乱之间,赵曦身形一晃,顺着拥挤之势,整个人狠狠撞向身侧的梅殷。

  咚的一声闷响,梅殷猝不及防,脚下失衡,身形凌空,直接从桥面滚落,重重坠入下方的御河之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冰冷的御河水瞬间吞没梅殷半身。

  梅殷出身勋贵,长于京师,半生锦衣玉食,压根不识水性。

  落水之后瞬间慌乱,双手拼命在水面扑腾挣扎,头颅时沉时浮,口中连连呛水,神色惊恐。

  那画面,跟溺水的小鸡仔似的,扑腾得越厉害,沉得越快。

  桥上百官尽数驻足,纷纷探头观望,场面瞬间混乱。

  林川与李景隆刚好行至桥头,见前方拥堵停滞,李景隆皱眉低声问道:“前方何事,为何拥堵不前?”

  旁边一名御史低声回禀:“像是梅驸马不慎落水,跌落御河之中了。”

  李景隆见状,当即高声喊道:“愣着作甚!速速下水救人!驸马遇险,岂容坐视不理!”

  呼声落下,桥上站岗的锦衣卫校尉值守军士,无一人动身,尽数伫立原地,目视河中,装作未见。

  喊得比谁都响,但脚比谁都沉。

  有人当场怒斥赵曦:“你近身推搡致使驸马落水,为何迟迟不下水救人!”

  赵曦面露急色,手足无措,连连摆手,语气慌张:“诸位明鉴!下官自幼不识水性,下水亦是徒劳,恐添乱送死,绝非袖手旁观!”

  林川站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心底暗自鄙夷。

  这套说辞,简直是漏洞百出,欲盖弥彰。

  锦衣卫千户常年扈驾巡防,操练不休,弓马娴熟,水陆皆练,说自己不会游泳,骗鬼呢?

  这就像NBA球员说自己不会运球,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在场一众靖难功臣,诸如丘福等人,大半都是军旅出身,深谙水性,眼见梅殷落水,却个个视而不见,漠然置之,无一人出手相救。

  说到底,旧怨太深。

  当年靖难兵起,梅殷坐镇淮河,以重兵死死阻拦燕军南下,拖住朱棣兵锋,更是残忍割去燕军劝降使者的耳鼻,极尽羞辱。

  这笔旧账,所有靖难旧臣都记在心里。

  如今眼看宿敌落难,众人巴不得他就此殒命,谁会出手相救?

  这就是官场里的秋后算账,当年你整我兄弟,今天我就看着你死。

  冰冷的御河水不断灌入梅殷口鼻,挣扎力道越来越弱。

  片刻之后,水面彻底归于平静,再也不见人影。

  堂堂当朝驸马、太祖女婿,就这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活活淹死在御河之中。

  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场面一片死寂。

  林川站在桥头,看着渐渐平静的水面,暗自叹息一声。

  这场戏,演得真好。

  剧本写得好,演员演得好,观众也很配合,除了那个淹死的,大家都满意了。

  早朝开启,龙椅之上,朱棣端坐理政。

  通政使第一件事便是上奏驸马落水溺亡一事,据实禀报,不敢隐瞒。

  这事儿太大了,大家都看到了,没什么可瞒的。

  朱棣听闻消息,先是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那神情,就跟憋了几个小时的喷嚏终于打出来似的,随即瞬间收敛,面露震怒之色,拍案而起。

  “光天化日皇城禁地,御桥之上,当朝驸马竟无故溺亡!简直荒唐至极!”

  这演技,不去梨园唱戏都可惜了。

  当即有官员出列禀奏,直言是锦衣卫千户赵曦、前军都督佥事谭深二人争路推搡,不慎将驸马梅殷撞落河中,致使其溺亡。

  赵曦立刻出列跪地,高声辩解:“陛下明察!臣并未主动冲撞驸马,乃是桥面拥挤人群推搡,驸马不慎失足落水,与臣无关!”

  朱棣面色阴沉,沉声下诏:“此事交由锦衣卫彻查,务必查清真相,秉公处置。”

  此言一出,跪地的赵曦心中狂喜。

  交给锦衣卫查?那还查什么?

  纪纲是自己顶头上司,此事本就是二人谋划,到头来必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落个无心之失,罚俸惩戒,毫无大碍。

  赵曦心里那个美啊,已经开始盘算事后的封赏与提拔了。

  加俸禄?还是直接提拔指挥同知?

  他越想越乐,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散朝之后,赵曦第一时间奔赴锦衣卫衙门,面见纪纲邀功。

  “大人,事已成!卑职与谭深二人依计行事,当众将梅殷撞落御河,无人察觉破绽,已然彻底溺亡!”

  纪纲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做得不错,近期你居家待命,不要轻易露面,静候陛下封赏即可。”

  “多谢大人提携!”

  赵曦喜不自胜,兴冲冲躬身退下,满心想着立下大功,从此平步青云,走路都带风,腰杆子比平时挺得直了三寸。

  看着他得意离去的背影,纪纲脸上的赞许瞬间褪去,眼底只剩冰冷讥讽,低声冷笑:“蠢货

下辈子记得长点眼色!

没过多久,宫外传来消息。

  宁国公主得知丈夫梅殷惨死御河,悲痛欲绝,即刻入宫求见。

  这位是太祖的嫡长女,朱棣的亲姐姐,身份尊贵、姐弟情深。

  她一路哭着进宫,哭声传出去二里地,沿途太监宫女吓得大气不敢出。

  大殿之内,宁国公主拉住朱棣龙袍衣角,当众痛哭流涕,声声泣血,直言梅殷绝非失足落水,乃是蓄意谋杀,恳请陛下严查凶手、为夫报仇,绝不姑息!

  看着姐姐哭得肝肠寸断、悲痛欲绝,朱棣心中愧疚。

  他不忍再敷衍搪塞,当即点头应允,承诺必定严惩凶手,给宁国公主一个交代。

  同时擢升梅殷二子入朝为官,厚赏抚恤,安抚公主,平息朝野流言。

  安抚完公主,朱棣即刻下密旨,传召纪纲。

  旨意简单粗暴:赵曦、谭深二人,当众谋害驸马,罪无可赦,即刻处死,以儆效尤!

  替皇帝干脏活的人,从来都活不久。

  这事的逻辑其实很简单,驸马溺亡,皇亲殒命,必须有人抵罪。

  皇帝要的是干干净净,毫无诟病,绝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赵曦以为自己立了功,但他的功劳就是“会杀人”,而他的罪过也是“杀了人”。

  帝王用你的时候说你是功臣,甩锅的时候你就是罪人。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此时的赵曦,正端坐家中,沐浴焚香,静待封赏,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等来的是杀身之祸。

  府外甲叶声响、马蹄轰鸣。

  纪纲亲自带队登门,手持圣旨,立于庭院之中,朗声宣读处决旨意。

  听完圣旨内容,赵曦如遭雷击,浑身僵硬面无血色,瞬间懵在原地。

  脸上还挂着刚才沐浴时留下的惬意,此刻却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纪纲,嘶声质问:“指挥使大人!我是替陛下,替大人办事,立下大功,为何要取我性命?我不服!”

  纪纲收起圣旨,面色冷硬,无半分怜悯:“你蓄意谋害当朝驸马,罪证确凿,朝野共睹,岂能容你逍遥法外?”

  赵曦瞬间彻底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弃子、都是替罪羊!

  他目眦欲裂,凄厉嘶吼:“姓纪的,是你算计我!为何是我!为何选我做替死鬼!”

  纪纲缓缓拔出腰间绣春刀,寒芒凛冽,映照出赵曦惊恐绝望的脸庞。

  “只怪你往日不识时务,曾当众冲撞应国公。”

  “顺便告诉你一桩秘密,应国公,乃是我义父!”

  话音落下,刀锋悍然刺入胸腹。

  鲜血喷涌,赵曦瞳孔骤缩,彻底没了声息。

  他瞪大眼睛倒地,脸上写满了不甘和震惊。

  到死他才明白,自己之所以被选中当这个替死鬼,不仅仅是因为他合适,更是因为他曾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得罪纪纲,最多挨一顿打。

  得罪纪纲的义父,那就得搭上一条命。

  纪纲收刀入鞘,看着地上的尸体,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空气中:“下辈子,记得长点眼色。”

  处理完赵曦,纪纲没有半分停顿,即刻派人抓捕前军都督佥事谭深。

  作为梅殷落水案的另一个执行者,谭深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他可能到死都觉得自己只是“帮了个忙”,结果直接帮忙帮到了阎王殿。

  两条性命,顷刻落幕。

  纪纲单手擦净绣春刀血迹,转身入宫复命。

  文华殿中,朱棣听完奏报,颇为满意。

  纪纲这一手,堪称帝王心腹的教科书操作,既悄无声息除掉了自己心中的刺,了结了靖难旧怨。

  又干脆利落斩杀两枚弃子,封口灭口,抹去所有痕迹,将朝廷和帝王摘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把柄非议。

  “卿忠心耿耿,行事稳妥,不愧是朕的心腹。”朱棣开口赞许。

  纪纲心中狂喜,当即跪地叩首,嘴上愈发恭谨谦卑。

  经此一事,他彻底吃透了为臣之道,只要迎合帝王心意,专做脏活狠活,尽心卖命,哪怕行事肆无忌惮,陛下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朝堂顶层的风波尘埃落定,地方的清算依旧如火如荼。

  锦衣卫大批人马扎根江南,四处出击,捣毁私学书院、查封禁书文稿、抓捕传谣士子,将民间非议永乐正统,怀念建文的风气狠狠打压,一步步收尾此前的流言之乱。

  江南文人圈集体沉默,键盘侠们被集体拔网线。

  江南杭州府,钱塘县,一处僻静小院。

  青砖灰瓦,院墙高耸,远离市井喧嚣,隐蔽至极。

  院内,一名身着粗布百姓衣衫的中年男子端坐院中,面色阴沉。

  此人正是建文朝锦衣卫指挥使刘忠。

  几名心腹躬身立在下方,低声禀报:“大人,江南各地私下讲学的书院,乡塾尽数被锦衣卫捣毁,传谣士子抓捕大半,市面上但凡非议新朝的文稿、私记,尽数焚毁,风声已然彻底收紧。”

  刘忠握紧拳头,冷哼一声:“纪纲这竖子,倒是有点手段,当初在我麾下,不过是区区校尉,籍籍无名,我从未放在眼里,如今居然执掌锦衣卫大权,威风赫赫。”

  他心中恨意翻涌,过往旧事尽数涌上心头。

  刘忠是黄子澄远房表亲,建文一朝靠着这层姻亲关系,一路平步青云,登顶锦衣卫指挥使,妥妥的建文核心亲信。

  彼时的纪纲,只是锦衣卫底层校尉,无人看重。

  当年纪纲脱离锦衣卫,护送燕王世子返回北平,摆明立场投靠朱棣,刘忠曾数次派人追杀,欲斩草除根。

  风水轮流转,当年他追杀的小透明,如今转头带人追杀自己,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更早之前,仪凤门一战,刘忠为逼林川退兵,不惜挟持、屠戮林氏族人,结下死仇。

  燕军攻破应天,江山易主的那一刻,刘忠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第一时间弃官跑路,隐姓埋名躲藏江南,苟延残喘。

  后续黄子澄案爆发,九族尽灭,刘忠的家族也被牵连诛杀,满门惨死,无人幸免。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刘忠自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不可能颠覆永乐朝堂,却依旧不死心。

  一直来暗中联络黄子澄昔日门生故吏,江南士林士子,四处散播朱棣篡逆夺权,得位不正的流言,执意要搞臭朱棣名声。

  哪怕无法成事,也要泄尽心头愤恨,恶心帝王,搅动朝野。

  说白了,就是打不过你,我也要恶心死你!

  跟后世网上那些被拉黑后还换小号骂人的一样,虽然没什么用,但心里爽。

  “你们几人分头行事。”

  刘忠压下怒火,沉声吩咐:“即刻前往浙东、苏州、江西文脉之地,继续暗中串联,散布舆论,如今风声虽紧,但只要隐秘行事不露痕迹,朝廷便抓不住把柄。”

  几名心腹拱手领命,悄然退下。

  院中只剩两人。

  一旁伫立的楚风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头,如今朝廷查得极严,遍地都是锦衣卫眼线,咱们下一步该如何筹划

背刺收网

楚风昔日也是锦衣卫千户,洪武年间深得太祖信任。

  建文一朝,刘忠执掌锦衣卫,屡次打压排挤楚风,处处针对百般刁难。

  可如今落难之际,唯独楚风不离不弃贴身追随,帮他寻得隐蔽居所,打理一应琐事,护他安稳躲藏数月。

  这份情义,让刘忠心头温热,感慨万千。

  刘忠叹了口气,语气缓和:“风声太紧,咱们不宜动作过大,暂且蛰伏避祸,走一步看一步。”

  “楚老弟啊,此番多亏有你周全照应,此前我对你多有不公,还望你多多担待。”

  楚风闻言,淡淡一笑道:“头,不必与我客气,往日恩怨不值一提,你也无需谢我。”

  “若真要谢,你这颗脑袋,便足够了。”

  话音突兀,寒意骤起。

  刘忠一怔,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没有多余解释,楚风身形骤动,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动作干脆利落,狠狠刺入刘忠后腰。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

  刘忠浑身脱力,踉跄着扶住墙壁,剧痛席卷全身,满眼惊骇与难以置信,声音颤抖:“为何……你为何背叛我?”

  楚风抽出短刃,冷眼俯视摇摇欲坠的刘忠,咧嘴一笑:“实不相瞒,我早已是应国公林公麾下之人,当年留守锦衣卫,便是为了暗中给燕军传递京师情报,潜伏卧底。”

  “这数月追随你左右,不离不弃,是为顺藤摸瓜,查清你们这帮建文余孽的所有布局,人脉据点,坐等一网打尽。”

  楚风摇头一笑:“原本以为你蛰伏江南,串联士林聚拢旧部,多少会鼓动乡绅起兵闹出些许动静,没想到从头到尾只会躲在暗处散播流言,搞些阴私小动作,毫无成大事的魄力,留着你纯属浪费时间,不如尽早收网,回京复命。”

  本以为有个忠心耿耿的老部下,结果却是林川安插的钉子!

  刘忠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吐血。

  自己数月来真心相待,感念追随之情,甚至愧疚过往打压,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

  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待收割的功绩。

  绝望悔恨不甘,尽数涌上心头,可伤势过重,刘忠已然无力挣扎,只能坐以待毙。

  不多时,楚风联络当地官府衙役,将重伤的刘忠当场拿下,枷锁加身,押解北上,送往京师候审。

  刘忠从建文朝锦衣卫指挥使,到江南逃犯,再到阶下囚。

  这一路走来,跌宕起伏,但结局早已注定。

  正如楚风所说:早点收网,回京复命,这业绩,够自己吃半辈子了。

  应国公府,雪落无声。

  楚风办妥差事,即刻登门拜见林川,躬身复命。

  “潜伏数月,辛苦了。”

  林川抬手示意起身,语气平和:“此番你立有大功,可继续返回锦衣卫任职,锦衣卫乃是皇家亲军,帝王家臣,升迁任免不归吏部管辖,我不便插手,稍后我会知会纪纲,让他据实上奏,为你请功。”

  “属下遵命!”楚风拱手。

  心里头,他百感交集。

  十年前与林川初遇时,自己是锦衣卫百户,对方只是江浦代理知县。

  如今林川已是当朝国公,超品勋贵,还执掌吏部,就连义子也成了锦衣卫指挥使,那座自己爬了大半辈子都没够着的位置,人家父子俩当玩儿似的就坐上了。

  念头一闪即灭,楚风收敛心神,请示道:“公爷,刘忠已押解至京师,公爷是否要亲自过问处置?”

  林川微微摇头,语气淡然:“不必,当年仪凤门死伤的是宁海林氏族人,与我无关,纪纲与他有旧怨,又是锦衣卫指挥使,把人交由他处置吧。”

  这刘忠纯属送上门的工具人,当初不仅没给自己造成半点麻烦,反倒帮自己刷了一波大义灭亲的人设,简直是业界好人啊!

  这种小人物,不值得自己浪费半点精力,就让纪纲好好“报答”一下昔日的老上司便是。

  后续不出林川所料。

  在纪纲的极力举荐下,楚风凭借平定江南建文余孽,擒拿首恶刘忠的大功,顺利晋升锦衣卫指挥同知,稳居锦衣卫二把手,位高权重。

  时序流转,入冬已深。

  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整座应天府银装素裹,寒意彻骨。

  左都御史陈瑛府邸,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陈瑛设宴,宴请都察院一众亲信御史。

  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炭火烧得噼啪响,与外头的天寒地冻形成鲜明对比。

  众人纷纷举杯道贺,言辞热切:

  “恭喜陈都宪荣升左都御史,执掌都察院!”

  “都宪大人肃清奸佞,整顿朝纲,实乃朝廷之幸!”

  “有都宪在,都察院必能重振风纪,百官闻风而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吹得很有章法。

  其中尤以监察御史马麟最卖力,酒杯一举,马屁张口就来,半点不带打磕绊。

  若都察院也评功牌,他少不得要挂个“言官第一捧哏人”。

  陈瑛端着酒盏,唇边含笑,摆出几分谦逊。

  “诸位同僚过誉了,肃清旧臣,整顿朝堂,岂是本官一人之功?全赖诸位同心协力,各司其职。”

  他说得客气,众人听得明白。

  这话翻成人话便是:功劳有你们一份,前提是你们得站在本官身后。

  陈瑛抬眼,看向窗外大雪:“瑞雪兆丰年,今岁肃清奸佞,来年朝堂清明,诸位只要紧随本官,恪尽职守,前程自不会差。”

  话音落下,堂中御史们立刻会意。

  有人起身敬酒,有人拱手表忠,有人连声称愿为朝廷肝脑涂地。

  至于这“朝廷”二字里,到底有几分是皇帝,几分是陈都宪,便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酒过三巡,堂中声势渐低。

  陈瑛放下酒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

  他靠弹劾清算,诛杀建文旧臣立功,才坐上左都御史的位置。

  一路走来,陈瑛早已摸清一件事:自己的圣眷、官位、权柄,全都来自一桩买卖。

  替皇帝干脏活,扫隐患,清旧臣。

  这活见不得光,却最容易得皇帝信任。

  所以,刀不能停。

  那张诛杀旧臣的奸臣榜,不只是杀人的名单,更是他攀爬仕途的梯子,稳固帝王信任的根基。

  每添一个名字,便多一分功劳;

  每倒一个官员,便空出一个位置。

  位置空出来,自然要有人坐。

  至于坐上去的是谁,那就看谁懂事了。

  “诸位。”

  陈瑛开口,堂中顿时安静。

  “近日我等肃清朝堂,诛杀奸臣二十九人、勋戚两人,略有成效。”

  “但朝堂隐患未绝,余孽未清,下一步,清算范围还要扩大。”

  众人神色一凛。

  陈瑛扫视一圈,缓缓道:“你等即刻梳理建文旧部及其关联官员,凡有迹可循,有隙可查者,尽数整理名录,随时备奏弹劾。”

  “下官遵命!”一众亲信心领神会,纷纷领命。

  跟着陈都宪干,功劳跑不掉!

  殊不知陈瑛这一手,妙就妙在一刀两用。

  一来,继续清算建文余孽,向皇帝表忠心,挣功劳,固圣宠。

  二来,借清算之名,打压异己,清洗都察院里那些不肯依附自己的御史,再把亲信扶上去。

  久而久之,都察院便不再是都察院,而是我陈瑛的都察院。

  再往后,六部言官若也被自己攥住半数,朝堂之上,谁还敢轻易同我唱反调?

  这招叫借刀杀人,顺便把自己的刀也磨亮

公开打脸

数日后,都察院公示。

  奸臣榜第二榜新鲜出炉。

  这一榜比第一榜更狠,牵连更广,人数更多,名头也更杂。

  新增官员数十人,其中甚至有多名都察院御史。

  陈瑛没有先奏后宣,而是先把榜贴出来,这便很讲究了。

  榜单一贴,等于把刀亮给百官看:低头,便有活路;不低头,便给你扣一顶奸臣帽子。

  帽子一旦扣上,人头还能不能在脖子上,就不好说了。

  监察御史尹昌隆站在人群中,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当场呆滞,满脸难以置信。

  他反复看了两遍。

  没看错。

  尹昌隆三个字,赫然在列。

  他是科甲出身,榜眼及第,平日立身清正,从未依附建文旧党。

  建文在位时,他还屡次上书劝谏,心向燕王。

  怎么一夜之间,自己就成了朝廷榜上有名的奸臣?

  这口锅砸下来,莫说官帽,脑袋都嫌沉。

  尹昌隆越想越怒,当即转身,径直闯入都察院正堂,当面质问陈瑛。

  “都宪大人!下官不解!下官立身清正,忠于新朝,从未勾结建文余孽,为何会名列奸臣榜中?还请都宪明示!”

  陈瑛端坐堂上,手边放着茶盏,抬了抬眼皮,冷声呵斥:“你擅闯正堂,对上官如此无礼,简直目无尊长!”

  尹昌隆胸口一堵,只得强压怒火,低头道:“下官不敢冒犯都宪大人,只是心中冤屈,望大人解惑。”

  陈瑛冷笑一声:“你本是江西人,与黄子澄同乡,南北榜案之中,你借刘三吾舞弊之机高中榜眼,建文伪朝,又是黄子澄将你调入都察院任职。”

  “这般渊源,你敢说自己与建文奸党无关?不是奸臣,又是什么?”

  尹昌隆瞬间急得满头大汗,连连辩解:“都宪明察!下官当年在翰林院,屡遭黄子澄、方孝孺排挤,备受打压,这才调入都察院,世人皆知下官与二人不和,何来勾结之说?”

  “巧言狡辩。”

  陈瑛猛地一拍案几:“滚出去!”

  尹昌隆都懵了。

  这逻辑,绝了!

  我跟黄子澄同乡,我就是奸臣?

  那照这么说,我要是跟太祖同乡,是不是还得当过皇帝?

  这年头,讲理怕的不是对方不懂理,怕的是对方手里有权,还偏偏不愿听。

  尹昌隆满腔悲愤,却无处申诉。

  思来想去,只能离开都察院,奔赴吏部,求见应国公。

  他心里清楚,满朝文官之中,能跟陈瑛掰手腕的,只有这位应国公了。

  一见林川,这位堂堂榜眼、当朝御史,直接红了眼眶,扑通跪地,声泪俱下:“公爷!求公爷为下官做主!”

  林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皱:“你身为监察御史,又是科甲榜眼,遇事当从容,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起来回话。”

  尹昌隆这才爬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哽咽道:“下官莫名被列入奸臣第二榜,沦为朝野笑柄,实属冤枉!”

  林川眉头一挑,缓缓发问:“何为奸臣第二榜?细细道来。”

  尹昌隆连忙从袖中掏出誊抄好的榜单名单,双手奉上,那动作跟递救命稻草似的。

  林川接过,垂眸看去。

  榜首几人,赫然是户部左侍郎夏原吉、工部右侍郎黄福。

  往后则是户科给事中陈继之、户部主事巨敬、监察御史董镛、曾凤韶、尹昌隆等三十余名官员。

  名单之上,六部中层官员与都察院言官占了大半。

  林川看着看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陈瑛的心思,不难猜。

  第一榜清算建文顶层旧臣,立稳脚跟、挣得功劳;

  这第二榜,直接对准朝堂中下层官员,把手伸进六部与言官体系,借机清洗异己、安插亲信,野心昭然若揭。

  胃口不小,胆子更不小。

  “下官实在冤枉!”

  尹昌隆急声辩解,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当年建文在位,下官屡次直言进谏,痛斥建庶人惰政昏庸,更是当众上书劝谏,恳请建文禅位于燕王,一心归顺新朝!这般忠心,竟被强行打为奸臣,分明是陈瑛私怨作祟,排挤异己,栽赃陷害!”

  林川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今都察院风气如何?”

  尹昌隆当即直言,跟倒苦水似的往外倒:“自陈瑛执掌都察院,一众御史争相攀附,阿谀奉承,纷纷拜入其门下,唯其马首是瞻。”

  “昔日纠劾百官、不避权贵的言官风骨,已然荡然无存,办案之时,更是罗织罪名、肆意株连,简直是辱没言官职责、败坏朝堂风气!”

  林川听完,轻轻点头:“我知晓了,此事我会出面与陈瑛沟通,将你从榜单中剔除,你无需惊惶。”

  尹昌隆大喜过望,连忙叩首:“多谢公爷!多谢公爷!”

  说完满心感激离去,那背影,跟中了状元似的轻快。

  待人走远,林川抬手唤人:“传吏部主事刘顺。”

  不多时,一名年轻官吏快步入内,躬身而立。

  刘顺是洪武二十九年河南乡试解元,北榜二甲进士,有才学,也懂实务。

  早年任礼部主事,因得罪黄子澄,被发配甘肃任教谕。

  林川执掌吏部后,惜其才干,将他调回吏部,留在身边打理文书、传办事务。

  林川将手中奸臣榜单递出,指尖圈出数个人名:“你即刻前往都察院,传话陈瑛,这几人皆是勤恳务实,恪尽职守的朝堂旧人,与我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并非奸佞之辈,让他将这几人从奸臣榜中剔除。”

  “属下遵命。”

  刘顺领命,即刻奔赴都察院。

  传话之时,他分寸拿捏得当,言辞含蓄,只称应国公深知此数人勤勉忠谨,无过无功,绝非奸邪,还望陈都宪酌情考量。

  话到即止,既给了情面,也留了台阶。

  可陈瑛听完传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桌上名单,眼底戾气翻涌。

  如今自己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总领都察院,监察百官,论品阶职权,自己与吏部尚书林川同列九卿,平起平坐。

  凭什么你林川随意一句话,就要干涉都察院公务,教我做事?

  你要剔除就剔除?

  夏原吉、黄福、尹昌隆是你的人又如何?

  正好借这次清算,一并收拾了!

  既能扫清朝堂阻力,又能挫一挫林川的锐气,让他知道,我陈瑛并不是你的属官,更无需事事听命于你!

  念头一定,陈瑛便不再犹豫。

  直接无视林川的暗示与情面,仍旧将夏原吉、黄福等人尽数保留在奸臣榜中,随后整理奏章,上呈御前。

  这波操作,就是公开打脸了。

  奏章送入宫中,朱棣可不懂谁是谁的人,只道这些官员乃建文旧臣,当即批复,下令锦衣卫依榜拿办,尽数下狱彻

出手镇压!

暮色四合,应国公府,灯火通明。

  林川散值归府后,在庭院中教儿子林翊读书识字。

  雪后的院子,宁静得很,只听得见父子俩念书的声音。

  这时,许长安悄然入府,来到近前,低声禀报:“公爷,出事了。”

  若是寻常,许长安不敢贸然打搅自己父子温馨的场面,看来是有大事发生了。

  林川合上书卷,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翊儿,今日的功课先到这里,爹爹有事要忙。”

  林翊乖乖点头,抱着书本跑开了。

  “说,何事。”林川沉声道。

  许长安道:“陈瑛已将第二版奸臣榜上奏,陛下批复,下令锦衣卫抓捕夏原吉、黄福等一众官员。”

  “纪大人知晓这些人是公爷故交,特意命属下来请示公爷,后续该如何处置。”

  林川微微一愣,方才还温和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属实没想到,陈瑛居然如此嚣张跋扈,不识抬举。

  靠着屠杀旧臣,替皇帝干些脏活,攒下几分功劳,得了几分圣宠,便真以为自己能在朝堂横着走了?

  甚至胆敢与自己叫板!

  既然给台阶不下,给面不要。

  那便怪不得旁人了。

  “好,好,好!”

  林川连道三个好字,笑意冰冷,眼底锋芒尽显。

  原本还想着,给陈瑛这条疯狗留几分体面,各安其职,互不干涉。

  既然此人不知进退,主动伸手,还把手伸到自己面前来,那就别怪自己亲自出手镇压,亲手碾碎他的仕途!

  也好教陈瑛领教一下,永乐朝第一文臣的真正手段!

  ......

  次日天光放晴。

  陈瑛今日休沐,不用去都察院点卯,独自坐在自家暖阁里,手里捻着茶盏,嘴里哼着乡间小调,眉眼间藏不住的舒坦。

  他得到消息,皇帝朱笔批复奸臣第二榜,准锦衣卫拿人下狱。

  这事一成,等于陛下全盘认可他的清算路子,往后动手再也不用束手束脚。

  有皇帝撑腰,自己只管催动都察院一众御史轮番上书弹劾,榜上二十余人,按第一榜的旧例走流程,定罪、抄家、株连族亲,一套流程走到底,半点不用心软。

  都察院只管动笔写弹劾,当堂审讯定罪名,抓人抄家的粗活全丢给锦衣卫。

  说起纪纲这人,陈瑛心底还多了几分赏识。

  这人下手够狠,办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正好合自己的脾性。

  陈瑛心里盘算着,日后寻个由头,私下与纪纲结交一番。

  都察院掌监察言路,锦衣卫掌诏狱刑捕,两边绑成一条绳,手里等于握着两把利刃,朝堂上谁都拦不住自己清算异己。

  真要是有纪纲这个盟友,就算对上应国公林川,也未必不能碰一碰!

  等先把夏原吉,黄福这批依附林川的官员尽数清扫干净,稳住自己在都察院的权柄,根基扎牢之后,下一步也未必不能寻个由头,拿捏一下那位应国公。

  想到这里,陈瑛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热茶入喉,只觉通体舒坦。

  脑中甚至已经浮现出日后独掌言官、权压九卿的光景。

  “大兄!”

  正美着,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寒气跟着灌进屋里。

  陈瑛眉头一皱,抬眼看去。

  闯进来的是他堂弟陈雄。

  陈雄一张脸垮得像霜打的茄子,埋怨道:“大兄,前两个月你才托人情把我安进大理寺做六品寺正,怎么吏部一纸调令下来,要把我扔去广西做知县?”

  嗯?

  陈瑛一怔,放下茶盏,神色沉下来:“何时收到的调令?吏部那边可有说辞?”

  陈雄一屁股坐在凳上,满脸憋屈:“我哪里晓得半点风声,今早刚到大理寺上值,吏部差役便送来文书,叫我即刻交割事务,择日赴任,事前无人通气,来得比债主还急。”

  陈瑛脸色沉了下来:“你可去吏部考功司问过?”

  “去了,问得明明白白。”

  陈雄一提此事,眼眶都红了:“考功司的郎中说,我只是监生出身,根基浅薄,平日里办差纰漏不断,誊抄公文错字连篇,各部文书屡屡迟递,早朝多次失仪,值宿当差还擅离半日”

  “他们竟直接给我评了个浮躁疏懒、不堪留京任职的下等考语,说按例外放广西知县,以观后效。”

  陈瑛听完,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察觉不对劲。

  大明官员调任自有规制,京官外放,品级降调,考语核定,调令签发,哪一步不得走流程?

  寻常时候,一道调任文书能拖上十天半月。

  可如今,隔夜发令,当日下文,比菜市口砍头还利索。

  更要紧的是,考功司给出的评语太难听了。

  官场上讲究一个体面,哪怕真要贬你,也往往会写些“才具未展”、“任事未精”、“宜外任历练”之类的话,大家面上都过得去。

  可这份考语倒好,“浮躁疏懒”,“不堪留京”,明着羞辱人,直接把脸按在地上擦。

  陈瑛不用多猜,便知道这是林川的手笔。

  林川是吏部尚书,考功司郎中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全司人事、考册评定、调令签发全由林川一人说了算。

  想给一个六品京官下考语,发调令,一日之内走完所有流程,盖完官印,对别人来说流程繁杂,对林川来说,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摆明了是昨日自己硬顶林川,不肯剔除榜单上夏原吉几人,今日林川直接动吏部权柄,拿陈家子弟开刀敲打自己。

  “大兄,六品京官和广西知县,那是天差地别啊!京里好歹还有你照应,去了广西,山高路远,瘴气遍地,我一个人如何熬得住?”

  陈雄急得抓住陈瑛衣袖,眼眶发红:“大兄,你去吏部求求应国公,让他撤了这调令可好?”

  求林川?

  陈瑛脸色铁青,胸口堵着一股火气,却无从发作。

  陈家本就是寒门,宗族里没几个能读书登科的子弟。

  他当年靠着洪武年间举荐人才入太学,一步步熬进了都察院,靖难之前提前投靠燕王,才换得今日左都御史的高位。

  整个陈氏一族,唯有堂弟陈雄还算争气,以监生入仕,先做八品县丞。

  自己费了无数人情打点,才把堂弟调入大理寺,做了六品寺正。

  虽不算高官,可好歹留在京师,身上也有实权。

  陈瑛原本想着,兄弟二人一个在都察院,一个在大理寺,彼此照应,慢慢经营,一同撑起家门,光宗耀祖。

  如今吏部一纸调令,将堂弟发配西南,等于直接断了陈家半条上升路子。

  陈瑛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摆手道:“你先回家闭门等候,此事我来处置。”

  陈雄还想再说,被陈瑛冷冷一眼看住,只得起身退下。

  待人走后,陈瑛顾不得今日休沐,换上官袍,前往都察院。

  既然林川选择对抗,那便休怪自己不客气!

  殊不知,堂弟陈雄发配广西一事,不过是道开胃小菜,林川真正的手段还在后

林川出手,一招封喉

陈瑛乘轿赶往都察院。

  入了衙门,本以为前堂会有御史书吏往来如常,谁知一路走来,前面冷冷清清,竟没见几个熟人。

  直到后衙方向传来喧哗声,杯盏碰撞,笑语不断,像是在设宴。

  陈瑛脚步一停,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随手拦住一名路过书吏:“后衙何事喧哗?”

  书吏见是陈瑛,连忙躬身行礼:

  “回都宪大人,今日吏部文书下达,佥都御史耿清升任右都御史,佥都御史牛乐臣升右副都御史,监察御史戴德彝擢佥都御史,诸位大人正在后衙设宴道贺。”

  陈瑛听完,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

  耿清、牛乐臣、戴德彝三人,全是林川早年相识的旧交,为人刚正,向来不肯依附自己。

  往日里自己身为左都御史,底下又有马麟等亲信帮着运转,倒也能压得住场面。

  可如今,耿清升右都御史,成了都察院二把手。

  牛乐臣升右副都御史,成了三把手。

  戴德彝擢佥都御史,补了中层实权位置。

  最要命的是,这些升调文书,自己这个左都御史事前竟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吏部直接下文,完全绕开了他这个主官。

  陈瑛心里发寒。

  林川这一刀,哪里是敲打,分明照着他的手脚砍。

  昨日才起冲突,今日便调他的亲族,升他的政敌,拆他的根基,半点缓冲都不给。

  这手段,干净得不像官场斗争,倒像杀猪匠下刀。

  一刀下去,猪还没叫明白,血已经放出来了。

  陈瑛压住心中惊怒,快步走向后堂。

  后衙里热闹非常,几名新得升迁的御史被众人围在中间,杯盏相碰,贺声不断。

  “恭喜耿都宪!”

  “戴佥宪年轻有为,日后必有大用!”

  “牛副宪久在都察院,今日升任,实至名归啊!”

  众人笑得真切,至少在陈瑛看来,真切得刺眼。

  他没有上前直面众人,只在廊下停住脚步,目光一扫,看见了亲信马麟。

  马麟往日里最会凑热闹,若是换作昨日,他早该端着酒盏站在人堆里,逢人便说几句漂亮话,再趁机替陈瑛扬一扬声势。

  可此刻,马麟独自缩在廊角,低着头,脸色灰败,像刚被霜打过的老白菜。

  陈瑛皱眉,走过去:“马麟,你这是怎么了?”

  马麟听见声音,见是陈瑛,眼眶顿时红了。

  “都宪大人……属下……属下要被调走了。”

  陈瑛瞳孔一缩:“调去何处?”

  马麟低声道:“吏部今早下文,命属下调任云南监察御史,即日交割京中事务。”

  陈瑛只觉耳边嗡了一声。

  云南监察御史,听着仍是御史,实则远离京师,离了都察院中枢,便等于被踢出棋盘。

  “还有谁?”

  马麟苦着脸道:“前日在都宪大人家中赴宴的几位同僚,今早全都收到了吏部调令,有的去四川任按察副使,有的去贵州补按察佥事,皆是远离京师的差遣。”

  陈瑛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

  前日宴上,他还对这群亲信许诺。

  只要紧随自己,恪尽职守,前程无量。

  那话说得掷地有声,酒盏碰得满堂作响。

  结果才过两日,前程是有了,就是有些远,远到云南、贵州、四川去了。

  这话若传出去,他陈瑛便成了满朝笑柄。

  什么叫前程无量?

  从京城一路量到西南,确实够长。

  马麟声音发颤:“都宪大人,属下等人皆是追随大人办事,才遭此祸事,还请大人想想法子,向吏部讨个说法。”

  讨说法?

  陈瑛心中苦涩。

  我拿什么讨?

  吏部掌天下官员铨选考课,升降调转,本就是吏部职权。

  连二品的右都御史,林川都能想办法让陛下批准安排了,更别说这些七品的监察御史,调任地方压根不用经过陛下批准,吏部直接就能办了。

  林川调马麟等人,理由也挑不出大错。

  京官久任外放,历练地方。

  御史调任各省按察司,仍是监察刑名一路。

  品级连升五六级,名义上甚至还算“升迁重用”。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发配!

  偏偏这发配还披着官场体面,连喊冤都显得不懂规矩。

  陈瑛这才真正意识到,林川这一刀有多狠。

  他没有出面来找自己当堂撕破脸,甚至没有上奏弹劾,袒护黄福、夏原吉等人,只是动了一下吏部的笔,就将自己的族人、亲信外放千里之外。

  短短一日,自己手底下的人被拔了个七七八八,反对自己的人却被扶上了位。

  眼下都察院还是都察院,自己的左都御史也还是左都御史。

  只是从今日起,这座衙门里到底是谁说了算,便不好讲了。

  毕竟右都御史、佥都御史亦可直接入宫奏事,只要不顾及上官颜面,完全可以不鸟陈瑛这个左都御史,变相的架空他。

  陈瑛立在廊下,听着后堂传来的道贺声,只觉那一声声“恭喜”,都像是在扇自己的耳光。

  他原以为,自己有圣眷在身,又掌都察院,便能同林川掰一掰手腕。

  可林川这一出手,他才明白,朝堂上的权力不是只看谁嗓门大,也不是只看谁敢杀人。

  杀人能立威。

  调人,才是真正断根。

  一个官员在京师,便是棋子;

  丢到千里之外,便是废子。

  一个亲信在身边,能替你摇旗呐喊;

  调去边地,再忠心也只能隔着山河写信问安。

  至于耿清、戴德彝这些人升上来后,会不会听自己这个左都御史的话?

  陈瑛不用问也知道。

  根本不会。

  他们只会按林川的意思办事。

  从今往后,都察院弹劾谁,未必还由自己说了算。

  马麟还在旁边低声哀求:“都宪大人,属下不想离京,云南山高路远,瘴气横生,属下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陈瑛听着,心中烦躁,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终于明白,昨日自己硬顶林川,是走了一步臭棋。

  本想借奸臣榜挫林川锐气,逼他低头。

  结果林川根本不与自己在榜单上争。

  你拿人,我调人。

  你动我的人,我便动你的亲族心腹。

  你借都察院杀人立威,我便借吏部铨选拆你根基。

  两边都是朝廷职权,谁也说不出谁越界。

  可最后疼的是谁,清楚得很。

  林川这波打击简直是精准暴击,直接砸在陈瑛立身的根本上。

  做官之人,一靠圣眷,二靠麾下人心。

  今日吏部一纸文书落下,所有人便都明白,都察院的风向变了。

  旁人一看,跟着陈瑛的下场就是远贬边疆,往后谁还敢明目张胆依附他?

  谁不怕今早还在京师点卯,明日就被一纸调令送去西南看山。

  “简直欺人太甚!”

  陈瑛手掌慢慢攥紧,心中发狠:“林川,你给我等着!我必让你付出代价!”

  可惜,任凭他如何叫嚣,林川都毫不在意。

  更何况,陈瑛远远低估了林川的手段。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按死,绝不会给对方任何回合制的机

陈瑛当朝翻船

文华殿。

  纪纲一身飞鱼朝服,腰佩绣春刀,入殿之后撩袍跪地,低头复命。

  “启禀陛下,奸臣第二榜所列三十余名官员,已尽数捉拿归案,无一漏网。”

  锦衣卫办事,向来利索,朝廷文书一下,诏狱大门便开。

  朱棣抬眼看他,问道:“这些罪臣,可有人当庭喊冤,心生不服?”

  连日清算下来,但凡被扣上奸臣帽子的,要么哭天抢地跪地求饶,要么破口大骂宁死不屈,要么手脚冰凉抖成筛糠,少有例外。

  朱棣见得太多了,都快审美疲劳了,想听听新鲜的。

  纪纲拱了拱手,据实回奏,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动容:“回陛下,其余官员或喊冤辩解、或惶恐失态,唯独户部左侍郎夏原吉截然不同。”

  “臣率锦衣卫赶赴户部拿人之时,夏原吉独坐官署,伏案梳理全国粮草库存、漕运账目、边关军费明细,全程目不斜视,仿若未见我等甲兵。”

  “校尉上前锁拿其身,他既不挣扎,亦不喊冤,只恳请臣宽限两日,言明国库账目繁杂、牵连甚广,若是仓促停手,新旧交接必然混乱,恐误国计民生。”

  “他只求留在户部,将手中卷宗清完,妥善交接差事,每日只需两餐果腹便可,待公事了结,甘愿随臣入狱候审。”

  一番话落地,朱棣眼底神色微动,心中颇为感慨。

  乱世见风骨,绝境见人心,旁人大祸临头,皆是先顾自身安危,夏原吉竟在生死关头依旧心系国事,恪守本职。

  这般纯臣风骨,属实难得!

  朱棣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此人公心可鉴,非是朕容不下他,当年靖难起兵,南北对峙,一众随朕起兵的靖难功臣,个个对建文朝筹措粮草、阻截燕军的官员恨之入骨。”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奏章:“陈瑛给他安的罪名,便是替南军筹粮,对抗燕藩,若此罪坐实,便是朕有心宽宥,一众靖难功臣也不会善罢甘休。”

  这便是朝堂制衡的无奈,帝王亦不能随心所欲。

  纪纲低头听着,待朱棣话音落下,才适时开口。

  “陛下,臣此番拿人之前,曾核查旧档,又命人翻阅户部与地方卷宗,发现其中另有隐情。”

  “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三年,夏原吉升任户部侍郎之后,便奉建文伪旨出任福建采访使,常驻福建巡查地方,体察民情,整整两年未曾回京,压根不曾执掌户部政务,更无半分替南军筹备粮草、阻击燕军的记录。”

  朱棣瞳孔微缩,脸上从容之色瞬间褪去,满是意外。

  他盯着纪纲,目光沉了下来:“你查清了?”

  纪纲俯首道:“臣不敢欺君,夏原吉那两年确在福建,直至陛下入京前一月,方才回到京师,若说他在京执掌户部钱粮,为南军筹粮阻燕,与旧档不符。”

  这句话直接把朱棣给干沉默了。

  他对陈瑛连夜增补的第二版奸臣榜,心底第一次生出极大的疑虑。

  陈瑛连夜增补的第二版奸臣榜,先前送到御前时,罪名写得清清楚楚,言辞也足够狠。

  朱棣看在陈瑛先前肃清建文旧臣有功,又念及靖难旧怨未平,便准了锦衣卫拿人。

  可若夏原吉是被无端栽赃,那榜单上其余之人,难保没有冤假错案。

  这事往小了说,是陈瑛失察。

  往大了说,便是有人借皇帝的刀,杀自己的仇人。

  这种事,皇帝最忌讳。

  纪纲继续补奏:“不止夏原吉,监察御史尹昌隆一案,也有冤情。”

  “当年建文在位,惰政失德,连年用兵耗损国力,尹昌隆曾当庭痛斥建庶人昏庸误国,更是公然上书劝谏,恳请建文罢兵止战,禅位燕王,此事朝野文武人人皆知,旧档亦有可查。”

  朱棣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此直言敢谏,心向新朝的忠直之臣,竟被冠上建文奸臣名号?陈瑛此举,简直荒唐至极!”

  此前陈瑛靠着铁血清算、肃清建文余孽攒下的所有圣眷与好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朱棣心中已然明镜,这根本不是什么肃清奸佞,纯属陈瑛为了一己私利,罗织罪名打压异己,朝堂倾轧!

  一夜之间,酷吏之功,尽数变成结党构陷之过。

  .......

  次日,早朝照常开启。

  天色尚未大亮,百官已经列队入宫。

  朝堂气氛肃穆,无人敢轻易喧哗。

  经历昨日一贬,陈瑛已然成了光杆司令。

  昔日簇拥在他身边、供他驱策的御史亲信,尽数被吏部外放边疆,如今都察院新晋的两位高官,尽是林川故交。

  换作寻常官员,遇到这种局面,早该收敛锋芒,闭门装病,蛰伏避祸。

  但陈瑛此人心性偏执,赌徒本性刻入骨髓。

  越是输了,越想把本钱押上去翻回来。

  在他看来,眼下自己名声受损,亲信被拔,唯一能翻盘的办法,继续掀起大狱,完成清算。

  只要再度立下功绩重获圣宠,便能一举翻盘,夺回话语权,顺带狠狠回击一手幕后操盘的林川!

  早朝礼毕,奏事环节刚开。

  不等旁人出列,陈瑛便一步跨出,拱手作揖:“陛下,臣有本奏!”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色淡淡:“奏。”

  陈瑛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臣奉旨清查建文余孽,得知户部左侍郎夏原吉、工部右侍郎黄福、监察御史尹昌隆等人,皆与建文旧党牵连甚深。”

  “夏原吉昔年任户部侍郎,掌钱粮出纳,为南军筹措军需,阻截燕师,其罪昭然。”

  “黄福昔日受建文朝重用,执掌工部事务,修城备械,助逆拒师。”

  “尹昌隆出身江西,与黄子澄同乡,入都察院亦有旧党提携之迹,此人看似恭顺,实则心怀旧主,不可不察。”

  陈瑛一句接一句,语速极快,罪名像一串串铜钱,被他从嘴里抖出来,全往夏原吉等人头上砸。

  满朝文武静静听着,大多人心底已然了然。

  昨日吏部大动作清洗陈瑛党羽,今日陈瑛拼死弹劾,说白了,就是一场输不起的政治反扑。

  文官班首,林川静静站着,神色平淡,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他越是平静,陈瑛心里越是发狠。

  “臣以为,此等人若不严惩,旧党必生侥幸,新朝法度亦难立威,请陛下明断,依律严办,以正朝纲!”

  龙椅之上,朱棣面色冰冷,默然听着,眼底寒意越来越盛。

  纪纲早已提前报备实情,这三人非但不是奸臣,反倒各有功劳、心怀新朝。

  陈瑛明知实情,依旧刻意抹黑、无端构陷,已然不是办事严苛,是纯粹的私心作祟、构陷忠良。

  就在陈瑛弹劾最激烈、唾沫横飞之际,朱棣骤然开口,冷声打断:“陈瑛,朕问你,洪武三十二年,夏原吉身在何处?”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滔滔不绝的陈瑛瞬间卡壳,脑子猛地一空。

  他弹劾夏原吉,只看过大概履历,建文朝,户部侍郎,钱粮政务,靖难之战。

  几个词一串,罪名便有了。

  至于洪武三十二年夏原吉到底在不在京,是否执掌户部,是否经手南军粮草,他根本没细查。

  说白了,他办案向来不怕证据少,只怕罪名不够狠。

  可如今皇帝问到细处,陈瑛顿时露了怯,仓促之间,只能凭着固有印象仓促应答:“回、回陛下,彼时夏原吉任职户部,执掌钱粮政务!”

  朱棣一声冷笑:“是吗?朕怎么听闻,那两年夏原吉远赴福建担任采访使,巡查地方两年之久,直至朕入京前一月,才堪堪返回京师

全方位碾压!

轰!

  陈瑛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浑身僵在原地。

  他这一刻彻底慌了。

  若是在私下,他可以牵强附会,颠倒黑白,把同乡说成同党,把旧识说成勾结,把曾经任职户部说成亲手筹粮。

  可在朝会之上,在皇帝面前,当着满朝文武,他不敢再胡说。

  因为这事有旧档可查。

  再狡辩,便不是失察,而是欺君。

  欺君两个字,足够把他从九卿的位置上拖下来,再送进棺材里。

  破绽已经摆在众人眼前。

  陈瑛脸色发白,额头冷汗滚落,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朱棣不再多问,没有必要。

  只夏原吉这一处对不上,奸臣第二榜便已经站不稳。

  朱棣目光扫过群臣,冷声下旨:“陈瑛增补奸臣榜失察失实,着令即刻改正榜单!此次清算即刻终止,所有在押官员,交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重审,秉公论断,不得冤屈一人!”

  旨意落地,满朝文武精神大振,纷纷躬身拜贺:“陛下圣明!”

  这一回,百官喊得格外真心。

  连日以来,奸臣榜压得人心惶惶,谁都怕陈瑛那支笔落到自己头上,今日还是朝廷命官,明日便成了榜上奸臣。

  如今皇帝亲口叫停清算,命三法司会同锦衣卫重审,等于将那柄刀从众人头顶移开。

  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也有不少人看向陈瑛,目光冷得很。

  这数月以来,陈瑛借奸臣榜大肆株连,清算旧臣,打压异己,多少官员因他一句弹劾下狱,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亲族被牵连流放。

  从前他圣眷在身,又掌都察院,众人敢怒不敢言。

  如今圣眷一落,破绽一出,怨气便再也压不住。

  官场之上,人心最会看风向。

  你得势时,人人退让,生怕沾你锋芒。

  你失势时,人人都想上前补一脚,还要说一句是替天行道。

  陈瑛僵在班列里,浑身冰凉。

  耳边“陛下圣明”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可落在他耳中,却像一记记耳光抽在脸上。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迎来的,是百官冰冷、嘲讽、厌恶的目光,仿佛与他同朝为官都是一件晦气事。

  陈瑛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僵硬地抬起头,落在文官班首那道身影上。

  林川站在那里,衣冠整肃,神色平静,没有胜者该有的张扬,甚至没有回头看陈瑛一眼。

  可越是如此,陈瑛心里越冷。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醒悟。

  昨日亲信尽贬,势力被拔,今日榜单作废,圣眷崩塌,这从头到尾,都是林川一手操盘,步步为营的算计。

  以前自己靠着一时圣宠,还暗自觉得自己能与林川分庭抗礼,甚至伺机取而代之。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与这位永乐第一文官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别?

  根本是望尘莫及,云泥之分!

  对方抬手之间,便能碾碎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无尽的恐惧与屈辱席卷全身,陈瑛如同置身冰窖,浑浑噩噩熬过了余下的早朝,每一刻都备受煎熬。

  终于等到散朝,百官散去。

  林川拢着宽大的官袖,步子不紧不慢,沿着宫道往外走,跟遛弯似的。

  身边呼啦啦围了一圈文武官员,人人躬身致意、殷勤寒暄,场面那叫一个风光。

  先前奸臣榜闹得朝堂人人自危,如今陛下当朝叫停清算,重审在押官员,这口悬在百官头顶的刀,总算往旁边挪了挪。

  谁都知道,这事背后少不得应国公出手。

  所以今日散朝,林川身边格外热闹。

  “公爷今日一言未发,却已定乾坤。”

  “若非公爷在朝,陈瑛那厮还不知要祸害多少忠良。”

  “公爷执掌吏部,明察人心,实乃朝廷之幸。”

  反观陈瑛,孤零零一个人,垂头丧气,灰头土脸,活脱脱一条丧家之犬。

  路过的官员瞥他一眼,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嘴角一撇,眼神里全是嫌弃。

  这落差,比从云端掉进茅坑还刺激。

  百官出门,规矩森严,文官走左掖门,武官走右掖门。

  踏入左掖门门洞,此处光线昏暗、通道狭窄,人流拥挤。

  陈瑛低头赶路,心神恍惚,脚下不知被谁一绊,整个人重心失衡,还没来得及伸手扶墙,便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

  他一口气还没喘匀,正要张嘴骂娘,一只厚重的官靴骤然抬起,照着他的面门狠狠踹来。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落在脸上。

  陈瑛脑袋一歪,鼻腔一热,血当即流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懵了。

  堂堂左都御史,九卿重臣,都察院掌宪之官,竟在宫门门洞里被人踹了脸?

  这若是放在昨日,莫说动脚,便是有人敢冲他翻个白眼,第二日都察院的弹劾奏章便能堆到那人家门口。

  可今日不同,他失了势。

  于是第一脚之后,第二脚、第三脚,紧接着无数脚掌接踵而至,密密麻麻踩在他的身上。

  有人朝着他腿上狠狠跺了一脚。

  有人似乎还嫌不解气,专挑他背脊落脚。

  没人说话,只有沉闷的踩踏声,大家都很有力。

  陈瑛痛得蜷缩在地,双手抱头,惨叫连连。

  那声音,比杀猪还难听。

  通道两侧,值守的锦衣卫冷眼旁观,路过的官员驻足围观,不仅没一个人上前劝阻,反倒有人憋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哎呀,这是哪位大人摔了?门洞昏暗,可要当心脚下啊!”

  说完,也上去补了一脚。

  陈瑛在地上抱头翻滚,鼻血糊了一脸,官帽歪到一边,发髻散开,官袍上全是四十二码左右的鞋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淡然的声音缓缓响起:“够了,成何体统。”

  围观官员瞬间收脚后退,井然有序,眨眼间便散开一片空地。

  林川依旧拢着袖子,缓步走入门洞,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陈瑛。

  此刻的陈瑛,官袍脏乱、发髻散乱,满脸淤青鼻血,身上密密麻麻遍布鞋印,狼狈到了极致,哪里还有半分九卿重臣、都察院掌宪的威仪?说他是丐帮长老都有人信。

  林川道:“你能有今日的权位风光,是谁一手提携,你心里当真没数?”

  语气平淡,却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得了些许圣宠便忘恩负义,构陷忠良,肆意妄为,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

  陈瑛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死死低着头,不敢抬头对视半分。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永乐朝第一文官的绝对威压。

  他虽是左都御史、位列九卿,掌天下监察之权,看似与吏部尚书平起平坐。

  可在林川面前,依旧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不,是胳膊拧不过压路机。

  权势、人脉、帝王信任、朝堂根基,全方位被林川碾压,毫无悬念。

  为了保住仕途,挽回一线生机,陈瑛终于放下了所有身段与尊严。

  他忍着浑身剧痛,挣扎着爬起身,先扶正歪斜的官帽,又抹了一把鼻血,躬身垂首。

  “下官一时糊涂,冒犯公爷,亦误了朝局,还请公爷责罚

下跪求饶

当众认错,陈瑛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

  四周百官看着,眼中笑意更浓。

  陈瑛却顾不得了。

  脸面这东西,有命时才值钱,若连命都保不住,脸面便只能拿去给阎王爷当见面礼。

  可林川静静伫立,拢袖不语,神色淡然,无半分动容。

  这是不接受、不原谅的姿态。

  陈瑛心中一寒,瞬间想通关键:今日之事,若是不能彻底抹平裂痕,以林川的手段,后续只需抬手一击,便能让自己彻底身败名裂、仕途尽毁,甚至性命不保。

  他眼角余光扫过四周百官,知道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

  陈瑛咬了咬牙,压下所有屈辱,低声道:“公爷,此处人多眼杂,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陈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弯腰引路,将林川请向紧挨左掖门的文渊阁小院。

  院落空旷、四下无人,彻底隔绝了宫外耳目。

  陈瑛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跟来,终于不再犹豫,双膝一软,轰然跪地。

  这一跪,比方才摔在左掖门还要实在。

  砰的一声,膝盖砸在地面上,听着都疼。

  陈瑛俯身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公爷,方才外头人多,下官不敢尽言。”

  他声音卑微,带着颤意:“下官知错了,先前狂妄无知,冒犯公爷,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还望公爷海涵,饶过下官这一回。”

  林川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属实没想到,陈瑛能做到这一步。

  堂堂九卿重臣,都察院一把手,前些日子还借奸臣榜搅得朝堂风声鹤唳,今日为了自保,竟能跪得如此干脆。

  一句嘴硬的话都没有,毫无文臣风骨。

  说跪就跪,落地有声。

  这般能屈能伸,说好听些叫识时务,说难听些便是毫无底线。

  朝堂上不缺硬骨头,也不缺软骨头。

  可像陈瑛这样,上一刻还挥刀砍人,下一刻就跪地求饶的人,确实不多见。

  林川没有立刻开口。

  陈瑛见他沉默,心里更慌,连连叩首:“下官往后必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公爷但有差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额头再度撞地,发出闷响。

  这姿态,已不是认错,而是选择投靠。

  就在这时,东侧五间偏庑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陈瑛磕头的动作骤然一僵。

  林川也微微侧目。

  只见偏庑窗边,几道人影探出脑袋。

  解缙、胡广等几名内阁阁臣,正从窗后往外看。

  双方目光一碰,空气忽然安静。

  解缙眨了眨眼,胡广也愣住了。

  几名阁臣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文渊阁中奉旨修书,处理奏疏,竟能撞见这么一出。

  堂堂左都御史陈瑛,跪在应国公林川面前,额头贴地,姿态恭顺得像刚入门的小吏。

  这场面,着实让人震惊。

  陈瑛身体僵硬,脑子直接放空了。

  他特意寻了僻静小院,就是想避开耳目,私下认错,多少给自己留一块遮羞布。

  万万没想到,遮羞布刚盖上,旁边窗户开了。

  这下好了,隐秘求饶,变成当场被撞见。

  若说方才在左掖门被群臣围观挨打,已经是颜面扫地。

  那此刻被内阁阁臣撞见下跪,便是有人把扫完的颜面又捡起来,当着他的面再踩两脚。

  解缙反应极快,立刻拱手,对着林川行了一礼,脸上挤出一抹很自然的笑。

  “公爷,我等奉旨在此重修《太宗实录》,吃住皆在阁中,极少外出,方才不知院中有事,叨扰了。”

  说罢,他又看了陈瑛一眼,语气更客气:“陈都宪放心,我等什么也没瞧见。”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陈瑛脸皮都快烧起来。

  什么也没瞧见?

  你们脑袋都探出来了,就差拿笔画下来了!

  偏偏陈瑛还不能发作。

  解缙说完,连忙带着几名阁臣缩回屋内,窗户一关,门也跟着合上。

  动作很快,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陈瑛跪在地上,后背僵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脸已经丢到这个份上,再顾脸面便显得不识时务。

  陈瑛咬紧牙关,继续俯身叩首:“公爷,下官往后愿为公爷效犬马之劳,唯公爷马首是瞻,凡公爷所命,下官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这句话一出,意思便再明白不过。

  他不只是认错,而要投靠林川,从此甘为附庸,当一条听话的狗。

  林川居高临下看着他,心中念头转过。

  如今陈瑛亲信尽贬,势力被架空,圣眷崩塌,在朝中已无威胁。

  此人若仍旧嘴硬,自然该一脚踩死,免得后患。

  可他偏偏跪了。

  跪得干脆,认得彻底,还愿意归附当狗。

  这样的人,杀了固然痛快,留着却更有用。

  陈瑛心性狠戾,手段酷烈,没什么底线,也不在乎名声,这种人不适合放在明面上执掌大局,却很适合做脏活。

  朝堂之上,有些事林川不能亲自沾手。

  比如弹劾,比如清洗,比如替皇帝背骂名。

  这些事若由清流去做,清流嫌脏;

  由君子去做,君子惜名。

  可陈瑛不一样。

  他本来名声就脏。

  再脏些,也不过是旧袍添泥。

  留着他,便是留一柄刀。

  刀锋够狠,刀柄握在自己手里,便还能用。

  至于日后这柄刀钝了,卷了,或是想反噬主人,到时再丢进炉里熔了,也不迟。

  林川心念一定,终于缓缓开口:“陈瑛。”

  陈瑛身子一颤,连忙伏得更低:“下官在。”

  林川将脚踩在他的背上,冷声道:“记住,冒犯本公的机会,仅此一次!”

  “再有下回,你便没有跪地求饶的机会了!”

  这话里的杀意,陈瑛听得一清二楚,他浑身一颤,连忙叩首,额头贴地:“下官铭记在心,绝不敢再犯!”

  林川不再多言,负手转身,从容离去。

  陈瑛仍跪在原地,直到林川的脚步声消失,才敢慢慢抬起头。

  冷风吹过,他才发现自己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这一跪,跪掉了陈瑛最后的体面,也跪出了他最后一条活路。

  只是这条活路,从今往后,便不再由他自己说了算。

  文渊阁下跪之事,没过半日,便传遍整座朝堂。

  这等消息,向来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早上发生,午后已有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陈瑛在左掖门被百官围殴,哭着喊林川救命。

  有人说陈瑛被踹得鼻青脸肿,跪在文渊阁外磕头认错,额头都磕破了。

  还有人说解缙、胡广等阁臣亲眼瞧见,几人回屋后就笑麻了。

  传到最后,甚至有人说陈瑛一边磕头一边喊“瑛飘零半生,愿拜公爷为义父!”

  虽说传言越传越离谱,但有一点不假。

  陈瑛跪了。

  而且是结结实实跪在应国公面前求饶。

  满朝文武听完,无不感慨。

  前些日子,陈瑛仗着帝王宠信,手握监察大权,掀起奸臣榜,迫害官员,嚣张得不可一世。

  谁被他盯上,轻则下狱,重则家破人亡。

  那时众人都觉得,这条疯狗怕是没人按得住。

  如今才知道,不是没人按,是应国公没伸手。

  只要应国公略微出手,就能将其彻底按死!

  经此一役,陈瑛彻底变了。

  往日都察院大小事务,他常常独断专行,动辄罗织罪名,借弹劾之权清算异己。

  如今却不敢了。

  凡遇大事,必先请示林川。

  凡有弹劾,必先与耿清、牛乐臣等人商议。

  朝中言官奏事,都察院内部调动,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那些曾经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的御史,也渐渐看明白风向。

  陈瑛还坐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可他身上的锋芒,已经折了。

  昔日那位借奸臣榜搅动朝堂、杀气腾腾的最狠酷吏,终究低下了头,成了应国公手下一条听话的狗,再无半分昔日嚣张气

谁是权臣?

几日时间,一晃便过去了。

  朝堂上的风波渐渐压下去。

  奸臣第二榜被陛下叫停,三法司会同锦衣卫重审,原本被抓入诏狱的一众官员,也陆续有了转圜余地。

  百官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唯独文渊阁下跪那档子事,还在百官嘴里嚼来嚼去,成了茶余饭后最下饭的谈资。

  连值宿打盹前,都有人压低声音问一句:“陈都宪当真跪了?”

  然后旁人便接一句:“何止跪了,听说额头都磕响了。”

  再有人补一句:“解学士亲眼瞧见的。”

  这话一传,味道便变了。

  原本只是陈瑛私下向林川请罪,到了百官嘴里,便成了“陈都宪伏地叩首,声泪俱下,求应国公饶命”。

  至于真假,没人细究。

  朝堂上的流言,向来不怕假,只怕不够热闹。

  热闹是热闹了,就连皇帝都听说了此事。

  文华殿内。

  朱棣屏退左右,只留林川一人。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御案上摆着刚批完的奏章。

  林川坐姿端正,手边还放着几份吏部文书。

  朱棣批完最后一道奏章,将朱笔搁下,抬眼看向林川,饶有兴致地开口:

  “近日京师流言四起,都说陈瑛在文渊阁当众向你下跪请罪,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可是真的?”

  林川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遮掩,微微颔首:“回陛下,确有此事。”

  朱棣眉梢一动,这答得倒是干脆。

  寻常臣子遇到这种事,少不得先推脱两句,说什么“流言夸大”、“皆是误传”,总之先把水搅浑,免得被皇帝看出结党倾轧的味道。

  林川却没绕,有便是有,只是怎么有,得他说。

  林川缓声道:“陈瑛前番行事失当,构陷忠良,搅动朝局,朝野上下怨声颇重,臣虽与他有旧,但此事牵涉甚广,也不好偏袒。”

  “那日散朝后,陈瑛自知失了众望,又畏惧百官群情汹汹,担心仕途性命难保,便寻了文渊阁僻静之地,私下向臣请罪。”

  “臣也未曾料到,他一位九卿重臣,竟会行此卑微之举,当时事发突然,臣一时错愕,未能避开,倒让阁中几位臣工撞见,传出许多闲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潜台词翻译过来就是:人不是我逼跪的,架不是我挑的,纯纯是陈瑛自己心虚,主动抱大腿,我纯属被动接受,全程无辜。

  这锅擦得很亮,也甩得很稳。

  朱棣听完,缓缓点头,心中了然。

  他能理解陈瑛的操作,一朝失势、举国皆敌,不抱紧当朝第一文臣的大腿,根本撑不住朝堂的滔天压力。

  只是朱棣心底难免唏嘘,没想到陈瑛为了自保,居然能放下九卿体面,卑微屈膝,属实毫无风骨底线。

  这等脸皮,寻常官员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朱棣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心中却在盘算整件事。

  这一次风波,从头到尾,林川都拿捏得很准。

  他没有直接上书攻讦陈瑛,也没有在朝堂上与陈瑛争执,更没有借机大肆牵连。

  他只是动用了吏部职权,调任几个依附陈瑛的亲信,外放几个不堪留京的官员,提拔几名素有清名、能压住都察院风气的臣子。

  每一步,都在吏部职权之内,照章办事,挑不出错。

  至于纪纲查出夏原吉、尹昌隆蒙冤,揭开陈瑛构陷忠良、蒙蔽圣听之事,那也是旧档有据,卷宗可查。

  说到底,是陈瑛自己手脚不干净。

  林川不过是在他摔倒之前,把地砖擦亮了些。

  朝野私下有人议论,说林川权势滔天、堪称永乐权臣,这话在朱棣看来纯属扯淡。

  真正的权臣,必然揽权专政、把持朝纲,结党营私,党同伐异。

  可林川身为内阁首辅,从不参与内阁奏章批阅,不把持中枢权柄,不结党、不营私,行事恪守本分、进退有度。

  反观陈瑛,手握监察大权,便肆意掀起大狱、构陷异己、屠戮朝臣,这才是权臣乱政的模样。

  孰忠孰奸、孰稳孰乱,朱棣心如明镜。

  更何况,陈瑛本就是林川举荐之人,下属犯错,上司惩戒,依规制衡整肃风气,更是理所应当。

  朱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陈瑛行事偏激心性狭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番下跪示弱,更是失了朝廷大员的体面,的确不堪担当都察院掌宪之职,朕有意将其调任别职,你以为如何?”

  林川垂首拱手,应答得体:“臣谨遵陛下圣断。”

  话音一转,他委婉补了一句,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只是臣斗胆直言,如今都察院耿清、牛乐臣、戴德彝等人,皆是正直守礼、恪守风骨的君子,行事端方、刚正不阿。”

  “但若陛下日后有不便明言,需人分忧的杂务难事,此辈君子多半拘泥礼法、不懂变通,未必能体察圣心、为陛下分忧。”

  朱棣瞬间听懂了林川的言外之意。

  朝堂之上,永远需要两类人。

  一类清官君子,坐镇朝堂,端正风气,维系礼法;

  一类酷吏爪牙,背负骂名,专办脏活,替主分忧。

  满朝君子个个爱惜羽毛、不愿沾污,唯独陈瑛心狠手黑,毫无底线,最适合替帝王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

  这般好用的工具人,虽然惹人诟病,时常惹麻烦,但属实无可替代。

  就像一把杀猪刀,用着脏手。

  可真要杀猪,总不能拿祭天的玉圭去剁肉。

  陈瑛不适合掌大局,却适合办脏活。

  如今他被林川压服,锐气已折,党羽也被拔去大半,只要有人牵住绳子,未必不能继续用。

  朱棣略一思索,当即打消了调任陈瑛的念头:“也罢,此人虽心性偏颇,行事放肆,但胜在肯办事,敢担责。”

  “既然他主动向你求庇护,往后此人便交由你约束管教,莫让他再肆意折腾,搅动朝局即可。”

  这便是定调。

  陈瑛可以留,但绳子要攥在林川手里。

  朱棣心中也清楚,陈瑛是最早一批追随燕藩的旧人,早年还远赴广西受苦两年,忠心底子尚可,且眼下正是朝廷需要酷吏清扫残余隐患的时候,用处极大。

  这种人,用着头疼,放着惹事,但弃之可惜,极为顺手。

  林川躬身领命:“臣遵旨。”

  君臣二人又议了几件政务,林川这才告

舆论围剿

夜幕垂落,华灯初上。

  应国公府书房里灯火通明,林川用过晚膳,褪了朝服,一身常服静坐案前,翻读经史典籍,神色闲适安然。

  窗外的夜色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现在的状态就是:手捧书卷,岁月静好。

  门外脚步声轻响,妻子茹嫣端着一盏温热清茶,缓步入内。

  将茶盏轻放案头,柔声细语:“官人,夜色已深,明日还要早朝,早些歇息吧,莫要熬夜伤神。”

  “无妨,再看片刻便歇。”林川头也没抬,随口应答,眼神还黏在书页上。

  茹嫣立在一旁,指尖轻轻捏着帕子,像是有话要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林川翻过一页书,余光瞥见她神色,便放下书卷,温声询问:“夫人有话?”

  茹嫣微微一怔,随即轻叹:“官人果真什么都瞒不过。”

  林川笑了笑:“夫妻之间,何必吞吞吐吐?有话直说便是。”

  茹嫣迟疑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轻声道:“官人如今年岁渐长,位高权重,也该……纳几房妾室了。”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林川微微一怔,满脸意外:“夫人今日怎会突然提起此事?”

  茹嫣轻叹一口气,语气温柔,带着几分认真:“如今朝堂勋贵,但凡位列公侯者,无一不是妻妾环绕、儿孙满堂,便是官人麾下几位封侯将领,刘荣、戚斌等人,也各有侧室,侍妾数人。”

  “唯独官人位列国公,身兼首辅,七年如一日,府中唯有我一人正妻,并无半个侧室,外人不知内情,私下难免议论。

  林川听着,神色渐渐古怪。

  茹嫣继续道:“我知官人不是贪恋女色之人,也知官人待我情重,可世人看事,多不看情义,只看排场。”

  “他们只会说,应国公府偌大家业,后宅却如此清冷,未免不像国公府气象。”

  林川失笑:“旁人闲话,何须放在心上?”

  “朝堂政务繁杂,我日日身心劳碌,有夫人一人相伴、替我打理后宅,教养翊儿,便已足够,何必再添旁人,平白生出纷扰。”

  这话说得真心,林川对纳妾一事并无多少兴趣。

  后宅之中,人多是非便多。

  一个妻子,一个儿子,日子清静,家宅安稳,这便很好。

  若真弄几房妾室进府,今日争宠,明日争院子,后日争孩子,闹起来比朝堂小不了多少。

  朝堂上他要对付旁人,回府还要断后宅官司,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外头是朝争,家里是宅争,白日看奏章,夜里断家务,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茹嫣却摇了摇头,神色极为认真:“官人,世间男子,功名爵位、妻妾儿孙,皆是身份体面的象征。”

  “勋贵夫人们私下相聚,人人说起家中儿孙,皆是热闹兴旺,唯独咱们府中,只有翊儿一子,我并非嫌府中冷清,只是担心国公府基业太重,若子嗣单薄,日后恐有不稳。”

  茹嫣顿了顿,又道:“此前曹国公夫人还与我闲谈,说起信国公汤和,其一生征战,功勋盖世,乃开国元勋,可惜后辈子嗣多有折损,爵位无人承袭,空悬至今,何等凄凉。”

  她看向林川,眼中带着担忧:“我不愿咱们应国公府将来也走到那一步。”

  林川听完,心中一时无言。

  好家伙,勋贵夫人圈的闲聊,果然古今同款,家长里短、攀比拉扯,还总能扯出一堆大道理。

  连开国元勋的旧事都能拿来当论据,说服力直接拉满。

  林川都能想象那场景:一群贵妇坐在花厅里,嗑着瓜子,你一言我一语。

  “你家国公爷怎么还不纳妾啊?”

  “你看信国公家,多惨啊,你们家可不能学他。”

  活脱脱的古代版“闺蜜茶话会”,话题永远离不开男人、孩子、香火,还暗中较着劲。

  林川看着茹嫣,心中明白。

  她不是心甘情愿让自己纳妾。

  天底下哪有女子真愿意将夫君分给旁人?

  她之所以开口,无非是被外头的闲言碎语推着走。

  说到底,还是压力,来自勋贵夫人圈子的压力,世俗眼光的压力,香火传承的压力。

  林川温声问道:“可是那些夫人私下议论你了?”

  茹嫣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无奈:“倒也不算恶意非议,只是每回相聚,众人都会好奇问起,说应国公正值盛年,又位高权重,为何府中从不纳妾。”

  她抬眼看林川,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为情,轻声道:“就连皇后娘娘……此前私下召见我时,也曾委婉问询,怀疑官人身体有难言之隐,故而不近女色、不纳侧室。”

  噗!

  林川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当场心态炸裂。

  他属实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搞事业、佛系度日、只求后宅安稳的好习惯,居然在京师贵妇圈传成了身体不行、有隐疾!

  更离谱的是,连皇后都信了这个流言!

  再往坏处想,若哪日徐皇后闲来无事,与朱棣饮茶闲谈,顺口提一句:“陛下,应国公七年不纳妾,莫不是身子有疾?”

  林川只觉眼前一黑,那画面不能细想。

  朱棣若真知道了,日后君臣议事,说不定便会忽然关切一句:“林卿,近来可觉身子不适?要不要朕调几个太医给你瞧瞧?”

  到那时,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堂堂应国公,永乐朝第一文臣,壮年得志,身居高位,不纳妾,本是为了后宅清净、夫妻和睦、专心政务。

  一个优秀好男人的风评,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身子有疾?

  这世上的流言果然可怕!

  朝廷政令从中枢传到地方,层层转递,慢得像老牛拉车。

  可后宅闲话从花厅传进宫里,快得像长了翅膀。

  最要命的是,这种事还不好辩。

  你若解释得急了,旁人说你心虚。

  你若不解释,旁人说你默认。

  你若拍案而起,怒斥谣言,那更糟,大家只会交换一个眼神:瞧,急了!

  林川心中一阵无言。

  原以为自己在朝堂斗法,已经算是刀光剑影。

  没想到回到后宅,还要面对京师贵妇圈的舆论围剿。

  朕是在书房坐,锅从天上来。

  茹嫣见他神色变幻,还以为夫君动了怒,连忙柔声道:

  “官人莫恼,我知此事说来难听,可外人越是这般揣测,我心里越是不安。”

  她在一旁坐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歉意:“我不愿旁人这般议论官人,更不愿被人视作妒妇,说我容不下旁人,误了国公府香火。”

  “思来想去,倒不如我主动为官人纳几房妾室,既能堵住悠悠众口,也免得官人平白受辱

国公纳妾动京师

林川看着妻子温柔体贴、顾全大局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

  他本就不是薄情寡义、喜新厌旧之人。

  前世单身多年,今生得一良妻、安稳度日,早已知足。

  平日里一心扑在朝堂政务,对声色犬马、后宅风月毫无执念。

  茹嫣容貌清丽、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早已足够。

  在林川看来,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比什么三妻四妾、莺莺燕燕舒坦多了。

  奈何人言可畏,流言伤人,世俗规矩,朝堂体面,由不得他随性而为。

  自己也可以强行拒绝,但那样反而坐实了“身体不行”、“夫人是妒妇”的谣言。

  看着茹嫣执意坚持,满眼恳切的模样,林川最终无奈妥协。

  “罢了,既然夫人执意如此,那便依你。”

  林川无奈道:“此事全权交由你打理,人选如何,府中如何安置,都由你做主,只是有一点,不可委屈了自己。”

  茹嫣闻言,眉眼顿时舒展开来,露出笑意,连忙应声:“我定然细细挑选,为官人物色品行端正,容貌端雅,身姿温婉的大家闺秀,绝不让官人失望。”

  林川听得心头微动。

  他毕竟是个正常男人,要说对纳妾这事毫无遐想,那是骗人的。

  只是多年养成的稳重人设还在,脸上自然不能露出半分动摇。

  于是林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道:“世间繁华万千,于我而言,夫人一人足矣。”

  茹嫣听得心中一软,眼眸微亮。

  此事一定,应国公府即将纳妾的消息,迅速在京师勋贵圈子传开。

  先是勋贵夫人之间互通消息。

  “听说了吗?应国公府要纳妾了。”

  “当真?七年不纳,如今终于松口了?”

  “自然是真的,应国夫人亲自放的话,还在挑人呢!”

  这消息从一座花厅传到另一座花厅,从夫人们的茶盏边传到丫鬟婆子的耳朵里,再从各府后门传进街巷茶肆。

  短短数日,京师上下几乎无人不知。

  应国公要纳妾了!

  这消息比陈瑛文渊阁下跪还要新鲜。

  毕竟陈瑛下跪,只是一个酷吏失势后的笑话。

  可林川纳妾,却牵动了京师无数人家的心思。

  林川是谁?

  太祖亲赐婚,永乐朝重臣,位列国公,身兼首辅,执掌吏部。

  二十七岁成婚,成婚七年,府中只有正妻一人,无侧室,无侍妾,更无风月传闻。

  放在大明勋贵圈里,这简直像一只白鹤站在鸡群里。

  不是说别人不好,而是他太显眼。

  公侯之家,妻妾成群乃寻常事,哪家高门没有几房侧室?哪位勋贵身边没几个侍妾?

  独宠一人七年,在寻常百姓家里尚算难得,放在国公府中,便近乎异类。

  从前有人称赞他清正自持,敬重正妻。

  也有人私下猜测,说他是不是身子不成。

  如今他终于松口纳妾,流言顿时转了风向。

  “原来应国公并非有疾。”

  “那自然,应国公正值盛年,怎会有疾?”

  “我早说了,许是应国夫人贤德,如今主动替应国公纳妾罢了。”

  “听闻国公府正在挑人,你家可有合适女儿?”

  “侧室之位虽非正妻,可那是应国公府啊!”

  这话一出,许多人心思便活了。

  以林川如今的权势、名望、人品,莫说寻常勋贵家的庶女,便是一些二品、三品大员家的嫡女,也未必不愿屈身为侧室。

  正妻之位自然不可想。

  茹嫣是太祖赐婚,正经国公夫人,地位稳得像宫墙地基。

  可侧室不同,能入应国公府,便等于与林川搭上关系,若日后诞下一子半女,那更是一步登天。

  一时间,京师之内,托媒自荐、上门结亲的人家络绎不绝,排队之人几乎从国公府门口排到正阳门,盛况空前,堪比皇家选秀!

  有些人家含蓄些,只说府中女儿温婉懂礼,愿入府侍奉夫人。

  有些人家便直白得多,恨不得把女儿的生辰八字、琴棋书画、针黹女红、身量相貌,全都写成册子送来。

  那架势,不像纳妾,倒像朝廷选官。

  只不过吏部选的是能治地方的官,应国公府选的是能安后宅的人。

  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不放过这桩热闹。

  “诸位看官,要说这应国公林川,少年得志,位极人臣,七年不纳妾,堪称京师一奇!如今国公府终于开门纳侧,京师多少人家闻风而动……”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下面茶客哄笑不止。

  京师最不缺的,便是看热闹的人。

  坤宁宫。

  宫中灯火柔和,殿内香气淡淡。

  朱棣今日政务处理得早,便到坤宁宫与徐皇后闲坐叙话。

  夫妻二人多年相伴,少了许多帝后之间的拘礼,更多几分寻常夫妻的闲谈。

  内侍入内禀报,应国公府要纳妾的消息,已经在京师传开。

  朱棣听完,当场乐了,朗声笑道:“皇后先前还与朕揣测,说林川身子或有难言之隐,故而多年不纳妾,如今人家主动纳侧,流言不攻自破,皇后还有何话说?”

  徐皇后坐在一旁,闻言莞尔。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温柔,带着几分打趣:“陛下怎知不是他刻意纳妾,以掩人耳目?”

  “世间男子,若真有难言之疾,岂会主动承认?寻个侧室入府,堵住众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朱棣被噎了一下,尴尬地咳了两声:连忙摆手:“后宫不议朝堂臣子私事,皇后莫要再打趣了。”

  这事要是继续聊下去,指不定皇后还能说出什么虎狼之词。

  徐皇后素来端庄,可夫妻私下相处时,也并非时时板着凤仪,偶尔打趣起来,连朱棣也要败下阵来。

  外头人只道永乐皇帝杀伐果断,威压朝堂。

  可在坤宁宫里,有些话题他也招架不住。

  徐皇后见他转移话题,唇边笑意更浓:“陛下既不许议论臣子,那便说说陛下自己。”

  朱棣心头忽然生出一丝不妙。

  果然,徐皇后柔声道:“近日朝堂安稳,四海渐定,臣妾有意为陛下广选秀女,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朱棣立刻摆手:“不必多此一举。”

  他是实打实的怕老婆,后宫子嗣,子女九人,七个是徐皇后所出,足见妻管严。

  说白了,这位永乐大帝在别的事上杀伐果断,在老婆面前就是个乖乖牌。

  徐皇后看着他的反应,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只缓缓道:“选秀可暂且不必,不过朝鲜近日进贡了五名女子,皆容貌清丽,性情温顺,陛下可酌情临幸,只是臣妾有一言,陛下需记在心上。”

  朱棣轻咳一声,坐直了些:“皇后请说。”

  徐皇后道:“不可令其诞育子嗣,以免乱了皇室血脉,也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朱棣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依旧端着帝王从容:“此事,皇后看着安排便是。”

  这话翻过来便是:既然皇后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朕便勉为其难地听一听,抽空临幸一番朝鲜贡女尝尝咸淡了。

  殿中气氛稍缓,笑谈过后,徐皇后神色渐渐收敛,正色进言:“陛下,臣妾还有一事,想与陛下说。”

  “此前驸马梅殷意外溺亡,宗室诸王公主们多有微词,私下里,有人议论陛下薄情寡义,残害亲眷,此事还需陛下妥善安抚,平息宗室人心

安抚宗室,召见公主

梅殷之死,是横在宗室心中的一根刺。

  不管真相如何,外头如何传,宗室诸人只看结果。

  建文旧臣被清算,驸马梅殷身亡,而梅殷又与太祖皇族姻亲相连。

  这事若处置不当,宗室诸王、公主心中难免生出怨气。

  徐皇后继续道:“靖难之后,宗室人心本就浮动,梅殷之事更让诸位公主心生隔阂,若此时不加安抚,日积月累,恐伤皇族亲情,也不利朝局安稳,家事不宁,国事何安?”

  朱棣微微颔首。

  这句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天下再大,宗室也是根基之一。

  靖难之后,他登基称帝,名分虽已定,但人心未必尽服。

  尤其太祖子女众多,各府宗亲姻亲盘根错节,若他们心中积怨,虽未必敢明面反对,却会在暗处生出许多麻烦。

  小事拖久了,便成大事。

  家事若压不住,也会反过来扰动国事。

  朱棣沉吟片刻,道:“我也正有此意。”

  昔年太祖有二十六子、十六女,除太子朱标早逝、二十六弟朱楠幼殇未封,其余皇子尽皆在洪武年间封王。

  唯独最小的皇妹十六(宝庆公主),年岁尚幼,未得册封。

  若是单独册封十六妹一人,未免太过单薄,难以安抚一众心存不满的宗室公主。

  思虑周全之后,朱棣道:“朕意,下旨将太祖诸位公主,尽数晋封长公主,诸驸马一体加厚封赏,擢升职级。”

  “同时,天下藩王嫡长子,统一册立为王世子,定下传承规制。”

  徐皇后听完,轻轻点头:“陛下此举甚妥。”

  这便不是小恩小惠了,而是大范围恩泽宗室。

  公主晋封,驸马加赏,藩王嫡长子册立世子。

  一套下来,既给了太祖诸女体面,也给了驸马们实际好处,还顺手定下藩王传承规制。

  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宗室上下,便不好再揪着梅殷之死不放。

  一个红包堵不住嘴,那便撒一圈红包,总有人会笑着闭嘴。

  安抚宗室、封赏族人的事定下后,朱棣回了文华殿。

  坐到御案之后,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

  皇帝不好当啊,外头要管朝臣,里头要管宗室;白日要定国政,夜里还得想家事。

  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已经够难缠,宗室里这一堆兄弟姊妹、侄儿外甥,也没一个省心。

  身为九五之尊、宗室之长,朱氏皇族枝繁叶茂,族人遍布天下,自己若是连自家亲眷都认不全、理不清,难免落人口实,被宗室诟病怠慢族人。

  朱棣当即传旨,命宗人府呈上天潢玉牒,令礼部调取所有宗室存档卷宗。

  案头很快堆满厚厚数十册文书,纸页泛黄,字迹规整,密密麻麻记录着朱氏皇族所有族人的名讳、生辰、婚配、子嗣、履历。

  朱棣伸手拿起第一册,慢慢翻阅。

  太祖高皇帝诸子,诸王封地,诸公主婚配,驸马姓名,嫡庶子嗣。

  再往下,还有各府王子、公主、郡主、仪宾、外孙……名字一个接一个,支系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铺在纸上,叫人看得眼花。

  朱棣翻着翻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父皇起于微末,出身贫苦,少年时逢乱世灾年,家中亲人饿死过半,孤苦伶仃,一无所有,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险些绝户的贫苦人家,最后竟打下了这万里江山。

  更没人能想到,朱家如今枝繁叶茂,子孙成群,光玉牒上在册的皇族子孙,便足有一百二十七人。

  朱棣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繁衍速度,着实不慢。

  照这个势头下去,再过百年,朱氏宗室破千怕是不难。

  朱棣耐着性子继续梳理卷宗,核对族人信息。

  翻到太祖诸位公主一栏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太祖膝下公主,基本早已婚配,大多嫁给了开国功臣之子,儿女绕膝,日子各有不同。

  即便有些过得不算如意,至少名分上都已齐全。

  唯独两人尚未嫁人。

  十六妹善云年仅六岁,小丫头尚是垂髫之年,连宫里的路都未必能认全,谈婚论嫁自然太早,这一点情有可原。

  可汝阳公主善宁,都二十一岁了居然还未婚配??

  朱棣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二十一岁,放在民间,这年纪早已是儿女成群的年纪。

  堂堂金枝玉叶,皇室公主,竟至今不曾出阁?

  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朝廷素来劝民婚嫁,滋生人口。

  元末战乱过后,天下户口锐减,田地荒芜,许多州县十室九空。

  朝廷要休养生息,最紧要的便是让百姓安居,让男女婚配,让人丁兴旺。

  民间百姓尚且早早成亲,延续香火。

  皇室公主身居尊位,更该为天下表率。

  怎么到了汝阳这里,竟一拖拖到二十一岁?

  这可不是小事。

  若传出去,民间百姓怎么想?

  朝廷劝民婚嫁,皇室公主自己却不出阁。

  上行下效,风气还要不要了?

  朱棣越想越觉得不妥,当即抬手,唤来殿内值守的老太监。

  “朕问你,汝阳公主已二十一岁,为何至今不曾婚嫁?”

  老太监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叩首,满脸谨慎,不敢妄议皇室私事,只敢据实回禀:

  “回陛下,太祖高皇帝在位之时,便屡次下旨催促公主择婿下嫁,屡屡安排勋贵子弟备选,只是公主始终不愿,一一推脱。”

  “太祖高皇帝劝过数回,汝阳公主仍不点头,后来……此事便这般逐年搁置,一直拖到了今日。

  朱棣闻言眉头一皱,沉声开口:“岂有此理!”

  “天下初定,朝廷轻徭薄赋,劝民婚嫁,便是为了休养民生,滋生户口,皇室子弟当为天下表率,岂能自恃尊贵,违逆风气,迟迟不嫁?”

  “二十一岁尚未婚配,若是传扬出去,民间百姓如何看待皇室?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朱氏皇族规矩松散,公主骄纵任性!”

  老太监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训自家皇妹,他一个阉人听着便是,若敢多嘴半句,明日怕是连扫地都没他的份。

  朱棣合上册子,当即传口谕:“来人,去永宁宫,传汝阳公主即刻觐见。”

  “奴婢领旨。”

  内侍躬身退去,快步出宫传召。

  文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棣坐在御案后,手指搭在册页上,心里仍在琢磨此事。

  汝阳多年不嫁,必有缘由。

  若只是眼界高,看不上寻常勋贵子弟,那还好办。

  天下英才这么多,总能挑出一个合心意的。

  可若是因性情孤僻,执拗任性,不愿婚配,那便得好好劝一劝了。

  皇室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她的一举一动,牵涉的是皇家体面。

  更何况,汝阳公主是有功劳之人。

  当年西宫之变朱允炆矫诏篡位,汝阳公主身处现场,暗中见证全程。

  后续林川追查踪迹,生擒朱允炆,伪帝原本还心存侥幸,百般抵赖死不认账。

  直到得知汝阳公主知晓内情,全程目击,朱允炆才彻底崩了心防,再无狡辩余地。

  汝阳公主虽未当庭出面作证,抛头露面,却是击破朱允炆心理防线的关键,暗中助力大局,稳固永乐正统。

  这份功劳,朱棣没有忘。

  所以今日召她进宫,与其说是问责,不如说是借此机会,给她寻个好归宿,也算补偿旧

臣妹心仪之人,乃是林川!

不多时,内侍入内通传:“陛下,汝阳公主到了。”

  朱棣抬手:“宣。”

  话音落下,一道清丽身影缓步入殿。

  汝阳公主朱善宁一身素色宫装,身姿窈窕,气质清冷,行走之间不急不缓,带着皇室公主该有的仪度。

  她眉眼温婉,盈盈一礼:“臣妹拜见陛下。”

  朱棣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几分训斥,倒先压了回去。

  毕竟是皇妹,又有旧功,不能一上来便端皇帝架子,把人吓得不敢说话。

  朱棣语气温和了些:“皇妹免礼,近日在宫中起居可好?”

  朱善宁垂首应答,声音轻柔:“劳陛下挂心,臣妹一切安好。”

  朱棣微微颔首,笑着开口:“皇妹昔日有大功于朝,朕从未忘怀,如今朝野安定,四海清平,朕也该好好奖赏于你。”

  “朕今日便做主,为你择一门上上佳婿,天下英才,勋贵子弟,朝堂俊彦,但凡你看得上眼的,无论出身品级,只需你点头,朕便即刻赐婚,许你风光大婚。”

  朱棣心里打着一手精妙算盘。

  公主身份尊贵,俸禄优厚,寻常金银田地,对妹妹而言不算什么大恩。

  可赐婚不同,她若真有心仪之人,自己替她成全婚事,再厚赏夫家,既能补偿皇妹旧功,又能顺手拉拢一名朝堂人才。

  一桩婚事,两头受益,这买卖很划算。

  听闻择婿,朱善宁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顿,原本神色淡然平静眼眸骤然一亮。

  她抬起臻首,目光灼灼看向朱棣,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期待:“陛下所言,当真?”

  见妹妹骤然动容,满眼期许的模样,朱棣心中一动,立刻有了判断。

  难怪多年来无数勋贵子弟,世家俊彦尽数看不上,誓死不肯婚配,原来是心中早有牵挂,心有所属。

  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单身,皇室公主眼界极高,寻常凡夫俗子根本入不了眼。

  不过也好,心有所属便好办。

  只要不是宫里的太监,荒唐离谱之人,朕都能给你成全!

  朱棣生出几分轻松,朗声一笑:“朕乃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岂能戏耍自家亲妹?你只管说,朕既许了你,便不会反悔。”

  朱善宁低头不语,在纠结要不要说出心中之人。

  朱棣看在眼里,只当她是羞怯,当即笑着抬手:“皇妹但说无妨,心中中意哪家翩翩佳公子?只管直言,朕替你做主,即刻赐婚,成全你一桩良缘。”

  心里却道:朕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少年郎有这等本事,竟让皇妹苦等多年!

  朱善宁沉静片刻。

  眼底终于闪过决然之色,当即俯身跪拜,郑重叩首:“臣妹,谢陛下成全!”

  朱棣见状,心中大定。

  果然,这丫头不是不愿嫁,是心里早就有了人,只是多年来无人替她撑腰,她也不敢说出口。

  今日自己金口一开,她终于肯吐露心声。

  朱棣甚至已经想好了。

  待会儿不管那人是谁,只要家世清白,人品过得去,便立刻赐婚!

  至于品级低些也无妨,哪怕是个白丁!

  公主下嫁,驸马身份自然跟着抬起来。

  若是勋贵子弟,那更省事。

  皇室赐婚,宗室添喜,朝堂也能得一桩佳话。

  这叫兄妹情深,也叫皇恩浩荡。

  朱棣笑意更盛,温声催促:“起来回话吧,说说,究竟是哪家少年郎,能得朕皇妹倾心?”

  一副兄长替妹妹张罗婚事,等着听哪家少年郎有福气的模样。

  朱善宁深吸一口气,鼓足毕生勇气,一字一顿,清晰开口:

  “臣妹心仪之人,乃是林川!”

  嗯?

  朱棣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林川?

  哪个林川?

  总不能是应国公府那个林川吧?

  可满朝上下叫林川的,好像也就那一个。

  “……你说谁?”朱棣再次询问确认。

  朱善宁抬起头,神色郑重,没有半分退缩,重复道:“臣妹心仪之人,乃当朝吏部尚书、应国公林川。”

  这下真听清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半点没有误会的余地。

  砰!

  朱棣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之上,声音沉了下来:“简直胡闹!”

  “林川今年三十有三,足足年长你十二岁!况且他早已娶妻成家,夫妻和睦,你堂堂当朝公主,太祖亲女,身份何等尊贵,如何能看上他这般有妇之夫!”

  朱棣越说越觉得离谱。

  他方才想过许多可能。

  勋贵子弟,朝中新贵,翰林才俊,甚至哪家年轻将领。

  可他万万没想到,妹妹说出来的人竟是林川。

  这是什么路数?

  自己刚刚还在坤宁宫与皇后打趣,说应国公府终于要纳妾,流言不攻自破,结果转头皇妹便说,她心仪林川多年。

  这事若传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能连着三日不谈政务,专门嚼这桩热闹。

  朱善宁跪在殿中,面对皇兄的厉声质问,十分冷静,像是早已料到皇兄会有这般反应。

  “陛下可知,臣妹为何多年拒婚,宁愿背负孤傲任性的名声,也不肯择婿下嫁?”

  “臣妹十五岁那年,曾随父皇微服出宫,途经江浦县。”

  “那一年,臣妹初次见到林川,彼时他虽只是小小七品知县,却气度不凡,风骨卓然,心中有丘壑,眼里有天下。”

  “臣妹一见倾心,自此执念生根,再难放下。”

  “此事,父皇当年尽数知晓。”

  “此事父皇当年尽数知晓,也曾多次劝解臣妹,奈何臣妹心意已决,不肯回头,父皇为断臣妹念想,强行下旨为林川赐婚,成全他与如今的应国夫人。”

  说到这里,朱善宁眼睫微垂:“自那以后,旁人皆以为臣妹眼高于顶,看不上勋贵子弟,故而迟迟不嫁。”

  “可他们不知道,臣妹不是看不上旁人,是心中早已有一人,再看旁人,便都成了旁人。”

  朱棣听完,久久无言。

  这段旧事,他确实不知。

  原以为是皇妹性情清冷,眼界太高,不愿将就,没想到根子竟在林川身上。

  十五岁一见倾心,一等便是数年。

  父皇赐婚断念,她仍未放下。

  朱棣看着眼前的妹妹,心中一时复杂。

  汝阳看着温婉清冷,平日不争不抢,像一枝养在深宫里的素梅,可谁能想到,她骨子里竟执拗到了这般地步。

  认准一个人,便是不嫁。

  这性子,倒真是承袭了朱家骨子里一往情深的脾性。

  只是此事着实太过棘手。

  朱棣沉默片刻,语气缓了些:“皇妹,非是朕不肯成全你,若林川尚未婚配,莫说赐婚,便是朕亲自下旨,命他迎你为正妻,也不算难事。”

  “可如今不同,林川与发妻结发七年,夫妻和睦,府中安稳,应国夫人又无过错,更替他生育子嗣,打理后宅。”

  “朕若强行下旨,令他休妻和离,另娶公主,便是硬生生拆散人家姻缘。”

  “朕身为天子,若行此不义之事,毁人家庭,强夺臣妻之位,天下人会如何看朕?林川若因此心生怨怼,于国于朕,皆是大损

赐婚公主

朱棣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

  皇帝不是不能下旨赐婚。

  可下旨容易,后果难收。

  林川是应国公,吏部尚书,永乐朝文官班首,是自己亲手倚重的肱骨之臣。

  强逼他休妻尚主,表面上是皇恩浩荡,实则是当众往他脸上扇一巴掌。

  换了旁人,或许只能忍。

  可林川这样的人,真若心生寒意,往后君臣之间便有了裂痕。

  更何况,林川的婚事还是太祖赐婚,拆散二人,便是不敬太祖,朱棣是万万不能做的。

  话音刚落,朱善宁立刻抬头,语气坚定:“无需林郎和离!”

  “臣妹甘愿屈身,做他的平妻!不争恩宠,只求伴其左右,足矣!”

  朱棣想都没想,断然否决,脸色沉肃:“不可!万万不可!”

  “你乃是太祖亲女,当朝公主,金枝玉叶,天潢贵胄,自古以来,臣子迎娶皇室贵女,皆为正妻,岂有公主屈身去做臣子平妻的道理?”

  “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皇室?礼部诸臣会如何上书?宗室诸亲又会如何看待?”

  “皇室威仪,朝廷礼制,岂能因你一己私情而坏?”

  朱棣越说越觉得头疼。

  公主下嫁,关乎礼制,关乎皇室体面。

  正妻尚可说是赐婚。

  平妻?说得好听是平妻,说得难听,便是让公主与臣子正室并列于后宅之中。

  更何况大明礼法中一夫一妻是法定制度,并不承认平妻的合法性。

  礼部那帮老古板若是得知公主下嫁臣子成为平妻,怕是能抱着柱子哭到天黑。

  谁料朱善宁早已想好退路,眼神清亮,神色决绝:“若碍于公主身份,损了皇室体面,臣妹愿自请撤去公主封号,剔除宗籍、废弃仪仗,自此褪去皇族身份,做一介寻常百姓布衣,如此一来,便无损皇室体面,也不违朝廷礼制!”

  朱棣浑身一震,怔怔看着眼前的妹妹。

  这一刻,他是真的被震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皇妹的执念,竟然深到这般地步。

  为了嫁给林川,甘愿舍弃与生俱来的公主尊荣,皇室身份,甘愿自降身价沦为布衣,几乎是放弃了半生荣华,所有体面。

  朱棣沉默良久,轻声发问:“朕不明白,林川究竟有何处好,值得你这般偏执执着,舍弃一切、非他不嫁?”

  朱善宁眼神澄澈,答道:“林郎乃是世间罕见的奇男子,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心怀家国天下之念,有能力、有担当、有风骨、有正气。”

  林郎.......朱棣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称呼听得他有些肉麻,自己与皇后幼时相识,也没听她叫一声朱郎......

  朱善宁却浑然未觉,眼中多了几分光彩:“臣妹见过许多勋贵子弟,也听过许多所谓才俊之名,可那些人或骄矜,或浅薄,或只知门第富贵,胸中无半分山河。”

  “唯有林郎不同,他走到今日,并非仰仗门第,也非凭借恩宠,他靠的是才干担当,是一步步做出来的功业。”

  “这般男子,臣妹此生只见过一人。”

  朱棣听着,心中复杂更甚。

  林川确实好,这一点连他也承认。

  可好归好,自家皇妹当着自己的面这般夸,还是叫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替妹妹择婿,如今怎么感觉自己坐在这里,听妹妹夸自己的重臣?

  这场面多少有些不对劲。

  朱善宁俯身叩首,声沉如水:“父皇当年百般劝诫,臣妹未曾动摇,如今皇兄若是执意不许,臣妹此生,便孤独终老,终身不嫁,再无婚嫁之念。”

  大明公主的既定人生路线从来不由自己。

  幼时养于宫中,成年由皇帝择选适龄清白驸马,奉旨成婚,安分守礼,繁育子嗣,一生是皇室用来联姻维稳的工具,情爱从来不在考量之内。

  朱善宁不愿去当工具人,想要活出自己。

  她对林川动心之后,拒绝所有朝堂送来的尚主人选,硬生生空耗十年青春,以终身不嫁为筹码僵持。

  这份坚持,首先打破了世人对皇家贵女温顺知礼的刻板印象。

  她不是娇养无知的闺阁少女,清楚宗室女子晚婚、拒婚会背负的非议:

  宗室长辈会斥责她失仪任性,朝臣私下议论她耽于私情、有失皇家体面,父皇和皇兄也要承受诸王与勋贵的闲话。

  十年漫长拉锯,流言、劝诫、施压,从未断过。

  但她始终未肯妥协,不曾将就,骨子里的执拗与勇敢,可见一斑。

  她的抗争,无关骄纵,更非恃宠,根源不过一句话:她不肯接受“婚姻只看权衡、不问心意”的宿命。

  天家赐予她无上尊荣,却要剥夺她选择伴侣的权利,她不愿做皇权调度的棋子,宁愿独守空闺十年,也要守住心底那一点情爱执念。

  至情二字,贯穿十年等待。

  哪怕,等上一辈子!

  一声终身不嫁,落得极重。

  朱棣长叹一声,心中百感交集。

  自家妹妹今日放下所有身段,舍弃所有尊荣,主动跪求赐婚,甘愿屈身平妻,自弃宗籍,已然是倾尽所有,退无可退。

  身为至亲兄长,若是一味强硬拒绝,置之不理,未免太过无情。

  可帝王行事,从来不能随性而为。

  公主嫁给有妇之夫,哪怕做的是平妻,也足以让礼部炸锅,让百官哗然。

  朱棣皱眉沉吟,顾虑重重:“就算朕私心应允,朝中百官,礼部诸臣,定然纷纷上书反对,此事一出,朝堂舆论汹汹,皇兄怕是难做啊。”

  朱善宁叩首道:“成败与否,总要试过方知,若最终因臣妹一己私情,引得朝野动荡,百官非议,让皇兄陷入两难之地,臣妹绝无半句怨言,此生再不提婚嫁之事。”

  朱棣凝视殿外天光,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一边是礼制舆论,皇室体面。

  另一边,是妹妹多年的执念,是林川这个人,也是朝堂长远布局。

  林川此人,才干过人,能力卓绝,智谋深远,又忠心耿耿,如今不过三十余岁便已晋升国公,执掌吏部,稳居文官之首。

  往后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他都会是大明不可或缺的肱骨重臣,国之柱石,自己还有无数要务需要倚重他,托付他。

  这般顶级人才,社稷忠臣,终究是外臣。

  君臣之间再亲近,总会有隔阂。

  今日信任,明日未必没有猜疑;

  今日共事,来日也未必没有分歧。

  可若是多一层姻亲呢?

  林川成了自己的妹夫,便不再只是外臣,那便是实打实的至亲家人。

  君臣之义,加上姻亲之情,等于给这根绳子又打了一个结,而且是死结。

  从此以后,林川与永乐朝堂,与朱氏皇族,便绑得更深。

  他想退,也退不开。

  这笔买卖,好像血赚不亏。

  朱棣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荒唐,却又极有诱惑力的念头。

  朕原本是想替皇妹择婿。

  结果皇妹自己挑了一个最有用的。

  这眼光,倒真不愧是朱家人。

  想通此节,朱棣眼底犹豫尽数散去,目光骤然坚定,抬手一拍龙案,朗声定音:“好!朕便为你试上一试!”

  “来人!传朕口谕,即刻赶赴应国公府,朕决意下嫁汝阳公主,赐婚应国公林川!”

  殿内侍臣闻言,大为震动,却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领旨,快步出宫传谕。

  朱善宁紧绷数年的心弦骤然松弛,眉眼之间瞬间涌上喜色,俯身重重叩首:“臣妹,谢皇兄隆恩!”

  朱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适时泼上一盆冷水,提前铺垫:

  “皇妹莫要欢喜太早,此事变数极大,若林川执意推辞,或百官坚决反对,朕也只能顺水推舟,不能强压到底。”

  “你要明白,赐婚不是朕一句话便能万事无忧,林川愿不愿意,百官能不能容,礼部会不会死谏,皆是未知。”

  “臣妹明白。”

  朱善宁轻轻点头,在心中无声说道:我等他数年,知他品性风骨。

  我信他,绝不会负

林川发懵,入宫质问

应国公府。

  临近年关,林川难得卸下朝堂重担,窝在府中清静度日。

  每日不是在书房翻两页书,就是逗一逗儿子,岁月静好。

  这日午后时分,内官监太监王景弘手持圣旨口谕,面带喜色,脚步轻快地跨入国公府大门。

  一见到迎出来的管家,便高声道:“恭喜应国公!大喜之事临门,咱家特来传陛下口谕!”

  林川闻声从书房走出,见状心头微疑。

  自己这几日居家佛系度日,能有什么天大喜事?

  总不能朱老四忽然良心发现,要放我半年长假吧?

  林川心里一边嘀咕,一边走到前院,王景弘已跨过门槛,手中捧着口谕,脸上笑得像是刚领了赏钱。

  虽心中疑惑,礼制不可废,林川唤来茹嫣与翊儿,一家三口整理衣冠,于庭中跪拜接旨。

  王景弘收敛笑意,端起传旨架势,朗声宣读口谕。

  口谕满满的朱棣口气,意思直白得很:当朝汝阳公主朱善宁,婚配应国公林川。

  庭中静了一瞬,林川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僵住,当场卡在脸上,脑子骤然宕机两息。

  什么?赐婚?公主婚配给我???

  太离谱了吧!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林某人原配在堂,妻儿双全,夫妻和睦,家宅安稳?

  朱老四明明心知肚明,还一道口谕下来,直接把亲妹妹塞给我?

  这帝王操作简直匪夷所思,是脑回路短路了,还是又在试探拿捏臣子?

  旁边的茹嫣也怔住了,俏脸失色,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整个人都懵了。

  她前几日才想着为夫君纳妾、堵住朝野流言、保全夫君体面,不过是想选寻常世家女子,平息贵妇圈的闲话。

  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给夫君纳一房妾室,换来的居然是陛下亲妹,当朝公主赐婚!

  这就像你想买辆代步车,结果天上掉下一辆皇家御辇。

  茹嫣心思通透,寻常世家女子可为妾,金枝玉叶的公主岂能屈身为妾?

  这事若真落下,名分如何摆,尊卑如何定,满京城的眼睛都会盯着应国公府。

  茹嫣神色仓促,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川,垂下眼睫:“官人,汝阳公主多年心意,我早已知晓,当年太祖赐你我成婚,入宫谢恩之时,我便看出公主对官人暗藏情愫,她多年独身不嫁,苦守执念,想来心中执念极深。”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才轻声道:“如今陛下赐婚,天恩浩荡,公主身份尊贵,断没有做妾的道理,我愿让出正妻之位,成全公主,保全皇室体面。”

  这番话并非赌气试探,而是茹嫣发自真心,不愿让夫君为难,因家事受人攻讦。

  “胡说八道!”

  林川当即沉声打断,眼神坚定:“你我婚约,乃是太祖高皇帝亲赐,名正言顺,礼法昭然,纵使当今陛下,也断无拆散先帝赐婚,逼迫臣下休妻的道理!此事荒唐至极,我这便入宫找陛下说理去!”

  话音落下,林川不再多言,转身便吩咐备轿入宫。

  管家不敢多言,连忙下去安排。

  一旁传旨的王景弘傻眼了,完全没料到素来沉稳得体的应国公,会是这般激烈反应。

  他连忙快步追上,连声劝解:“公爷息怒!陛下圣恩浩荡,皆是美意,凡事好商量,万万不可冲动!”

  “不必多说,入宫。”

  林川登上轿辇,帘子一落。

  轿夫抬轿起行,径直往皇宫而去。

  轿辇之内,林川闭目复盘,思绪飞速运转。

  怒归怒,脑子不能停。

  这次赐婚并非明旨颁布,只是口谕,说明朱棣只是试探,还没正式拍板。

  可问题来了,试探什么?

  林川心念电转,第一反应是朱棣在针对自己,准备借赐婚削自己的权,打算架空自己。

  在大明,驸马这身份听着风光,实则处处受限,皇亲国戚,富贵是富贵,可一旦尚主,便很难再掌中枢实权。

  地方军务,仪制差遣,或许能沾一沾。

  可六部中枢,朝堂核心,人事大权,军国大政,哪能由驸马插手?

  自己如今身兼吏部尚书,又居内阁首辅之位,朝中人事调度,国策议定,多半绕不开自己。

  朱棣若真赐婚汝阳公主,自己便成了驸马。

  成了驸马,就该避嫌。

  一避嫌,吏部尚书得卸,内阁首辅也得退。

  六部不能掌,中枢不能入,朝政不能预。

  好一柄温柔刀!

  不用贬官,不用削爵,不用问罪,更不用撕破脸,只需一道赐婚,便能名正言顺将自己调离中枢、架空权力,从此远离朝堂核心,从此做个富贵闲人。

  外人还得夸一句陛下隆恩浩荡。

  自己倾尽心力,助朱棣靖难定鼎,坐稳帝位,前后不过一年光景,功劳还热着,对方已然开始算计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帝王无情,果然诚不欺我!

  轿辇抵达午门,林川下轿,径直入宫。

  一路锦衣卫见他步履生风,脸色不善,纷纷低头避让。

  文华殿内,朱棣正在案前看奏章。

  听见内侍通报,他放下奏章,还没开口,便见林川大步入殿,行礼之后,开门见山。

  “陛下若嫌臣权柄过重,不堪重用,想令臣致仕归乡,大可直言下旨,臣自当奉诏而行,又何必如此行事?”

  朱棣闻言一愣,满脸错愕,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林卿此言何意?朕何时勒令你致仕归乡了?你年岁不过而立,正是建功立业,为国效力的大好年华,谈何归隐?”

  林川抬眼,目光直视帝王,也不绕弯子:“陛下赐婚臣与汝阳公主,便是变相勒令臣致仕。”

  “朝中旧例,驸马不掌中枢,不入六部,不预朝政,臣如今身兼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执掌人事,参议军国,一旦尚主,便需卸去实权,避开朝局,如此一来与罢官归田,闲置不用,有何区别?”

  朱棣听完,才算明白过来,忍不住失笑,摆了摆手,没好气道:“你啊你,心思太过缜密,动辄胡思乱想。”

  “旁人需守那些规矩,你不一样,朕今日赐婚,只为成全皇妹姻缘,与官职权柄毫无关联,你婚后仍掌六部,仍入内阁参军国大事,该你办的差,你一样也跑不了。”

  顿了顿,朱棣还补了一刀:“朝中事务堆得像山,干都干不完,还想借此脱身清闲?未免想得太美!”

  啊?是这样吗?

  林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削权架空,过河拆桥,只是单纯的帝王赐婚,看来这回倒是自己把朱老四想得太黑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皇帝平日里若不是心眼多得像筛子,臣子至于听见赐婚两个字就先想削权吗?

  但林川还是不放心,稍稍平复心绪,再度拱手进言:“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只是臣已有原配正妻,婚配合法、先帝赐婚,家室安稳。”

  “公主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臣若再迎娶公主,既不能休弃发妻,又不能让公主屈身做妾,尊卑难定,名分难平,岂非委屈了公主,有损皇室颜面?”

  言外之意是:我不可能休妻,也绝不委屈公主做妾,这事你朱老四办得实在不像个正经人。

  朱棣脸色一沉,冷哼道:“你当朕愿意把皇妹嫁给你这有妇之夫?”

  “是皇妹自己来求朕赐婚,她说愿屈居平妻,不求独尊,不夺正位,只求伴你身侧,甚至还说,若皇室颜面难全,她愿自请削去宗籍,舍弃公主尊荣,从此做一介布衣。”

  林川闻言心神巨震。

  汝阳公主主动求嫁?

  还愿为平妻?

  甚至愿意舍弃宗籍,削去公主身份?

  林川简直不敢想象,这颠覆了他的认知。

  忽然想起当年入宫谢恩时,汝阳公主很是生气,将鸟还回,那时自己只当是少女心思,过些年便会散。

  谁能想到,她竟一守就是多年,一直没有放下。

  林川心绪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

再会公主

朱棣看着林川的神色,趁势压了一句:

  “朕的皇妹,为了你,甘愿舍弃半生尊荣,皇室身份不要,公主体面也不要,宁愿受人非议,也要嫁入你应国公府,如此深情,你还不乐意?”

  林川垂眸,良久之后,躬身一叹:“臣何德何能,竟得公主倾心如此。”

  朱棣不耐烦地摆手:“少废话,愿接旨成婚,朕便成全你二人,别给朕不识好歹,推三阻四!”

  林川袖中手指微微收紧,电光火石之间脑中转过数个念头。

  这事摆在眼前,已经不是一句愿不愿意能了结的。

  皇帝开了金口,汝阳公主舍了脸面来求,宫里宫外都盯着。

  自己若硬着脖子说不,一来寒了一个痴情女子的一片真心。

  二来打了朱棣的脸,平白得罪一大片皇亲宗室。

  三来凭空惹一堆非议,到时候满京城的嘴一张,什么话都能编出来。

  或许有人会说他林川恃宠而骄,不识抬举。

  会说汝阳公主痴心错付,成了笑柄。

  甚至还有人会说永乐帝连自家皇妹的婚事都压不住,圣恩落地也能被臣子顶回去。

  这一套下来,伤的是三家脸面,百害而无一利,纯属吃力不讨好。

  后人说得好:既然反抗不了,不如好好享受,坦然面对,妥善解决,才是正理。

  念头一定,林川不再犹豫,当即屈膝跪地,郑重叩首,朗声道:“陛下昔日曾许臣十件要求,今日臣恳请兑现第二桩恩典!”

  朱棣原本还等着他点头领旨,没想到林川一跪,开口就是讨债。

  他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好你个林川,还敢跟朕提条件?说说看,朕倒要瞧瞧你脸皮有多厚!”

  林川抬首,目光坦然:“臣恳请陛下,下旨赐婚,准许臣迎娶汝阳公主!”

  朱棣:“???”

  “朕方才已经传口谕赐婚了,你如今又来求朕赐婚,绕这么一圈,是嫌朕闲得慌?”

  林川摇头:“不一样,此前是公主主动恳请陛下赐婚,若是就此定论,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说是公主痴心倒追,主动求嫁,一生清誉,皇家颜面尽数受损。”

  “臣身为男子,岂能让倾心于己的女子背负倒追辱名,受人非议?故而臣恳请陛下,此番赐婚,是臣主动求娶,恳请圣恩!”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前者是公主卑微求嫁,等着人家收不收。

  后者是臣子主动求娶,郑重求娶天家贵女。

  同样一桩婚事,传出去的味道完全不同。

  林川心里很清楚,名分这东西,有时候比真相要紧。

  真相在宫墙里,名分在天下人口中。

  人言如刀,刀不见血,却能割人一辈子。

  朱善宁已经为自己等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临到头,还让她一个女子去背“倒贴”二字。

  这锅,不能给她。

  要背,也得自己来背。

  反正他林某人在朝堂上背过的锅多了,不差这一口。

  朱棣看着跪在殿中的林川,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原本以为,林川只是权衡利弊之后,不得不接这桩婚事,没想到这人转头便替善宁想到了名声,甚至主动把话柄揽到自己身上。

  难怪皇妹会对这个男人执念数年,非他不嫁。

  这般格局担当,心思缜密,护人周全,远超世间凡夫。

  朱棣心中那点不快散了些,颔首失笑:“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转得快,想得面面俱到,行,朕准你所请!这桩婚事,可是你主动求娶,朕特旨赐婚的!”

  林川俯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朱棣随即收敛笑意,正色提醒:“你我君臣达成共识无用,此事牵扯礼制宗法,皇家颜面,礼部执掌礼法,都察院专司弹劾,若是两院官员群起反对,上疏驳斥,百官议论汹汹,此事照样难成。”

  “还有公主名分,妻妾尊卑,你府中已有原配,且是太祖赐婚,如今朕再将皇妹嫁你,若名分摆不平,外头那些嘴能把应国公府啃出洞来,此事,你自己想法子解决。”

  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站出来讲规矩的人。

  尤其礼部和都察院,一个管礼,一个管喷,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真要较起劲来,能从早朝喷到日落,中间连水都不必喝。

  林川淡然一笑:“陛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朱棣眯眼:“你有法子?”

  林川笑了笑:“臣不敢说万无一失,但总不至于让陛下为难。”

  话说得谦虚,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礼部?都察院?

  如今两个衙门上下主官,中坚骨干,大半都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

  自家班底办事,还用担心闹出乱子?纯属多余操心。

  朱棣见他胸有成竹,也懒得多问。

  林川此人,嘴上十句里有八句不肯说透,但真办起事来,向来不叫人失望。

  朱棣不再多言,随口吩咐:“皇妹此刻在偏殿等候,你前去相见叙话,切记不可久留。”

  “臣遵旨。”

  林川躬身告退,转身移步走向偏殿。

  偏殿之内,静谧清幽。

  宫女太监尽数识趣退避,无人驻足打扰。

  偌大的殿宇空空荡荡,只有汝阳公主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后庭花木,心神忐忑,眼底含忧。

  听闻脚步声传来,她骤然回头。

  看清来人身影的瞬间,积攒数年的期盼忐忑尽数涌上心头。

  朱善宁眼眸一红,再也克制不住,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揽住林川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衣襟之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终于来了。”

  短短五个字,砸得林川心头一沉。

  自永宁宫一别,已有数月。

  宫禁深重,男女有别,君臣有分,朱善宁纵然再想见他,也不能随意出宫,更不能递信相约。

  她只能日日苦等,夜夜期盼,等一场不知能不能来的回应。

  林川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酸涩,缓缓抬手,迟疑一瞬,终究轻轻扶住她的后背。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何苦如此执着?为我这般耗费青春,辜负韶华,不值得的。”

  朱善宁微微摇头,抬头望他,眼底清澈:“人生在世,总要为心中执念,奋力争上一次。”

  “父皇当年起身草莽,不甘屈从蒙元乱世,提剑逐北虏,定天下,开大明,不肯认命,方才创下大明万里河山。”

  “我乃太祖骨血,岂能任由旁人摆布姻缘,将此生心意潦草托付庸人?”

  “十年不嫁,深宫孤守,便是我对抗宿命的方式,父皇争的是天下苍生的活路,我争的,不过是此生唯一心动之人。”

  “纵来日非议满身,万人诟病,纵世人笑我痴心愚钝不知体面,我也断不肯随便将就,辜负自己这颗真心。”

  林川心神大震,心底暖意翻涌,被这份纯粹又执拗的深情打动。

  他收紧手臂,轻轻将佳人拥入怀中,沉声许诺:“往后余生,我陪你,你的执念,我来成全,外头那些风雨,我替你挡。”

  两心相悦、双向奔赴,君臣兄妹达成共识,婚事再无内部阻碍。

  剩下的,便是礼法名分那一关。

  .......

  最近看到不少女读者留言,吐槽男主接纳公主这点,觉得男主不够专一。

  先客观说句实话,放在明代高官勋贵的背景里,一辈子只有一位伴侣本身就不符合当时的时代现实,不能拿现代一对一的标准硬套古人。

  再者我写这段剧情,从没想把它写成俗套的收纳美人桥段。

  汝阳公主从来不是依附男主的附庸角色,她是独立、敢对抗时代命运的完整女性,把古代女子渴求良缘的心意,升华为不肯俯首宿命的倔强。

  同时我也保留了她身上的柔软与通透,明知心上人已有先帝赐下的正妻,也不愿强人所难,甚至甘愿放下皇室尊荣求取并肩相守的余地,刚烈痴情与克制体谅融为一体。

  让这个角色跳出单薄的情爱符号,既有冲破礼教的动人锋芒,又带着封建时代女性身不由己的悲情,人物是立体丰满的。

  也希望大家能读懂她数年坚守背后,一份难得的自我与真

舆情汹汹

次日。

  内阁正式拟旨,永乐帝亲笔批复,一纸特恩赐婚圣旨,自宫中发出昭告朝野。

  圣旨措辞极为考究。

  应国公林川,靖难元勋,定鼎社稷,忠勤辅国,功在朝廷。

  昔年太祖高皇帝赐婚原配,以褒其忠。

  今日朕特赐汝阳公主婚配,以酬其功。

  前有太祖恩典,后有朕躬殊荣,皆是朝廷恩赏。

  林川听到旨意时,也不得不在心里给解缙他们点了个头。

  不愧是文字高手,直接将一桩看似违礼的婚事,化作两代帝王接力褒功的旷世特恩。

  完美避开了撼动先帝赐婚,忤逆太祖遗命的政治死穴,只叠加新恩,增补殊荣,面子里子全给足了。

  不过,赐婚圣旨一出,朝野哗然,京城还是炸了锅。

  官员们上班时交头接耳,有人羡慕得眼睛发红。

  “应国公年过三十,有妻有子,还能得公主下嫁,这恩宠,当真古今少见。”

  “太祖赐婚在前,陛下赐婚在后,两代帝王接连加恩,这等福分,旁人求都求不来。”

  “靖难元勋,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如今又尚公主,啧,应国公府这是要把圣眷写在门匾上啊。”

  (尚公主,是字面意思,别想歪了,臣子配公主,相当于臣子高攀皇室,侍奉皇家,所以用尚,有奉上高攀之意。)

  也有人满心不平,私下非议连连:

  “他已有妻儿,还能迎娶公主,实在太过分了!”

  “话不能这么说,圣旨上写得清楚,是陛下酬功。”

  “酬功也不能这般酬吧?”

  “你若有本事立下那等功劳,也可去御前求一求。”

  那人顿时不吭声了。

  这上哪立功?

  靖难后朝堂洗牌,自己能活下来继续履职就很不错了。

  官员这边还算克制,吃瓜者居多,然而皇族宗室那边,一个个都急眼了。

  几位宗亲、公主、勋贵女眷聚在一处,话里话外都带着不平。

  福清公主冷笑道:“这林川也真敢,三十来岁的人了,家中正妻在堂,孩子都能满地跑,如今竟还要迎娶公主!”

  另一公主接话:“可不是?汝阳金枝玉叶,若嫁给了有妇之夫,传出去,皇室的脸面往哪搁?”

  又有安庆公主酸声道:“应国公如今权势正盛,圣眷又隆,谁敢说他不是?只是这吃相,未免太难看。”

  “比汝阳年长十二岁,还能请陛下亲赐婚,也不知他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靖难元勋又如何?有功便能如此?若人人都学他,礼法还要不要了?”

  一群死了驸马的公主们越说越起劲,好似林川此刻就站在她们面前,等着挨骂。

  话传来传去,最后只剩一句。

  应国公林川,厚颜无耻!

  年过三十,有家有室,子嗣双全,竟还要迎娶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当朝公主,简直嚣张跋扈!

  怀庆公主朱福宁更是怒气冲冲,踩着宫砖一路杀进坤宁宫,见到徐皇后便开门告状,语气火药味十足:

  “皇嫂!林川此举太过狂妄!倚仗功勋恃宠而骄,家中原配尚在,还要迎娶皇室公主,简直目无宗法,藐视皇权,狂妄程度远超当年的胡惟庸、李善长之辈!”

  怀庆公主心中一直有个结,她的同母姐姐临安公主,当年嫁与李善长之子。

  李善长案发后,临安公主母子三人受牵连,被流放江浦县,半生漂泊,日子过得极苦。

  自那以后,怀庆公主便厌极了权臣。

  尤其厌恶那些仗着功劳,便以为天下规矩都该绕着自己走的人。

  如今一听林川有妻有子,还要迎娶汝阳公主,她心中那根刺立刻被挑了起来。

  在她看来,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功臣欺压皇室,仗势夺人!

  徐皇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先坐下。”

  怀庆公主眉头紧皱:“皇嫂,此事怎能坐下慢慢说?善宁岂能受这般委屈?”

  徐皇后道:“若真是林川强娶,本宫第一个不答应,此事,并非你想的那般。”

  “这场赐婚其实是善宁自己主动来求的,后来林川入宫,非但没有立刻应下,反倒跪请陛下改作他主动求娶。”

  怀庆公主抬头,难以置信:“善宁主动求旨赐婚林川?”

  徐皇后点头,不急不缓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从朱善宁多年不嫁,说到深宫独守,近日得知林川即将纳妾,才主动入宫恳请皇兄赐婚。

  甚至甘愿舍去公主尊荣,削去宗籍,只为嫁入应国公府。

  再到林川为保全公主颜面主动恳请圣恩求娶,一五一十细说分明。

  徐皇后道:“林川说,若由公主求嫁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说善宁痴心倒贴,有损她清誉,也有损皇家颜面,所以他愿把名声揽到自己身上,对外只说是他仰慕公主,恳请圣恩。”

  一句话把怀庆公主干沉默了,满脸错愕。

  她先前一路赶来,脑中已把林川骂了千百遍。

  什么权臣跋扈,欺辱宗室,仗功横行,一顶顶帽子都备好了,只等见了皇嫂便往林川头上扣。

  可徐皇后这一番话说完,那些帽子忽然全扣不下去了。

  人家不是强娶,甚至还在替汝阳公主遮风挡雨。

  若事情真是如此,倒显得自己方才那一通怒骂,有些冲得太快。

  这就像出门抓贼,刀都拔了,结果发现人家是在帮忙守门。

  很是尴尬。

  不过怀庆公主到底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脸色变了几变,轻叹一声由衷感慨:“原来如此……这般看来,林川倒是颇有担当,知冷知热,护惜皇妹,算得上堂堂男儿,并非恃功狂妄之辈。”

  徐皇后轻声道:“你惦记临安,本宫明白,只是林川与胡惟庸、李善长不同。”

  怀庆公主点头称是,她讨厌权臣跋扈,却也知道,不能因旧事便把所有人都归到一处。

  只是怒气散了,疑惑却还在,怀庆公主道:“可我实在不解,陛下英明睿智,为何会应允这般婚事?”

  “大明礼法森严,一夫一妻、尊卑有序,应国夫人是先帝赐婚正妻,汝阳是当朝皇妹,天家贵女,二女并存、平起平坐,尊卑名分如何界定?终究不合礼制啊。”

  此话一出,徐皇后亦是面露愁容,轻轻摇头:“此事本宫亦是无解,此前还曾与陛下争执辩驳,一心为应国夫人鸣不平,可陛下心意已定,又说其中自有安排,本宫再劝,也劝不动。”

  “只是这名分如何定,本宫确实想不明白。”

  连皇后都头疼的事,可想而知,负责名分之事的礼部得愁成什么样。

  事实上,礼部已经快愁疯了。

  礼部尚书向宝,此刻堪称当朝最煎熬之人,没有之一。

  他接任礼部尚书不过数月,本以为只是按部就班打理礼法、祭祀、科举诸事,安安稳稳度日。

  万万没想到,上任没多久,就遇上了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的千古难题。

  皇家婚事年年有,但这么离谱的婚事,前所未有。

  向宝曾是林川的上官恩主,当年林川还是小透明的时候,他就看好这个年轻人。

  但他属实没想到,林川混着混着,居然混上了国公,如今竟又要尚公主了,这是什么神仙际遇?

  现在压力最大的是礼部,要给汝阳公主定名分,这不好搞啊!

  礼制规定:一夫一妻,正妻唯一;妾室卑微,不可僭越。

  更何况,公主尊荣冠绝臣子内眷,寻常勋贵尚主,必然是未婚男子迎娶公主,公主入门即为家中最高女主,原配绝无存留余地。

  可如今的局面是:应国夫人茹嫣乃太祖赐婚,礼法正统,名分确凿,夫妻和睦,无错无过,绝无休弃废黜的道理。

  汝阳公主乃陛下皇妹,天潢贵胄,让她做妾?

  这话谁敢写进章程里,谁明日就可以回家准备棺木了。

  妾是什么身份?

  说得好听,是侧室。

  说得不好听,就是依附于主母之下的内宅之人,甚至可以随时送人。

  皇家公主若做了妾,整个宗室都得炸锅。

  到时候不是礼部定礼,是礼部被刑部定

朕之妹夫,手段果然不浅!

向宝越想越头疼。

  两边都是正统,两边都不能动。

  律法没有先例,礼制没有条文。

  这题放到科举里,能把一半举子当场送走。

  万般无奈之下,向宝只能转头求教礼部侍郎董伦。

  董伦年过八十,元末便有名声,洪武年间入仕,资历深厚,见过的风浪比许多官员吃过的饭还多。

  礼部上下都称他是活典籍,什么古礼旧制,什么朝仪典章,只要问他,他多半能从脑中翻出出处。

  向宝把难题一说,本以为董伦会沉吟片刻,翻出几个旧例来救场。

  谁知董伦听完,眼睛一眯,耳朵一侧,忽然露出茫然之色:“向尚书说什么?”

  向宝一愣:“汝阳公主下嫁应国公之事。”

  董伦伸手摸了摸耳朵:“老夫年纪大了,耳目不灵,听不大清。”

  向宝嘴角一抽。

  这话就很有门道。

  刚才还听得好好的,一到要紧处便听不清了?

  董伦慢吞吞道:“老夫年逾八十,精力不济,早已上疏请辞,礼部诸事,日后自有尚书与诸位贤才处置,此等大事,老夫便不掺和了。”

  向宝看着他,两人相对无言。

  向宝心中明白了,这老狐狸不是听不清,是不想听。

  董伦心中多半不满这桩违礼婚事,却又不愿公然抗旨顶撞皇帝,更不愿上疏弹劾,得罪林川。

  于是干脆装聋直接摆烂,以年老致仕为由,脱身避事。

  向宝心里骂了一句老滑头,面上还得拱手相送。

  董伦的致仕奏章很快送到御前。

  朱棣看完,朱笔一挥。

  准奏!

  半点犹豫都没有。

  这些老臣资历深,名望重,平日里讲起礼法来,动不动便搬祖宗家法,朱棣正愁他们出来搅局,如今董伦自己要走,他自然乐得清净。

  早退也好,省得在朝堂上倚老卖老,拿礼法来添堵。

  让朱棣意外的是,董伦退了之后,礼部其他官员居然没闹!

  甚至连一向闻风而动的都察院喷子们,竟也没人跳出来闹事。

  往日但凡有半点违礼越制之事,礼部言官、都察院御史必定第一时间跳出来,轮番上疏疯狂弹劾,誓死力争,闹得朝堂沸沸扬扬。

  可这一次,汝阳公主下嫁有妇之夫,有损皇家宗法的婚事,照理说该是天大的把柄。

  结果满朝安静,两院官员居然集体沉默,无人发声弹劾,一个个像是忽然学会了养生,不吵不闹,仿佛此事天经地义,合规合礼。

  搞得朱棣都有些不适应,不由暗暗感慨。

  朕之妹夫,手段果然不浅!

  短短一年,竟把礼部、都察院这两处最会挑刺的地方压得服服帖帖。

  没人闹事反对,朱棣反倒一身轻松,当即下旨催促礼部,速速拟定名分章程,敲定礼制流程,早日办妥婚事。

  这道旨意落到礼部,向宝人都麻了。

  还催?

  我也想快,可这事是能快的吗?

  礼法不是做饭,不能一把火烧熟便端上桌。

  名分若定错,往小了说是礼部失职,往大了说是乱宗法辱皇室,轻慢先帝赐婚,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

  压力彻底落到向宝肩上,他的头发也跟着遭了殃,险些愁秃了头。

  万般无奈之下,向宝只能私下派人去应国公府,暗中问询林川的想法。

  这事终究是林川自己的婚事,当事人总该有个章程吧?

  给出折中方案,礼部也好顺势落地。

  此刻的林川,其实也颇为头疼。

  茹嫣已经不止一次提出愿让出正妻之位,都被他强硬拒绝,绝不委屈发妻。

  可若是让公主做妾,别说朱棣不答应,皇室宗亲也绝不答应,林川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

  寻常妾室地位卑微,形同附庸,近乎玩物。

  朱善宁等了这么多年,舍了那么多,若最后只换来一个妾位,那便不是成全,而是羞辱。

  林川不是没有办法。

  此事看似很难办,其实关键在礼部,毕竟礼部就是管礼法的。

  若自己开口定章程,旁人反倒会说自己以权压礼,为一己私欲改动礼法。

  专业之事,交给专业之人。

  所以这皮球,还得往礼部踢。

  于是,面对礼部派来的问询之人,林川只喝了口茶,淡淡回了一句。

  “礼制名分,乃礼部本职,朝中人才济济,想必自有高人能变通规制,妥善处置。”

  向宝收到回话时,先是一愣,随后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

  “朝中人才济济……高人能变通规制……”

  眼睛忽然就亮了。

  林川这话看似推脱,却点醒了向宝。

  礼部不是没人,只是先前人人都怕担责,不愿出头。

  既然怕担责,那便给他们一个愿意出头的理由。

  董伦致仕后,礼部侍郎之位正好空着。

  这可是三品高位,礼部多少郎中盯着这个位置,眼睛都快盯绿了。

  若把难题与前程绑在一起,谁还会只想着缩头?

  向宝当即命人,召来礼部四位资深郎中。

  四人很快入堂,齐齐行礼。

  这四人都在礼部多年,熟悉朝仪礼制,翻过的典籍堆起来能砸死人,平日里一个个说起规矩头头是道,如今正该用他们的时候。

  向宝没有绕弯,开门见山:“汝阳公主下嫁应国公,名分如何定,尊卑如何分,礼制如何行,乃当朝第一难题。”

  “谁能思虑周全,拟定合规合礼两全其美的章程,让陛下满意,让应国公称心,此番侍郎空缺,本部定然优先举荐。”

  “有吏部林公坐镇,升迁履职,不过一纸文书,旬日之间便可落定。”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顿时变了。

  方才还像四尊木像的郎中,眼中齐齐有了光。

  礼部侍郎,三品大员,这一步跨出去,便是朝堂重臣。

  这样的前程摆在眼前,谁还能说自己年老体弱,耳目不清?

  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拱手道:“部堂大人放心,下官愿尽力一试!”

  主客清吏司郎中也立刻跟上:“礼制虽无成例,却可旁征博引,未必不可变通。”

  祠祭清吏司郎中也道:“此事干系重大,下官这便回去翻检典籍。”

  精膳清吏司的郎中慢了一息,赶紧补道:“下官也愿拟一章程,供部堂大人斟酌。”

  向宝看着四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有赏就有人动,有位子就有人拼,朝堂上的难题,有时候不怕无解,只怕没人愿意解。

  如今把侍郎之位摆出来,原本烫手的山芋,顿时成了登天的梯子。

  四位清吏司主官退出大堂后,立刻各自回房,闭门苦思,翻遍千年礼制,历朝典故,律法旧案,绞尽脑汁变通规制拟定方案。

  平日里翻书是公事,今日翻书是前程,那劲头自然不同。

  礼部各房一时间灯火通明,议论声不断响起。

  几个书吏抱着卷宗来回奔走,腿都快跑细了。

  不过半日光景,四套截然不同,各有侧重的名分礼制方案,便陆续出炉,整整齐齐摆到了向宝的案

礼部果然人才济济!

礼部衙门,大堂之内。

  案上灯火尚明,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三回。

  向宝顾不上喝茶,伸手抓过案头四份新拟好的礼制章程,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第一份,仪制清吏司郎中手笔。

  “《礼记·大传》云:礼者,顺人情而权事变,寻常家法固无二嫡,然两朝赐婚、天胄下嫁,事出千载罕有之特例,不可拘于庶人、寻常士大夫之常制……”

  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开篇直接引经据典定论,主张以先帝赐婚为正,以今上赐婚为贵,二者并列而不相夺,巧妙地避开了忤逆先帝、轻辱皇室两大雷区。

  第二份,主客清吏司郎中出手。

  这位思路更为跳脱,直接抛开世俗妻妾规制,主张单独为汝阳公主创设专属仪制,不混入寻常勋贵家宅礼法,以皇室最高规格礼遇安置。

  简单粗暴地说就是:公主不跟你玩妻妾这套游戏,她单独一个赛道,从根源上避开嫡庶之争,思路清奇,逻辑自洽。

  剩下的两套,一套援引上古诸侯礼制,创设“贵妻”名号,区分内外尊位、各司其职;

  另一套更为干脆,直接将此番婚配定为帝王特恩旷典,单列规制、不循常例,不作为后世效仿的规矩。

  意思就是:这事是特例,别拿这当标准,以后谁也别想学。

  几套章程各有说法,各有取舍,但无一例外都是引经据典、有例可循。

  向宝看着这四份方案,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烫手的难题,靠着四位郎中博古通今、引经据典,总算拼凑出一套有理有据、可落地可行的万全之策。

  老向感觉自己掉的头发,总算没白掉。

  他不再耽搁,当即整合四份章程,取其精华去其冗余,规整成一份完整奏疏,即刻动身入宫复旨。

  武英殿内,朱棣正端坐议事。

  淇国公丘福立在一旁,君臣二人正在商讨北方卫所屯田、军户安置的要务。

  听闻内侍禀报礼部尚书向宝请求觐见,朱棣当即抬手打断丘福的话:“屯田事宜暂且搁置,你先退到一旁候着。”

  丘福一脸茫然,小声嘀咕:“陛下,臣这还没说完呢……”

  在他眼里,卫所屯田,养兵固边乃是军国大政,妥妥的头等要务。

  可看陛下这神色,显然是有更上心的急事。

  丘福心里嘀咕着:能有啥事比边防屯田还重要?难不成又是朝堂人事调动?

  下一秒,内侍补充了一句:“是礼部议定公主婚嫁名分的事。”

  丘福忽然来了精神,原来是林川娶老婆的家务事。

  这事儿满朝皆知是个烂摊子,烫手山芋,礼法冲突,尊卑难定,谁沾谁头疼。

  他索性乖乖退到侧边,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我不说话,我就吃瓜看戏”的姿态,准备好好瞧瞧礼部这群读书人怎么破解这千古难题。

  向宝快步入殿,撩袍下拜,礼数周全。

  朱棣不绕弯子,开口便问:“汝阳公主下嫁名分一事,礼部连日合议,可曾拟定妥当章程?”

  向宝躬身应答:“回陛下,臣等遍查古今礼制,历朝旧典,反复参详,终于寻得两全之法。”

  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世间礼法,虽以一嫡数妾为寻常定制,然遇帝王特恩、世事异变,皆有权变之例,并非死守教条、一成不变。”

  “应国公原配夫人,乃洪武先帝亲赐婚媾,六礼既成,诰命在身,其名分正,其礼法备,主宗庙、承宗祀,为应国公府法理正统之元配,此位不可动,亦不可轻。”

  “汝阳公主,则为太祖骨血、陛下亲妹,天家贵胄,若以寻常妾室处之,使其屈居人下、受臣妇之拜序,便有辱皇室,亦显轻慢先朝,万万不可。”

  “故而臣等合议恳请,为公主特设‘贵妻’尊号,分立内外二尊,元嫡主内、贵妻主外,各司其职互不僭越,两全先帝旧恩、今上新恩,礼法合规,体面无亏。”

  朱棣闻言微微挑眉:“贵妻?此名号出自何典,细细道来。”

  向宝早有准备,当即答道:“《礼记》有云:妻之言齐也,以六礼聘迎,与夫敌体,异于买卖之妾;”

  “汝阳公主下嫁应国公,行皇家六礼,明媒正娶,帝王主婚,绝非寻常妾室可比,故可称‘妻’。”

  “又《曲礼》载,天子之女曰王姬,尊于群臣之妻;汝阳公主为太祖之女、当今皇妹,身份至贵,故冠以‘贵’字,定名‘贵妻’,以别于寻常臣妇,此乃取王姬贵于列室之古义,并非臣等臆造。”

  这一番话说完,朱棣的脸色缓了些。

  有经可引,便不是乱起名。

  礼部这群人,别的不说,给难事找祖宗这门本事,确实是看家的。

  朱棣又道:“不管什么正妻、贵妻,可有前朝先例可循?朕要的不是几句经义,朕要现成典故,将来朝野有人议论,也得有话堵得住他们。”

  “有!”

  向宝中气十足:“臣等博采史册,寻得两处铁证,足以支撑此番权变。”

  “其一,春秋赵姬让嫡旧例。”

  “晋臣赵衰,先娶叔隗为妻,后随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历经艰危,终辅其归国成霸,晋文公感念其功,将公主赵姬赐婚于赵衰,赵姬身为国君之女,身份尊贵,却不夺先妻之位,主动退让,令叔隗居内主持宗庙祭祀、料理家事,自身居外辅理外务。”

  “此为两妻分内外、各守其职,既无争嫡之嫌,亦无尊卑之乱,此事《左传》有载,后世儒者皆赞其遭变而合礼,两全其美。

  朱棣闻言心头一动,瞬间共情。

  赵衰追随重耳,患难相随不离不弃,献策破局辅佐成王,是晋文公的头号心腹,开国元勋。

  反观自身,靖难之初,局势如乱麻,生死不过一线,林川倾力相助,屡献奇谋,乱世定策,稳朝安邦,一路追随自己从藩王登临帝位,可不就是自己的赵衰?

  晋文公嫁女酬功,永乐帝嫁妹酬勋,古今对照,情理相通,妥妥的千古美谈,哪里是什么违礼乱象?

  分明是君臣相得,酬功报勋的佳话。

  若史官懂事,将来也能写得好看些。

  向宝见皇帝神色松动,心中一定,又道:“其二,西晋贾充左右夫人成诏。”

  “《晋书·礼志》明文收录:贾充前妻李氏因父罪徙边,遇赦归时充已娶郭槐,晋武帝特降明诏,特许贾充设左右二夫人,李氏别居外第,郭槐居内府,内外分处,各受礼遇,并无嫡妾跪拜之礼。”

  “此事当时经满朝礼官合议而行,天下不以为违礼,反称其通人情、合时变。”

  “今日应国公两段婚配,一为洪武赐婚,一为永乐特恩,前后皆出帝王钦定,其情其理,与贾充左右夫人之事相合。”

  “故臣等以为,可效仿晋朝旧制,设贵妻以处公主,别赐外府安居,不令入内争嫡,不使皇室屈尊,正合古礼权变之道。”

  朱棣听罢,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这就稳了!

  经义有了,旧例也有了。

  春秋一个赵姬让嫡,西晋一个左右夫人,一个讲恩义,一个讲制度,一个有《左传》撑腰,一个入《晋书》。

  谁若再跳出来说不合礼,便得先去跟《左传》和《晋书》辩一辩。

  朝中那些言官,最爱拿经史压人,如今礼部反手也搬来两座山,看他们还怎么蹦。

  朱棣心情大好。

  旁边的丘福却听得眼皮发沉。

  什么赵姬,什么叔隗,什么左右夫人,什么内外分处。

  满篇之乎者也、礼制典故,听得他头皮发麻,脑仁子疼。

  读书人说话就是麻烦,明明一句“一个住内宅,一个住外府,两边都给体面”,非要绕到春秋去,又从春秋绕到西晋,最后再绕回林川家里。

  若不是皇帝在这儿坐着,丘福都想问一句:你他娘说了半晌,林川到底睡哪边?

  当然,这话他不敢问。

  不但不敢问,还得装作自己听懂了。

  可装了半晌,丘福终究还是没忍住,粗声道:“向尚书,你说了半日典故旧例,俺听着也像是有道理,可到底怎么安排?直白些说。”

  向宝眼角微微一跳,心道这位淇国公是傻哔吗?我都说这么清楚了,还问?

  朱棣侧头瞪了丘福一眼,示意其安静,随即看向向宝:“朕也想听具体章程。”

  你也没听懂?向宝暗吐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好

林川很满意

随即向宝清了清嗓子,回道:

  “陛下可将应国公原配夫人册为元嫡夫人,承袭洪武诰命,仍居应国公府,掌宗祠祭祀、族中庶务,此乃承洪武旧恩之元嫡正妻,专司内治。”

  “汝阳公主,则册为特旨贵妻,赐永乐新诰命,另赐公主府,公主不入国公府内宅,不涉林氏宗族内务,专司皇室聘问,朝会应酬,宗亲往来,掌外仪之礼。”

  “日常两尊互不谒拜,无跪拜尊卑之礼,元配主内、贵妻主外,各守其位,各行其礼。”

  “宗族家祭、家族大典,元嫡居首主祭,贵妻可列席观礼,不主祭事,不预内治。”

  “宫宴朝见,命妇集会,皇室往来,贵妻居尊受礼,元嫡夫人无需随行陪同,亦不受其礼序牵连。”

  说白了,公主只要不住应国公府,就不必纠结名分问题了。

  公主住公主府,原配住国公府,两人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自然也就没有争风吃醋、嫡庶撕扯的空间。

  对外,应国公是汝阳公主的驸马。

  对内,汝阳公主是应国公的贵妻。

  至于成婚之后,应国公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居住,也可以住在应国公府,或者每月对半居住都,那便是他们夫妻私事了。

  朝廷管得了礼法,总不能管人家夜里睡哪张榻。

  朱棣沉默片刻,道:“这样……也行?”

  他不是问能不能说得过去,而是问能不能压得住朝野。

  向宝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立刻道:“陛下放心,古贤早有内外分尊之法,并非臣下独创。”

  说完,他抬起头,开始上菜,又开始引经据典,嘴巴跟开了闸似的:

  “《礼记·内则》有载:妇有内治,有外仪,内治主粢盛、奉先祖,一家之宗务;外仪主聘问、接姻亲,通两家之好。”

  “汝阳公主之事,并非立二嫡,乃分内外之职,取晋左右夫人分居之制,循周室内外分治之礼,依王姬贵重之文,定名贵妻,上不违洪武原配之身,下不辱太祖公主之尊,于经有据,于律无犯。”

  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一旁的丘福彻底听呆了,瞪大双眼,心里直犯嘀咕。

  读书人真是可怕!

  明明是一桩妥妥的违礼婚事,无解死局,硬生生被这群文官引经据典,拆解重构,圆得严丝合缝,有理有据。

  直接从“违礼乱象”变成了“循礼旷典”!

  这操作,跟变戏法似的。

  丘福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打死不能跟文官讲道理,这帮人黑白都能圆回来,还圆得堂堂正正,你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若是插一嘴跟他们辩论一二,他们或许转头就给你搬出三皇五帝,周公孔子,顺便问你读没读过书。

  这谁顶得住?

  朱棣却没有丘福那许多杂念,听后龙颜大悦:“甚好!条理清晰,规制周全,就按此章程施行!”

  说着,又补了一道保险:“往后若有御史言官,士林文人敢借此事非议滋事,妄议礼制,礼部先行出面,引经据典,与他们辩明道理。”

  “若仍有人冥顽不灵,执意挑事,便让锦衣卫去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这就是皇帝的章程。

  礼部先去讲道理,讲不通,锦衣卫再去讲另一种道理。

  虽然两边说法不同,但大抵都能让人闭嘴。

  前者堵嘴,后者堵人。

  一文一武,安排得明明白白。

  朱棣拍板之后,又下了一道旨意。

  为方便汝阳公主与应国公往来起居,命人在应国公府周边择一处空置勋贵府邸,就地改建为公主府,距离相近,往来便捷,免去妹夫奔波劳碌之苦。

  这事一经定下,向宝立刻领旨,退出武英殿,前去报喜。

  吏部衙门。

  林川正在官署处理公务,手头案牍有条不紊,处置利落。

  刚批完一份地方官员的考核文书,门口便传来通报:礼部尚书向宝亲自登门报喜。

  林川心中微动,即刻起身迎客。

  向宝进了堂屋,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将整套内外分尊,特设贵妻,别立府邸的章程细细说了一遍。

  林川听完,当场愣住,眼底满是惊艳。

  他原本以为,礼部能把这事糊过去就不错了。

  不求多漂亮,只求别炸。

  毕竟这题太难。

  放在后世,怕是能吵上三天三夜,最后还得分成十几个派别互相拍桌。

  可礼部这帮人,竟然真给解出来了,而且解得像模像样。

  林川心里只剩两个字。

  牛逼!

  这帮礼部官员,属实是把职场变通,礼法钻空子的本事玩到了极致!

  他们相当于把规则拆了,重新拼成一扇门,然后端端正正请你从门里走进去。

  整套小操作下来,居然形成了一个完整闭环。

  贵妻名号听着与正妻相近,却明确不主宗庙、不掌内宅,半点不动茹嫣的元嫡正妻之位。

  茹嫣仍居国公府,掌林氏宗祠,处理族务,是洪武旧恩所立的正统元配。

  汝阳公主另立公主府,不入国公府争位,直接杜绝了后宅里那些争宠夺权、嫡庶撕扯的狗血戏码。

  更妙的是,大明公主下嫁,本就常有别府安置之例。

  公主府与驸马府分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怪事,此番不过是在旧例之上,重新定了名分与职司。

  看似新规,实则旧瓶装新酒。

  若有人说不妥,礼部便能翻出一摞典籍,把对方砸得满头包。

  最重要的是,林川自己也自在。

  他可住应国公府,也可住公主府。

  两头往来,既不亏待原配,也不冷落公主。

  朝堂体面保住了,家宅安稳也保住了。

  这法子,简直像是专门为自己量身裁出来的衣裳。

  不宽不窄,正好合身。

  林川回过神,由衷赞叹:“礼部果然人才济济,这般两全其美的良法,实属难得,不知此策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向宝拱手回话,顺水推舟做人情:“此番章程是我综合四位郎中的方案整合而成,人人皆有有功,但其中最周全,贴合古礼的变通思路,是出自仪制清吏司郎中赵羾。”

  赵羾,我记住了。

  林川说道:“赵郎中博古通今,思虑周全,乃是实打实的实干人才,不该被埋没才华久居低位,虚耗光阴。”

  “其余几位郎中亦尽心尽责,劳苦有功,朝廷有功必赏,陛下心中定然有数。”

  向宝瞬间心领神会。

  礼部侍郎的空缺,稳了,定然是赵羾的。

  其余几位参与进来的郎中,也会在吏部记上一笔,日后考满、推升、外放肥缺,都能排在前头。

  这便是朝堂上的人情。

  你替我解难,我替你铺路,不必把话说透,懂的人自然懂。

  向宝心中大定,拱手笑道:“我代礼部诸臣,谢公爷体恤。”

  林川摆了摆手:“诸位尽心办事,本就是朝廷之福。”

  向宝见气氛正好,便问起正事:“如今礼制既定,不知公爷欲择早日完婚,还是延后佳期?”

  “依洪武旧例,御前钦定驸马之后,大婚周期多则十月,少则三月,皆可由钦天监择吉施行。”

  林川略一沉吟,从容开口:“不必仓促,定于半年之后,明年五月下旬,再行大婚即可。”

  向宝微微错愕。

  半年之后?

  如今礼制已定,陛下又亲自过问,按理说越快越好。

  早一日成婚,早一日让朝野闭嘴。

  拖得久了,反倒容易生出旁枝。

  向宝不解,却没有贸然发问,只等林川解释。

  林川缓缓道:“太祖高皇帝于三十一年闰五月龙御上宾,时至今日,堪堪两年半。”

  “寻常官员,国丧百日之后便可婚嫁,然汝阳公主为先帝亲生骨血,皇室丧制严谨,本该服斩衰二十七个月。”

  “如今丧期虽满,礼法上已无拘束,可我心中终究不安,多延数月,凑足三年整期,也算我这个晚辈,对岳父尽一份敬重。”

  此言一出,向宝顿时肃然起敬,连连称是。

  礼法上,二十七个月已足。

  人情上,多等数月,凑满三年,便更显恭敬。

  此举既守礼法、又存仁心,既全皇室体面、又显自身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向宝心中暗叹:难怪林川年纪轻轻,便能位极人臣,不愧是当朝第一文臣。

  向宝刚想再夸两句,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等等。

  川子刚才说什么来着?

  岳父?

  向宝眼皮轻轻一跳。

  这还没成婚呢!怎么连岳父都叫上

永乐元年,恭贺大婚

洪武三十三年除夕,万家灯火明亮。

  岁序更迭,万象更新,正式进入永乐元年,大明自此翻开全新篇章。

  朝堂新政层层铺开,汝阳公主与应国公的大婚事宜,也按着皇家最高礼制,稳步推进、逐项落地。

  礼部牵头全程把控婚嫁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一道流程都不落下。

  钦天监观星测历,比对黄历,最终敲定大吉之日,永乐元年五月二十日,定为大婚正期。

  婚期既定,朱棣紧接着下了一道恩旨,大肆封赏皇室宗亲,规整公主品级。

  凡太祖皇帝在世,无重罪旧过的公主,尽数进封长公主,尊荣加身,身份统一上调。

  而朱棣自己的五位女儿,一律由郡主晋封公主,位列皇室贵胄,享朝廷供奉。

  汝阳公主本就新晋长公主,又恰逢旷世特恩大婚,朱棣直接破格加厚赏赐,礼遇远超寻常长公主规制。

  金银珍宝,田产俸禄,仪仗府邸,层层叠加丰厚无比。

  数百两足赤黄金、数千两纹银,尽数送入内府造办,打造全套龙凤婚嫁器具。

  凤冠霞帔金饰、鎏金盆镜、龙凤酒器、百样首饰妆具,件件精工细作,珠光璀璨。

  珍珠、珊瑚、翡翠、各色宝石堆满数十箱妆奁,大婚凤冠更是镶嵌九珠龙凤纹,尊贵无双、冠绝京华。

  内府造办那边接到的单子直接炸了。

  工匠们一开始还挺兴奋。

  后来发现做几十箱子的婚礼器具之后,兴奋就变成沉默。

  除此之外,朱棣特赐免税专属庄田数处,大明宝钞数万贯,给汝阳长公主日常零用。

  工部改建的公主府,规制远超常规长公主府邸,殿宇错落、庭院恢弘。

  还有全套龙凤卤簿、九龙凤轿,出行仪仗规格对标亲王妃,途经州县,地方文武官员一律迎送参拜,体面拉满、尊荣至极。

  对比寻常长公主规制,此番赏赐,堪称开国以来公主婚嫁第一厚赏。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陛下这是实打实的偏爱,是真心成全这桩婚事,把亲妹的体面,给到了极致。

  时光飞逝,数月光阴转瞬即逝。

  永乐元年五月二十日,大婚正期如期而至。

  公主府张灯结彩,红绸铺地,锣鼓礼乐响彻整条长街。

  宾客车马络绎不绝,填塞街巷,京中文武百官、世袭勋贵,尽数登门赴宴,恭贺当朝应国公、驸马都尉大婚。

  上午吉时将近,府内宴席陈设整齐礼乐齐鸣,喜气满堂。

  林川一身大红吉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与成国公朱能、英国公张玉、曹国公李景隆一众老牌勋贵谈笑风生。

  不多时,府外传来层层递进的高声传报:

  “世子殿下到!”

  “高阳郡王到!”

  喧闹宴席瞬间一静,百官纷纷起身肃立,神色恭敬。

  林川也收敛笑意,端正身姿,目光望向府门方向。

  大明世子有十多个,但世子之前不带藩王名号的,唯有燕王世子朱高炽了。

  如今永乐新朝初立,朱棣迟迟未册立储君,皇储之位悬空,朱高炽的身份就变得十分尴尬。

  哪怕朝野皆知其为嫡长子,可圣旨未下,礼制未定,公文奏对之中,仍旧只能称燕世子殿下。

  而高阳郡王朱高煦的爵位,还是当年太祖亲封的。

  今日两位皇子一同登门赴宴,表面是贺喜,搁谁看都知道,这不是单纯来喝喜酒的。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国公府大门。

  朱高炽身形肥胖,步履迟缓。

  朱高煦年轻矫健,身姿挺拔,一眼望见堂中立身的林川,当即脚步提速,快步越过兄长,抢先上前,对着林川郑重拱手,朗声道:

  “侄儿高煦,恭贺姑父大婚之喜!”

  林川坦然受礼,微微颔首回应:“郡王有心了。”

  他年长朱高煦十二岁,又是当今陛下亲妹夫、皇室姻亲,这一声“姑父”,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紧随其后,朱高炽也走上前来,同样拱手作揖,语气温和敦厚:“侄儿高炽,恭贺姑父新婚大喜、岁岁安澜。”

  林川同样点头还礼:“世子厚意,林某心领。”

  两人礼数都挑不出错,姿态也是晚辈谦恭。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皇室子侄恭贺长辈,礼乐和美,满堂祥和。

  可在场这些人,哪有真糊涂的?

  林川一眼看穿二人心思,心底暗自唏嘘。

  这不就是妥妥的公开拉票?

  如今储位空悬、朝野人心浮动,夺嫡之争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全面铺开。

  其实这场兄弟阋墙的伏笔,早在靖难之役时就彻底埋下了。

  当年靖难起兵,朱高炽身胖体弱常年多病,奉命留守北平大本营,坐镇后方稳固根基。

  而朱高煦随军出征转战四方,悍勇善战屡立奇功,多次于绝境之中救下朱棣性命。

  尤其是东昌之战那场绝境,全军溃败、朱棣遇险,是朱高煦亲率精锐骑兵驰援,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护得朱棣全身而退。

  也就是那一战之后,朱棣眼见次子勇武过人,战功赫赫,一时感慨随口画了一饼:“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

  就这短短几个字,直接让朱高煦颅内高潮,野心拉满,彻底点燃了他夺嫡上位的执念。

  自此认定兄长体弱多病,难堪储位,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的继承人。

  登基之后,朱棣的态度更是暧昧,一直不立皇太子。

  嫡长子朱高炽常年留守北平,远离朝堂中枢。

  次子朱高煦则常年随侍帝王身侧,深得圣宠,偏爱之意,朝野皆知。

  久而久之,朝堂自然而然分化成两大阵营。

  朱高煦手握武勋集团,淇国公丘福等靖难武将,多与他亲近,再加上部分勋贵外戚、驸马宗亲,声势强横,行事也张扬。

  那些从马背上挣功名的人,天然更喜欢朱高煦这种能打敢冲、像永乐帝年轻时模样的皇子。

  朱高炽这边,深耕北平多年,处事宽厚待人有度,文臣对他多有好感。

  北平布政司出身的郭资、李友直、金忠等文官,以及解缙、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等一干内阁文臣,皆偏向世子一脉。

  文臣看重名分,也看重稳当,朱高炽是皇长子,又有守成之相,自然更合他们心意。

  于是,文武相对,派系分明。

  永乐朝第一场储位之争,就这么在无声处成了形。

  林川对此一直看得通透,始终置身事外。

  他不想站队,也不能轻易站队。

  这两兄弟各有长处,也各有拥根基,且都与自己交情不浅。

  若自己贸然倒向一边,另一边必然记恨。

  朝堂不是酒席,不能今日喝了谁一杯酒,明日就当无事发生。

  哪怕林川知晓后世史书走向,清楚最终胜出的会是朱高炽,可眼前局势并非史书几行字那么简单。

  如今朱棣偏心老二的态度肉眼可见,迟迟不立朱高炽,反而刻意抬举朱高煦,易储之意十分明显。

  自己贸然押注,大概率会翻车,纯属没事找事自寻麻

储位之争

麻烦的是,林川不想入局,局却未必肯放过他。

  他如今的身份,实在太过恐怖。

  世袭国公,吏部尚书,文官之首,当朝驸马,四重身份加身,权势滔天根基深厚。

  就连公主下嫁这般违背常规礼制的婚事,礼部、都察院全程沉默,没人跳出来拿祖制说事。

  朝堂能安静到这等地步,便足以说明林川在朝中的分量。

  有些人不是没有意见。

  只是有意见也得先掂量,自己说出来之后,还能不能安稳站在京城。

  因此,对朱高炽和朱高煦而言,林川便成了绕不开的人。

  谁能拉住林川,谁便能在储位之争中多出半壁声势。

  正因如此,今日大婚宴席,两兄弟才会放下身段争相示好,在百官面前刻意与林川拉近关系,疯狂刷好感、博亲近。

  朱高煦抢先一步,语气热络:“姑父,侄儿略备薄礼,还望姑父不弃。”

  说着,身后随从抬上一口锦箱,里面满满当当的金玉器物,件件精工细作。

  显然是有备而来,下了血本。

  朱高炽也不甘落后,温声开口:“侄儿亦备了些许心意,皆是北平旧物,虽不贵重,却是侄儿一番诚意。”

  两人各自献礼,目光都落在林川脸上,等他表态,就像小子争着讨夸。

  林川心底一声长叹。

  好嘛,大婚之日,硬生生被这俩皇子搞成了竞选现场,自己连酒席都还没吃上一口,就先被架到了夺嫡的火炉上烤。

  他面不改色,拱手向两人各自回礼:“世子殿下、郡王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二位皆是陛下骨血,皇室至亲,今日屈尊驾临已然是臣莫大的体面,如今喜宴将开,还请二位上座,容臣亲自敬酒致谢。”

  一番话滴水不漏,两人都客客气气招待,两人都不得罪,两边都给了面子。

  朱高煦眼神微闪,显然不太满意这个“都不得罪”的态度。

  朱高炽则面色如常,笑意温和,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随后众人依次落座。

  林川坐在主位。

  朱高炽坐在他左侧旁席,金忠、解缙、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等一众文臣,跟着落座。。

  朱高煦则坐在林川右侧旁席,丘福等武勋紧随其后,身上那股从军伍里带出来的气势,隔着几张案几都压不住。

  文武两派隔席相对,中间隔着酒菜,却像是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林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好一场婚宴,愣是坐出了朝会的味道。

  若非今日自己穿着喜服,堂前还挂着红绸,旁人乍一进来,怕是要以为永乐朝的储位之争已经提前搬到公主府开局了。

  朱高煦率先打破局面,目光扫过对面兄长,语气调侃:“大哥,弟瞧你近来清减不得,反倒更丰润了些,再这般下去,这席位怕是容不下你,倒要挤到姑父那边去了。”

  话一出口,武勋那边顿时响起低笑声。

  朱高炽身形肥胖,本就是朝中许多人私下议论之事。

  朱高煦当众拿这个说笑,看似兄弟间玩闹,实则一开口便往人短处戳。

  朱高炽并未动怒,慢慢放下酒盏,抬头看向朱高煦,温和一笑:“二弟常年征战,风餐露宿,落得身形清瘦面容枯槁,为兄我不过留守北平坐镇后方,陪伴母后,日食三餐安稳度日,自然养得圆润些,说起来,二弟这般操劳困顿,倒是让为兄心疼。”

  朱高煦眉头一挑,立刻反击:“大哥此言差矣,男儿在世,当立功边疆名垂青史,方不负七尺之躯,若终日安居室内养尊处优,与闺中妇人何异?”

  朱高炽笑眯眯:“闺中妇人亦有巾帼英雄,二弟莫要小瞧了天下女子,你今日来赴的,不正是姑母的婚宴吗?姑母乃太祖骨血金枝玉叶,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一句话把朱高煦怼得哑火,毕竟今天的主角是林川和汝阳长公主,他要是再杠下去,就是不给姑母面子。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当众斗嘴几个回合,看似家常玩笑,实则暗中较劲互压气场。

  朱高煦常年随军,口舌也带着战场上的冲劲,他说话快气势足,几番来回下来,明显压着朱高炽一头。

  席间武勋跟着应和,气氛便更往他那边倾斜。

  但朱高炽虽然嘴上吃瘪,神色却始终从容,半分不恼。

  林川坐在主位,一边看戏一边吃菜,心里默默打分:

  老大朱高炽嘴皮子功夫差点,但心态稳得住,是个干大事的料;

  老二朱高煦嘴上占便宜,但容易急躁,沉不住气。

  不过眼下局势,确实对朱高煦极为有利。

  帝王偏爱,武勋拥护,外戚支持,三重优势加持,声势碾压文官阵营。

  反反观朱高炽,倚仗的主要是文臣,而这帮文臣尽数依附林川,立场本就摇摆不定。

  一旦朱高煦成功拉拢林川,朝堂文官大概率尽数倒戈,文武合一,大势在握,储位之争便再无悬念。

  朱高炽自然也明白。

  别看他面上一片温和,心里只怕已经把利害盘了七八遍。

  能在北平守住根基的人,绝不是只会笑呵呵让人占便宜的老好人。

  沉静了片刻,朱高炽亲自端起酒盏,起身离席,缓步来到林川身前,双手举盏,姿态放得很低,毫无皇子架子,语气恳切:

  “姑父今日尚主成婚,皇室和睦,君臣相得,实乃朝堂之幸,天下之荣!”

  “如今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朝野最需姑父这般持身公正,不结私党的肱骨之臣来安稳大局,镇固朝纲。”

  一番话,吹捧之中暗藏深意,试探之意尽显。

  林川听得心里一乐。

  这大胖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表面上是在夸他公正无私,实际上是在委婉提醒:

  姑父啊,你老人家千万别往老二那边靠,你不帮我都行,只要你站着不动守住中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不敢强行拉拢,只能温柔试探默默铺垫。

  林川面带浅笑,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也不表态。

  身侧的金忠见状,立刻默契上前助攻,顺势接话:“殿下仁心爱民秉正持国,朝野共睹,公爷素来以大局为重公私分明,今日大婚圆满更是君臣相得,皇室和睦的上上吉兆,往后定然助力朝局安稳,社稷长治。”

  解缙紧随其后附议,文辞雅致引经据典,细数朱高炽留守北平安抚军民,推行仁政的种种功绩,不动声色抬高世子声望,悄悄巩固双方交情。

  众人轮番铺垫委婉拉拢,林川这才淡淡开口,客套回应四个字:“尽本分耳

当众表态

朱高炽眼神微微一动,面上笑容不变。

  他听懂了,林川不想站队。

  另一边,朱高煦冷眼瞧了许久,也看明白了兄长的用意。

  见文官派系怀柔试探无果,他当即大笑一声,强势入场。

  朱高煦举盏起身,看向林川,朗声道:“姑父文武兼备,智计过人,半生屡立奇功,定鼎社稷,似姑父这等人物,岂是安坐朝堂空谈章句之臣?”

  此话一出,文臣那边顿时静了几分。

  朱高煦却像没瞧见,继续道:“如今北疆未宁边尘未静,天下尚需实干能臣铁血干将,我辈戎马出身深知家国危局,实务轻重,最懂实干立功执掌实权,方能开创盛世功业!”

  话语锋芒十足,对比之意昭然若揭。

  明面上是夸林川,暗地里暗讽朱高炽文弱守成,不堪开拓,标榜自己勇武实干、能担大业。

  意思很清楚。

  姑父,你这等人物,不该被文臣那套温吞水困住!

  你乃实干能臣,就该站到能开疆拓土能办大事的人身边。

  跟着我,才有更大的舞台,更高的权柄,更广的前程!

  林川听得眼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好家伙。

  一个主打温柔劝说,一个主打热血许愿。

  这兄弟俩若不是争储,倒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专门来他婚宴上练手。

  朱高煦话音刚落,淇国公丘福便站了起来,高声附和强势背书,针对性拉踩:

  “郡王所言极是!朝中有些文臣终日高谈道义,却不知兵戈凶险,不识边关危局,应国公身负大功,又文武双全,本该以军功立身,以实务进位,何必困于朝堂虚论之中?”

  这话已经不再遮掩。

  文臣那边几人脸色顿时沉了些。

  金忠眯了眯眼。

  解缙手中酒盏停在半空。

  杨士奇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贸然开口。

  丘福这一番话,等于是把方才文臣们温和铺垫的场面,直接掀了桌角,不是请林川表态,而是逼林川表态。

  你到底是重实干,还是重虚论?

  你到底愿不愿靠向武勋?

  你到底站不站朱高煦?

  一瞬间,全场百官、勋贵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林川身上。

  朱高煦也看向林川。

  一场大婚喜宴,终究还是变了味,成了永乐朝第一场公开的储位拉票现场。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当朝第一权臣的最终立场。

  林川心里很清楚。

  今日若退一步,便会有人追十步。

  若含糊一句,便会被两边各自拿去解读。

  到了这一步,不能再装听不见。

  林川神色坦然,不急不缓,当众定调:“我蒙陛下旷世殊恩,得尚主成婚,位列勋臣,此生唯守本心、恪尽本分,但求皇室和睦无争,朝堂安稳不乱,天下生民安乐,余者皆非所愿。”

  这句话谁都没点,可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我不站队,不会替谁摇旗,更不替谁压阵。

  皇室的事,归皇室;

  朝堂的事,归朝堂;

  我林川只守臣子本分,希望天下万民安乐,你们爱咋滴咋滴!

  朱高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温和。

  朱高煦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半分,又很快重新挂上。

  丘福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什么。

  林川没给任何人继续开口的机会,抬眼看向门外,顺势起身,道:“吉时将近,我当入宫亲迎公主,诸位先安坐,待我迎得公主回府,再与诸位同饮。”

  说罢,他朝席间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门外早有亲迎队伍候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仪仗列队,鼓乐再起。

  林川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满堂众人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无人说话。

  高炽、朱高煦兄弟二人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尽数了然:

  这位当朝第一重臣,不愿入局。

  至少在储位之争上,他要做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谁都看得见,谁都想拿到手,可谁也别想轻易搬走。

  兄弟二人都收敛了锋芒,压下较劲心思,维持表面和睦。

  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不多时,林川亲迎汝阳长公主凤驾回府。

  九龙凤轿缓缓停下,轿身披红,珠帘垂落。

  鼓乐声起,礼官高唱吉词。

  红帘被宫人轻轻掀开,朱善宁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扶着侍女的手款款下轿。

  满府目光都落了过去。

  林川微笑上前,伸手相迎。

  朱善宁温婉一笑,把手放入他掌中,二人并肩而立,步入府中。

  百官列队见证。

  礼官唱礼,新人行三拜大礼。

  礼成婚定,佳偶终成,满堂喜声骤起,鼓乐齐鸣,宾客举杯道贺。

  无论方才暗潮如何,此刻众人都要把笑意摆出来。

  今日毕竟是应国公和长公主大婚,谁若敢在这时候失仪,便不是不给应国公面子,而是不给陛下、不给皇室面子!

  婚宴正式开席。

  文武百官轮番敬酒,勋贵宗亲纷纷道喜。

  林川一一应下,言语不多却礼数周全。

  敬酒之后,他便按礼入内,与朱善宁行合卺之礼。

  前院宴席喧嚣渐远,丝竹礼乐尽数隔在门外。

  新房之内红烛高燃,双双龙凤喜烛跳动着暖红光焰,映得满室锦绣、流光铺地。

  宫人内侍各司其职,行完祈福全套婚俗礼数,便识趣垂首躬身,轻步退离,合上雕花木门,将满堂静谧与温柔,尽数留给屋内二人。

  一室红绸旖旎,暗香浮动,皆是皇室特供的熏香清味,淡雅不腻,安稳静心。

  光影落在锦被上,碎金般流转,气氛到位,温度刚好。

  朱善宁端坐喜床上,凤冠沉重,霞帔端庄,一身大红嫁衣华贵无双。

  往日深宫之中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温柔缱绻,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羞怯忐忑。

  经年隐忍、数年苦等,无数个深宫孤守的日夜,克制隐忍的思念,今日终得圆满,执念落地心愿得偿。

  林川缓步上前,温声道:“累不累?这身规制,怕是压得肩膀发酸。”

  朱善宁轻轻颔首,眸光亮若星辰,抬眼望向身前的林川,轻声道:“身子虽累,心却是满的。”

  简单一句话,道尽数年心酸与期许。

  林川抬手细细为她卸下凤冠。

  沉甸甸的皇室尊荣,压在她纤细肩头数年,今日方才真正卸下外壳枷锁。

  凤冠落地,置于妆台之上,满堂珠光瞬间柔和几分。

  林川顺势为她褪去霞帔,层层锦绣落地,褪去皇室公主的至高尊荣。

  细细盯着眼前之人,只是倾心于他、苦守多年的寻常女子。

  朱善宁被他看得耳根微热,脸颊染上淡淡红晕,心头如小鹿乱撞。

  林川抬手牵起她的手,触到微凉细腻的掌心,轻声道:“委屈你了。”

  “别人婚嫁一生一世,唯一正妻,唯有你身为天家贵胄,却要自降身段分立内外,别居府邸,还要承受朝野非议旁人揣测。”

  这是林川心底始终的亏欠。

  哪怕礼制圆满名分周全,陛下特恩,礼法无亏。

  可归根结底,是朱善宁为他让步妥协才有的局面。

  “我不委屈。”朱善宁轻轻摇头,反手握紧林川的手掌。

  “礼法名分、朝野体面,皆是外物浮华,我所求从来不是独尊正位满堂尊贵,只是你这个人,只是此生心意不落空执念有归处。”

  “能得今日,岁岁年年、朝夕相伴,已然胜过世间所有尊荣。”

  林川凝视着她,心底微微一叹:眼前这位女子,用数年时光守一个执念,用后半生的尊荣换一个归宿。

  自己若是不好好待她,怕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他收敛心神,按照合卺礼的流程,将两盏酒各自斟满,递一盏给朱善宁。

  金盏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二人臂弯交错,各自仰头饮尽。

  红烛摇曳,光影婆娑,将二人交握的身影拉得悠长温

猛男配娇妻

大婚后,林川开始愉快的婚假时光,常规免朝,不必赴衙理事。

  简单说就是带薪躺平,不用上朝挨训,坐班批牍,彻底清闲几日。

  林川难得卸下一身重担,连着两日都待在公主府,陪着朱善宁静养温存,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

  朱善宁身为长公主,自幼长在宫中,见惯了规矩,也见惯了人心。

  她并非只懂柔顺的女子,许多事看得透,只是不说破。

  与林川相处时,从不拿公主身份压人,也不故作贤惠讨巧,言行之间自有分寸。

  两日温存过后,朱善宁没有半分黏人纠缠,反倒主动开口劝说林川,让他回应国公府小住几日,好好安抚茹嫣姐姐。

  这份体贴分寸,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川心里也的确挂念茹嫣,换做寻常女子,丈夫另行大婚迎娶贵妻,哪怕礼制周全名分妥当,心底难免会酸涩郁结空落难平。

  独居偌大的国公府,定然难免触景生情、心绪低落。

  林川暗自感慨:自己这俩夫人,格局心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属实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顺势柔声夸赞了朱善宁两句,安抚好她的情绪,便起身告辞,动身返回应国公府。

  应国公府和公主府只隔着两条街。

  踏进熟悉的国公府内宅,见到茹嫣,林川当即温声安抚,直言接下来几日的婚假,便留在府中陪伴她,弥补近日的疏忽。

  谁料茹嫣闻言,当即轻轻摇头,半点不肯应允。

  “官人新与长公主大婚,不过两日光景,新婚燕尔,正是该相伴温存的时候,岂能抛下新人独守旧宅?”

  “你当速回公主府陪伴长公主,至少小住半月,莫让皇室旁人闲话,也莫辜负公主一片苦心。”

  林川当场愣住,一时语塞,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属实被这波双向体谅整不会了。

  别人家后院争宠,都是争着抢着留夫君在自己房中,吵吵闹闹鸡飞狗跳。

  轮到自己家,画风彻底跑偏,公主催着自己回国公府陪正妻,正妻又催着自己回公主府陪公主。

  两边全是体贴懂事,偏偏最后尴尬受罪的是林川自己。

  好好的婚假蜜月,硬生生变成了双向礼让、无人收留的大型社死现场。

  林川站在国公府庭院里,左右为难进退无据。

  再回公主府,辜负茹嫣的一片体谅;

  硬留国公府,又委屈朱善宁的懂事退让,两头都是真心,两头都不能辜负。

  林川琢磨片刻,干脆谁的府都不待,打算回自己早年的老宅暂住两天,暂时逃离两边的温柔内卷。

  可念头刚落,又立刻打消。

  老宅下人都是国公府旧人,自己但凡落脚片刻,行踪转眼就会传到茹嫣耳中。

  到时候两位夫人知晓自己两头不沾刻意躲避,反倒徒增尴尬,平添心事。

  堂堂当朝重臣,朝堂上跺一跺脚,六部都要看一眼风向,私下里却在婚假里混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林川越想越觉得好笑。

  最后只得前往岳冲府邸,打算去蹭住两天,暂且避避风头。

  岳冲如今身居正二品武官,朝廷赐了宅邸,那地方清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最要紧的是,岳冲是个粗人,问不出太多扎心的话。

  林川当即吩咐车夫改道。

  不多时,马车停在岳冲府门前。

  门房一见是应国公大驾光临,吓得差点把门槛踢翻,忙不迭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岳冲便亲自快步迎了出来,满脸恭敬:“公爷近日婚假闲暇,怎的来了卑职府上?”

  林川看了他一眼,懒得绕弯子:“无事,你府上清净,我来住两日。”

  岳冲当场愣住。

  那张在战场上见了刀山箭雨都不变色的脸,此刻硬是露出了几分茫然。

  “住……两日?”

  岳冲当场瞳孔微震,整个人都懵了,满脸不可思议。

  别人大婚之后,都是娇妻相伴洞房温存,公爷坐拥两座府邸吗,两位佳人,居然跑自己这光棍府邸蹭住?属实离谱至极。

  这事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要怀疑自己听了哪个酒鬼胡说。

  岳冲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连忙应声,转身吩咐下人即刻收拾打扫上房,铺置床褥备好茶水,尽心尽力伺候。

  林川跟着他走进内院,扫了一眼整座府邸,忽然发现不对。

  这么大一座二品武官宅邸,竟连一个丫鬟侍女都不见。

  别说女眷,连个端茶递水的婢子都没有,往来奔走的全是粗使小厮、护卫亲兵。

  林川坐下后,接过小厮奉来的茶,随口打趣道:“你这府里倒是清净。怎的连个丫鬟都无?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军中营房。”

  岳冲闻言,素来刚硬憨厚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羞涩局促,抓了抓后脑勺,老老实实回话:“卑职府中不留女子,怕小柔误会。”

  “小柔?”林川微微挑眉:“谁啊?”

  岳冲脸上更红:“是卑职未过门的妻子。”

  林川来了兴致:“你何时定的亲?我怎么不知?”

  岳冲忙道:“昨日方才定下,是荣昌伯府陈贤的嫡次女陈柔,婚期定在三月之后,原本正要择日禀报公爷,不想公爷今日便来了。”

  林川闻言,眼底多了笑意。

  荣昌伯陈贤,是自己人。

  岳冲性情耿直,勇武忠厚。

  这门亲事若成,不只是良缘,也是人脉稳固。

  荣昌伯不是糊涂人,能把女儿许给岳冲,说明也看重其前程和品性。

  林川笑道:“我原本还想着,替你在勋贵人家里择一门妥当亲事,倒没想到,你自己先办妥了。”

  岳冲有些不好意思:“卑职也是机缘凑巧。”

  林川道:“说来听听,你二人如何相识?”

  提起此事,岳冲脸上多了几分欣喜:“便是公爷大婚那日,卑职与荣昌伯同桌赴宴,席间有人拿卑职打趣,说卑职二十好几,身居武职,却至今孤身无妻。”

  林川笑了:“这话倒也不算冤你。”

  岳冲讪讪道:“卑职当时也不知该如何答,老陈听见后,宴后便邀卑职入府小坐,卑职去了荣昌伯府,这才见到陈柔姑娘。”

  说到这里,岳冲愤愤道:“老陈藏得忒太深了!家中有这般温婉貌美的闺女,竟瞒了这么多年,若早知如此,卑职何至于孤身至今?”

  林川怔了一下,随即大笑,为岳冲感到开心。

  这个强壮的猛男,终于要有家了,夫人听起来还是个柔弱的女子。

  猛男配娇妻。

  甚

你是真不想活了?

两日之后,林川算算时辰,也知道避风头不能没完没了。

  若再住下去,岳冲怕是要坐立不安。

  更重要的是,公主府和国公府那边迟早都会知道自己躲在这里,到时候两位夫人若一同派人来请,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林川不愿把清净日子过成另一场麻烦。

  于是第三日清晨,他辞别岳冲,动身返回公主府。

  一路直行,抵达公主府内宅垂花门前,脚步刚落,就被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官含笑拦下。

  值守在此的是公主府掌事女官,尚宫局外派的老资历宫人,坊间私下俗称“管家婆”。

  这群人都是宫里的老人精,资历深、规矩熟,公主一出嫁,皇室必派这么一位坐镇府中,总揽门禁、仪轨、财政、起居诸事。

  说穿了,府里的大事小情,全攥在她一人手里。

  乃至公主何时见驸马,驸马何时入内,夫妻何时同宿,都要经她们手。

  皇室的意思很清楚:公主是皇家的人,驸马是外臣,哪怕做了夫妻,也不能真让你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

  此刻这名女官站在门前,面容端肃,躬身垂首,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

  “应国公安,公主安坐内庭未出,依尚宫局司仪司定例,驸马入内觐见需先行报备两日起居行程,核验出入仪轨,登记在册方可入内。”

  林川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套规矩他知道,是大明皇室明文旧制,意在区分内外,端正尊卑约束外戚,算不得无理苛政。

  寻常情况下,走个登记流程就能过,纯粹例行公事。

  他懒得与宫人多费唇舌,随口回道:“这两日暂住国公府,并无出格行径,登记便可,我入内见公主。”

  说罢抬步便要入府。

  女官却往旁边一挪,手臂一抬,正好挡在垂花门中间。

  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瞬间多了几分别样意味。

  “驸马此言差矣,新婚燕尔,大婚未及半月,正当朝夕相伴温存守礼,岂可私自外宿两日夜不归?既违新婚礼制,又疏夫妇伦常,此事若不上报,奴婢不好交差。”

  “况且府中宫人彻夜值守,门禁不敢懈怠,灯烛炭火皆有耗费,驸马久离府邸,今日骤然归府,按各府通行旧例,当供奉些许补贴以充公用,如此账上也好看,奴婢也好向尚宫局回话。”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堪称职场话术教科书,说白了就四个大字:拿钱进门!

  林属实有些哭笑不得,随即眸色微冷。

  自己大婚才数日,不过外出暂住两日,这群公主府的宫人就敢蹬鼻子上脸,把敲诈勒索的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属实是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原本林川不想计较,新婚大喜,府中本该祥和安稳,没必要因为些许小人琐事,惹得朱善宁心绪不快,徒添烦恼。

  林川压下戾气,淡淡斥道:“礼制照办便是,莫借规矩苛扰,一边退下!”

  见其态度冷硬,女官非但不惧,反而挺直腰背半步不让。

  “国公恕罪,奴婢奉命掌公主府门禁,岂敢擅离职守?驸马未按旧例供奉补贴,仪轨不全,奴婢不能放行。”

  看着她这副倚老卖老的嘴脸,让林川脑海中瞬间闪过明朝史书上的各类奇葩记载。

  大明公主府的管家婆,堪称历代最离谱的职场毒瘤,拿捏驸马的手段炉火纯青,离谱到极致。

  万历年间,永宁公主的驸马梁邦瑞,因没有满足女官的索贿要求,竟被阻止与公主圆房,还被当作奴隶一样驱使,最终抑郁而终。

  可怜永宁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守寡一生,至死仍是处子之身。

  还有寿宁公主驸马冉兴让,只是未经公主府管家婆梁盈女许可,私自与公主相会温存。

  事发之后,梁盈女直接调动府中太监,当众围殴驸马,将其打得衣衫碎裂、狼狈逐出府门。

  冉兴让不甘受辱,次日奔赴皇宫告状,结果反倒被梁盈女的党羽在东安门二次围堵殴打,血肉模糊、体面尽失。

  寿宁公主心疼夫君,接连三次上奏陈情,奏章尽数被截留,半点传不到帝王眼前。

  最终万历皇帝处置更是离谱,不问宫人作恶陋规害人,反倒斥责驸马轻慢宫规肆意妄为,下旨罚其闭门思过三月。

  洪武朝尚且还好,早期驸马多是勋贵子弟出身,手握家世兵权,宫人不敢肆意欺凌。

  可眼下这种勒索刁难的风气,已然悄然萌芽,只缺一个肆无忌惮的契机。

  今日不过是拦门索银。

  明日便敢左右公主起居。

  后日,未必不能把驸马当狗使唤。

  大多公主自幼长在深宫,性情温婉柔弱,不谙人心险恶,见惯了规矩,又受制于宫中旧人,背靠皇权的管家婆肆意妄为,公主大多不敢强硬处置。

  驸马身为外臣,更不敢轻易闹大,这类内府琐事,根本无处申诉。

  管家婆身居内廷,背靠尚宫局,隶属皇后管辖,总能提前一步入宫打小报告,颠倒黑白,污蔑驸马骄纵无礼轻慢皇家。

  帝王素来看重皇家威仪,根深蒂固认为驸马乃是外臣,打压驸马、防止外戚干政。

  闹到最后,宫人至多挨几句训斥,驸马却要背上不敬皇家的名声。

  久而久之,所有驸马都摸清了规矩。

  为了名声安稳,不被扣上藐视皇权的罪名,人人花钱消灾,事事隐忍退让,任由这群宫人拿捏勒索。

  久而久之,公主府女官索贿成风,陋规盛行,捞得盆满钵满。

  她们愈发笃定:所有驸马,都是可随意揉搓的软柿子!

  只可惜,今日这位汝阳公主府的女官,踢到了铁板,遇上了最不吃这套的硬茬。

  见林川面露鄙夷,女官当即提高声音,叫周围宫人都听得清楚。

  “国公明鉴!奴婢所为,皆是后宫通行成例,绝无私心!尚宫局总领六局礼制,皇后娘娘亲辖内廷,天下公主府诸位驸马,无一不是如此遵行,奴婢若放国公擅入,便是坏了皇家规矩!”

  好一张利嘴。

  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川不是要进内宅见妻子,而是要提兵攻打奉天殿。

  林川看着眼前拿着宫规当遮羞布敛财的老宫人,面色一沉,周身气场骤然铺开:“倚老卖老,挟私弄权,你是真不想活了

打死不论!

门前宫人齐齐一抖。

  先前还暗中看热闹的,全把头埋下去,恨不得钻进地砖缝里。

  女官脸色也变了,没料到应国公半点不接招。

  寻常驸马到了这一步,或是赔笑,或是塞钱,或是低声求她行个方便。

  即便发怒,也要顾及尚宫局,顾及皇后,顾及公主脸面。

  没想到应国公上来就骂,那眼神像是看一只挡路的老鼠。

  女官慌了几分,依旧仗着后宫势力硬顶:“国公!奴婢是尚宫局在册女官,奉皇后懿旨值守公主府,掌仪轨门禁!”

  “国公纵使位高,也不可轻辱内廷职官,更不可坏皇家尊卑礼制!驸马私闯内庭,轻慢宫规,乃大忌讳,此事若传入宫中,国公恐也不好分说!”

  这是历代宫人拿捏驸马的终极杀手锏。

  只要扣上藐视宫规,轻辱内廷、不敬皇家的大帽子,哪怕勋贵国公,也会落人口实遭百官非议,被皇权忌惮。

  换做寻常驸马,听到这般敲打,多半会顺势服软,破财消灾。

  可林川压根不吃这套。

  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给狗叼着咬人的。

  他懒得与女官掰扯条文,断然下令:“这老狗公然索贿,勒索朝廷勋贵,败坏皇家礼制!拖下去,杖四十,就地惩戒!”

  立在门外的护卫闻声而动,动作干脆利落,上前两步,直接将还在叫嚣的女官当场摁住。

  公主府宫人太监都是皇室内廷派遣,可这些护卫清一色都是应国公府亲军,沙场里滚出来的人,只听林川一人号令,才不管宫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宫人瞬间哗然变色、惊慌失措。

  女官彻底慌了神,厉声尖叫挣扎:“应国公!你敢!!奴婢身负内廷职任,乃尚宫局在册女官!”

  “你殴打尚宫局职官,是藐视皇后,轻辱皇室!此事必上达天听,定要给你论罪追责!!”

  她喊得很用力,像是只要嗓门够大,身后的尚宫局便能从天而降,把林川拿下。

  林川居高临下看着她,眼里没得感情。

  若说方才他还有几分耐心,愿意给这老宫人一个退下的机会,那么现在,这点耐心也没了。

  “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在本公面前嘤嘤狂吠!”

  “本公打的就是你这种仗势弄权,败坏皇家体面的蛀虫!拖出去,打死不论!”

  护卫不再迟疑,拖拽着女官直奔前院空地。

  女官惊慌失措,两只脚在地上乱蹬,绣鞋蹭过青砖,拖出两道灰痕,嘴里还在喊:

  “奴婢奉懿旨值守公主府!应国公,你今日行凶,明日必有圣裁!”

  她先前叫嚣,是笃定林川不敢动她,毕竟她背靠尚宫局,又打着皇后名义,历来驸马见了她们这类人,哪怕心里恨得牙痒,也只敢赔笑塞钱。

  谁知道林川压根不把当她人看。

  护卫把女官拖到前院按在长凳上,就是一顿猛烈输出。

  噼里啪啦,木棍起落风声呼啸,皮肉炸裂之声清晰可闻,伴随着凄惨的叫声。

  宫人们远远站着,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求情。

  方才还跟在管家婆身后作威作福的几个宫女,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墙角的花盆。

  很快,方才嚣张跋扈的女官,已然被打得口吐鲜血,气息奄奄,频繁看到太奶在招手。

  若非护卫担心打死了事情闹大给自家公爷添麻烦,这时候她已经可以直接去地府向阎王递状子了。

  林川站在台阶上看完,神色平静。

  公主府的宫人们站在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一天,他们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在公主府里,应国公才是最大的主子!

  林川拂了拂袖口,转身穿过垂花门,入了内庭。

  内庭与外院隔着一道门,像隔了两个天地。

  朱善宁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眉眼间带了笑意。

  正要起身相迎,却见林川神色未散冷意,便停了动作。

  她放下书卷,轻声问道:“郎君,外头可是出了事?”

  林川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遮掩,将方才垂花门前的闹剧、宫人索贿、倚势刁难的事一一说了。

  从女官拦路,到索要所谓补贴;再到借尚宫局名头压人,搬出皇后与皇家礼制,最后说到自己命人杖责四十。

  末了,林川缓缓开口:“皇家礼制尊卑规矩,是用来约束人心规整法度保全皇室体面的,不是给这群小人披上敛财作恶的虎皮,用来拿捏勋贵刁难驸马的工具,陋规不除,宫规不正,早晚败坏皇家根基。”

  朱善宁闻言了然,并无半分不悦。

  她久居深宫,早已听闻此类乱象,此前姐姐永嘉公主出嫁,也曾遇过宫人暗中刁难,私下索贿的琐事,只是碍于情面规制,从未有人敢强硬处置。

  很多公主都选择忍了。

  不是看不明白,而是不愿闹大。

  公主出身皇家,自幼被教导要守礼,要顾全体面。

  驸马又是外臣,一旦与内廷宫人起争执,最后传出去,错的未必是宫人,多半成了驸马轻狂,公主失仪。

  于是小事忍成旧例,旧例养成陋规。

  陋规久了,便有人当成祖宗牌位供起来。

  朱善宁看着林川,轻轻颔首:“郎君处置得当,此等蛀虫陋习早该整治,府中诸事,郎君尽可做主,无需顾虑我。”

  林川看着她,心里微松。

  今日动手,确实有一半是为自己出气,另一半却是为善宁。

  新婚之初,府中便有宫人敢拿规矩压人,若不把这股风打下去,往后善宁在自己府里也不得安生。

  女官拦的是他,拿捏的却是公主府的权。

  朱善宁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不怪林川。

  她不是深宫里被规矩养木了的女子,其性情温和,却分得清是非,待人宽厚,却不是任人欺到头上还要替对方找借口的糊涂人。

  殿中气氛渐缓,林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正好压下心头那点火气。

  朱善宁亲自为他又沏了杯茶,问他这两日在国公府上可曾安睡,又问茹嫣姐姐是否安好。

  林川笑了笑,脸红心不跳的扯了个谎。

  两人相对闲话,相守殿中温存,将外头那场闹剧抛之脑后。

  可那名女官却没有就此认命。

  被人从长凳上扶下时,浑身都在抖,背后与腰腿像被火烧,每动一下,眼前便一阵发黑。

  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女官在宫中掌事多年,哪曾受过这种辱?

  比起身上的痛,她心里更恨。

  今日若不讨回公道,往后尚宫局外派女官还如何在各公主府立威?那些驸马岂不是人人都要翻身?

  这还了得!

  女官咬着牙,命宫女太监将自己抬上软轿,一路出府,直奔皇宫。

  入宫之后,也没有急着养伤,而是让人抬着径直去了尚宫局,又由尚宫局的人引着,哭诉到徐皇后面

皇后质问

坤宁宫。

  汝阳公主府女官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皇后娘娘救命!应国公林川恃功骄纵,跋扈无度,轻视皇室礼法!奴婢谨遵司仪司旧例,规整公主府仪轨,劝谏国公守礼遵制,未曾有半分逾矩。”

  “谁知国公不由分说,当众殴打内廷职官,折辱宫人,藐视六局规制,轻辱娘娘管束权威!”

  她很清楚,这一状若要告成,不能只说自己挨打,要把事情往大了说,死扣宫规和皇室。

  徐皇后听了,眉头微蹙。

  女官见状,以为皇后被自己说动,哭得更卖力。

  “此例一开,天下驸马若纷纷效仿,后宫礼制必乱,尊卑无序,国公恃权凌内,骄狂欺宫,藐视皇权,实乃大不敬之罪!恳请娘娘严明法度,追责惩戒,以正宫规!”

  一番话,说得声声带血。

  若不知内情,乍一听,确实像是国公仗着功劳欺压内廷,连皇后的脸面也不放在眼里。

  换做别的皇后,必定大怒,出言申饬公主,再跑皇帝那吹枕边风哭一哭,请旨惩罚勋贵,当事人大多会不好过。

  可徐皇后素有女诸生之名,聪慧通透,洞察人心,更懂得宫中情况。

  宫中人最擅长把一件小事说成天塌,把一桩私怨说成国法。

  徐皇后看着地上要死要活的女官,眉头微蹙。

  林川是什么人,她心里有数。

  自靖难起兵,到固守北平,再到如今辅佐朝政,林川素来沉稳守礼,秉公持正,绝非恃功骄狂肆意妄为之辈。

  他事素来有章法,不会无缘无故拿内廷职官开刀。

  如今真动了手,必然有因。

  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看似受尽委屈的女官,徐皇后也不问,一摆手让人将抬着女官的几名宫人唤来问话。

  管家婆哭声一滞,心头一颤,冷汗涔涔而下。

  很快,那几名宫人被带来了。

  一番询问后,任凭女官如何使眼色,宫人们也不敢欺瞒皇后,老老实实交代实情。

  徐皇后这才语气平静的询问女官:“你说你谨遵旧例,那本宫问你,驸马入内觐见公主,朝廷明文典制中,可有收取补贴一项?”

  女官心头一颤,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徐皇后又问:“你所称灯烛炭火、值守薪贴,出自何处账目?可有尚宫局明文?可有本宫懿旨?”

  女官脸色发白,冷汗涔涔而下。

  徐皇后又问:“你拦门不放,究竟是核验仪轨,还是索取银钱?”

  一连三问,女官只觉天都塌了,浑身颤抖如筛糠,嘴唇哆嗦半天。

  不等她反应,徐皇后身边的胡尚宫上前一步,一巴掌抽过来:“回话!”

  尚宫是内廷六局女官体系的总领,统管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全部六局文书印信,级别比小小女官大多了。

  女官知道自己今日若不交代,只会没命,只得跪伏在地,老实交代。

  不过片刻,事情便露了底。

  所谓补贴,根本不是尚宫局明文旧例。

  所谓各府通行,不过是一些宫人私下传出来的常例钱。

  各公主府的女官们借着门禁仪轨的名头,拦驸马,拿银子,压公主。

  起初只是小钱,后来胆子大了,便越收越多,遇到性子软的驸马,更是把人拿捏得死死的。

  今日她照旧想在林川身上使这套手段,谁知伸手伸到刀口上。

  真相大白,徐皇后面色渐冷,当即下定判论。

  “假公济私,擅设陋规,勒索勋贵,诬陷重臣,败坏宫规,罪无可赦!”

  她当即下旨,将这名掌事女官逐出尚宫局职籍,贬入浣衣局,终身劳作,永不复用。

  收到前程调令,女官像被抽去骨头,整个人瘫在地上。

  对宫人而言,逐出尚宫局,贬入浣衣局,便等于从云端摔进地狱,再无体面可言。

  被罚至浣衣局的宫人,如同坐牢,只供给基本生活物资,往后余生只有没日没夜的浆洗捶打,手泡烂了也得接着干,任其自生自灭。

  徐皇后的处置远没有结束,后宫之事,想来由皇后一言决断,朱棣几乎从不插手。

  徐皇后继续吩咐:“传谕尚宫局,彻查所有公主府在职女官及值守宫人,凡有私设例钱,借礼制之名行谋私之实,刁难驸马与公主者,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再传懿旨于各公主府,驸马觐见公主,只遵朝廷明文典制,内廷私设陋规一概废除,宫人不得借门禁、传召、值守之机,刁难勒索,违者重罚!”

  胡尚宫躬身领命。

  最后,徐皇后一言定调,为林川正名:“应国公此举非为跋扈,乃是匡正宫规杜绝蠹虫,保全皇家体面,有功无过。”

  皇后懿旨以及汝阳公主府之事,很快传遍京中所有公主府。

  朝野内外,宫廷上下,尽数震动。

  此前靠着手中些许值守权,仪轨权,暗中设卡借机索贿的女官太监们,人人怕的要死,连夜把那些歪心思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些年他们拿捏驸马拿捏得太过顺手,早已把这份灰色收入当成了天经地义的常例。

  平日里仗着内廷身份,背靠宫规虎皮,对上敷衍遮掩,对下肆意欺压,无人敢管。

  可今日亲眼见证汝阳公主府的掌事女官从高高在上的尚宫局职官,一朝跌落尘埃贬入浣衣局,所有人都瞬间清醒了,眼神变得清澈。

  原来这群驸马里,真有敢撕破脸皮的!

  自此,各府宫人尽数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循规蹈矩,再也无人敢打着皇家旗号刁难主子。

  与之相对的,是一众常年被拿捏压榨的驸马与公主,人人心头大快通体舒畅。

  这些年,碍于深宫规矩皇家体面,哪怕日日被宫人拿捏,月月被变相勒索,一众驸马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身居驸马之位看似尊荣无双,实则处处受制,外怕朝臣非议、轻慢礼法,内怕宫人告状,污蔑不敬,硬生生被一群底层奴仆拿捏得死死的。

  如今林川一手掀翻延续多年的深宫潜规则,等于帮所有驸马掀了枷锁。

  不少驸马表面上风平浪静照常当差,私底下回到府邸,必然要温一壶好酒,独自小酌两杯,好好庆贺一番。

  在此之前,诸多公主私下里对汝阳公主这桩婚事,大多心存芥蒂颇有微词。

  觉得公主贵为天家骨血金枝玉叶,理应婚配清白孤身的勋贵才俊。

  偏偏汝阳公主下嫁已有原配的林川,还要分内外府邸、别立贵妻名分。

  不少公主私下闲谈,都觉得朱善宁委屈,掉了身价,背地里没少议论她。

  可汝阳公主府一事之后,所有人的观感彻底反转。

  林川手握权柄,身居人臣之巅,却从不恃权凌弱,仗势跋扈。

  反倒愿意为了扶正礼法肃清积弊,不惜直面深宫陋规,硬刚内廷积习。

  以一己之力,铲除整个大明公主府的腌臜风气,打破数十年无人敢破的潜规则,替所有公主驸马们挣回了体面与尊严!

  这般格局,这般魄力,这般担当,放眼满朝勋贵文武群臣,都找不出第二人!

  于是,风向变了。

  一众公主们开始敬佩林川,先前暗自议论朱善宁的人,如今心生羡慕,感慨其眼光独到,觅得良人。

  不少公主、驸马也动了结交的心思,抱大腿要趁

满朝驸马尽结交

于是大婚刚过数日,汝阳公主府便迎来了两组客人。

  怀庆公主携驸马王宁,永嘉公主携驸马郭镇,两对夫妻结伴登门。

  明面上说是探望新婚幼妹朱善宁,姐妹之间叙叙家常,至于背地里真正的意思,无非想要交好林川拉近关系。

  一行人入府后,分宾主落座。

  茶水刚奉上,王宁便起身行礼,姿态爽朗,声音清亮:“公爷,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林川含笑抬手:“永春侯言重,两位殿下肯来,府中蓬荜生辉。”

  王宁比林川虚长几岁,靖难之役未起时他便暗中心向朱棣,多有协助,后来事情败露,被锦衣卫捉拿下狱,抄家追责,受尽牢狱之苦,却始终不曾改口。

  朱棣登基之后,感念其忠义,亲口称他“孝于太祖,忠于国家”,又破格册封永春侯。

  按大明礼制,驸马本就在伯侯之间,王宁由驸马晋为侯爵,听着一步登高,实则更多是帝王酬功,彰显恩义,实打实的实权增幅并不算大。

  林川此前在朝会上见过他几回,不过都是公务往来,点头寒暄,不算熟络。

  今日王宁主动示好,林川自然顺势接下。

  另一侧,永嘉公主朱善清,是朱善宁同母姐姐,血脉至亲,林川此前早已见过。

  唯独永嘉公主的驸马郭镇,是林川首次相见。

  郭镇年仅不到三十,是武定侯郭英庶长子,出身勋贵世家。

  与寻常习武的勋贵子弟截然不同,此人偏爱诗书潜心文艺,容貌清雅,气质温文,举止恭谨有度,性子沉默寡言,看着一派文弱书生模样。

  林川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叹。

  历史上的郭镇,英年早逝,就在这两年间,骤然离世,这般温润君子,可惜天不假年福薄命短。

  寒暄之后,闲谈便顺势展开。

  朱善宁和两位公主说话,林川则招待两位驸马。

  王宁大笑道:“公爷此番整饬公主府,实乃大快人心,往年各府之中,多有宫人借礼制之名行欺主之事,我等身在其中,苦不堪言,却碍于皇家体面,不敢轻言。”

  “今日公爷出手,方叫这些人知道,规矩二字不是给他们谋私用的!”

  郭镇话少,在一旁点头附和,温声道:“侯爷所言极是,礼法本为正上下、明尊卑,若被小人借来为恶,便失了本意,公爷此举,正本清源。”

  林川笑了笑:“两位过誉了,此事既在汝阳公主府中生出,我身为驸马,自不能坐视。”

  “况且,陋规若不除,今日伤汝阳,明日便伤旁人,宫人守规矩是本分,拿规矩压主子,便是僭越。”

  王宁一拍膝,神色振奋:“正是此理!”

  他像是憋了多年,如今终于能痛快说几句,语气也热了起来。

  “这些年,有些人仗着出身内廷,动辄以宫规相压,我等若与之争执,便成了不敬公主不敬天家,若不争执,便任其得寸进尺,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奴婢摸准了软肋,便拿鸡毛当令箭!”

  怀庆公主在旁轻轻咳了一声,似嫌王宁说得太直。

  王宁立刻收了声,端起茶盏喝茶,神色仍难掩痛快。

  永嘉公主看向朱善宁,眉眼柔和:“妹妹此番,也算是因祸得福,往后府中规矩肃清,再无人敢轻慢于你。”

  朱善宁含笑点头:“有皇嫂主持公道,又有夫君相护,府中如今已安稳许多。”

  怀庆公主闻言,握住她的手,神色比从前亲近许多。

  “妹妹好眼光,当真嫁得一桩好姻缘,有此郎君坐镇,往后汝阳府无人敢欺,体面尊荣,皆不会少。”

  朱善宁被姐姐这般夸赞,眉眼间笑意更深。

  她性子温婉,不爱炫耀,可此刻心里也不免生出几分暖意。

  曾经那些暗自替她惋惜,甚至小声议论她嫁得委屈的姐姐,如今都变了口风。

  这份体面,是林川替她挣来的。

  女子嫁人,最怕旁人怜悯。

  如今怜悯没了,只剩艳羡。

  这比什么金钗玉镯都叫人舒坦。

  闲谈间,王宁忽然放下茶盏,感慨一声:“听闻那名掌事女官,发配浣衣局后,没几日便没了,凄惨离世。”

  堂中一静,几人神色各异。

  怀庆公主微微蹙眉,永嘉公主垂眸不语,朱善宁也收了笑意。

  林川倒是神色平淡,像是早有所料。

  徐皇后懿旨之中,只将那女官贬入浣衣局,革去职籍,并未取她性命。

  单看明面,称得上法外开恩,也显皇后宽仁。

  可深宫之中,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一判了之。

  那女官背靠尚宫局,仗着胡尚宫信任,作威作福多年,此番她一己之私胆大妄为,不但自己获罪,还牵连尚宫局彻查,使一众同僚受罚,等于亲手坑了整条线上的人。

  徐皇后宽仁不杀,可胡尚宫岂能容她?

  林川心中很清楚,这等事不必谁明着下令,被贬入浣衣局那一刻,她的结局便已定了。

  白日里有做不完的粗活,夜里有受不尽的磋磨。

  吃的是冷饭,睡的是潮地,病了无人问,痛了无人管。

  往日她如何拿捏旁人,今日便会有人十倍百倍还到她身上。

  官场职场,从古至今都是一个道理。

  上位者可以大度饶恕,可犯错的棋子,必然要被内部清算。

  林川放下茶盏,淡淡道:“深宫之中,自有深宫的规矩,她既种下因,便该受其果。”

  王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郭镇轻叹一声:“可惜一念贪妄,误了性命。”

  林川看了他一眼,可惜个毛!

  自己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是她偏要作死,没点逼数。

  怀庆公主轻轻揭过话头,又说起府中近况。

  永嘉公主也拉着朱善宁问了几句起居。

  女眷这边言笑晏晏,两位驸马则与林川谈起勋贵近况,哪家又有了子嗣。

  一场小宴,不谈军国大事,也不论储君风波,只叙家常,只说近况,却宾主尽欢。

  待怀庆公主、永嘉公主两对夫妻离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朱善宁亲自送至仪门。

  王宁临行前,又向林川拱手,笑道:“今日一见,日后若公爷不嫌,在下愿常来叨扰。”

  林川含笑还礼:“永春侯肯来,我自当扫榻相迎。”

  郭镇也拱手道:“今日受教良多。”

  林川看着他清瘦温和的面容,心中又是一叹,面上却只温声道:“驸马言重,日后有暇,可多来府中坐坐。”

  郭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一定。”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声渐远。

  经此一事,林川在天家公主,勋贵驸马圈子里的声望,彻底拉满。

  无人不服,无人不敬。

  明明是排名最小的驸马,却忽然成了带头大

内廷私宴,君臣共话

大婚第十日,依循皇室礼制,林川携汝阳长公主朱善宁一同入宫谢恩。

  朱棣特意下旨设内廷私宴,款待二人。

  所谓内廷私宴,自然不比外朝大宴那般鼓乐齐鸣、群臣列席。

  殿中只设一张御案,旁边另置席位,宫人进退有度,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精致归精致,却并不热闹。

  这也是林川穿越至今,头一回与永乐大帝同桌吃饭,面对面夹菜。

  朱棣落座后,举箸用膳。

  林川也跟着动筷。

  然后他很快发现一件事,皇帝吃饭,是真没什么意思。

  朱棣平日里多是独自用膳,早养成了不言不语、专心进食的习惯。

  林川本想找个机会说两句,活跃活跃气氛。

  可抬眼一看,朱棣那张脸沉稳得像刚从军帐里出来,眉宇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他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和皇帝吃饭还想着暖场,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朱善宁也安静用膳,举止端庄,眉眼温顺。

  她自幼长在宫中,自然知道皇家规矩,席间不多言,偶尔为林川递去一个眼神,算作提醒。

  林川心领神会,默默用膳。

  很快,一顿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沉默里用完了。

  宫人上前撤去杯盏桌案,将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又奉上清茶。

  朱棣漱口净手后,抬眼看向朱善宁:“善宁,你先去后宫见你母妃吧,林卿留下。”

  朱善宁起身,恭敬行礼:“臣妹告退。”

  她又悄悄看了林川一眼,眸中带着几分关切。

  林川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放心,问题不大,我又不是第一次和四哥单聊了。

  朱善宁步履轻缓,跟着宫人退出殿外。

  直到此时,朱棣才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方才端坐用膳时那股帝王仪态渐渐散去,他身子往后一靠,倚在龙椅上,眉头微垂,眼底的锐气淡了些,多了几分疲色。

  这是林川第一次在近处看到这样的朱棣。

  不是外朝之上威压群臣的天子,也不是马上横刀、杀伐果决的燕王,而是一个被万里江山压在肩上的人。

  朱棣望着殿外晴空,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朕近来睡得不安稳,夜夜多梦,梦里总回到北平旧地。”

  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林川听。

  “梦里皆是年轻时候的事,驰马出城,领兵巡边,长城内外风沙满面,那时一声令下,三军便动,朕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说着,朱棣抬眼看向北方,叹了口气:“朕好想回北平,巡守长城,策马奔猎,远赴北疆草原,亲率铁骑扫灭北元!”

  林川站在一旁,听明白了。

  好家伙,四哥这波暗示,简直是摊牌式发言,直白得毫无技术含量,半点拐弯抹角都懒得搞。

  他嘴上说着想北平,想长城,想草原,想打鞑子,听着像老人怀旧,实则无非就是想迁都了。

  人在江南皇宫,身坐天下至尊之位,心却时时刻刻飘在北平燕山,漠北风雪里。

  一句话:老棣闲不住了!

  林川心念一转,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所思,乃天下长治久安之道。”

  “大明立国以来,北疆边患始终未绝,蒙古诸部虽远遁漠北,却未绝其心,年年窥伺边墙,趁机南下袭扰关隘劫掠边民,使边军难得安宁。”

  “如今京师扎根江南,距漠北边境何止千里,前线若有军情,层层传递辗转入京,待朝廷得报再行议定,再调兵遣将,时机早已误去。”

  “粮草辎重甲胄军械,从南往北输送路远耗巨,朝廷虽坐拥天下,却因中枢偏南,时时受制于距离,北疆有变,往往只能被动应对。”

  朱棣坐直了些。

  林川知道,自己这话头接对了。

  于是他继续道:“北平则不同,北平扼守北疆咽喉,背倚燕山,直面漠北,若朝廷中枢北移,京营精锐便可就近驻守,边军调度,大军集结,粮道布置、北伐出征,皆能迅速响应。”

  “陛下若坐镇北平,便是以天子之尊守国门,以皇权镇边疆,如此一来,我大明便不再是南朝遥控北境,而是中枢直临边防,进可震慑草原,退可统御中原。”

  说到这里,林川拱手一拜:“臣以为,此乃扭转大明北防被动之根本大计。”

  这番话,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故作玄虚,一句句都落在实处。

  朱棣眼底瞬间亮起精光,疲惫怅然尽数散去,爽朗一笑:“还是妹夫懂朕!”

  林川心里松了口气。

  领导说话,最怕你听不懂话外音。

  听懂了,还得会接。

  接得太浅,显得愚钝,接得太深,又怕冒犯圣心,这里头的分寸,得把握好了。

  朱棣笑过之后,心绪舒展开来,话也多了些。

  “昔年元朝以大都驭天下,坐拥北方正统,能统合中原与漠北,朕登基之后,便常想,大明既为天下共主,岂能只守江南半壁?”

  说着,手指北方道:“朕要的是中原,辽东,北疆,皆牢牢归于朝廷掌控!朕要大明之威,直抵草原,让蒙古诸部一听大明二字,便不敢轻举妄动!”

  “北平依山傍水,地势险要,进可经略漠北,退可拱卫中原,论格局地利,皆胜京师。”

  林川听着,心中并不意外。

  朱棣对北平有执念,绝非一时兴起。

  其一,他二十岁就藩北平,在北疆扎根二十年。

  燕军精锐、心腹文武、地方士绅、军中旧部,皆在北平一带经营多年。

  那里是他的根,是他真正起家的地方。

  反观江南之地,虽富庶繁华,却不是朱棣的根基。

  靖难之役后,齐泰、黄子澄等建文旧臣被诛,江南文臣士族面上俯首,心里未必服气。

  大家嘴上喊着万岁,心里算盘打得比户部账册还响。

  这地方能用,却不好全信。

  其二,京师偏居东南,对燕赵之地、辽东大地、漠南河套的辐射终究有限。

  国都在哪里,天下权力的重心便在哪里。

  中枢若一直在南方,北方就像被一根长线牵着,线越长,越容易松。

  若要真正锁住北方疆域,北平便是最合适的位置。

  这不是朱棣一个人的乡愁,而是大明帝国的方向。

  林川心里明白,迁都之事一旦落定,大明便不再只是守成的王朝,而会成为一个向北进取、向外扩张的庞然大物。

  这一步,耗费必然巨大,反对必然不少。

  可若只盯着眼前银钱和民力,便看不见百年后的边疆格局。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父皇在位之时,为除北元之患,连年兴兵北伐,前后十三次出兵漠北,打得北元主力元气大伤,击碎了蒙古重入中原的根基。”

  “可草原上的人,如野草一般,今日烧尽一片,明日风起,又从别处生出来,残元余部四散蛰伏,年年南下,边患始终难绝。”

  朱棣握住扶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朕自就藩北平之日,便立誓此生必肃清漠北,永绝边患!”

  “可如今朕坐了这把龙椅,反倒被困在深宫朝堂之中,日日伏案理政,难得策马沙场,这与圈养废人有何分别

帝王雄心

林川听得眉头一跳。

  这话,也就朱棣自己能说。

  旁人若敢接一句“陛下所言极是”,那就不是会不会聊天的问题,而是嫌脖子太稳,想让它松快松快。

  林川立刻上前,语气放缓:“陛下言重了。”

  他先把话稳住,又顺势往上抬:“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四海,岂是守成之君可比,臣以为,陛下今日所思,未必只是陛下一人之志,亦是太祖高皇帝当年未尽之心。”

  朱棣目光一凝:“哦?”

  林川道:“洪武晚年,太祖高皇帝亦有经略西域、光复汉唐旧疆之意。”

  “洪武二十四年,太祖曾遣懿文太子巡视陕西,考察关中地势,其意,并非只为寻常巡察,而是有迁都西安之念。”

  “西安居关中,西连河陇,北接边塞,若以此为根基,便可西进河西,图谋西域,重开汉唐旧路。”

  “彼时太祖又命蓝玉统领兰州庄浪七卫精兵,追剿西北残元势力,提前铺陈西征之局。兵部之中,亦曾拟定西征规划。”

  朱棣的眼神渐渐深了,问道:“还有这事?”

  林川回道:“此事臣也是从岳父茹瑺口中得知,洪武朝此等布局,外人所知甚少,太祖本意当是欲将肃清漠北,收复西域、一统四海之业,交付懿文太子与蓝玉等二代臣将去完成。”

  “只可惜,懿文太子骤然薨逝,储位空悬,朝局震荡,太祖册立太孙后,为稳江山不得不忍痛诛杀蓝玉等勋贵,西征大计也就此搁置。”

  “我大明,终究错失了一次收复西域,重回汉唐辉煌的良机。”

  林川低着头,心里却忍不住叹息。

  想来洪武大帝晚年,早已看透诸子格局,除却燕王朱棣,无人能承接这份四海一统的宏图大志。

  故而临终前夕,欲召燕王入京,未尝没有易储托业的心思。

  但林川知道,这话此时说出来,正中朱棣心口。

  果然,朱棣长长吐出一口气:“朕知晓父皇未尽之心。”

  说着,他站起身来,目光锋锐,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万马奔腾的战场。

  “父皇未竟的漠北肃清,西域经略之志,便由朕来完成!”

  朱棣豪言道:“朕当先扫平漠北残元,再挥师西进收复西域,复汉家旧疆,成天下一统!”

  寻常皇帝说这话,可能是酒后壮胆,第二日醒来便继续批奏章,权当无事发生。

  朱棣说这话,却真有可能带着骑兵一路打过去。

  林川郑重拱手:“陛下胸怀千古,志开万里,此乃万世基业,臣愿竭尽所能倾力辅佐,随陛下见证盛世降临!”

  这话并非刻意吹捧,而是林川真心想要辅佐朱棣,开创一场旷世功业。

  历史上的永乐大帝,五征漠北、横扫草原、威震四海,硬生生打穿整个漠北草原,封狼居胥。

  可即便如此,后世终究没有将漠北真正纳入大明固有版图。

  西域未复,南洋未尽收,许多壮阔想象,最后仍停在史书的边缘。

  如今不同。

  林川身居朝堂高位,位极人臣,又比这个时代多见了几百年的兴衰成败。

  他知道北疆为何难守,知道草原为何反复,也知道海贸、军制、粮道、火器、财政,哪一样都能改写国运,心中自有一番宏图理想。

  若有朱棣这样的帝王在前方开路,林川便敢在后方替大明铺出一条更远的路。

  收服漠北,使千里草原真正归入大明版图。

  经略西域,打通河西走廊,重新连通西亚诸国。

  南下安南,开拓南洋,控住海上要冲,让大明的帆樯不只行于近海,而是驶向更远的天地。

  让铁甲横行万里,让商船往来四海,让大明不只是万邦来朝的名声,而是真正拥有统御天下的力量!

  换做别的皇帝,林川或许不敢奢望这般旷世伟业。

  守成之君怕耗费,平庸之君怕担责,昏聩之君只怕别人过得比自己明白。

  但朱棣不同。

  他有万丈雄心,铁血勇武,志向高远,魄力无双,有把天下扛在肩上的狠劲!

  是此后五百年内,唯一能承载这份宏图的千古帝王。

  这样的人,若不推他一把,实在可惜。

  朱棣看着林川,眼中渐有笑意。

  君臣二人,一个心怀北疆风雪,一个胸藏后世山河。

  话说到此处,便再无隔阂。

  随后君臣二人就同一梦想进行了深入交流。

  从北平地势谈到边军布防,从漠北诸部谈到西域旧路,从粮草转运谈到将来用兵。

  话虽未定成章程,却已把大明未来的方向摆在了案上。

  良久之后,朱棣把胸中那股热意压了下去。

  方才说到漠北、西域,君臣二人都有些上头。

  一个想着提刀北伐,一个想着把地图往外摊开。

  若不是殿中还摆着御案和茶盏,林川甚至怀疑朱棣下一刻就要命人牵马,出宫点兵。

  好在皇帝终究是皇帝。

  热血归热血,国事归国事。

  朱棣缓缓坐正身子,眼中光芒收敛,重新露出天子该有的沉稳。

  他抬眼看向林川,语气也比方才郑重许多:“迁都之事,事关国本,牵扯甚广,朕虽有此意,却不可鲁莽行事,此事还需卿为朕谋划周全。”

  林川微微颔首:“陛下,臣以为,眼下并非即刻迁都的最佳时机。”

  “靖难一役,连年征战,耗损国力,天下民生初定、国库尚不充盈,若此时骤然大举迁都,营建新都,调发民夫,必会劳民伤财,民间怨气一生,朝中议论一起,反倒会伤及国本。”

  “且江南文武世绅扎根百年,根深蒂固,迁都一事,一旦明着提出,便等同于动了他们的根,到时朝野反对之声,必会蜂拥而至。”

  朱棣眉头微蹙:“依你之见,该如何徐徐图之?”

  他也清楚,最麻烦的不是反对派跳出来骂街,而是一群人抱着笏板,满脸忠心地给你讲道理。

  个个嘴里都是江山社稷,心里全是自家宅子田亩。

  这才是真正的难缠。

  林川心中早有盘算,当即回道:“可先升格北平,定名北京,立为陪都,北平本就是陛下龙兴旧地,又扼守北疆咽喉,朝廷以尊崇龙兴之地为名,抬高其规制,合情合理,朝中难以反驳。”

  “如此一来,名义上不是迁都,只是立陪都,江南官绅纵有疑心,也无由发难。”

  朱棣眼底有了些许笑意。

  林川继续道:“定为陪都之后,便可同步营建宫殿城池,修缮城防,疏浚南北漕运,再开设北京行在,设留守都督府,拆分北平原有司衙体系,让北方中枢先有骨架,政务能自行运转。”

  “待漕运畅通,新都初具规模,朝野也渐渐习惯北京陪都之制,那时再行正式迁都,便是水到渠成,无人可阻。”

  这就是林川的思路。

  别一上来就喊我要迁都,那叫把刀递给反对派,让他们排队捅你。

  先说北平是龙兴之地,得抬一抬;

  再说北疆紧要,得设几个衙门;

  衙门有了,官员得配齐;

  官员配齐了,宫城也得修,漕运也得通;

  最后一看,好家伙,该有的全有了。

  那还等什么?

  搬吧!

  这就叫把大事拆成小事,把惊雷拆成春雨。

  雨下久了,地自然就湿了。

  朱棣闻言抚掌大笑,全然赞同:“你此策周全稳妥,深合朕意!”

  林川谦虚道:“臣不过顺陛下大略,补些细枝末节罢了。”

  朱棣笑意不减,指着他道:“你少在朕面前装糊涂,若这也叫细枝末节,那满朝文武,怕是连枝叶都摸不着。”

  林川低头不语,心中却暗暗吐槽。

  陛下,话不能这么说,朝中聪明人多得是。

  只是有些人看懂了不敢说,有些人敢说却不愿说,还有些人一开口就先问自家利益会不会少。

  满朝诸公,各有算盘,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声音比早朝还热

北京行部

次日早朝。

  一场君臣默契配合的朝堂大戏,准时开演。

  待朝议稍定,林川出列躬身,朗声道:“臣林川有本启奏。”

  “北平乃陛下龙兴旧地,根基深厚,又坐拥北疆咽喉,地势紧要,臣以为,宜升北平为陪都,定名北京,改北平府为顺天府。”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目光微动。

  林川没有停顿,继续道:“北方边务繁重,民政营建,军需转运诸事,皆需专司总理,臣请裁撤北平布政司、按察司旧制,新设北京行部、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设六曹清吏司分理庶务。”

  “同时动工营建北京城,疏浚南北大运河,以固北疆,以安天下。”

  奏疏读完,朝会稍有议论,分析着应国公所奏之事的利害关系。

  朱棣也是眉头微皱,故作沉吟。

  林川垂手而立,心道:陛下,戏差不多就行了。

  昨晚连尚书人选都敲定了,今日再装作初次听闻,多少有点考验臣子的忍耐。

  见没人跳出来反对,朱棣这才缓缓点头,说道:“北平为朕旧藩,亦为北疆重地,林卿所奏,确有道理。”

  “准奏,着有司依制施行。”

  百官齐声应诺:“陛下圣明。”

  满朝文武皆是明白人。

  不少人心里都清楚,皇帝这是要抬北平了。

  可要说反对,还真不好反。

  一来,此举名义上只是升格陪都,尊崇龙兴之地,历代帝王对旧藩旧地多有恩荣,此事并不出格。

  二来,北平确实是北疆门户,蒙古诸部未定,朝廷在北方设行部、留守都督府,也能说得过去。

  三来,提议之人是应国公林川,他曾任北平布政使,提出此事无非是想提拔旧部,谁敢明目张胆跳出来反对呢?

  就连疯狗陈瑛都老老实实站在那,一脸微笑。

  更要紧的是,靖难武勋们多出北平,丘福等一众勋贵听了此策,也是乐见其成,会鼎力支持。

  北平升格,北京立制,对北方勋贵和燕藩旧臣皆是大利。

  谁若反对,便等同于跟这帮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武夫别苗头。

  文臣们又不傻。

  跟御史吵架,顶多被参一本。

  跟靖难武勋作对,那真有可能被人记在小本子上,日后找机会请你喝一壶。

  于是,这场看似牵扯甚广的朝议,竟出奇顺利。

  朝堂政令一出,北平改制即刻落地,整套官僚体系同步更迭。

  北平府改为顺天府,北平正式定名北京,立为大明陪都。

  原有北平布政司、按察司旧制裁撤,新设北京行部,规制比照朝廷六部,地位尊崇。

  北京行部设尚书二人,侍郎四人,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曹清吏司,又配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职官。

  民政、营建、军需、边防转运,皆归其分掌。

  原先北平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也没有被一脚踢开,而是整批平移,填入北京行部各司之中。

  这一步极要紧。

  改制最怕旧人失位,新人不熟,衙门乱成一锅粥。

  林川的安排则不同。

  牌子换了,官署升了,职权大了,人还是那批熟手。

  如此一来,政务不断,地方不乱,朝廷也能少许多麻烦,无缝对接。

  朱棣亲自敲定两名行部尚书和四位侍郎。

  工部尚书郭资、北平布政使赵敬业,二人调任北京行部尚书。

  靖难期间,郭资是北平布政司二把手,赵敬业则是原北平知府,二人熟悉北地政务,办事稳妥,出任北京行部尚书,正合适。

  四位行部侍郎,也基本是北平布政司出身的官员。

  几人虽说曾是林川直系下属,却也是根正苗红的燕藩从龙旧臣,甚至有的比林川还早投靠燕王府。

  不用林川举荐,朱棣自己就定下了。

  ......

  北平布政司衙门内。

  正堂宽敞,案几摆放整齐,文书分门别类地堆在一旁。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又被廊下差役扫走。

  北平布政使赵敬业安坐主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脸上端着封疆大吏该有的沉稳威严,不苟言笑气场十足。

  下方一众知府轮番禀报属地民情,粮税,治安诸事。

  赵敬业时而点头,时而发问,偶尔放下茶盏,提笔批几个字。

  外人看去,只觉这位赵藩台气度深沉,不怒自威,确有坐镇一方的气象。

  可老赵心里,早已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

  这日子,过得真舒坦啊!

  坐镇一方藩司,总揽一省庶务,百官俯首,事事请示。

  比起当年困在小小县城里,整日为几斗粮、几桩案子、几个刁民头疼,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年前,赵敬业还只是个代理北平知府,整日夹着尾巴做事,连坐稳位置的底气都没有。

  那时候老赵整日埋头办事,只盼着能把位置坐稳,对得起林公的提拔之恩。

  后来靖难尘埃落定,燕军攻破京师,燕王登临大宝。

  消息传回北平时,赵敬业是彻夜难眠,激动得浑身发热。

  他身为北平留守官员,早早随林川归顺燕王,辅佐安稳地方,妥妥的从龙旧部。

  凭这份资历,哪怕不算核心功臣,转正做个北平知府,总该不难。

  正四品的官身,执掌重要的一府之地,手握实权,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前程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再安稳熬几年,晚年也算有了依靠。

  可去年圣旨抵达北平那一刻,赵敬业才知道,自己还是格局小了。

  朝廷一纸任命,直接破格擢升他为北平布政使,实打实的从二品封疆大吏,一跃成为北平最高民政长官。

  当时的赵敬业,直接幸福得当场晕厥,人事不省。

  醒来之后,连着三日夜不能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自家祖坟冒了青烟,不知哪位祖宗在地下使了劲。

  人这一生,最怕没盼头。

  可一旦盼头来得太猛,也容易把人砸懵。

  狂喜过后,赵敬业很快冷静下来。

  他心里明白,这等破格越级的提拔,绝不是寻常朝堂流程能办到的。

  如今应国公林川身居吏部高位,执掌天下铨选,又是北平旧主,在朝中话语权无人能及。

  自己这份天大机缘,不用多想,定然是老上司林川一手提携。

  赵敬业心里感激,也更加谨慎。

  他一度以为,这就是自己仕途的顶点。

  从底层官吏一路爬到藩台高位,执掌一省民政,位列封疆,这等前程,足够光耀门楣,也足够让族谱多写两页。

  老赵不敢再奢求什么,每日坐镇布政司,处理政务,安抚地方,清点粮仓,整顿吏治,事事不敢懈怠,只怕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提拔。

  想到这些,赵敬业端起茶盏,缓缓品了一口。

  下方官员还在禀报。

  “禀藩台大人,通州仓储已清点完毕,今岁粮税入库较去年略增……”

  赵敬业微微颔首,正要开口指导几句,一名书吏匆匆入内禀报:“藩台大人,京中传旨中使到了,已至衙门外,携圣旨而来。”

  赵敬业手中茶盏一顿,不敢有半点怠慢,立刻起身整了整官袍。

  确认自己没有失礼之处,这才沉声吩咐:“开中门,设香案,诸官随本官出迎圣旨

人生赢家,官场巅峰

京中传旨太监抵达,携圣旨降临北平布政司。

  很快,布政司、按察司一众大小官员,列队出衙,恭恭敬敬跪地接旨。

  衙门外,传旨太监手捧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吏部官员和一队随行护卫。

  阳光落在圣旨锦面上,晃得人眼皮发紧。

  赵敬业率众官跪地,额头贴近地面。

  “臣等恭迎圣旨。”

  传旨太监扫了众人一眼,神色平静,展开圣旨,嗓音不急不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裁撤北平布政司、北平按察司,旧有衙署建制尽数废除。”

  开篇第一句,便让全场官员心头一沉。

  赵敬业脑子“嗡”的一声,感觉天塌了。

  裁撤北平布政司?

  自己这个北平布政使才上任十个月零九天,屁股都还没把椅子坐热,衙门先没了?

  这算什么?

  人还在,官没了;茶还热,锅掀了。

  赵敬业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手指发麻,后背发凉,若不是多年官场养出来的本能撑着,他险些当场抬头问一句:是不是念错了?

  可圣旨当前,谁敢问?

  无数念头在老赵心里乱撞。

  莫非是自己办事不力,触怒了圣心?

  还是北地出了什么大纰漏,朝廷要追责?

  最让老赵心慌的一个念头:莫非是自己的靠山、老上司林川在朝中失势,权势崩塌,连累自己这些旧部被顺势清洗?

  朝堂斗争,从来不只砍大树。

  大树倒了,树下乘凉的人也别想干爽。

  一朝登顶,一朝归零。

  赵敬业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膝盖都有些发软。

  跪在他身后的一众北平地方官员也是人人面色发白,心绪惶惶。

  布政司、按察司是地方最高衙署,如今一朝裁撤,众人前程尽数未卜,谁都不知前路是何结局。

  就在众人心中乱作一团时,传旨太监的声音继续响起。

  “改北平为北京,升格陪都,设北京行部,建制比照朝廷六部。”

  “原北平布政使赵敬业,任事勤谨,恪尽职守,安稳地方,调度有方,擢升为北京行部尚书,正二品,总领京畿民政、营建、军需转运诸事。”

  峰回路转,惊天逆转。

  赵敬业整个人都懵了。

  前一秒还在担心丢官落魄,前程尽毁,下一秒直接越级高升,位列正二品朝廷大员。

  巨大的落差,极致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赵敬业的心神防线。

  他眼前一黑,身子一仰,直挺挺向后倒去,再次幸福晕厥。

  “藩台大人!”

  “快,扶住!”

  身旁官员吓得魂都快飞了,顾不上还跪着接旨,连忙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搀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息,慌乱一片。

  传旨太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眼底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淡然。

  上次便是他前来传旨,亲眼看着赵敬业从知府升布政使,当场晕过去一次。

  今日再度重演,只能说这位赵大人,属实受不住半点天降大喜。

  倒是一旁随行的吏部官员反应极快,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缓和气氛:

  “诸位莫慌,赵藩台近来操劳北地政务,督办诸事,想来是连日劳累,一时气血不济,这才眩晕,并无大碍。”

  这话说得很体面,既保住了赵敬业的脸面,也保住了朝廷的威仪。

  总不能明着说赵大人升官升晕了。

  那传出去多难听。

  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任命官员,专挑心脉不稳的下手。

  众官听了这话,也纷纷顺势点头。

  “是是是,赵藩台近日确实劳累。”

  “藩台大人忧心北地,日夜不歇,令人敬佩。”

  “快扶大人到一旁歇息。”

  片刻后,赵敬业悠悠转醒,躺在几名官员臂弯里,眼神还有些发直。

  头顶是衙门门楼,耳边是众人的呼喊,鼻尖还能闻到香案上燃着的香气。

  老赵眨了眨眼,一时竟分不清方才那道旨意究竟是真,还是自己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短短一年时间,从代理知府到布政使,如今又从布政使跳成北京行部尚书。

  这升迁速度,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简直像被人拎着领子往上提。

  别人做官,是一级一级爬台阶。

  自己做官,像是台阶下面埋了火药,一炸一个高。

  赵敬业心里发慌,下意识抬起手,照着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两巴掌。

  周围众官全愣住了。

  传旨太监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清脆的痛感清晰传来,真切无比。

  不是梦!

  直到围在身旁的一众文武官员纷纷躬身道贺,口中连连恭贺“尚书高升、前程万里”,赵敬业彻底回过神来,确认自己真的一步登天。

  他强撑着起身,先对传旨太监和吏部官员谢恩,又按规矩接过圣旨,恭恭敬敬供于案上。

  仪节走完,众官仍围在四周道贺,人人脸上带笑。

  赵敬业勉强压下心中狂喜,挥了挥手,道:“诸位先退下,依令安置各司文书、印信,不得乱了政务。”

  众人连忙称是,陆续退去。

  喧嚣渐渐远了。

  正堂之中,只剩赵敬业一人。

  外头阳光透过门槛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方才摆放整齐的案几仍在。

  只是这座衙门,从此再不是北平布政司,而将成为北京行部的一部分。

  赵敬业轻抚着林川曾经坐过的大案,眼眶微微发红,一朝腾飞的万千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十年前,他不过是江浦县一名八品小小县丞,年近半百,年岁垂暮,仕途无望。

  每日坐在县衙里混日子,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听百姓争田界,查差役催粮税,偶尔还得替吴知县背几句骂名。

  那时的他,从不敢想什么封疆大吏,更不敢想什么朝廷重臣。

  老赵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平平安安熬到致仕,领一份体面,保全家人,不让子孙因他受累。

  人到了那个年纪,野心早被岁月磨平了。

  直到洪武二十四年,赵敬业遇上了初入仕途的林川,自此人生彻底翻盘,一路扶摇直上。

  洪武二十七年,林川入京为言官,举荐他出任江浦知县。

  那是赵敬业第一次真正坐上一县主官的位置。

  他记得很清楚,接任知县那日,他在县衙大堂站了许久,手掌按在案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我赵敬业,也能有今日!

  洪武三十一年,林川升任三品副都御史,又举荐他为通州知州。

  洪武三十二年,林川镇守北平,辅佐燕王靖难,杀知府成心,举他代理北平知府。

  洪武三十三年,林川执掌吏部,将他扶上北平布政使之位。

  而如今,永乐元年,林川身居国公,权倾朝野,又一手将他抬至正二品行部尚书的高位。

  短短数年,数级连跳,从底层微末小官,一跃成为坐镇陪都,权责深重的朝廷重臣。

  放眼整个大明,能有几人?

  人生大起大落,极致风光,尽数源自一人提携。

  赵敬业抬手抹去眼泪,却越抹越多。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世人皆羡他平步青云、仕途开挂,唯有他自己清楚。

  若非遇上林川这位千古贵人,自己终究只是那个困于小小县衙、终老平庸的垂暮小官。

  “此生得遇良主,是我赵敬业此生最大的机缘,亦是最大的幸运!”

  赵敬业缓缓跪下,朝着京师方向重重叩首。

  这一拜,既谢皇恩,又谢知遇之

国公有喜

永乐元年九月,金风送爽,天高气清。

  时序入秋,京师的暑气早散干净了,街巷里风一吹,浑身都透着清爽。

  林川大婚已有数月,府中喜事成双,日子过得格外顺遂。

  先是汝阳长公主朱善宁身怀有孕,没过多久,茹嫣也传来有喜的消息。

  于是应国公府与公主府两边,连日里都挂着喜色。

  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把两位主母照顾得妥妥帖帖。

  满府祥和,没什么可操心的。

  林川心里清楚,寻常人家一旦添了幼子幼女,大多会把精力尽数放在新生儿身上,难免冷落年长的孩子。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无数家庭的通病。

  许多人嘴上说着“一碗水端平”,手里那碗却歪得能养鱼。

  偏偏还觉得自己公允,旁人若说一句,便要反问:“他都这么大了,还与弟妹计较什么?”

  林川活过两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事。

  所以家中将要添丁,他不但没有冷落长子,反而更腾出工夫陪长子林翊。

  只要政务不紧,府中无事,他便带着七岁的林翊出门逛街散心、开阔眼界。

  这日午后,清朗平和,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父子二人轻车简从,缓步穿行在皇城西南的长安西街。

  一路市井繁华商铺林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不时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身边擦过,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讨价还价的吵闹声,嘈杂却透着生气。

  林翊年方七岁,年岁虽小,身姿却端正沉稳。

  小小一个人,走在街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澄澈明亮,看什么都新鲜。

  他是林川的嫡长子,稳稳预定了下一代应国公爵位,京中权贵圈子里,人人都知晓这位前程无量的小公爷,见了面都要客气几句。

  父子二人行至长街中段,林翊忽然停住脚步。

  他睁着一双澄澈眸子,好奇地望向街边,满脸诧异,小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街边空地之上,密密麻麻摆满临时摊位。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有铺毡毯的,有支木架的,有直接把货箱打开摆在地上的。

  往来交易者形形色色,随处可见身着怪异服饰、面貌身形与中原百姓截然不同的番人。

  有穿白布短褐的,有裹着彩色披肩的,还有头上缠着厚厚布巾的。

  他们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扯着嗓子吆喝叫卖,有的手里举着货物来回晃动,有的跟客商比划着手指谈价钱。

  “便宜,便宜!”

  “上好宝石,客官瞧瞧!”

  “此物南海来,京师少有!”

  有番人一着急,汉话便拐了弯,听得旁边京师百姓直乐。那番人也不恼,跟着嘿嘿笑,笑完继续伸手比划价钱。

  林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爹爹,此地为何有这般多外邦之人?”

  他拽着林川的衣角,小身子往前倾,恨不得凑到那些摊位前面去细看。

  林川抬眸扫过整片集市,目光从容,随口为儿子解惑。

  “前方不远便是会同馆,乃是朝廷专门安置海外藩属、诸国使团的驿馆,但凡万国来朝,入京纳贡的使团,都住在那里。”

  林翊点点头,又看向那些摊位:“他们来朝贡,为何还在此处卖货?”

  林川笑了笑。

  这问题问得好。

  若只看礼制,万国来朝,自然是外邦仰慕天威,远涉山海,献上贡品,叩拜天子。

  史官笔下一写,龙飞凤舞,气象极大。

  可若掀开那层锦布,底下却是厚厚一摞账本。

  林川道:“诸国使团入京,除进献朝廷的贡品外,多会私带本国特产,既然千里万里来了,总不能空车回去,于是他们便在会同馆周边开市售卖,换取银钱与大明货物,京师商户闻风而来,与他们交易,久而久之,便有了这片番市。”

  林翊听得认真,似懂非懂。

  林川嘴上说得一本正经,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吐槽。

  所谓朝贡贸易,面上是天朝上国的排场,里子全是生意。

  说白了,就是披着礼制外衣的跨国买卖。

  外邦使团带着贡品来,先把大明皇帝哄高兴了,再拿出私货同京师商户交易。

  什么宝石、香料、象牙、药材、人参、兽皮,啥都卖。

  离境之前再大肆采购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书籍等中原好物,运回本国之后高价倒卖,暴利惊人。

  这些海外使团看着一个个正经淳朴,真要论算账,他们算盘拨得比谁都响。

  献给皇帝的贡品,看着稀罕,实则只是门面;

  私下夹带的货物,才是正经进项。

  贡品是敲门砖,私货才是银山。

  大明朝廷自然是知晓的。

  六部衙门里能坐稳位置的,哪有傻子。

  只是此事禁不得,也没必要一刀切。

  外邦来朝,既能彰显大明威仪,又能让四海商货流入京师,还能借官府之手管束番人,免得他们散入城中生事。

  划出一片地方,让他们在眼皮底下买卖,既显天朝包容四海、怀柔远人的胸襟,又便于规制,顺手还能稳住物价,抽些好处。

  面子里子都照顾到了,谁也不吃亏。

  林川收回思绪,见儿子还盯着摊位看,便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一个个摊位为儿子科普。

  “你看那边,身着素白短褐、头戴黑巾,售卖人参麻布的,是高丽使团之人。”

  “那边肤色偏深,身形精瘦,摆满香料珍宝的,多是暹罗、爪哇、三佛齐等南洋诸国番客。”

  “高鼻深目、卷发胡服,售卖良马玉石、驼绒兽皮的,便是西域藩属之人。”

  这片小小集市,汇聚了近二十个国家的使团商旅,人种繁杂、货物各异,堪称浓缩版的万国集市。

  林川就算见多识广,也只能勉强认出其中几个主流邦国。

  其余那些小众藩属、海外岛国,他也是分辨不清。

  毕竟前世的知识往这个时代一套,也不是什么都对得上号。

  林翊听得津津有味,小身子往前凑了凑,目光紧紧锁定两侧摊位,看得目不暇接。

  他一会儿看看高丽摊位上堆积如山的人参虎皮,一会儿又转到南洋摊位前,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宝石珊瑚挪不开眼。

  各处摊位的货物,特色极为鲜明,地域差异一目了然。

  高丽摊位主打本土特产,细麻布、老山人参、鹿茸、虎皮豹皮堆积如山,价格实惠,物美价廉,不少京师百姓围着挑挑拣拣。

  有个大婶正拿着一块细麻布跟摊主讨价还价,唾沫横飞,比划来比划去。

  南洋诸国摊位堪称珍宝聚集地,胡椒、苏木、藤席、龙涎香等香料琳琅满目,犀角、象牙、珊瑚、宝石、玳瑁、珍珠等奇珍数不胜数,流光溢彩。

  阳光底下,那些宝石珠串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人脸上,一晃一晃的,惹人眼馋。

  西域摊位则以刚需硬货为主,千里良马拴在旁边的木桩上,打着响鼻,皮毛油亮。

  旁边堆着细软驼绒,花纹氆氇、珍稀兽皮,还有几块上好的和田玉石,切开的截面透着温润的光。

  还有一堆异域药材,气味浓郁,林川也叫不上名字,都是中原少见的好东

朝贡贸易

一众摊位之中,一名暹罗使团的人最为张扬。

  那人嗓门极大,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不停高声叫卖,招揽往来客商,语气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比京师本地的货郎说得还地道。

  “各位客官瞧一瞧看一看!明日使团便启程归国,今日最后一日清仓,所有象牙、宝石尽数折价售卖,错过今日,便要再等一年!”

  他这话说得声情并茂,仿佛今日不买,明日便要抱憾终身。

  林川听得嘴角一动。

  这话术,很耳熟啊!

  前世街边商铺也常见,什么家中有喜旺铺转让,房租到期最后三日亏本甩卖。

  喊了三年,老板还在,铺子还在开。

  果然,暹罗人话音刚落,便有人笑出了声。

  “阿古,你前日便说最后一日,昨日也说最后一日,今日又来这套,你这归国之日,怕是永远在明日!”

  说话之人是一名身穿布衣的中年商人,四十余岁年纪,身形富态,眉眼精明,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买卖的老江湖。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精干伙计,身旁停着两辆货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一箱箱官窑瓷器摞得齐整,另有打包好的南洋香料,用麻绳捆得严实,看起来生意做得不小。

  被当众拆穿话术,名叫阿古的暹罗使团人员半点不慌。

  他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胸口,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又厚着脸皮继续扯着嗓子叫卖,一副“你拆你的,我卖我的”的架势,丝毫不受影响。

  这心态,堪称古代摆摊界的顶级选手。

  林翊听得也想笑,只是自幼受规矩约束,不好当街失态,便抿着嘴,眼里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笑意。

  林川则看向那胖子商人,微微蹙眉。

  总觉得这张脸格外眼熟,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何处相见。

  心底暗自纳闷,唐达已经走到摊前,笑眯眯道:“阿古,你这些象牙,我尽数包圆了,还是前日谈的价格,三百文一斤,如何?”

  阿古一听,脸上笑意顿时僵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成,不成!我等进贡大明的象牙,户部结算皆是十贯宝钞一斤,岂能三百文一斤贱卖?断然不可!”

  唐达不慌不忙,从容道:“十贯一斤,是你暹罗王室进贡我大明朝廷的官价,属天朝上国的抚赏恩典,你眼下售卖的是私带货物,与我买卖岂能混作一谈?”

  说罢,他抬手指向身后那辆板车,掀开盖布一角,露出箱中青花瓷盘的边沿,釉色在阳光下一晃,蓝得透亮。

  唐达笑道:“若是肯成交,我也不与你用宝钞结算,你我以货易货,我这一箱永乐苏麻离青官窑大盘,共三十个,作价抵你三千斤象牙,两平交易,不叫你添一文,足够公道。”

  林翊站在不远处,听得一愣。

  三十个瓷盘,换三千斤象牙?

  孩子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象牙不是寻常物件。

  莫说三千斤,便是三十斤,也足以让寻常人家看直眼。

  可这大明商人说得如此平稳,好似三千斤象牙不过是三千斤柴火。

  阿古没有立刻拒绝,转过头与身侧一名暹罗贡使低声说了几句。

  那贡使身形瘦削,皮肤黝黑,眉眼深陷,听完阿古转述,目光落在唐达身旁的木箱上,又看了看后头堆放的象牙,神情犹豫。

  片刻后,阿古回过身来,道:“贡使有言,三千斤太多,象牙沉重,海路转运艰难,一箱瓷器换一千五百斤象牙,便可成交。”

  这话一出,唐达笑了,双臂环抱歪了歪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随后,他让手下伙计打开木箱,展示瓷器。

  周围一些番邦使团顿时伸长脖子。

  但见箱中青花大盘一只只竖放排列,隔着软草与布帛,瓷面光洁,釉色温润光亮,青花纹理清晰细腻,线条清楚,花叶相连,胎质紧实,品相上乘。

  唐达伸手取出一只瓷盘,托在掌中,转了半圈,让阿古与那名暹罗贡使看清。

  “阿古,睁大眼瞧瞧,我这苏麻离青官窑瓷,乃本朝顶好的物件,西洋诸国有银子也未必买得着,你带回暹罗本土,献给国中贵人,或转卖大族,少说十倍利,稳赚不赔的买卖,怎到你嘴里,倒似吃了亏?”

  暹罗贡使眉头皱了皱,显然心动,却仍不肯点头,他低声说了一句,阿古便照着回道:“象牙质地厚重,千里海路颠簸,运载不易,两千五百斤,可否?”

  唐达啧了一声,侧过身,抬手指向不远处另一处摊位。

  “你看那边,方才以两匹江南绢布,才换三十斤苏木,苏木在南洋多,绢布在中原也不少,那样的买卖尚能成交,我这一箱官窑重器换你三千斤象牙,已是破格让利。”

  说到这里,他把瓷盘放回箱中,盖子却不合上,让那一箱青花继续露在日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你若执意不肯,我便转去寻满剌加贡使,他们早有意求瓷,莫说三千斤,便是三千五百斤象牙,也未必舍不得。”

  这话一出口,阿古脸色便动了动。

  买卖场上,有一种招数最老,也最好用。

  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旁立着的官牙见状,连忙上前居中调和。

  “二位都是常来会同馆的贵客,何必为斤两伤了情分,买卖买卖,有买有卖,和气方能生财。”

  这人穿着一身青灰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牙牌,上面刻着礼部字样,正是朝廷在会同馆备案在册的特许牙人。

  会同馆所有大额涉外交易,必须经官牙作保见证,订立官契,方才作数。

  但凡出现货损缺斤交易纠纷,先由官牙先行调停,调停无果再移交主客司处置。

  换言之,这人就是大明朝廷放在番市里的秤砣。

  买卖可以乱喊价,规矩不能乱。

  官牙笑呵呵地拱了拱手:“二位不妨各退一步,和气生财,两千五百斤上好象牙,外加二十斤精品犀角,即刻交割立契画押,两全其美,如何?”

  暹罗贡使低头沉吟,手指捻着胡须,权衡利弊半晌,最终点头应允。

  一声令下,暹罗随从立刻上前,掀开摊位布幔。

  一捆捆雪白粗壮、质地紧实的象牙整齐堆叠在地,数量极为可观。

  旁边还码着几根犀角,色泽乌黑油亮,一看就是好货色。

  官牙取来制式官契,笔墨齐备,双方凑到桌前,逐项核对货品确认价格,各自按下手印。

  随后馆内杂役抬来官方校准的大秤,一捆捆象牙逐一过磅称重。

  整个过程公允透明,合规合法,一场大额跨国交易,顺利落定。

  双方皆是神色愉悦、各得其所,在一片“刷我滴卡”声中,气氛十分融

天朝上国的贸易霸权

一旁的林翊看得目瞪口呆,小眉头紧紧皱起,满脸不解。

  他仰头看向林川,压低声音问:“爹爹,这些瓷盘看着平平无奇,值不了多少铜钱,为何能换这么多象牙?这些番人,莫非太过愚钝?”

  林川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这个年纪的孩子,看买卖最直接,一边是三十只盘子,一边是两千五百斤象牙外加二十斤犀角。

  只看数量和分量,怎么看都是暹罗人吃亏。

  林川自然识货,唐达那一箱青花大盘,名头喊得响,什么永乐苏麻离青,什么官窑重器。

  可他细看胎釉与纹样,便知那并非真正御用重器,不过是民间流通的上等民窑精品,沾了些官窑样式与青花名声。

  放在大明本土街市上,一只卖个百文上下,便已不错。

  三十只加起来,也不过数贯钱,成本再压一压,利润更薄。

  可到了番市里,这一箱瓷器竟换走两千五百斤上品象牙,外加二十斤犀角。

  这利厚得,连抢钱都要喊一声惭愧。

  表面看,暹罗番人成了冤大头,亏得祖坟都要冒烟。

  可买卖若真这般简单,阿古与那贡使早该回家种象了,哪里还能千里迢迢来大明做生意。

  林川弯下腰,耐心给儿子启蒙解惑:“并非番人愚笨,此乃物以稀为贵。”

  “南洋暹罗等地,气候湿热,林木繁盛,野象成群,象在那里便如中原牛马一般常见,象牙虽贵,却非少见之物,故而当地价钱不至过高。”

  “可我大明中原无野象,象牙少,取用也难,物少而人欲得之,价便高。”

  “反过来说,我大明瓷器烧制之术冠绝天下,窑口众多,工艺纯熟,于中原而言,瓷器并非稀罕到不可得之物,寻常百姓攒些钱,也能买几件。”

  “但南洋诸国无这般烧瓷之术,大明瓷器流入海外,便成了贵人争抢的珍宝,番人以本土富余之物,换海外稀缺之宝,看似吃亏,实则带回本国转卖,仍有厚利。”

  林翊听得缓缓点头。

  他年纪虽小,却聪慧异常,林川只把道理拆开说,他便能明白几分。

  “如此说来,不是东西本身值多少,而是到了何处,旁人愿出多少。”

  林川笑了笑:“正是此理。”

  孩子能想到这一层,已经不错。

  林川没有继续往深处说。

  这场看似寻常的以物易物,远不止“物以稀为贵”四个字,而是藏着大明朝贡贸易体系的绝对定价权,是天朝上国的贸易霸权!

  就方才那一箱青花大盘,放在大明本土,不值几个大钱。

  但大明对外的外交标价,一个青花瓷盘就高达五百贯宝钞,青花小碗亦三百贯一个,只是一个!

  朝廷刻意将瓷器、丝绸、茶叶等本土优势物产,定为外交重礼,抬高对外定价。

  一来彰显天朝物产丰饶,底蕴雄厚,二来牢牢掌控涉外贸易的定价权。

  哪怕如今宝钞贬值严重,哪怕本土市价远低于外交标价,外邦使团明知定价虚高,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因为渠道被锁住了。

  海外使团入京,住在会同馆。

  买卖,只能在指定地方做;

  大宗交易,要经官牙;

  货品流转,要受礼部与主客司管束。

  你想绕开规矩,私下去京中乱买?先问问大明的城门、衙役、牙人、巡检肯不肯点头。

  诸国只能被动接受,根本没有议价,比价的资格。

  这套体系,看似怀柔远人,实则层层拿捏,把万国贸易的红利死死攥在大明手中,比后世的美元霸权还要霸道。

  所谓贸易霸道,不一定非要拿刀架在旁人脖子上。

  有时只要把门开一半,再把钥匙攥在自己手里,旁人便会自己排队递银子。

  这手段,斯文得很,也狠得很。

  林翊闻言恍然大悟,重重点头,小小的脑袋飞速消化着这番道理。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那咱们怎么不自己出海去卖?何必让他们赚这个差价?”

  林川看了儿子一眼,暗叹这小子脑子转得快,笑呵呵道:“这件事,为父已经在做了。”

  父子二人继续缓步前行,沿街观望各色交易。

  朝鲜使团的交易方式最为直白朴素。

  随行人员背着一捆捆本土麻布,旁边摆着袋装药材、人参、鹿茸,还有几样皮货。

  他们不似南洋番客那般成箱成车地交易,多是零散售卖,小利慢赚。

  卖得了银钱,便转头去采买江南绸缎、纯棉布匹、笔墨书籍、纸砚文房,甚至连中原常用的农具、厨具也不放过。

  有个朝鲜随从抱着一摞纸,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另一个则提着铁锅,左看右看,像是捧着什么传家宝。

  林川瞧见,心里倒觉有趣。

  在中原百姓眼中寻常不过的东西,到了别处,便能让人视若珍宝。

  世间买卖,有时不是东西变了,是地方变了。

  爪哇、苏门答剌等南洋小国的使臣,则显然更懂大宗交易。

  他们不爱零散摆摊,也懒得同一个个散客磨嘴皮子。

  香料、胡椒、苏木、龙涎香等货物,全数汇总,成批交给大明老牌牙行与本土大商号,价虽要让些,可省时省力,回款也快。

  交易一成,他们再从牙行手中统一采购江南顶级丝绸、青白官窑瓷、精铁炒锅、铜器铁器等货物,打包装车,运回本土。

  林川看得分明,这些南洋使臣未必读过什么经史子集,可论起买卖效率,一个个都不差。

  能跨海而来的人,若真是憨厚老实之辈,早被风浪和同行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逛到一处摊前,林川脚步停了停。

  那摊位上摆着几块上好檀木,木色沉稳,纹理细腻,凑近时有淡淡香气。

  摊主见林川衣着不凡,连忙起身招呼,嘴里说着不甚流利的汉话。

  林川伸手拿起一块,在掌中掂了掂,又用指腹顺着纹理摸过。

  木质不错。

  他前世便精于雕刻,这一世虽不常动手,可手艺还在。

  如今府中将添新丁,林翊又到了爱玩小物件的年纪,闲暇时雕几件小巧木器,聊作亲子之乐。

  林川随手买下数块檀木。

  林翊在旁问:“爹爹买此物作甚?”

  林川道:“给你雕几件小玩意。”

  林翊眼睛一亮,却还端着小公爷的架子,只认真拱手道:“多谢爹爹。”

  林川瞧得想笑。

  七岁孩子,偏要学大人端方,实在辛苦。也不知这份规矩,是福是累。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

  人声鼎沸,吵嚷不止,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场面颇为混乱。

  林川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只听那群人叽里咕噜叫嚷,生硬怪异的语调,便辨出是东瀛倭人口音。

  街口空地上,人群已乱成一团。

  方才还与暹罗人讨价还价的唐达,此刻竟被一群身着倭服,腰佩短刃的日本使团人员团团围住。

  那些倭人个个神色凶悍,手按刀柄,口中不停叫嚷,气势汹汹,不知争执何

小日本横行霸道

“让让!让让!莫要推搡!”

  负责看管交易秩序的官牙听见动静,立刻把契书塞给身旁小吏,抬脚便往人群里挤。

  几名馆中杂役跟在后头,神情也紧张起来。

  片刻后,官牙挤到场中,终于看清了局面。

  商人唐达被一群身着倭服的日本使团人员围在中间。

  那些人腰间佩着短刃,个个神色凶横,指着唐达鼻子叫嚷。

  唐达身后的伙计护住货车,两边僵在街口,谁也不肯退。

  官牙心头一沉,连忙上前拱手,压着声音道:“唐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同阿古谈象牙时,唐达还是一副笑眯眯的商人模样,见人三分笑,开口七分利。

  此刻他脸色铁青,满脸怒色,指了指面前这群倭人,冷声道:“官牙来得正好,唐某今日倒想问问,会同馆番市还有没有王法!”

  官牙眼皮一跳。

  这话一出,便知事情小不了。

  唐达咬着后槽牙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方才他交易完象牙,带着伙计往前走,瞧见日本使团随身佩带的武士刀,刀身细长,打磨得颇利。

  唐达做番货买卖多年,眼力不差,便想着购入几柄精良兵刃,回头送人也好,收藏也罢,总有用处。

  他主动上前询价,提出以大明瓷器折价换购几柄倭刀。

  买卖嘛,本该你情我愿,谈得拢便成交,谈不拢便作罢。

  偏偏这群日本使团之人不讲规矩。

  他们听说唐达愿换购倭刀,当即来了精神,操着生硬汉话,硬生生定下价码:一柄寻常武士刀,要换唐达一箱官窑青花大盘。

  唐达险些被气笑。

  自己方才才用一箱青花大盘,换了暹罗贡使两千五百斤象牙外加二十斤犀角。

  那箱瓷器不论在大明本土值多少,到了番市交易里,已是能换大宗货物的硬通货。

  如今这些倭人张口便要拿一柄刀换一箱瓷器。

  这哪里是买卖?

  这是把老子当成冤大头,连刀都不愿磨快,直接伸手来抢。

  唐达自然不肯,当场拒绝,转身便要走。

  谁料他刚一转身,几名倭人便堵住去路,其余人呼啦一下围上来,将他和伙计连同货车一起困住。

  为首之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倭语,又用蹩脚汉话喝道,今日这笔买卖必须做成。

  唐达说到这里,怒意更重:“官牙,你说说看,在大明京师,天子脚下,这帮狗日的竟敢围堵本朝商户,逼我按他们的价换货,这是做买卖,还是当街行劫?”

  官牙越听,脸色越沉。

  会同馆番市准许番客售卖本土特产,也准许诸国使团与京师商户互易百货。

  朝廷设此地,本是为了安置外邦使团,规制交易,免得番人散入城中,生出乱子。

  可这里有一条铁律:外邦使团不得私售军械兵刃。

  大明京师是什么地方?

  皇城在侧,六部在旁,天子脚下,城防森严,岂容外邦人携械入京,还敢当街叫卖?

  这群倭人不止违禁售卖兵刃,还聚众围堵本朝商户,强买强卖,言语威逼。

  这已不是市井纠纷,而是违制犯法,寻衅滋事。

  不过,此事早已超出官牙的调停管辖权限。

  官牙不敢迟疑,立刻转身,对身旁值守差役低喝道:“速去五城兵马司报官,请官差前来处置,快!”

  那差役也知事情要紧,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反观那些日本使团人员,见官牙到来,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发嚣张。

  此次日本使团入京,人数足有三百余人,从宁波登陆,沿途入京,声势不小。

  此刻聚在番市街口的,也有数十人之多,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堵住街巷路口,个个面露凶光,死死盯着唐达一行人,态度蛮横至极。

  “这买卖,今日必须成!一箱瓷器,换一刀!不换,不许走!”

  生硬蹩脚的汉话夹杂着倭语叽喳叫嚷,咄咄逼人。

  林翊看得皱眉,小脸上满是疑惑,仰头看向身侧的父亲,小声问道:“爹爹,这些样貌粗丑,肆意叫嚷的是什么人?为何如此蛮横不讲理?”

  林川目光扫过那群倭人,神色冷了几分:“一群不知教化,不懂感恩的疯狗罢了。”

  早前鸿胪寺便有官员上奏,言日本使团由坚中圭密统领,三百余人跨海而来,从宁波府登陆之时,便私自带了上千柄武士刀,不遵朝廷规制,沿途城镇公然摆摊叫卖,妄图走私军械牟利。

  彼时朝中不少官员上奏,请求追责惩处,扣押军械,训斥日本使团。

  若按大明律令,真要办起来,这帮人一个都别想轻松脱身。

  只是那时朱棣初登大宝。

  新朝初立,正要彰显威仪,怀柔远人。

  日本使团远渡重洋而来,名义上又是入京朝贡。

  朱棣念及外邦远来,路途艰辛,也为显天朝气度,便以补贴路费,体恤远人为由,赦了其违禁携刀之罪,只准他们平价交易杂货,不再追究。

  这事若放在史官笔下,自然是皇帝胸襟宽广,四海宾服,天朝恩泽远播。

  可落到林川眼里,就两个字。

  惯的!

  帝王大度,是帝王的格局。

  外邦使团若知进退,便该感恩守礼,夹紧尾巴,老老实实完成朝贡,拿着赏赐回国。

  可这帮人倒好,非但不知收敛,反把大明的宽容当成软弱,在京师腹地聚众闹事。

  属实是给脸不要脸!

  场中对峙还在继续。

  倭人仗着人多,步步逼近,有人用倭语怒骂,有人用蹩脚汉话叫嚣,还有人用手拍着刀柄,发出啪啪声,像是故意吓唬唐达一行。

  唐达却不是被吓大的。

  他能在会同馆周边做多年番货买卖,同暹罗、高丽、西域诸国使团来往,哪里会是软柿子。

  眼下被人当众围堵,还是被外邦使团欺到头上,若真低头应了,日后还怎么在京师商圈立足?

  商人最重利,也最重脸。

  没脸的人,谈不了大买卖。

  唐达冷笑一声,直接回怼道:“一柄破刀换我一箱瓷器?你们当唐某是三岁孩童,还是当大明商户都没见过世面?买卖讲的是你情我愿,唐某不愿买,你们便围人逼迫,这就是你们小日本的礼数?”

  (明朝时,官方对日本国的官方记载就是日本,还册封日本实际掌权者为日本国王)

  为首倭人听懂了几分,脸色顿时涨红,又叫嚷几句。

  唐达毫不示弱,抬手指着他鼻子道:“你个小日本,此处是大明京师,不是你等撒野之地,想做买卖,便按规矩来,不想按规矩,便滚回驿馆,莫在此处丢人现眼!”

  围观百姓听得一阵叫好。

  “唐掌柜说得是!”

  “天子脚下,还能让番人欺了咱们?”

  “卖刀本就犯禁,还敢强买强卖,哪来的狗胆!”

  倭人被当众喝骂,又听四周百姓起哄,脸上越发挂不住。

  为首之人怒吼一声,猛地伸手去推唐达。

  这一推,意味着动手,直接开

暴打小日本

唐达身后几名伙计立刻上前,挡在其身前。

  其中一伙计侧身避开倭人手掌,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脚下一绊,便将那倭人摔了出去。

  砰的一声,那倭人背脊砸在地上,疼得嗷一声叫了出来。

  其余倭人一见同伴吃亏,顿时炸了锅,呼啦一下冲上来。

  唐达这边伙计也不再退让,护着货车与东家,迎了上去,两边人马瞬间缠斗在一起。

  围观之人原以为商户伙计不过是些搬货赶车的寻常汉子,顶多有几分力气,可真正动手才发现,唐达手下这些人不简单。

  尤其是站在前头的几名伙计,出手又狠又快,进退有章法。

  一个倭人扑来,被那伙计拧住胳膊,顺势压肩,整个人便跪在地上;

  另一个倭人挥拳砸来,伙计侧头避开,一肘顶在对方胸口,打得对方连退数步;

  还有人想绕到货车后头,被另一名伙计一脚踹在膝弯,扑通跪倒,脸磕得满是灰。

  林川一眼便看出来,这些招式老练的伙计,乃是久经沙场的练家子。

  转眼之间,靠前挑衅的几名倭人便被放倒在地,哀嚎不止,嘴里仍叽里咕噜骂个不停。

  唐达意气酣畅,朗声笑道:“早便知晓你们这帮倭人贪婪无度,蛮横无理!老子特意高薪雇了退伍军士坐镇,就是防着你们仗势欺人,今日定要好好教训尔等蛮夷!”

  说罢,他转头对着四周围观的京师百姓拱手,高声道:“诸位乡邻都瞧见了!这些狗日的海外倭虏,入朝受我大明恩恤,却敢在京师闹市强买强卖,围堵本朝商户,寻衅欺民!”

  “今日若叫他们得逞,往后这番市还有谁敢来?我大明岂容外人在天子脚下欺辱!”

  此言一出,瞬间点燃了围观百姓的血性。

  京师百姓本就好看热闹,也最讲一个脸面。

  天子脚下,何曾容得外邦番奴放肆逞凶?

  “打得好!”

  “不许他们放肆!”

  “拿下这帮闹事的狗东西!”

  “大家一起干他们!”

  说话间,几个年轻力壮的商户率先冲上去,帮着唐达伙计拦人。

  旁边挑担的汉子丢下担子,抄起扁担便加入战团,茶肆里几个闲汉也撸起袖子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倒是不慢。

  片刻之间,数百名京师百姓加入战局,围着数十名倭人追打惩戒。

  有人操起扁担,有人抄起板凳,还有人拎着秤砣就往上冲。

  一众日本使团人员被打揍得嗷嗷惨叫,节节败退,个个狼狈不堪。

  惨叫声、怒骂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可人被逼急了,便容易失智。

  更何况这群小日子本就不算知礼守规。

  一名倭人被几名百姓追打得连连后退,眼见无处可躲,脸上忽然露出狠色,猛地伸手按住腰间刀柄,锵的一声,锋利的武士刀赫然出鞘。

  周围百姓顿时惊呼着后退。

  那倭人双手握刀,嘴里嘶吼,刀尖胡乱挥动。

  又有几名倭人见状,也跟着拔刀出鞘。

  原本的市井斗殴,彻底变了味道,从市井斗殴升级为持械行凶,危及治安。

  林川眸光一凝,眉头微蹙,下意识抬手将身前的林翊稳稳护在身后。

  事态骤然恶化,隐藏在人群四周的应国公府护卫瞬间警觉。

  护卫统领王元神色一凛,深知此处紧邻皇城,人流密集,倭人持械发狂,极易误伤路人,危及公爷安全。

  他当即沉声厉喝:“全员戒备!保护公爷!”

  话音落下,原本散在人群四周、装作寻常路人的便衣护卫们迅速收拢,快步合围而来。

  短短几个呼吸,上百名护卫便汇成阵势,层层叠叠围将林川父子护在核心,戒备森严,气场慑人。

  林川目光淡漠扫过一众持刀逞凶的倭人,语气威严:“胆敢在京师闹市公然亮刃持刀,意图伤人!王元,你带人上前缴械,制服闹事蛮夷!”

  “属下遵命!”

  王元沉声领命,手臂一挥,带着一众护卫上前,直奔持刀倭人而去。

  一名倭人挥刀劈来,王元侧身避过,手中刀鞘横扫,重重击在对方腕骨上。

  咔的一声,那倭人惨叫,手中武士刀脱手落地。

  王元抬脚一勾,将刀踢到身后,随即一掌压住对方肩颈,把人按翻在地。

  旁边护卫立刻上前,将其双臂反剪,死死制住。

  另一名倭人见同伴被擒,嘶吼着冲来。

  还未近身,便被两名护卫左右夹住,一人击其膝弯,一人扣其手腕,那倭人身子一矮,刀还没挥出,整个人便跪在地上,被人按住后脑,脸贴青石。

  第三名倭人想趁乱后退,却被护卫从侧面截住,护卫一记肘击撞在他肋下,趁他吃痛弯腰,反手夺刀,动作快得像练过千百遍。

  这些倭人虽有刀,也有几分凶性,可面对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国公府护卫,差距立刻显了出来。

  他们拔刀时气焰嚣张,真交上手,瞬间落入下风,竟连招架之力都无。

  短短片刻,数名持刀逞凶的倭人便被打落兵刃,按倒在地,狼狈不堪。

  其余倭人见势不妙,叫嚷声渐渐变了调,先前是凶狠,如今多了惊慌。

  使团首领坚中圭密原本还在后头观望。

  起初并未把这场纷争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唐达不过是个大明商人,商人逐利,最讲盘算,也最怕麻烦。

  只要日本使团人多势众,刀柄一按,声音一高,对方多半便会退让。

  至于会同馆的规矩,五城兵马司的官差,乃至大明朝廷的脸面,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自己身为日本国使臣,远渡重洋而来,奉幕府将军之命入朝纳贡,身上披着邦交二字的皮,寻常官吏多少都要留几分情面。

  这些年外邦使团入京,虽也闹过口角、起过争执,可大明朝廷多半是训斥几句,罚些货物,再遣回驿馆了事。

  久而久之,有些人便真以为大明宽厚,是怕了他们。

  人一旦把客气当成畏惧,便离挨打不远了。

  坚中圭密便是如此。

  可他万万没料到,唐达手下藏着退伍军士,街上百姓又一拥而上。

  更没料到,半路竟杀出一队训练有素的便衣护卫,三下五除二,便将几名拔刀的日本使团人员打翻在地。

  方才还嚣张叫嚷的手下,此刻被人反剪双臂,脸贴青石,叫声都变了调。

  坚中圭密又惊又怒。

  惊的是这队护卫来路不凡,出手干净得吓人;

  怒的是自己身为日本朝贡正使,竟在京师闹市被人当众压了脸面。

  坚中圭密厉声喝道:“尔等何人?吾乃大日本使团正使,奉大将军之命入朝纳贡!尔等安敢围困朝贡使团?还不速速退下

国公一怒镇倭奴

日本使臣坚中圭密这话喊得倒是响亮。

  若不看眼前乱局,单听这一嗓子,还真有几分使臣架势。

  可惜,架势终究只是架势。

  一个贡使,若能谨守礼法,自然是客;

  若携械闹市,强买强卖,纵人拔刀,那便是条疯狗。

  林川听完,眼底浮起几分鄙夷,懒得与坚中圭密辩什么邦交礼制。

  疯狗是听不懂道理的,唯有打服他们!

  林川冷冷一笑,连正眼都懒得多给,嗤骂道:“区区倭奴贡使,鼠辈而已,也敢猖狂叫嚣!”

  被如此羞辱,坚中圭密脸色顿时一变,大喝道:“你是何人?敢这样羞辱我大日本使臣!”

  “放肆!”

  王元在军中十年,杀伐果断,无需林川多言,跨步上前,抬手便是一记大比兜甩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亮,力道十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

  坚中圭密被打得身子一歪,踉跄后退数步,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耳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没能站稳。

  四周百姓看得一愣,随即有人暗暗叫好。

  这一巴掌打的不是一个人的脸,而是方才日本使团嚣张跋扈的气焰。

  “你......我......我乃是......”坚中圭密正要重复身份。

  王元双目凌厉,厉声怒斥:“狗一样的东西!就算你日本国王亲至,入我大明京师,见了我家国公爷,也当躬身行礼、谨守尊卑!”

  “区区一介贡使,也敢在天子脚下耀武扬威?老实跪地待罚!再敢废话,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坚中圭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惊又惧,心底那点嚣张气焰瞬间被打散得干干净净。

  他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眼前这队护卫,铁甲暗藏,气场慑人,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军士。

  能在京师之内、无视外邦使团身份,当众掌掴贡使,来头必然极大。

  方才那人自称本公?莫非是大明哪位国公?

  坚中圭密心里刚生出一丝不安。

  他很清楚,大明的勋贵皆是刀口舔血立功起家,要么手握兵权、要么身居高位,个个杀伐果断最不好惹。

  惹急了这种人,别说挨一巴掌,就是当场被人剁了,大明朝廷也未必会替一个外邦使臣去追究。

  想通此节,坚中圭密再无半分嚣张气焰,垂首敛容,乖乖站在原地,不敢再妄动分毫。

  整个人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野狗,彻底认怂。

  “谁让你站着了,跪下!”

  王元猛的一脚踹在坚中圭密腿上,将其踹跪在地,膝盖重重砸地,坚中圭密疼的龇牙咧嘴,不敢回嘴。

  方才那些被按倒在地的日本使团人员见首领都不吭声了,也纷纷没了底气。

  有人还想挣扎,被护卫一脚踩在脸上,完全不把他们当然看。

  一顿暴力收拾,小日本们顿时老实了。

  局面至此,算是彻底被林川压住。

  一旁的唐达见状,眼神骤然一亮,瞬间认出了林川的身份,心中大喜。

  他连忙推开身前人群,快步上前,双膝跪地,恭敬叩拜:“小人唐达,拜见应国公!国公爷万安!”

  这一声喊出来,周围顿时哗然。

  “应国公?”

  “竟是应国公!”

  “怪不得,怪不得……”

  “我说这位贵人怎这般气度,原来是国公爷当面。”

  街边商户、百姓、牙人、馆中杂役,全都神情一震。

  应国公林川这个名字,在京师百姓耳中如雷贯耳。

  当朝顶级勋贵,天子近臣,文官之首,剥过皮,带过兵,睡过公主,当年人称林阎王,反正牛逼的不行!

  难怪此人底气十足,半点不将外邦使团放在眼里,敢当众惩治蛮横倭虏。

  不少百姓心中暗爽,个个心生敬佩,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林川垂眸看向跪地的唐达,问道:“你认得本公?”

  唐达连忙叩首回话,语气恭敬道:“回公爷,洪武二十八年,山东东昌府清平县内,公爷时任山东按察副使,曾亲手审判过小人,小人至今不敢忘记公爷恩德。”

  经他这般提醒,林川终于记起此人来历。

  眼前这个精明圆滑的富商唐达,竟是当年那个借钱给岳冲前主子徐秀才的奸商。

  没想到数年不见,此人竟从清平县一路混到了京师,还能在会同馆旁做起跨国买卖。

  这世道,当真是撑死胆大的。

  林川看着唐达,随口问道:“你何以入京经商?”

  唐达连忙回话:“自当年得公爷教化点拨之后,小人幡然醒悟,此后运势顺遂、财源广进,生意一路顺风顺水,便举家迁入京师,创办万达商会,专营南北百货,也做些涉外互市买卖,托朝廷之福,侥幸略有薄产,勉强能在京师立足。”

  万达商会?

  林川听到这名字,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名字,怎么听着都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唐达这番话说得谦卑,可林川看得出来,此人这些年混得绝不只是“勉强立足”。

  能在会同馆番市吃下暹罗象牙,能同南洋贡使讨价还价,能雇退伍军士护商,身后还有车马货队,账面上的银子绝不会少。

  所谓“略有薄产”,多半是商人口中的客气话。

  就像官员说“家中清贫”,你若真信,便输了。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整齐脚步声。

  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一队官兵自街口快步而来,腰悬兵刃。

  为首的兵马司指挥脸色严肃,显然路上已经听报官差役说了大概,只是不知现场竟有这般阵仗。

  待他挤入人群,看见被护卫围在中间的林川,神色顿时一凛,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拜见应国公。”

  林川微微抬手,道:“无需多礼,本公只是携子出来闲逛,偶遇滋事闹剧,此案该如何办,尔等秉公处置依规查办便可,无需顾忌本公在场。”

  兵马司指挥心中立刻有了数。

  这话听着是不干涉。

  实则意思已经很明白。

  秉公处置,依规查办,那便不是轻轻揭过,也不是顾全什么外邦颜面,而是按律令规制来。

  兵马司指挥在京师当差多年,最懂这类涉外纠纷的麻烦。

  往日里,外邦使团与本朝百姓发生口角斗殴,扰乱市井,朝廷为顾全朝贡大局,保全藩属颜面,处置向来极为克制。

  原因也简单,大明自居天朝上国,讲究怀柔远人,番使远来朝贡,若每次市井争执都严办重罚,传出去难免显得气量狭窄,不利于万国来朝的体面。

  更何况,大多数时候,大明百姓人多势众,又是在自家地盘上,真打起来往往抱团互助,吃亏的基本都是番人。

  这种情况,衙门便口头训斥肇事番人,从轻惩戒,罚些银钱货物,再交由使团首领管束,也算给双方台阶。

  可今日不同。

  这群日本使团人员先违禁携刀,又私售军械,强买强卖不成,便围堵本朝商户,被百姓拦下后,竟在闹市拔刀,意图伤人。

  更要命的是,当朝应国公亲眼在场,小公爷也在一旁。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这帮日本人怎么忍心吓唬孩子?

  简直可恶,必须严

畏威不怀德

兵马司指挥不敢迟疑,转身沉声下令:

  “倭人违禁贩械,强买强卖,持械行凶,当众寻衅,罪证确凿恶劣至极!将所有闹事之人拿下,逐一看押,不得走脱!”

  “倭人携带之刀械,全部封存。”

  “其摊位货物、交易所得、随行箱笼,一并清点造册。官牙、牙行、小吏皆留下作证。”

  “唐掌柜及其伙计,围观百姓中有受伤者,另行登记,稍后录取口供。”

  命令一下,兵马司官兵立刻动作起来。

  几名官兵上前接手被制服的日本使团人员,以绳索捆住双手,集中押到街边。

  另有官兵将散落地上的武士刀一柄柄拾起,按数封存。

  那些刀有的已出鞘,有的尚在鞘中,堆在一起,寒光刺眼。

  官牙也赶紧凑上前,带着小吏清点登记。

  唐达的伙计们也被叫去录供,方才先动手的几名退伍军士站得笔直,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周围百姓更是七嘴八舌,纷纷作证。

  “是他们先围唐掌柜!”

  “他们卖刀犯禁!”

  “狗日的还拔刀了,吓死爹了!”

  “若非国公府护卫出手,他们怕是要杀人!”

  人证、物证、现场,样样俱全。

  周围商户百姓见官兵拿人押走的日本使团,纷纷高声叫好,掌声四起、人心大快。

  番市秩序渐渐恢复,被挤散的摊主重新回到摊前,倾倒的货箱被扶起来,散落在地的布匹与香料也被捡回。

  林川无心继续闲逛,带着儿子林翊,返程应国公府。

  王元立刻带护卫在前开道。

  归途之中,马车行得不快。

  林翊坐在一旁,似乎还在消化今日所见。

  林川没有打扰他,靠着车厢,闭目梳理后续流程。

  按照大明规制,市井涉外纠纷,尤其牵扯外邦使团人员犯法,五城兵马司只能负责现场处置,扣押人犯,封存物证,整理初审供词。

  后续案卷、人犯、物证,会统一移交刑部。

  由刑部正式立案,依照《大明律》逐条定罪。

  违禁私售军械,强买强卖,聚众寻衅,持械滋事,这几项罪名,单拎出来一项都不轻,更别说全凑在一起。

  可案子牵扯外邦使团,便不只是刑部一家能拍板的事。

  刑部按律拟罪后,需会同礼部共同商议,权衡国法威严与邦交大局,综合拟定处置方案。

  最终所有处置建议都会统一上奏御前,由皇帝敲定最终裁决。

  朱棣定夺此事,结果无非两种。

  一种,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另一种,效仿前朝唐宋旧例,顾全邦交从轻发落,薄惩警示,让日本使团带着教训滚回去。

  满朝文武眼中,这大抵就是一场市井小案。

  不就是几个倭人在番市闹事么?

  外邦使团入京,语言不通,习俗不同,脾气也杂。

  往年也不是没有打过架、砸过摊、赖过账,只要没伤及国本,没牵扯边防,犯不着兴师动众。

  训斥一顿,罚没刀械,押回驿馆,礼部再下道文书,命其归国后自省,此事便可翻篇。

  可此事落在林川眼里,这他娘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刀把子都递到手边了,不拿起来砍两下,岂不是辜负了对方一片心意?

  大明与日本的关系,本就不好。

  自元末起,日本长期南北分裂,国中战乱数十年,大名相攻,武士横行,海边浪人更是没了管束,全成了脱缰的野狗。

  大明开国之后,朱元璋扫平群雄,驱逐鞑虏,定鼎中原,新朝立国,正统归明,自然要昭告四方。

  于是朝廷遣使通告高丽、安南、日本等海外诸国,告知中原改元,大明承天受命,令诸国知晓新朝威仪,按礼称臣纳贡。

  这本是天朝惯例,换个懂事的,接了国书,摆酒款待,使臣回去,双方留个体面。

  你称臣,我赐赏;你纳贡,我封册,大家按规矩走,面上都好看。

  偏偏日本那边不按套路来。

  大明使团漂洋过海到了九州,当时掌控日本南朝实权的怀良亲王,自恃偏安海外,觉得天高皇帝远,中原王朝手伸不过来。

  这人嘴很硬,态度傲慢,硬是不肯接见,把大明使臣晾在门外吃了好几天闭门羹,无功而返。

  洪武二年,沿海祸患越发严重。

  日本浪人结成倭寇,频频袭扰山东、浙东沿海州县,他们登岸劫掠,焚屋杀人,掳走百姓,抢夺粮货,边民苦不堪言,地方官府也被折腾得焦头烂额。

  朱元璋得报,勃然大怒,当即派使臣杨载带着国书去日本,措辞那叫一个凌厉。

  你们管好自己家的海盗,别出来祸害我大明的百姓,字里行间还带着几分意思:再他娘的不老实,老子跨海来干你!

  按理说,人家天朝上国都发话了,识相的赶紧低头认错。

  可怀良亲王这厮,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元朝两渡征日全折戟沉沙的光辉战绩,自以为有老天保佑,愈发膨胀。

  当场下令斩杀五名大明使臣人员,只有正使杨载等两人留了条命,扔进大牢关了仨月,草草放回去。

  放人之后还捎了句话:意思很明白:有本事来碰一碰!

  消息传回京师,洪武大帝的脸都绿了,急着要干小日本。

  朝堂之上,数次议兵,欲跨海征伐踏平东瀛,当然反对的人也不少。

  怀良亲王那边一听说,吓得魂都飞了一半,这才清醒过来。

  完了,把天朝上国彻底惹毛了,连忙收起了狂妄嘴脸,主动服软,赶紧派了贡使去京师,进贡马匹与本土特产,又归还被倭寇掳掠的七十余名大明沿海百姓,俯首称臣,请求通贡。

  朱元璋见他态度恭顺,知错服软,便顺水推舟,册封怀良为日本国王,赐《大统历》、绸缎珍宝,准其定期入朝纳贡。

  两国算是短暂建立了朝贡关系。

  可问题在于,怀良虽然年年派使团来朝贡,客客气气地当孙子,可他根本管不住境内的浪人。

  倭寇劫掠江浙、福建沿海的事儿,一天没断过。

  今天东边报被烧了村子,明天南边报被劫了货船。

  朱元璋一封接一封地下敕书斥责,勒令日本严惩海盗、引渡倭寇首恶。

  可怀良就管着九州那一亩三分地,日本全国诸侯林立、各自为政,谁听他的?

  他那个“日本国王”也就是个虚名,距离统御全国还差得远。

  每次收到大明敕令,怀良都象征性地交几个底层的小喽啰出来顶罪,治标不治本,就跟挤牙膏似的,挤一点是一点,沿海倭患依旧肆虐不休。

  真正让两国关系彻底崩盘的,是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通倭大

以夷制夷,岂不美哉?

说起来这事,林川在吏部翻旧档的时候看得直摇头,这群人胆子也太肥了。

  当时丞相胡惟庸暗藏反心,准备造反,玩了手漂亮的骚操作:先把宁波卫指挥林贤贬谪流放到日本九州,让这货暗中联络怀良亲王,借海外兵力帮自己夺权。

  林贤在那边蛰伏了好几年,最后还真带回了一拨人:倭僧如瑶统领的四百名精锐武装武士。

  这四百人伪装成入朝进贡的使团,把刀剑、火药全藏在巨型贡烛里头,打算混进京师之后,找个机会里应外合,干掉朱元璋。

  可天算不如人算,等倭团跨海刚到京师,胡惟庸已经事败伏诛。

  四百名全副武装的倭国武士,跟傻了一样杵在京城,无处遁形,谋反大局,彻底崩盘。

  事后查实此案,朱元璋对日本那最后一点信任,也碎成了渣,认定东瀛小国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不堪教化。

  当即下诏:日本列为不庭之国,断绝所有朝贡贸易,厉行海禁,封锁沿海口岸,片板不许下海。

  中日官方往来,一刀两断。

  再后来,日本那边换了牌面。

  室町幕府第三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起兵征战,统一了日本南北乱世。

  这位老兄清醒得很,他知道跟大明搞好关系,意味着巨额朝贡贸易的利益。

  那钱,足以充盈国库,补足军政开支。

  所以足利义满屡次遣使赴明,恳请恢复朝贡。

  可朱元璋不买账,认定足利义满就是个割据军阀,不是正统的日本君主,不配向大明称臣纳贡。

  他只认南边那个早已式微的怀良一系,足利义满的使团,全被挡在了国门外。

  就这么一直僵到朱棣登基。

  朱棣靖难成功、改元永乐之后,足利义满看准时机,再度遣使入朝,主动俯首称臣。

  他姿态放得极低,诚意也摆得十足,两国这才重启了中断二十年的朝贡往来。

  可谁也没想到,刚恢复邦交没多久,这群倭人就恶习难改,在京师会同馆闹出这么一档子破事。

  林川久在朝堂,太清楚此事的分量。

  眼下沿海倭患未绝,边民屡遭劫掠,倭人又敢在天子脚下藐视大明律法,肆意妄为,正好给了朝廷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敲打东瀛,重塑朝贡规制,肃清海外乱象,最妙的是,这个借口不是大明硬找的,是倭人自己送上来的。

  林川不拿,都觉得对不起人家这份热心。

  待刑部走完全套审理流程,案卷呈上之后,林川择机入宫面圣。

  文华殿内,宫人垂手侍立,殿中香烟袅袅。

  朱棣刚翻阅完刑部递过来的详细奏报,眉宇间带着几分愠怒。

  见林川入殿,便开口直言:“朕方才看过刑部卷宗,这群倭人着实不知教化,胆大包天,太祖当年便屡次提及,东瀛小国民风狡黠、贪利忘义、畏威不怀德,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林川顺势进言:“陛下圣明,倭人屡犯国法藐视天威,理应从严惩处以正国法,彰显天朝威严。”

  朱棣并没有急着下旨,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林川身上:“朕知晓吗的用意,只是日本国多年来屡次求贡,诚意尚可,当年断绝邦交皆是因胡惟庸通倭乱案所致,非其全错。”

  “此番滋事虽违制犯法,却也未曾伤及我大明百姓,朕不欲赶尽杀绝、彻底断绝邦交,恰好可借此机会敲打警示,令日本国严束浪人肃清海盗,根治沿海倭患,不知你以为如何?”

  林川心中微微点头。

  这位永乐皇帝脾气虽硬,但并非只会打仗的莽夫,很有想法,倒与自己不谋而合了。

  “陛下思虑深远,顾全大局,臣深以为然。”

  林川道:“依臣之见,此案不可轻纵,也不宜一味扩大,可择此次闹事之中拔刀行凶,带头滋事的数名倭人,依律流放边疆,从严惩戒。”

  “如此一来,既可严明律法,震慑外邦,也能给京师百姓一个交代,让诸国使团知道,大明待客以礼,却不是任人违法的地方。”

  朱棣微微颔首,觉得如此甚好。

  林川继续道:“至于其余从犯,可罚没刀械货物,杖责训诫,遣回驿馆,命其随正使归国,这样既不算过分苛责,也不至于断绝邦交后路。”

  “除此之外,臣恳请陛下遣使远赴东瀛,正式册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将其彻底纳入我大明册封朝贡体系,明文责令其全权约束境内浪人,剿灭沿海倭寇。”

  大明沿海那么长,真要一味断绝往来,海上走私、倭寇劫掠只会更难管。

  与其把日本诸势力全推到对面,不如借机立规矩,把足利义满纳入大明册封体系,让他背上“日本国王”的名号,也背上管束倭寇的责任。

  如此一来,可借倭人之手平定倭患,大幅减轻东南沿海卫所的海防压力,每年可节省无数海防军费。一举两得。

  林川很清楚倭患泛滥的根本症结。

  自元末以来,日本南北相争,几十年打下来,国中早已被打成一锅烂粥。

  武士今日投这个主君,明日投那个大名,胜了有饭吃,败了便成了浪人。

  土地被夺的日本农民、无家可归的流民、失势逃亡的武士,全都挤在一处。

  本土战乱频发饥荒遍地,生存空间崩塌。

  人没了活路,便要自己找活路。

  于是这些走投无路的小日本,三五成群,十数结伙,弄来船只渡海而去,奔赴富庶的大明沿海劫掠为生。

  哪怕是后世嘉靖朝倭患大爆发,核心诱因也是日本后来的应仁之乱,开启战国乱世,诸侯割据、大名混战,幕府彻底失去对地方的管控,海上势力无人约束,全网大明沿海跑,导致倭寇之祸愈演愈烈。

  如今永乐元年,日本刚被足利义满收拾完,南北统一了,局势相对消停,正是大明拿捏对方、绑定管控的好时候。

  错过了这个村,等日本又乱起来,再想管可就难了。

  林川琢磨着,大明朝完全可以借着册封日本国王的由头,让他们自己剿倭寇,让日本人打日本人,以夷制夷,岂不美哉?

  这可比大明自己跨海出兵划算百

别把日本人当人

渡海作战,难度不小,耗费钱粮无数。

  不是大明打不起,而是养狗更有性价比。

  更何况现在大明的国防重心,全在北方。

  北元残余势力盘踞漠北,虎视眈眈,是大明头号心腹大患。

  九边重镇囤积重兵对他们严防死守,朝廷财力兵力尽数向北边倾斜。

  东南沿海兵力薄弱,根本无力支撑大规模海防作战。

  再说了,沿海卫所的士卒,多是从内陆抽调过去的,连海都没见过几回,让他们下水打仗?

  大明水师多是大型战船,可那些巨型战船在近海笨得跟头牛似的,倭寇的小船灵活得跟泥鳅一样,抢完就跑,等明军的战船磨磨蹭蹭赶到,人家早跑没影了。

  还有那些近海岛屿全弃守了,边民全部内迁,等于把海上屏障主动让了出去,给倭寇留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劫掠通道。

  就这阵仗,想短时间内彻底解决倭患,颇为困难。

  与其耗费国力被动防倭,不如先将日本牢牢拴在大明的朝贡体系上,借其本土势力稳固海防。

  至于跨海出征,踏平东瀛,根本不急。

  等以后肃清漠北,灭亡北元,北方边患彻底根除,大明铁骑水师天下无敌,回头有的是时间收拾这帮小日本,先把他们当狗拴住才是正理。

  不过拴狗的话需要狗绳,这条狗绳,叫朝贡贸易。

  此前,朱元璋为防范张士诚、方国珍残余海上割据势力,同时遏制倭寇,推行严厉片板不许下海的海禁。

  看似杜绝倭寇商贸,实则彻底打乱了沿海生态。

  日本那破地方,要啥没啥,丝绸、瓷器、铁器、药材这些中原满地都是的东西,到了日本全是宝贝,没大明供货他们就得喝西北风。

  而大明浙闽沿海的万千百姓,世世代代靠出海捕鱼,远洋贸易养家糊口。

  合法贸易通道一旦封死,供需矛盾就直接炸了,催生两大乱象。

  其一,沿海贫民、破产渔民、前朝海上残余势力,为求生铤而走险,抱团走私、偷渡出海;

  其二,走私商人为自保牟利,主动勾结日本浪人、海盗团伙,武装化走私愈演愈烈。

  历史上明朝中后期,倭寇队伍之中,中原汉人占比甚至过半,远超真正的日本浪人。

  风浪越大,鱼越贵。

  海禁越严,货越贵。

  走私利润越高,倭患越重,这是个死循环。

  所以林川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借着这次机会,重启对日朝贡、有限开放贸易,既能缓和沿海矛盾,瓦解走私团伙,又能为日后郑和下西洋,开拓远洋航路铺路,一举数得。

  朱棣听完了林川的全盘谋划。

  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点头,心中大悦。

  这套方案,兼顾国法、邦交、海防、民生,布局长远、步步为营,比单纯严惩或者一味怀柔,高明得不是一星半点。

  朱棣心中大悦,正要开口下诏择使出洋,林川却又拱手道:“陛下,此事尚有一环,不可不慎。”

  朱棣眉头一挑:“卿但说无妨。”

  林川道:“倭人天性畏威而不怀德,欺软怕硬、慕强欺弱,洪武年间我大明屡次怀柔包容、以德相待,可他们先拒使,后杀我使臣,又纵倭寇劫掠沿海,甚至卷入胡惟庸通倭乱案,其后太祖断绝邦交,他们又数次求贡,求的不是仁义,是朝贡之利。”

  “究其根本,便是他们身居海外坐井观天,从未亲眼见识过我大明鼎盛国力,故而心存侥幸肆意猖狂。”

  “故而臣蹇义,此番出使东瀛,不可只遣文臣持诏安抚,必须搭配重兵战船随行,以铁血军威震慑岛国!”

  “好教倭人亲眼目睹,我大明战船巨舰横海,雄师万里的盛世兵容,彻底断绝其侥幸之心!”

  朱棣本就是尚武铁血的性子,最喜欢的就是武力威慑,听到这话,当场抚掌大笑,深以为然:“卿言大善!”

  “既然要去,便去得堂堂正正,去得声势浩大,调京营水师精锐随行,选巨型海船,列盛大军阵!”

  “朕要让东瀛诸岛的蛮夷知晓,天朝上国之威,绝非蕞尔小岛可窥!”

  说罢,朱棣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出使之人,你可有人选?”

  出使之人,最好懂水师会治军,还要压得住船队,若派个只会在陆上骑马的武臣过去,海船一晃,吐得连话都说不清,那便成了笑话。

  林川略一思索,从容举荐:“定海侯戚斌,熟稔水师战事,可任副使,掌兵权治军。”

  朱棣点了点头,戚斌确是合适人选,熟悉海防,又统过水师,让他掌船队兵权,足以稳住场面。

  至于正使,更要慎重。

  正使携带册封诏书,代表的是大明皇帝,此人不但要会办事,还要有气场。

  到了日本,面对足利义满与诸方武家,若说话软,眼神虚,哪怕背后跟着水师,也容易失了气势。

  册封这种事,文臣是个人都能干,可震慑外邦,得找个胆大,气场足的。

  林川抬眼,看向了站在朱棣身侧的内官监太监郑和。

  郑和身高七尺,腰大十围,站在东瀛小矮子中间如鹤立鸡群,自带压迫感,就他了!

  林川拱手道:“至于正使,臣以为,郑公公可当此任。”

  “郑公公随陛下靖难起兵屡立战功,胆识过人心性沉稳,且曾为右路军水师副将,气场足够震慑外邦,堪当大任。”

  朱棣转头看向郑和。

  这位伴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太监,忠心耿耿,胆识过人,沉稳干练,又跟戚斌搭档统领过水师,配合默契,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朱棣沉吟片刻,便拍板道:“传旨,命内官监太监郑和,为出使东瀛正使,定海侯戚斌为副使,统领水师船队,携带诏命,远赴日本,册封日本国王。”

  “其行也,宣我天威,规整朝贡,责令日本剿灭倭寇,严束浪人,不得再犯我大明海疆!”

  “沿途船队务必整肃,军阵务必威严,让东瀛知晓,天朝威仪,不可轻犯。”

  郑和上前一步,躬身领旨:“臣遵旨。”

  起身时,深深看了林川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感激。

  奏事完毕,林川转身出宫。

  刚走出殿门没几步,郑和快步追了出来。

  走到林川身后,拱手一礼,语气诚恳:“多谢应国公提携举荐。”

  林川摆手一笑,语气坦然:“不过是唯才是举罢了,郑公公能力配得上这份差事。”

  郑和道:“公爷谬赞。”

  林川笑了笑,没有在客套上多费口舌。

  他看了看左右,见宫人离得远,压低了声音,叮嘱道:“只是此番出使东瀛,郑公公需牢记一事。”

  郑和神色一肃:“公爷请讲。”

  林川道:“此番重兵远航到了东瀛后,你对待倭国止住及武家,无需讲礼仪客套,更不必刻意怀柔包容,只管放开手脚呵斥怒骂,主打一个威压震慑,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郑和闻言,略微吃惊,沉吟道:“若逼迫太甚,倭人铤而走险,闹出决裂之争,坏了邦交大局,又当如何?”

  林川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倭人最是势利浅薄,贱骨难驯,你越强势,越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们便越是恭顺谦卑,如同驯犬一般俯首帖耳。”

  “你若一味以礼相待,以德包容,刻意迁就,他们只会视作软弱可欺,愈发猖狂自大得寸进尺。”

  郑和若有所思。

  林川道:“此番东渡日本,当铁血立威,强势定规,便是最好的邦交,简单来说,别把日本人当人看!”

  郑和闻言,豁然开朗,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国公之意,咱家明白了,此番东渡定不负圣命,不负国公所托

出使日本

京营水师演武场上,千帆列阵,甲叶铿锵。

  浪涛拍岸,声震四野。

  定海侯戚斌一身铠甲罩身,腰悬长刀,立于高台之上,正有条不紊操练水师将士。

  号令一起,战船进退有序,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明水师精锐气象。

  此时,宫中传旨太监策马而至,高声宣读圣谕:

  委任戚斌为出使东瀛副使,协同郑和远赴日本,办理册封、镇抚、肃倭诸事。

  戚斌接旨的刹那,满心雀跃。

  有活干了,还是去倭寇老家办差!

  当年在登州卫,戚斌可是杀过不少小日本,至今还铭记感谢当年倭寇的那些人头,给他换来了军功,荣升登州卫指挥使。

  后来靖难之役,他方有资格入局,东昌救驾搏得圣眷,一路扶摇直上,才有了今日世袭侯爵,位列勋贵的体面。

  毫不夸张地说,这群倭寇,就是他戚斌的仕途贵人!

  如今要去倭桑的故乡串门,戚斌怎能不兴奋?

  他恨不得现在就架船杀过去,当面给那群倭人好好道个谢,谢他们当年的人头之恩。

  接下来一月时日,大明紧锣密鼓筹备出使事宜。

  戚斌奉行圣命,从全国二十四水军卫中精挑细选,抽调百艘中大型海船,甄选精锐水师将士,配齐甲胄、兵刃、火器、粮草。

  很快便整备出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远洋舰队,阵仗拉得足足的。

  大明水师根基深厚,说起来要追溯到元末朱元璋麾下的巢湖水师。

  当年巢湖水师一战定乾坤,在鄱阳湖大战击溃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直接奠定大明开国根基。

  立国三十余载,朝廷从未荒废水师建设,逐年添造战船、操练士卒、完善海防体系。

  时至今日,大明已有海防海船五百余艘,内河战船一千六百余艘,大小战船总计两千一百余艘。

  看似舰船林立、规模浩大,雄霸大海,可林川知道,这压根不是大明水师的巅峰。

  历史上永乐朝的大明水师,恐怖程度远超当下数倍。

  待数次下西洋航路打通、宝船批量下水之后,大明战船那就跟下饺子似的,一艘接一艘问世。

  巅峰时期,拥有大小战船多达三千八百余艘,大明舰队驰骋远洋、遍历四海,掌控南洋、西洋所有关键水道。

  就连后世赫赫有名、诸国必争的马六甲海峡,在大明水师眼里,不过是一处常规补给据点罢了,妥妥的当世海洋霸主!

  如今洪武朝遗留的大明水师,不过是永乐盛世海军崛起的开端罢了。

  一月筹备完毕,万事俱备。

  大明册封使团尽数登船,自浙江宁波府桃花渡扬帆起航。

  此处是大明官方唯一对日通商口岸,也是中日往来的必经门户。

  东洋诸国、日本商旅,想要入朝进贡,通商贸易,只能从这里登陆,别无他途。

  正因如此,“宁波”二字,深深刻在了日本人的骨子里。

  乃至两百年后,日本战国枭雄丰臣秀吉倾尽举国之力侵朝伐明,毕生妄想攻入中原,计划打下大明后,就定都宁波城。

  海面之上,百艘战船依次驶出港湾。

  大帆鼓风,船身破浪,帆影叠叠、蔽日遮天,艨艟巨舰破浪前行,浩浩荡荡向东洋深海驶去。

  使团旗舰名为封舟,是朝廷专为册封外藩、举办外交大典打造的巨型官船。

  一千五百料规制,船身长达三十丈,形制恢弘,工艺精湛,专为彰显天朝上国威仪而造。

  当然,跟数年后郑和下西洋的巨型宝船比起来,封舟还差得远。

  后世那些宝船,船身长达一百三十米,排水量远超封舟十倍不止,那才是真正的海上巨无霸。

  但放眼当下世间诸国,这艘一千五百料的大明封舟,已是无可匹敌的海上巨舰。

  碾压东洋所有海贼商船,绰绰有余。

  舰舱之内,郑和与戚斌对坐闲谈。

  茶香袅袅,话题自然而然落在了东瀛民风,倭人秉性上。

  戚斌端起清茶,语气带着几分戎马悍气:“本侯早年听人说,太祖高皇帝曾专为日本作《倭扇行》一诗,末尾两句可谓一针见血:国王无道民为贼,扰害生灵神鬼怨。”

  郑和微微颔首,笑意淡然:“确有此诗,太祖洞察海患,知其国中乱象,故有此言。”

  戚斌冷笑:“国王无道,百姓为贼,可苦的是沿海百姓,贼船一来,烧杀抢掠,连鸡犬都不放过,这样的海贼,不打到骨头疼,便不知何为天威。”

  郑和放下茶盏,语气温和:“此番应国公特意嘱咐,倭人天性卑贱,畏强欺弱,此番出使无需以礼相待,更不必将其等同诸国臣民,只管以威压人,方能使其心生敬畏、安分守己。”

  戚斌闻言,眼中厉色一闪,当即会意。

  他本就是林川一手提拔的嫡系,深知自家公爷当年曾在登州遭倭寇截杀遇险,心中本就对这群海贼恨之入骨。

  此番公爷特意叮嘱,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想借机报复?那必须安排上。

  戚斌心底战意暴涨,暗自发誓:这一趟东瀛之行,定要杀得倭人胆寒,彻底打服这群不知教化的蛮夷。

  船队昼夜航行,数日之后,驶入对马海峡,抵达壹岐岛海域。

  按照航行计划,使团在此靠岸停泊、补给淡水粮草,休整士卒,随后便经下关水道,驶入日本内海,直奔本土。

  舰队落锚,铁链入水,哗啦作响。

  水师兵卒开始搬运木桶,检查缆绳,修整帆索。

  斥候船向四周探查,弓弩手也没有松懈。

  出门在外,尤其是在倭寇出没的海域,谁要是把脑袋别在腰上还敢犯困,那便真是嫌命长。

  果不其然,意外来了。

  远处海面上,一群小船从礁岛后窜出。

  船上倭寇挥刀怪叫,衣甲杂乱,头上绑布,脸上带着贪色。

  他们远远看见大明巨舰林立,又见船身高阔,舱内似有货物,顿时眼睛都亮了。

  在这些海贼眼里,船大便是货多,货多便是钱多。

  至于船上有多少兵,兵器有多利,火器有多猛,他们并不在意。

  毕竟常年抢惯了软柿子,见谁都像软柿子,至于今日这颗柿子是不是铁打的,他们显然没来得及想。

  近海地形复杂,礁石暗伏,倭寇仗着熟悉水道,驾着快船小艇从两翼包抄而来。

  小艇密密麻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鱼,嗷嗷叫着扑向大明船

恭迎大明天使来日!

船头上,戚斌看见这一幕,非但不惊,眼睛反而亮了,极致的兴奋。

  旁人避倭寇如避豺狼,唯独他见倭寇如同见军功。

  戚斌与倭寇厮杀半辈子,天生克制这群海贼,骨子里就带着剿倭的执念,越见倭人猖獗,越是战意滔天。

  “列阵!迎敌!”

  戚斌一声令下,压过海风。

  大明水师迅速结阵,弓弩上弦、火器就位,战船微调方位,封堵海面通路。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倭寇小艇冲近,口中怪叫更甚。

  他们以为只要贴上船身,凭着攀索和长刀,就能登船杀人,抢一票横财。

  下一刻,弓弦齐响,箭矢如雨落下。

  冲在最前的小艇上,倭寇接连栽倒,有的被箭钉在船板上,有的翻身落水,水面很快泛起血色。

  倭寇仍不肯退,拼命想要靠近。

  只要靠近,就能接舷,先拿下一艘船,在海上别的船也不便救援。

  可大明水师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火铳声接连炸响,白烟腾起,硝味弥漫,铅子打穿皮甲,打碎木板,也打碎了倭寇发财的梦。

  轰鸣声震得海鸟惊飞。

  几艘小艇被火器打得失去方向,互相撞在一起。

  有人跳水逃命,却被后方弩手点名射杀。

  有人举刀怪叫,刚站起来,胸口便多了一支箭。

  这哪里是劫掠?

  简直是送死!

  数百名倭寇原本想着捞一笔横财,谁知一头撞上大明正规远洋精锐水师。

  说好听些,叫不自量力。

  说难听些,叫拿鱼叉捅火药。

  片刻之间,冲阵倭寇死伤过半,海面上飘满了碎木和尸体,血水染红了好大一片。

  剩下的倭寇在海里扑腾嗷嗷直叫。

  戚斌下令全部射杀!

  就连死了的倭寇,也尽数照着脑袋补射两次。

  很快海面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可戚斌觉得还不够解气,他嫌不过瘾,亲自带队登陆清剿,顺藤摸瓜直捣倭寇巢穴。

  那处巢穴藏在岛上僻湾,外有礁石遮掩,内有破屋木栅。

  倭寇平日劫来的粮食、布匹、铜钱堆在角落,刀枪杂乱摆放,岸边还停着几艘快船。

  戚斌找到之后,没有与他们讲道理。

  对海贼讲道理,便像对疯狗念经,你念得再好,它也只想咬你一口。

  直接盾兵压上,弓弩齐射,火器轰鸣。

  倭寇仓促迎战,片刻便被冲散。

  有人转身逃跑,有人跪地求饶,叽里咕噜一直狗叫。

  戚斌嫌弃的看了他们一眼,下令道:“作乱犯海者,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杀光!”

  一时间刀光起落,惨叫声很快被海风吞没。

  明军如秋风扫落叶,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尽数杀过,一个没留!

  就连窝在狗棚里看戏的日本柴犬,都被一箭射杀。

  这片海域本就是倭寇北上劫掠朝鲜,袭扰大明近海的必经之路,多年来匪患横行,海贼猖獗,过往商船提起壹岐岛,无不心惊胆战。

  经此一战,大明使团尚未抵达日本本土,便先在壹岐岛外打出一场杀威。

  对马海峡周围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倭寇们听闻消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藏匿深海孤岛,连头都不敢露了。

  .......

  两日之后,壹岐岛外的海风又起。

  大明舰队补足淡水粮草,修好帆索,清点兵甲,便再度扬帆。

  百艘战船依次起锚,铁链从海水里拖出,哗啦作响。

  水师兵卒各归其位,令旗一挥,船头破浪,船身压开白沫,朝着下关水道驶去。

  这一路风平,船行不慢。

  下关水道两岸山势夹来,水道狭长,郑和与戚斌立在船头,只当是寻常海路,谁也没多瞧两眼。

  他们并不知道是,此地便是五百年后的马关。

  后世晚清,国力衰微、国门洞开,满清在此与倭人签下丧权辱国之约,割地赔款,让华夏蒙羞、山河受损,百年屈辱,由此添上一笔血账。

  但此刻,沧海依旧、山河未改,世道截然不同。

  百艘大明巨舰浩浩荡荡穿行水道,帆影蔽海、甲仗生辉。

  铁甲雄师横穿海峡,那气势,不像是路过,倒像是来巡查自家后院。

  两岸倭人村落里的百姓,远远望见这支舰队,登时炸了锅。

  扛着锄头的扔了锄头,抱着孩子的搂紧了孩子,全往山上跑。

  那些戍守的武士也好不到哪儿去,趴在地上偷偷张望,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有什么异动了。

  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

  一日顺风航行,大明使团舰队顺利抵达此行的终点,日本兵库港。

  百艘战船分列港口海面,前后错落,层层排布,气势恢宏。

  水师将士列阵船头,甲胄明亮、刀枪凛冽,肃立无声。

  真正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这种安静,比喊杀声还吓人。

  铁血军威压过来,海风都变沉了。

  港口驻守的日本官吏、驻防武士、围观百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全都看傻了。

  他们久在港口,见过各种样式的船只,商船,渔船,乃至日本国内诸侯的水军。

  可那些船与眼前的大明舰队相比,就像溪沟里的木盆碰上了江海里的巨舟,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几个驻防的日本武士原本还挺着腰,手按刀柄,想摆出几分威风。

  可等大明封舟靠近港口,船影压过来,几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腰也弯了些,身体怂得比嘴诚实。

  幕府留守官员最先回过神来,毕竟是吃官饭的,见识比普通百姓强点。

  可也就强那么一点点,双腿照样发颤,只不过好歹还能站稳。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单纯的使团。

  这支船队若是翻脸,兵库港撑不了多久。

  甚至不用多久,一个上午都嫌长。

  于是幕府官员不敢怠慢,立刻派快马加急上报京都,同时又命人搭彩幡,挂横幅,清扫港口,摆出恭迎天朝使臣的架势。

  横幅上写着一行大字:

  恭迎大明天使来日!

  字写得恭敬,极尽讨好之态。

  岸边不少日本百姓围拢过来,远远望着大明水师。

  有些年轻的日本女子见大明水师将士身姿挺拔,甲胄光鲜,不由得激动挥手,连声惊呼,格外热忱。

  可船上大明官兵只是冷眼斜睨,鄙夷不屑。

  在他们心中,倭人本就素来趋利谄媚,见强盛富庶之国便刻意攀附;

  这帮日本女子这般热情外露,跟市井里那些见钱眼开的妓女没啥两

听不懂天朝号令?

岸边倭官列队恭迎,姿态卑微,躬身等着大明使臣登岸。

  可等了半晌,封舟甲板上仍无动静。

  郑和端坐舱中,神色淡然,根本没有下船之意。

  他只派了两名六七品随行武官登岸,代为对接礼数。

  两名武官下船之后,腰杆挺直,言语简短,问的无非是迎接章程、礼仪安排、城中道路、宿卫布置。

  倭官听得小心,答得更小心。

  可答着答着,他们便觉不对。

  天使为何不下船?

  为首的幕府官员连忙上前,躬身赔笑道:“二位上使,港中已备迎驾之礼,还请大明天使移驾登岸。”

  那武官看他一眼,转身回船禀报。

  片刻之后,郑和的声音从甲板上传下。

  “让足利义满亲自来迎旨!”

  一句话落下,岸边倭官脸色顿变。

  为首官员抬头,又赶紧低下去,满脸难色:“回天使,北山殿已隐居京都北山金光寺,出家清修,久不理俗务,恐不便远行。”

  他嘴里的“北山殿”,就是室町幕府第三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如今日本的实际统治者。

  数年前,足利义满让出征夷大将军之位,把名分交给幼子,自己剃发入寺,摆出一副远离俗世、礼佛修行的姿态。

  可这话骗骗不明内情的人还成,日本满朝公卿武士谁不知道,幕府实权仍在足利义满手里,军国大事、人事任免、诸侯赏罚,哪一样绕得开他?

  幼子继位,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木偶,一个会喘气的傀儡印章罢了。

  真要说话管用,还得看这位北山殿的脸色。

  郑和还没开口,旁边的戚斌先炸了。

  他大步走到船舷边,手按刀柄,沉声喝道:“狗东西,听不懂天朝号令?”

  “我大明皇帝圣旨在此,令其亲迎,便须亲至,足利义满出家也好,清修也罢,都不是推托圣命之由,你等若再废话,便是怠慢天朝,小心老子炮决了你们!”

  倭官吓得浑身一颤。

  身后几名小吏更是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当然知道足利义满的地位,也知道让北山殿亲自来迎旨,并非小事。

  可眼下大明百艘巨舰就停在港口,万余水师列阵船头,谁敢说一个不字?

  道理讲不通的时候,船炮和甲兵会替你讲通。

  倭官不敢多言,只能伏地告退,命快马奔京都报信。

  兵库港距京都不过百余里,快马半日可往返。

  报信的倭官一路疾驰,马蹄踏得官道尘土四起。

  等入了京都,来不及整衣,便直奔北山金光寺,将兵库港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

  当然,禀报之中少不得添上几分惊惧。

  说大明百艘巨舰压境,上万甲兵列阵,旗舰高如楼阁,使臣端坐不下船,武将当众怒喝,令北山殿亲迎圣旨。

  那话说得,仿佛大明舰队下一秒就要开炮轰平京都似的。

  这些话传入足利义满耳中时,他正坐在寺院之中,手里捻着佛珠。

  院外松影摇动,钟声悠远。

  若只看这一幕,倒真像个不问世事的出家人。

  可日本上下都知道,这位北山殿的佛珠,捻的是佛,手里握的,却是朝政权柄。

  足利义满听完禀报,手中佛珠停了一瞬,沉默了片刻,并未摆出尊严受辱的模样。

  能够掌控幕府多年的人,绝不会只凭一口气做事。

  他很快看清利弊。

  眼下日本有求于大明,朝贡通商可以换来钱粮货物,可以稳住国内诸侯,也可以借大明册封抬高自己的名分。

  若是因怠慢使臣惹怒天朝,断了通商不说,眼下那支大明舰队就在兵库港外。

  百艘巨舰,万余水师,真要打起来,无论胜负都将对自己的地位造成重大冲击。

  保不准下面的武家会趁机崛起,动摇幕府统治。

  足利义满不是蠢人,当即放下身段,传令集合公卿大臣、文武百官,备好最高藩属礼仪,亲自奔赴兵库港迎旨。

  什么隐居?什么不问世事?

  该低头的时候,头低得比谁都快。

  次日上午。

  足利义满率领京都文武百官、宗室公卿,浩浩荡荡抵达兵库港。

  当岸边众人亲眼望见海面百艘巨舰林立,帆影横海,甲兵如云的盛况时,所有人都心神震颤、面皮微抖。

  先前没见到时,他们还能在心里想几句:天朝再强,也隔着大海;大明使臣再贵,也不过远来之客。

  可真正见了,才知道所谓隔海,其实没那么远。

  日本公卿骨子里的那些傲气与不服,在这一刻,被碾压得荡然无存。

  确认日本掌权者亲至、礼数周全,在船上安稳歇息了一夜的郑和,方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确认足利义满亲至,礼数也备齐之后,郑和方才动身。

  他在船上歇了一夜,精神甚好,此刻不紧不慢整理朝服,捧持圣旨、金印、册封冠服,率使团众人下船登岸。

  其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昂首阔步前行,天朝上国使臣的威仪,尽显无遗。

  戚斌随行在侧,手按佩刀,目光如鹰,扫过岸边众人。

  身后是一众大明使团随行官员,以及上千名护卫甲仗。

  足利义满没有犹豫,当即率百官跪地叩拜,行藩属臣子大礼。

  “臣足利义满,恭迎大明天使。”

  身后公卿、武士、官吏一并伏拜,口称恭迎,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一跪,跪的是圣旨,也是大明停在港口外的百艘战船。

  队列末尾,一些日本武士面色铁青。

  其中以大内义弘为首的一众老牌武家,神情尤为难看。

  他们素来自恃武勇,轻视外邦,觉得日本虽小,却也有刀有兵有血性。

  如今亲眼见本国掌权者对大明使臣屈膝行礼,心中自然不快。

  有人低声窃语,有人攥着拳头吭哧吭哧咬牙,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可憋屈归憋屈,面对大明巨舰压在海面,甲兵列在眼前,谁敢当众放肆,不等足利义满开口,大明水师便能教他做人。

  简单寒暄之后,礼官上前交接仪程。

  足利义满躬身道:“天使远来辛劳,京都已备馆舍礼仪,还请天使移驾入城。”

  京都乃日本国都。

  天皇居所、幕府中枢、公卿府邸皆在此处。

  名义上,这是日本朝廷所在;

  实际上,军国大权早已落入幕府之手。

  至于日本天皇那玩意儿,此刻早已沦为幕府手中的傀儡,徒有虚名,毫无实权,终日深居宫内混吃等死,成了朝堂上一个会喘气的摆设。

  郑和微微颔首,受了足利义满之请。

  随后,大明使团整队前往京都,千名明军护卫走在队列两侧,甲叶相撞,步声齐整。

  日本公卿、文武百官全员随行陪护,仪仗队列绵延数里,场面极尽盛大隆

天威浩荡镇倭邦

幕府为迎大明使团入城,连夜动工,把京都翻了个底朝天。

  城内官道全扫了,碎石杂物一律清运,沿街那些破破烂烂的护栏、围墙,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了重搭。

  平日里没人管的巷口,此刻全有武士把守。

  平日里乱摆摊的小贩,此刻连摊布都不敢铺。

  官兵挨家挨户吆喝,把百姓赶到街道两侧,不许占道,不许乱跑,更不许冲撞仪仗。

  京都城门上,五彩幡旗高悬,彩绸从城楼垂下。

  礼官忙得脚不沾地,一遍遍核对仪仗次序,生怕哪里出了纰漏,惹得大明天使不悦。

  说白了,幕府这回不是在迎客。

  是在迎一尊惹不起的大佛。

  在礼乐声中,郑和一身正使朝服,步履沉稳如虎踏平地,率千人大明护卫队入城。

  队伍甲胄鲜亮、兵刃森寒,队列笔直。

  千人仪仗肃然前行,无一人喧哗乱动,天朝上国的森严威仪,扑面而来,碾压全场。

  京都百姓挤在街道两侧,踮脚观望,人头攒动。

  东瀛偏居海岛,百年以来哪见过这般规整威严、气势磅礴的大国仪仗?

  寻常百姓看得心神震动,低声惊叹。

  “这便是大明天使?”

  “这些甲士,好生高大。”

  “难怪北山殿亲去相迎……”

  “莫要胡言,低头!”

  当然,也有人不服气,缩在人群里撇嘴嘟囔:“装什么装……”

  却不敢把不服写在脸上,更不敢大声说出来。

  东瀛偏居海岛,许多年未曾见过这般规整的上国仪仗。

  平日里那些小国小邦的使者,来去不过几匹马、数十人,撑死摆几面旗。

  哪像今日,大明使团一入城,整条官道都像被军阵压住。。

  次日,京都北山金光寺举行册封大典。

  此地便是东瀛人所称的北山殿所在。

  寺院里早已布置妥当,殿前洒扫干净,香炉置于案上,礼器依次摆开。

  足利义满褪去常服,身着藩属朝贺礼服,净手焚香、躬身跪拜,姿态恭顺。

  大殿之中,礼乐轻鸣。

  郑和手持永乐皇帝亲传敕书,立于大殿正中高台,朗声宣读圣谕。

  圣谕中明定大明与日本的宗藩君臣名分,册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赐金印、冠服、礼制仪仗。

  其后又申明,日本需恪守藩臣本分,按期遣使入朝纳贡,永世承认大明为天下共主,谨遵天朝规制行事。

  这不是商量,而是公开册命。

  换句话说,大明给你名分,你接着;

  大明定下规矩,你照办。

  殿内两侧,位列的东瀛武士、老牌宿老,全程沉默压抑。

  这帮倭地武家,素来高傲自负,自诩刀术无双、风骨凛然,向来不怎么看得起中土王朝。

  如今堂堂幕府掌权人屈膝跪拜,受大明册封,承认藩属身份。

  在他们心里,这简直就是万世奇耻大辱!

  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还有人低着头不吭声,可眼底那点火星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隐忍许久的大内义弘,终究按捺不住了。

  他从队列中起身,向前一步,声音压着怒意。

  “我东瀛列岛,自古自立,世代相承,不假外授,何须中土朝廷册封定名!”

  一声落下,殿内顿时一静。

  紧接着,几名激进武士与顽固宿老低声附和。

  “正是。”

  “我等何须中土册命?”

  “武家立国,岂能屈膝称臣?”

  暗藏挑衅,公然抗礼,册封大典的氛围逐渐紧绷,剑拔弩张。

  郑和神色淡然,居高临下俯视一众躁动的倭人。

  他身长七尺,体魄魁梧壮硕,放在普遍身高五尺上下、身形瘦小的东瀛文武之中,那感觉就像一头猛虎蹲在了一群柴犬中间。

  身形差距带来的压迫感,直观又猛烈,都不用开口,光站着就够吓人的。

  郑和看向起身挑衅的大内义弘,语气淡漠:“你是何物?也敢在此置喙喧哗。”

  大内义弘挺胸抬头,自觉身份尊贵、底气十足,于是傲然自报家门道:

  “在下大内义弘,官拜从四位下大藏大辅,奉幕府公令,镇守周防、长门等六国,总领九州诸事!”

  这番履历,在日本国内确实够吓人。

  幕府重臣,一方诸侯,寻常倭官见了得低头绕道走。

  可郑和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无名之辈,不曾听闻,退至一旁,休得聒噪。”

  大内义弘脸色顿时一变。

  殿内不少武士也跟着变色。

  在他们眼中,大内义弘乃是重臣,是一方诸侯,是北山殿麾下最得力的臂膀。

  可到了大明天使口中,竟只换来一句“无名之辈,不曾听闻”,完全不把日本重臣当人看啊!

  郑和话音稍顿,声音陡然转沉:“尔海东弹丸之地,化外愚民,窃居海岛,劫掠中华,本是罪该诛灭!圣天子怀柔宽仁,不忍轻杀降夷,遣使谕尔归顺,已是天大恩典!”

  他目光扫过殿内一众躁动武士:“尔等不思谢恩,反于册封大典之上喧哗抗礼,所谓武士风骨,不过是鼠窃狗偷之胆!也敢对上国天使狺狺狂吠!”

  大内义弘被当众斥责,脸色涨红,脖颈青筋浮起。

  殿内一众倭臣更是又惊又怒,可碍于大明威势,谁也不敢当场发作。

  一旁的戚斌早就听得不耐烦。

  他本就是军中悍将,最烦这种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硬骨头的人。

  若真有胆气,方才迎使团入城时便拔刀;

  若没胆气,现在跳出来嚷嚷,算个什么本事?

  给谁看呢?

  “都给老子闭嘴!”

  戚斌厉声暴喝,声震殿宇。

  几名低声附和的武士当即收声。

  戚斌目光凌厉扫过全场,盯住大内义弘,当众呵斥:“区区岛国陪臣,见识浅薄,也配与天朝正使论礼?圣旨当前,不伏地听命,还敢起身鼓噪,谁给你的胆子?”

  大内义弘胸膛起伏,咬牙不答。

  戚斌逼近一步:“本侯念你无知,饶你莽撞之罪,即刻跪地谢罪,伏地听训!”

  这番话,全然不把东瀛文武放在眼里,姿态倨傲,气场滔天。

  殿内东瀛文武脸色越发难看,可越是如此,越没人敢动。

  倭人这东西吧,骨子里就欺软怕硬、畏威不怀德,被这般铁血气势一压,多数人瞬间熄了心中戾气,纷纷低头。

  可大内义弘不肯低头。

  他是周防大内氏第九代家督,明德之乱中立下大功,受封六国守护,手握九州兵权,是足利义满最信任的重臣、最得力的臂膀。

  在东瀛朝堂,地位尊崇,权柄极重。

  今日当众受此大辱,大内义弘惊怒交加,颜面尽失,心中怒火翻涌,手掌缓缓按住腰间刀柄。

  寒光微露,刀锋隐隐出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戚斌见他拔刀,非但不惧,反倒乐了:“呦呵,还敢动刀?”

  说着,抬手指着自己的脖颈,挑衅道:“来,往这里砍!”

  东瀛文武全都瞪大眼睛。

  这里是京都,是北山金光寺,是幕府权力所在之处,周围站着的多是日本公卿武士,大明使臣虽有护卫,可毕竟身在他国腹地。

  这位大明使臣却敢当众逼一方诸侯拔刀。

  这份胆魄,压得众人说不出话。

  大内义弘手指僵在刀柄上。

  拔,便是公然行刺大明使臣,兵库港外的百艘战船立刻会变成索命的刀。

  不拔,便是当众认怂。

  进退之间,像被架在火上烤。

  戚斌见他僵住,笑意更冷:“不敢砍,你拔什么刀?”

  径直逼近大内义弘身前,不等对方拔刀发难,骤然抬脚,力道万钧,将大内义弘狠狠踹翻在地!

  随之戚斌腰间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剑锋稳稳抵在大内义弘头颅侧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杀意凛然。

  “给你机会都不中用,废物一个!”

  大内义弘脸色由红转白,额上冷汗渗出。

  他能感到剑锋的寒意,也能感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戚斌抬头,目光扫过殿内一众东瀛文武,高声道:

  “我大明巨舰千帆可覆东海,精兵万骑可踏倭城,灭尔区区藩国,无需举国之力,一旅水师足矣!”

  极致的羞辱。

  可越是如此,东瀛文武越是心惊胆战、不敢妄动。

  众人心里彻底笃定,大明使臣底气十足,底牌雄厚,绝非虚张声势,一旦彻底决裂,东瀛必遭灭顶之灾。

  局势僵持之际,足利义满终于开口了,厉声呵斥:

  “大内义弘!休得无礼!还不速速向天使跪地谢罪!”

  那位高高在上的“北山殿”,此刻脸色铁青,语气里带着三分愤怒、七分慌张。

  他骂的是大内义弘,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藏着的,是对那支停在兵库港的百艘巨舰的深深忌惮。

  大内义弘当场懵了。

  他是足利义满最忠心的亲信、多年并肩的伙伴。

  本以为,主公再怎么怂,也会维护自己两句,保全武家最后一点颜面。

  可大内义弘万万没想到,足利义满非但没有半分维护之意,反倒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逼他给大明使臣下跪认罪。

  好扎心啊!

  大内义弘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眼威仪赫赫的郑和,又扫了眼旁边气场滔天的戚斌。

  再余光瞥向殿外,隐约可见大明水师甲兵的影子,铁甲森寒,站得笔直。

  他心里那点傲气,彻底碎了。

  万般不甘,可还是咬牙伏地,俯首认罪。

  “臣……失礼冒犯,愿向大明天使谢罪。”

  殿内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低声附和的武士,一个个垂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先前还想着一同发难,替武家争一口气,如今见大内义弘都被按在地上认错,哪里还敢再说半个不字。

  郑和低眸看他,没有急着开口。

  戚斌更是冷笑一声,收剑归鞘。

  经此一事,东瀛武士百年来的自负傲气,算是被彻底打灭了。

  大明宗主国的权威,从此实打实地扎在了东瀛朝堂之上。

  从此往后,谁想再跳出来质疑挑衅,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足利义满见局面稳住了,连忙躬身致歉,连连向郑和赔罪。

  “臣下失仪,惊扰天使,罪在不察,还请天使恕罪。”

  他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挑不出错。

  殿内公卿武士见状,心里再憋屈,也只能跟着低头。

  郑和淡淡道:“既知失礼,便当谨记,册封大典乃天朝礼制,不容喧哗。”

  足利义满连声称是。

  随后,礼官重新整肃仪程。

  被打断的册封大典继续进行。

  足利义满北向跪拜,双手高举,恭恭敬敬接下永乐帝敕书。

  金印、冠服、仪仗依次奉上,大明礼官宣读册封名号,殿内众人随礼俯首。

  这一刻,足利义满正式坐稳“大明藩臣、日本国王”的名分。

  礼节落定,郑和神色转肃,当庭问责倭患之事。

  “本使跨海而来,途经壹岐岛,遭海寇袭扰,此等贼人出没于尔国辖地,劫掠商旅,犯我大明沿海,杀我百姓,扰我疆土,罪不容恕。”

  “尔既受封日本国王,便当约束境内诸地,捕拿海寇,惩治元凶,不得纵容浪人渡海作乱,侵扰大明疆土,若倭患不绝,朝廷问责,首责在尔。”

  这番话一落,殿内众臣皆心头一沉。

  大明既册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便等同于把日本境内的海寇之责压在他头上,往后再有倭寇跨海劫掠,大明便可堂堂正正问罪于幕府。

  足利义满自然听得懂。

  他不敢推诿,立刻伏地道:“臣谨奉天朝圣谕,自今日起,必当严束诸地,清剿海寇,捕拿犯边贼首,绝不敢纵容浪人侵扰大明疆土。”

  郑和道:“此言,本使会如实奏报陛下。”

  足利义满又是一拜:“臣不敢欺瞒天朝。”

  问责完毕,大殿内气氛稍缓。

  足利义满终于找准机会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事。

  他抬头看向郑和,姿态仍旧恭顺:“臣蒙天朝册封,感激无地,只是我国偏居海岛,物产有限,久仰中土丝绸、铁器、瓷器,皆为民生所需,臣愿按期遣使朝贡,恳请天朝开勘合之制,准许两国通商。”

  这才是足利义满真正想要的东西。

  说到底,这老狐狸隐忍低头、甘愿称臣、压制国内武家不满,不惜牺牲本土颜面,为的就是通商。

  东瀛这破岛,物资匮乏、百业落后,唯有靠大明的朝贡贸易,才能充盈国库、富强国家。

  什么君臣名分、什么藩属礼制,在他眼里,都是换取通商资格的筹码罢了。

  郑和洞悉他的心思,不疾不徐,淡淡开口:“册封大典初成,诸事未定,通商条款,容后再议,本使一路跨海远航,舟车劳顿,身心疲惫。暂且歇息休整。”

  这话说得很明白,先把该办的事办好。

  海寇之责,你幕府要拿出态度,若态度不够,通商之事便不用急,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走。

  足利义满不敢催促,只能躬身道:“天使远来辛劳,臣即刻命人备上等馆驿,供给衣食,安置诸位上使。”

  郑和微微颔首。

  足利义满如蒙大赦,当即命人收拾馆驿,铺陈被褥,备齐饮食,安排侍从。

  大明使团上下皆有专人照料,衣食住行一应周全。

  幕府这回做事很麻利。

  不麻利不行,勘合贸易还捏在郑和手里。

  通商资格没拿到之前,足利义满连睡觉都不踏

永乐条约

当夜,北山殿中灯火通明。

  为尽快敲定通商贸易、拿到勘合资格,足利义满的行动力拉满,连夜下令全境搜捕海寇。

  尤其对马、壹岐等常年窝藏海贼的岛屿,必须重点清查。

  各地守护、地头、武士皆被传令,不得敷衍,不得隐瞒,凡有劫掠大明沿海者,立即捕拿。

  这道命令传下去,地方顿时鸡飞狗跳。

  平日里,有些海贼与地方势力暗通款曲,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海贼抢来财货,地方豪强分些好处;

  地方有事,海贼也能充当刀子,大家心照不宣,日子过得很有默契。

  可现在不行了,上头下了死命令。

  短短数日,幕府便抓捕二十余名倭寇头目,押送到大明使团驻地,交由郑和核验处置。

  这些人有的在对马作乱,有的盘踞壹岐,常年出没于朝鲜、大明沿海,手上沾了不少商旅渔民的血。

  被押来时,这帮满脸横肉的海寇,要么低头装死,要么还想喊冤。

  郑和没有轻信幕府,命随行官员逐一审问,核查口供,又让水师中熟悉海患的军士辨认。

  戚斌更是亲自过问,凡是曾在登州、辽东一带出现过的海寇,他多少都能问出些痕迹。

  一番核验下来,确认这批人确是多年劫掠大明沿海的匪首,并非幕府临时抓来凑数的替罪羊。

  查验后怎么处置?

  自然是全部杀掉了!

  为震慑东瀛朝野,立威定海,郑和当即下令,于明日京都最繁华的大街上,当众处决这二十余名倭寇头目!

  消息传出,整座京都都被惊动。

  次日行刑,街上人山人海。

  幕府武士列阵维持秩序,大明护卫立于刑场四周。

  二十余名倭寇头目被押到街心,捆缚手脚,面色或白或青,痛哭求饶,也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被兵卒拖着走。

  为秉承应国公不把日本人当人看的理念,郑和选择了日本最残酷的极刑甑蒸之法。

  巨型蒸笼架在闹市,火焰升起,水汽翻腾。

  将倭寇们往里一扔,捂住盖子。

  酷刑惨烈,场面震撼,具体刑状,不必细说。

  待半个时辰后蒸笼盖一掀,白气冲天,围观百姓吓得腿都软了,有人当场吐了一地。

  那一日之后,京都街头许多看热闹的人,连着数日都吃不下饭。

  此举彻底震动了日本上下,举国上下,百姓惶恐,武士沉默,公卿惊惧。

  所有人都真切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天威不可触犯,什么叫犯大明疆土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若只写在文书上,未必有人当真。

  可当二十余名倭寇头目死在京都闹市,日本上下便都记住了。

  恩威并施雷霆惩戒过后,郑和见足利义满恭顺听话,做事稳妥,终于开启了勘合贸易谈判。

  足利义满等这一日,等得眼睛都快绿了。

  他亲自出面,与幕府重臣、礼官、财计官一同赴馆驿议事,姿态仍旧恭敬,言辞也不敢强硬。

  郑和坐于上首,随行官员列在两侧,文书摊开,笔墨备齐。

  大明开出的条件很明白。

  日本若能长期约束境内海寇,杜绝倭患,便可开放官方朝贡贸易,颁发勘合百道,准许按期入朝通商。

  足利义满听到“勘合百道”四字,心中一震。

  这便是他要的东西,勘合在手,通商有门。

  有了勘合,幕府便可掌控朝贡贸易,把私商、诸侯、寺社势力都拦在规矩之外。

  谁能出海,谁能贸易,谁能借大明通商发财,都要看幕府脸色。

  这等好处,足利义满岂会拒绝?

  他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应允。

  “臣愿谨遵天朝规制。”

  接下来,双方订立朝贡规制,条款一条条写入宗藩文书。

  其一,十年一贡,不得擅自提前,也不得逾期滥贡。

  这条是为了防止日本使团隔三差五跑来“进贡”,说是进贡,实则借机贸易,若不设限,朝贡能被他们玩成赶集。

  其二,每次贡船不得超过两艘,随行人员不得超过两百人。

  这条更直白,来可以来,但别拖家带口,别把一整支商队塞进贡船里。

  朝贡是朝贡,不是全村出海卖货。

  其三,无大明勘合,不得私自渡海通商,凡私渡者,一律按海寇匪盗论处,就地剿捕,杀无赦。

  这条便是把刀架在私商与海贼脖子上。

  没有凭证,就别乱跑,敢乱跑,便按倭寇办。

  其四,幕府永久承担管束倭患之责,凡有东瀛浪人跨海劫掠,由日方自行捕拿处置,并承担罪责。

  这一条最重。

  往后大明沿海再起倭患,日本不能装傻。

  你说不是你派的?

  可以,可人是从你地界出来的,船是从你海上走的,你就得担责,别想着甩锅,出了事就找你。

  条款订立完毕,郑和再度重申天朝底线:

  “顺大明,守规制,则通商得利,国中安稳。”

  “逆大明,犯天威,则天兵跨海,征伐无赦。”

  足利义满俯首道:“臣谨记。”

  至此,大明算是彻底拿住了东瀛命脉。

  名分上,日本受大明册封,为藩属国。

  规制上,日本纳入朝贡体系,通商全靠勘合。

  责任上,幕府要管束海寇,若再生倭患,便要向大明交代。

  这一套下来,既给了足利义满甜头,又给他套上狗绳。

  想赚钱?

  可以。

  按大明规矩来。

  想翻脸?

  也可以。

  先看看自己有几艘船,几杆枪,几颗脑袋。

  诸事落定之后,大明使团收纳日方贡品,清点册封回文,准备归国复命。

  兵库港外,百艘战船再度升帆。

  京都百官一路相送,足利义满亲至港口,行礼辞别。

  此时他的姿态比初见时更加恭顺。

  毕竟册封到手,勘合也到手,面子虽折了些,里子却拿得很足。

  郑和立于封舟甲板,受其拜别。

  戚斌站在旁边,望着岸上的东瀛文武,眼中仍旧带着几分冷意。

  船队启航。

  海风鼓帆,巨舰离岸。

  大明使团载着敕书回文、贡品文书,以及压服东瀛朝堂的声威,踏上归程。

  ......

  注:郑和在日本蒸了二十多个倭寇头目这事,以及签订贸易条约,历史上真实发生过。

  《勘合贸易条约》也叫《永乐条约》,是明朝第一次和海外政权双向谈判,日本剿倭称臣,大明开放特许贸易,有完整约束条款。

  不过,如果按照严谨的史学界定,这不算条约,毕竟明朝压根没有“平等双边条约”的概念。

  大明玩的是宗藩册封体系,所有勘合规则是天朝颁赐制度,法理上是明朝单方面规定藩属义务,不存在现代意义两国平等签约。

  《勘合贸易条约》是近现代史学命名,明代官方只称“给日本勘合敕谕”。

  说白了就是给小日本下命令,你只有臣服我,才有资格和我进行贸易,历史上的大明就是这么的霸道,所以现在欧美很担心中国会成为第二个大

谋划石见银山

数日之后,大明使团回京。

  郑和和戚斌入宫面圣,将东瀛册封、立威、定约、剿寇诸事逐一禀奏。

  朱棣听得极为畅快。

  他本就是马上皇帝,最喜听这种扬威海外压服藩邦的事。

  尤其郑和与戚斌一文一武配合得当,既办成册封,又敲定通商,还借倭寇之事狠狠立了一回威。

  这差事,办得漂亮!

  朱棣龙颜大悦,连赞郑和稳重,戚斌果决,二人不辱圣命。

  朝中文武也纷纷称颂。

  万国来朝,天威远播,这八个字听着就让人舒坦。

  更何况日本国王受封称臣,勘合贸易重立,大明东海之势自此更稳。

  消息传到应国公府。

  林川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宽慰。

  此番出使日本的战略目标,已然尽数达成。

  自今日起,日本正式纳入大明宗藩体系,俯首称臣,成为中原的藩属之国,大明就此稳稳坐实东洋共主的身份。

  普通人看到的是天朝威仪,是藩邦臣服,是万国来朝。

  林川看到的却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之举。

  勘合贸易一旦开通,沿海倭患势必大幅消减,沿岸百姓不必再饱受劫掠之苦,出海渔耕亦可安稳无忧。

  更扫清了东洋航道的诸多隐患,为日后大明船队远航西洋铺平海路。

  一举数得,益处良多。

  当然,这都是长远的利益。

  还有一个最直接的利益,林川尚且启动。

  既然中日通商渠道打通,官方、民间都可以进行贸易,那座沉睡在日本国土上的石见银山,也该提上日程了。

  按照后世记载,石见银山堪称十六世纪全球顶级银矿之一,储量极其恐怖。

  巅峰时期,银产量独占全球三分之一,年产白银最高可达四百万两。

  整座矿山持续开采四百年才枯竭,是真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银山。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座超级银山还要再等一百年才会被东瀛商人偶然发现,继而由本土大名垄断,滋养倭国国力数百年。

  可如今是永乐初年,那里仍是荒山野岭,矿脉深埋地下,未被发掘。

  正好留给林川操作的空间。

  其实早在郑和出使东瀛之初,林川就动过心思,想接着洽谈朝贡贸易之际,让大明官方直接出面,把整片矿区买下来,纳入大明管控。

  但林川深思熟虑之后,果断否决了这个方案。

  原因很简单,银矿是硬通货命脉,等同于一国财政根本,养兵基石,立国之本。

  任何一个政权,只要知道自家地底下埋着这样的宝贝,都不可能拱手让人。

  更何况是向来欺软怕硬,格局狭隘的倭人?

  室町幕府眼下虽然低头,却不是真傻。

  一旦大明官方出面收购矿山,开采银矿,哪怕给出再优厚的条件,等小日子得知矿脉的真正价值后,必然瞬间反悔,百般阻挠,绝无应允的可能。

  再说了,东瀛距离大明本土太远,跨海管控成本极高。

  大明在日本暂时没有常驻驻军和稳固据点,真要官方强行开采,所有都得从大门本土大张旗鼓的调运,瞒不住小日本。

  当地武士、地头、国人众若隔三差五来袭扰,今日烧个仓,明日截条路,后日抢几个矿工,大明难道次次派兵跨海镇压?

  投入大,见效慢,风险高。

  最后很可能银子没挖多少,先陷进一堆烂账里。

  这买卖不划算。

  林川做事,向来不喜欢把自己放到明处被动。

  石见银山势在必得,但不能用官方手段硬来,最好悄咪咪的干,先拿下矿脉。

  等小日子反应过来,矿脉地契运输线,都已经落进自己手里。

  到那时,小日子再想翻脸,也得先问问大明的船答不答应。

  林川思虑许久,心中渐渐定下一套稳妥玩法。

  当即遣人前往万达商会,传命商会掌舵人唐达即刻来应国公府。

  ......

  应天府,上元县。

  万达商会的铺面里头,算盘噼啪响得像过年放鞭炮。

  唐达伏在案前,手指拨珠,眼睛扫过账册,嘴角渐渐压不住了。

  这次在会同馆同外国使团做买卖,又狠狠赚了一笔。

  货出去得快,银子回来得更快。

  啧啧,果然还是京师的商机多啊!

  唐达把最后一笔账核完,合上账本,用手掌轻轻一拍,给今日的财运盖了个戳。

  “来人,明日去鹤鸣楼订个清静雅间,备一席好酒好菜,再递帖子请应天府周通判赴宴,酒要好,菜要齐,席面不得寒酸!”

  伙计应声退下,忙活奔走。

  唐达起身,走到铺门前,望着街上车马人流,不由感慨。

  京师人口百万,乃天下第一富庶之地。

  自己这万达商会,放在别处,或许还能算一号人物,可放在京师,压根排不上台面。

  这里商会林立,巨贾扎堆,背后有勋贵撑腰的,官府照拂的,世代经营的,也有专做贡品、军需、漕运的大商家。

  随便拎出一个,不是做过皇商,便是给哪家公侯府供过货,人家抬抬手,便能拿下几条商路;咳一声,便有州县官吏跑前跑后。

  相比之下,万达商会只能算小打小闹,捡点边角料,混口残羹剩饭的。

  大明的世道,士农工商,商居末位,这是定死的规矩。

  读书人穷得揭不开锅,只要有个功名,出门便有人敬三分。

  商人腰缠万贯,穿金戴银,一旦见了官,也得弯腰赔笑。

  银子能买宅子,买田地,买丫鬟仆役,可买不来官身,更买不来别人真正高看你一眼。

  可谓腰缠万贯也难抵一身官衣。

  更何况经商之人,若没个官府靠山,朝堂人脉,生意还想做大?

  简直做梦!

  寻常商人只能慢慢熬,熬到哪天撞大运,也许能攀上一条线。

  官府对待商人,向来是两种德行。

  清廉守正的那种,视商人为市井劳力。

  兴修路桥、赈灾济荒的时候,便征召捐款,征用财力,拿商人当公用的钱袋子。

  至于那些贪官污吏,就更直接了,直接将商人视作敛财的白手套,肆意盘剥,予取予求。

  想攀附官身,搭上官场脉络,难于登天。

  唐达在京师扎根两年半,谨小慎微步步经营,耗尽人脉钱财,才勉强搭上了上元县知县这条浅线。

  个中辛酸,只有他自己知

富商得遇登天路

数月之前,唐达听闻新任应天府府尹马大人性情豁达,喜好交友宴饮,常在席间见客,便立刻动了心思。

  应天府府尹,乃是京师地界的父母官。

  若能攀上这根枝,万达商会往后在应天府做生意,腰杆都能直三分。

  唐达为此费了不少力气。

  先托中人,再送名帖,又备厚礼,帖子递了一回又一回,话传了一层又一层。

  他不求马府尹当场另眼相看,只求能混进一席饭局,露个脸,敬杯酒,说几句吉祥话。

  结果府衙门房和吏役看人下菜碟,连帖子都懒得往里送,直接当面出言讥讽:市井商贾不知尊卑,妄图攀附朝中上官,纯属痴心妄想!

  那几句话,像巴掌一样抽在唐达脸上。

  银子送不出去,帖子递不上去,有钱也没处使。

  钱再多,身份不够,人家连你的名字都懒得记。

  那是唐达经商数年,最憋屈的一段日子。

  直至此前会同馆倭人闹事一案,他机缘巧合之下,偶遇应国公,与之说上几句话,唐达激动得几天没睡着。

  就是那短短几句照面,让唐达的身价暗涨,人脉跃升,顺利搭上了应天府周通判的门路,总算在京师官场站稳了一丝脚跟。

  唐达至今想起当日情形,依旧激动难平。

  国公爷的一句闲谈,抵得上他十年经营。

  人生机遇,大抵如此。

  有人苦熬十年,不如贵人抬眼看你一下。

  正当唐掌柜暗自感慨,盘算后续经营门路之时,商会店门被人推开。

  一道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的黑衣壮汉踏步而入。

  此人衣料精良,气度凛然,自带官场之上的肃穆气场。

  店内伙计瞬间噤声,谁也不敢上前搭话。

  唐达抬眼望去,只觉来人颇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忙拱手问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莅临小店,有何贵干?”

  那黑衣壮汉看他一眼:“某乃应国公府仪卫正,王元。”

  唐达反应很快,立刻想到,当初在会同馆前,那个徒手镇服倭人的应国公府护卫,便是此人!

  当日王元身着便衣,今日一身公府制式劲装,仪度森严、气势逼人,他一时间没能对上号。

  可这会儿对上号了,唐达心头一凛。

  国公府仪卫正,那是正六品的实职,放在京师大人物眼里,或许不算顶尖,可放在唐达这种商人面前,那便是正儿八经的官爷。

  唐达连忙收起所有心思,躬身垂首:“见过官爷!不知官爷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但凡官爷有所驱使,小人万死不辞、在所不辞!”

  嘴上说着场面话,心底却已经开始狂喜。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官场人脉,如今主动登门了,简直是祖坟冒青烟,还带着锣鼓队上门通知,万万不能错过了!

  唐达心里已经开始飞快转动。

  国公府仪卫正亲至,是为了什么?

  买货?

  还是国公爷又想起了会同馆那桩事?

  不管是哪一种,自己都必须抓住。

  这种机会若错过,天打雷劈都不冤。

  王元却没有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道:“奉我家公爷之命,召你即刻入府,随我走。”

  嗯?

  唐达愣住了,怀疑自己听岔了。

  当朝国公,勋贵重臣,天子近臣,要见我一个市井商人?

  这事若放在半年前,唐达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梦里都得给自己留几分体面,免得醒来太难受。

  唐达喉咙动了动,小心问道:“官爷……公爷当真要见小人?”

  王元眉头微挑:“公爷之命,岂会拿来与你玩笑?少问速行,莫让公爷久等。”

  唐达一个激灵,连忙道:“是是是,小人糊涂!小人这便走!”

  他转头吩咐伙计看好铺子,又飞快整理衣衫,抚平袖口,确认自己身上没有账房墨迹,这才跟着王元出门。

  一路上,唐达心里翻江倒海。

  激动,惶恐,又有点想笑。

  自己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明白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可真有馅饼掉下来时,他第一件事不是抬头问为什么,而是赶紧伸手接住。

  问得慢了,旁人就接走了。

  不多时,二人来到应国公府。

  朱门高墙,飞檐斗拱,世家勋贵的巍峨气派,碾压京师所有寻常府邸。

  门口的石狮子比唐达整个人还高,光是站在那门口,就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气势。

  唐达站在门外,只觉胸口发紧。

  这就是顶级勋贵府邸。

  以往他路过,只敢远远看一眼,不敢久留,如今竟要亲身踏入其中,面见府中主人。

  这份荣光,够他回去吹半辈子。

  怕是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王元领着唐达入府,穿过前院,绕过廊道,将他引至偏厅等候,随后转身入内通传。

  唐达垂手立在厅中,不敢乱动,屏息静候,只觉得度日如年。

  厅里的陈设他偷偷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盏、墙上挂的字画,架上摆的瓷器,东西看着都不张扬,可唐达这种做买卖的,只需扫一眼,便知道价值不低。

  足足半柱香过后,终于听到脚步声。

  唐达立刻挺直腰背,竖起耳朵。

  不多时,林川身着常服步履从容进入偏厅。

  其神态淡然,气度雍容,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唐达见状,几乎是瞬间弹射起身,躬身行礼:“小人唐达,拜见应国公!”

  林川走到主位坐下,随意抬了抬手:“坐吧。”

  “小人不敢,公爷在上,小人站立回话便可。”唐达连忙推辞,死活不敢落座。

  尊卑有别,官商悬殊,一介市井商贾,怎敢与当朝国公对坐闲谈?

  这点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林川也不刻意客套,省去多余寒暄,直奔正题:

  “此前会同馆一事,你处事有度不怯蛮夷,面对倭人挑衅骨气过硬寸步不让,且观你经商机敏心思缜密,是个能用之人。”

  简简单单几句夸赞,落在唐达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他心头滚烫,连忙叩首道谢:“公爷谬赞,小人愧不敢当,小人不过一介商贾,别的本事没有,只知道身在大明,便不能让外邦人踩了脸面。”

  嘴上说的是场面话,老唐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

  有了应国公这句背书,以后别说那些六七品的州县小官,就是朝中四五品的朝堂大员,他也有底气上前攀谈对接了。

  这是实打实的阶层跃迁,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

  唐达激动得手掌都有些发麻,当即撩袍跪下,叩首道:“小人出身低微,能有今日,全靠大明太平,靠诸位贵人庇护,公爷若用得着小人,便是小人祖上有光,公爷若是有所差遣,小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绝不敢辜负公爷抬爱!”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到头上,再看不清局势,不懂把握,那便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林川见他通透识趣,不再铺垫,开门见山道:

  “如今朝廷已与东瀛幕府敲定通商规制,勘合贸易重启,往后两国商路,会有一段安稳时日。”

  “我府中人此前远赴东瀛探查,寻得一处山海宝地,那地方看似荒僻,实则地底藏银,乃是一处未曾发掘的大型银矿,储量不薄,若能开出来,足以支撑一条大财路。”

  银矿??唐达的呼吸一滞,暗暗呼了一口气。

  林川放下茶盏,看着唐达:“此事,东瀛上下皆不知情,无人知晓此地地利,更无人察觉地底藏银,我命你以私人商人身份,远赴东瀛,将整片矿脉属地尽数买下。”

  唐达心中大浪翻涌,万万没想到,国公爷竟将这般绝密且重大的差事,全权交付给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市井商人。

  这份信任,远超所有钱财恩惠!

  他没有犹豫,立刻伏地叩首:“小人遵命!公爷放心,小人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必将此事办妥,绝不负公爷重托!”

  林川微微颔首:“矿脉位于东瀛石见国西部山地,北临大海,你渡海之后先低调购地,再暗中探查,随后筹备开采,此事不得声张,不得让当地人知晓矿脉价值。”

  唐达连忙应下:“小人记住了。”

  林川又补充道:“若在东瀛遇到阻滞刁难纠纷,先以钱财打点,若钱财不通,再报我应国公府名号,如今幕府刚受大明册封,勘合贸易也才重启,当地守护大名只要不是蠢到家,便不敢轻易动你。”

  唐达越听越是激动,浑身气血翻涌,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办差?这是实打实的一步登天!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无根无靠的市井小商,而是手握国公人脉,承办朝廷暗务的圈内人了!

  林川见他眼神发亮,却没有失态,心中更满意几分:“利益分配,本公与你说清。”

  “银矿开采之后,一成收益归你万达商会,算作酬劳,其余收益暂且挂在你商会账下代为保管,待日后开采稳妥,局势安稳,朝廷便会正式接手矿脉,收归官办。”

  一成!

  唐达差点没当场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大型银矿的一成!

  别说一成,就是此番差事分文不取白白出力,他也心甘情愿。

  钱财只是明面上的好处,真正值钱的是这条官场人脉!

  背靠应国公府,对接朝廷暗务,参与海外银矿开采,搭上这条线,日后朝廷资源、通商红利、官场人脉,那还不得滚滚而来?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拿到了直通上层的入场券。

  以前唐达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摸不着,如今国公爷亲手给他开了一道门缝。

  至于能不能挤进去,就看他唐达有没有本事了。

  唐达压住激动,再次叩首:“公爷厚恩,小人粉身难报,一成收益已是天大赏赐,小人必当谨慎经营,绝不敢有半分贪墨。”

  林川看他一眼。

  这话说得好,重点不是“不敢贪”,而是知道自己没资格贪。

  林川又补了一句:“你驻留东瀛期间,暗中观察其国内局势,幕府动向,各地大名势力,武家纷争,都要定期传回京师,如实禀报。”

  眼下大明的核心重心是北方漠北残余势力。

  北元未灭,九边重兵不得松懈,东瀛暂且只能圈养起来,当做一条听话的狗稳住东洋海域。

  倭人天性畏威不怀德、养不熟,今日俯首称臣,他日大概率反噬作乱。

  只不过如今大明无暇东顾,只能暂且安抚,等日后北境肃清、国力鼎盛,腾出手来,再一举踏平东瀛,永绝后患,省得日后祸乱华夏遗害百年。

  “小人省得!必当谨守本分,暗中探查,按时回禀!”唐达连忙应声。

  辞别国公府,唐达走在京师街头,脚步飘忽恍如做梦。

  他一路反复回想方才的际遇,只觉得一场天大馅饼,稳稳砸在自己头上。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差一道门。

  门外站十年,满身风霜。

  门内走一步,便是富贵险中求。

  唐达的执行力,在利益与人脉的双重驱动下,直接拉满了。

  短短数日时间,他连夜筹备人手物资盘缠,甄选了一批擅长探矿、开矿、辨脉的老师傅,配齐商行护卫,整装启程,渡海东渡。

  一路上他连觉都睡不踏实,满脑子都是那片银矿。

  顺利抵达东瀛石见国境内之后,唐达与当地通事交接文书后,便直接带队深入山地。

  辗转探查了三日,终于在石见国中部群山之中,精准锁定了那处隐秘银矿矿脉。

  举目望去,群山环抱,林深谷幽,无良田民居,无商道通衢,妥妥的荒山野岭,人迹罕至。

  唐达忍不住暗自感慨:这地方,真他娘的鸟不拉屎,也难怪东瀛本地人世代居住于此,竟无人察觉地下藏着个聚宝盆。

  国公府的人手眼通天,能在千里之外寻得这般隐秘宝地,属实神乎其神!

  不过这片地的地利优势,极其隐蔽。

  矿区距离北面海岸线,仅二十里路程。

  近海便可修筑码头,一旦开采顺利,白银可直接走海路船运,源源不断运回大明本土。

  隐秘又高效,堪称天选之地。

  确认矿脉无误后,唐达不敢耽误,立刻着手购地事宜。

  此刻的东瀛,室町幕府只是名义上统一了日本,可地方守护大名各自为政,兵权财权自治,独立性极强。

  石见国全境土地、产业、属地流转,都由本地守护山名氏说了算。

  没有山名氏点头,别说买地,便是砍几棵树,都可能有人提刀来问你是谁。

  唐达带上礼物,换好衣衫,登门拜访山名氏一族。

  山名氏听闻有大明商人来访,倒也不敢怠慢。

  毕竟如今大明刚册封足利义满,勘合贸易重启,谁都知道中土商人腰间挂着钱袋,背后还可能有大人物。

  若能结交一二,说不定便能分得贸易好处。

  厅中相见,唐达拱手行礼,笑容得体自报家门。

  “在下大明最大商会,万达商会会长唐达,商会设于京师,往来南北,经营海货、山货、丝绸、瓷器诸物,分店数千家,今番奉商路东来,愿与贵地结一份善缘。”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唐达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的商会进行了扩大包装。

  反正东瀛这破地方,也没人跑去大明核实万达商会的规模。

  山名氏一听“大明最大商会”的名头,果然十分重视,双方寒暄落座,客套了几句之后,开始步入正

双方都觉得自己赚麻了

双方寒暄过后,唐达懒得与小日本废话,很快转入正题。

  “我此番跨海而来,走访东瀛西国诸州,意在搜罗本土山货、药材、织物等原生态特产,在当地精加工分销,再运回大明售卖,中土百姓喜新,东瀛物产虽不华贵,却有异域之趣,若经营得当,亦是一门长久买卖。”

  经过通译转述,山名氏众人也听明白了。

  这大明商人想收本地土货,带回中土卖钱,想互利共赢,只是不知道怎么个合作法。

  唐达继续道:“我看你们这的山林广阔,人烟不密,正适合种植药材山货,再设一处海外货栈囤积货源,再建十几座作坊,故而想要购置一片荒地用作商行驻点。”

  他深谙藏拙之道,半句不提银矿开采之事。

  购置土地的理由合情合理,甚至还有点朴素。

  朴素到山名氏一众武士家臣听完之后,尽数错愕,皆面面相觑,看唐达的眼神,像是在看大冤种。

  石见山林那片群山环绕的荒地,既不能耕种,又也没什么村落,走路都不方便。

  说是属地,实则丢在那里多年无人问津,每年除了打猎的人偶尔路过,便只剩些野兽在山里乱窜。

  妥妥的废弃无用之地,白白搁置了上百年,毫无用处,对山名氏而言就是鸡肋。

  守着没用,丢了不疼。

  如今竟有大明京师富商,千里迢迢跨海而来,愿意花真金白银买下那片荒地,用来建什么货栈作坊。

  这不就是财神爷迷了路,自己走进门来?

  山名氏众人彼此交换眼神,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中土商人果然人傻钱多!

  唐达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脸上仍旧笑得温和。

  只要能办好应国公吩咐的差事,自己被这群狗日的当成傻哔又如何?

  最后谁是傻哔还不一定呢。

  山名氏为首家臣立刻换上一副热络模样,连连点头:“可,全然可!”

  他躬身笑道:“唐桑远来,是我石见之幸,那片山地空置已久,若能由贵商会经营,也算物尽其用。”

  另一名武士也忙附和:“唐桑慧眼识物,愿购此地乃我等之幸,价钱好说,一切皆可商议。”

  说话间,日本人脸上堆的笑,比秋天的菊花还灿烂,态度越发殷勤。

  方才还是礼貌相待,如今已近乎谄媚。

  在他们看来,这大明商人不是来买地的,是来送钱的,还是千里迢迢跨海送钱。

  真是大好人啊!自己亲爹也没有他这般好,若不好生招待,怕是要遭天谴。

  见这群小日本心态松懈满心窃喜,唐达当即展露奸商本色,直接开口压价。

  “这样吧,整片石见山林属地三千町,我出白银四千五百两,一并买下。”

  四千五百两!

  山名氏家臣们互相看了看,眼睛都亮了。

  银子可是非常值钱的硬通货,四千五百两足以武装数上千名日本足轻、修缮五座城寨、囤积十年军粮的巨款!

  拿一片荒山换现银,跟白捡没什么区别。

  这大明商人居然一开口就是四千五百两,果然财神爷啊!

  唐达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很熟悉这种神情,不由心中一突。

  卧槽,老子报多了?

  日本的三千町等于四万五千明亩,自己按照大明普通山林低价的一半出价,居然还报多了?

  日本玩意儿这么贱的吗?

  唐达这才意识到,此地的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山名氏对此价格十分心动,可心动归心动,买卖桌上不能点头太快。

  点头太快,显得自家东西不值钱。

  更何况,这唐桑乃堂堂大明最大商会的会长,有的是钱,不如趁机多榨取些许银两。

  于是为首家臣轻咳一声,摆出为难模样:“唐桑远来是客,本不该多言,只是那片山地虽荒,却毕竟占地甚广,山林溪谷皆在其中,四千五百两实在……少了些。”

  唐达心中冷笑。

  贪得无厌的狗东西,今日你们碰上老子我,可得给你们好好上一课了!

  他眉头微皱道:“山地虽广,却无路无田,若不是看中此处僻静,适合暂设货栈,我也不必费此工夫。”

  山名氏家臣怕他反悔,忙道:“话虽如此,可贵商会若在此立足,日后收山货、海产,也有便利,我等亦可照拂一二。”

  唐达笑了笑。

  照拂?

  这话听着好听,真到了出事的时候,你们狗日的不来添乱就算祖坟有德。

  唐达没有戳破,只是抬手敲了敲桌面,故作思量片刻。

  “罢了,在下也愿结交贵氏,这样,我再添三百两。”

  山名氏众人精神一振,终于加钱了!

  唐达却道:“但这三百两,不只添给山地,北面近海二十里滩涂荒地,也一并纳入契约,三千町石见山林属地,加二十里近海荒滩,总计白银四千八百两。”

  啊?

  这倒让山名氏众人始料未及,显然没想到唐桑连海边滩涂也要。

  不过那片滩涂同样荒得很,到处是泥沙礁石,潮起潮落,既不好住人,也不好耕种,渔民偶尔停船,更多时候无人问津。

  山名氏家臣眼珠微动,心里却更觉得这大明商人不懂地利。

  买山也就罢了,连荒滩都买,这不是钱多烧手是什么?

  不过,这价格嘛,还得再榨一圈!

  为首家臣又露出为难之色:“唐桑,这山地连同海滩,范围着实不小,四千八百两,恐怕仍旧少了些。”

  唐达笑容淡了几分:“贵地山林虽广,却多荒僻,道路不便,若要设货栈,需修路筑屋,还要雇人护卫,此中花费,不是小数。”

  山名氏家臣连忙点头,却又不肯接话。

  他们当然知道那地方不值钱。

  可买主既然上门,谁又愿意把不值钱三个字写在脸上?

  唐达慢悠悠道:“我此行不过顺路考察,若价钱合适,便定下来,若价钱不合,也可往他处再看,东瀛西国诸州,地势平坦道路便利,物产丰饶之处不在少数,贵地若无意出让,在下另择他处便是。”

  这话一出,山名氏众人的心神顿时被牵住。

  他们先前还觉得稳了。

  如今听这意思,这位大明商人还有别的选择。

  若眼前的财神爷真转头去了别处,那他们这笔天降之财可就没了。

  为首家臣一副吃亏就吃亏的表情:“不如这样,唐桑再添一千二百两,共计白银六千两,石见山林三千町属地与北面近海二十里滩涂,一并归贵商会,此价已是我等诚意。”

  唐达这一次连犹豫都懒得装了,直接起身,开始摆谱:“既如此,便算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这一下,厅中小日子们顿时慌了。

  他们本以为唐达会继续砍价,谁知对方说走就走,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这哪成?

  送到嘴边的银子,还能让它飞了?

  山名氏家臣忙起身拦住,连连赔笑:“唐桑留步!留步!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通译也赶紧打圆场:“买卖嘛,总要商议,唐桑何必急着走?”

  于是唐达转过身,沉默片刻,似是在权衡得失。

  “这样,咱们各退一步,我出五千两,石见山林三千町属地与北面近海二十里滩涂,一次性付清买断,成的话咱们就坐下签下契约,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山名氏众人心中一松,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成了!

  一片废山,一片荒滩,换五千两白银。

  这等好事,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热饭团,还正好砸进碗

奸商听了都得落泪

双方当即敲定交易。

  山名氏这边生怕唐达反悔,立刻命人取来地籍文书、属地图册,又叫来通晓汉文的僧人帮忙誊写契约。

  唐达神色从容,抬手示意随行账房。

  账房应声上前,搬出一大箱厚重的大明宝钞,层层铺开,纸面叠摞整齐,数量极是可观。

  看到这些大明宝钞时,一众日本人全傻眼了。

  刚刚谈的是白银,怎么变成了一摞摞大明宝钞?

  倒不是他们没听过大明宝钞,实在是这玩意儿貌似不值钱。

  唐达见状,从容解释:“此乃我大明户部法定通宝,官造防伪制式森严,绝无伪钞,可通行天下,合法交割。”

  队列中,一名略通外事的日本人躬身上前:“唐桑误会,倒不是担心伪钞,只是早有听闻,大明宝钞名实不符,明廷定规一贯抵银一两,可市井市面,从来无人照此价兑换。”

  石见国毗邻大明、朝鲜,素来有零星通商往来,当地人对大明宝钞的行情略知一二,只是讯息陈旧,认知滞后,摸不准当下市价。

  唐达闻言轻笑一声:“我万达商会跨海行商,最重信义,岂会欺瞒远邦?便按当世市面实价折算,一两白银兑换四十贯宝钞,此番购地作价五千两,合计二十万贯,全数交割,分毫不差。”

  山名氏众人听后大喜。

  他们的印象还在多年前与大明贸易时,那时候大明宝钞兑换银子,一两银子兑换十几贯而已,现在唐达居然兑换四十贯。

  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大出血让利,自己凭空捡了天大的便宜!

  最终,双方以二十万贯大明宝钞成交,万达商会买下整片石见群山与近海属地的交易。

  厅中气氛一下热络起来。

  先前还端着武士架子的几名家臣,人人沾沾自喜,自认凭空赚了一笔巨款,白白盘活一块无用荒地。

  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看唐达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行走的钱袋子。

  他们全然不知,自己拱手送出的,是一座足以颠覆东瀛国运、价值连城的东亚第一聚宝盆。

  为牢牢攀附大明富商,谋求后续通商红利,山名氏一众武士对唐达极尽讨好,端茶递水、躬身相随,将其奉若衣食父母,尊贵上宾,不敢有半分怠慢。

  那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唐达不是来买荒山的,而是来给他们家祖坟添金砖的。

  唐达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殷勤,心中差点笑出声。

  五千两拿下一座银山,再加二十里近海滩涂,已经够离谱了。

  没想到,付款时还能用一堆日益贬值、极难出手的大明宝钞。

  这买卖若是传到大明,不知要笑死多少人,奸商听了都要落泪。

  趁着山名氏众人心情大好,急着促成这笔买卖,唐达没有停手,而是趁热打铁。

  “诸位,购地之事虽定,可在下远来经营,总要有些章程,若无章程,日后商会伙计入驻,货物往来,难免生出误会。”

  山名氏家臣心情正好,闻言连忙点头:“唐桑所言有理。”

  唐达道:“既然如此,便将几条细则一并写入契约,免得日后彼此生隙。”

  为首家臣笑道:“唐桑但说无妨。”

  唐达等的就是这句话,取出早已备好的草拟条文,慢慢摊开。

  其一,治安专属权,整片购置属地之内,所有治安纠纷,人事冲突,流民滋扰,皆由日方全权负责处置,必须全力保障大明商队,驻点人员的人身与财产安全,不得纵容武士,流民挑衅生事。

  其二,私卫武装权,万达商会可在属地内自行招募护卫,置办军械,组建私卫队伍,日方无权干涉,无权核查,无权收缴,不得干预分毫。

  其三,自建码头权,属地近海二十里海域,可由万达商会自主选址,全额出资修建私人海运码头,码头产权、管理权、使用权,尽数归商会所有,日方不得插手。

  其四,免税免查权,所有往来私人码头的大明商船、货运船只,出入海域、装卸货物,幕府及地方武家衙署,一律不得登船查验,不得抽分征税,不得阻拦刁难。

  这几条条款,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绝,让山名氏很为难。

  可他们转念一想,大明商会远道而来,货物银钱人员都在荒山里,若没护卫确实不安稳。

  况且商会护卫再多,又能多到哪里去?

  几十人,百来人,撑死了。

  在山名氏眼中,这根本威胁不到他们。

  再说那修码头,好事啊!

  大明商会自己掏钱,在他们地界修码头,日后若真有货船往来,说不定还能带动周边买卖。

  再说那片海滩原本便荒,唐达愿意花钱折腾,他们何乐不为?

  还有那免税免查权,唐达所说的货物,无非山货、木料、海产、织物。就算免税免查,又能少多少好处?

  眼下先把银子落袋,才是正经。

  为首家臣与几人低声商议片刻,终于说道:“只要不滋扰地方,不犯我石见百姓,不借码头窝藏盗匪,不行犯禁之事,四条皆可应允。”

  唐达一脸正色:“我万达商会乃大明最大商会,行事自有规矩,岂会做那等下作勾当?”

  这话说得铿锵。

  至于将来码头运什么,查不查,谁说了算,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双方很快将四项属地特权写入契约。

  白纸黑字,落笔画押。

  治安专属,私卫武装,自建码头,免税免查。

  四条一立,这片群山与海滩,名义上虽在石见国境内,实则已成了万达商会的一处海外飞地。

  唐达看着契约,心中终于落下一块大石。

  山名氏众人却还在高兴,觉得自己赚麻了。

  赚了二十万贯宝钞,卖掉一片无用荒地,还搭上了大明富商。

  往后若能借唐达之手,分到些通商红利,那更是锦上添花。

  一名山名氏家臣出于“好心”,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笑着提醒道:

  “唐桑虽是大明富商,却未必知我东瀛规制,如今明日通商勘合,皆在幕府手中,我石见地方,尚未分得半分额度。”

  “若无幕府勘合,私自在海面通商航运,多半会被大明水师扣押船只,查没货物,此事我等无力相助,唐桑若有本事自行拿到勘合,自可通商,我石见地界绝不干预。”

  这话听着像善意提醒,实则很阴险。

  他们认定勘合珍贵无比,连地方大名都碰不到,唐达一个域外商人,纵然有钱,也绝不可能拿到。

  也就是说,就算唐达买了地,修了码头,最终也只能干看着。

  山名氏既收了银子,又不用担心唐达真在海上做大买卖。

  怎么算,都是稳赚。

  唐达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多谢诸位提醒,此事在下自会设法。”

  山名氏众人笑得越发热络。

  在他们看来,唐达这是投资打了水漂还在嘴硬。

  天朝商人嘛,好面子,不肯当场认输,也正常。

  唐达面上淡然颔首,不露声色,心底早已暗爽不已。

  井底之蛙,焉知天高?

  大明贸易勘合,在寻常海商眼中确实贵如命脉,求一张而不得。

  可唐达背后站着的是谁?

  大明应国公!

  这桩东瀛通商规制,本就是林川谋划落下的棋。

  林川既敢让唐达来石见买地,又岂会不替他备好通海之门?

  所谓的贸易勘合,万达商会要多少有多少,不够再写便是!

  山名氏以为自己拿捏了通商命脉,却不知唐达早已站在另一张棋盘上。

  东瀛小人,贪小利而忘大局,赚了五千两碎银,拱手送出一座绵延数百年储量冠绝东亚的顶级银矿。

  这笔账,后世翻起来,怕是能把山名氏祖坟气得冒

朕要亲征!

永乐元年十月,北风跟泼冷水似的,一股脑灌进京师街巷,霜花顺着瓦檐往下爬,寒冬来得猝不及防。

  忠诚伯府后园暖亭,炭盆烧得通红,热气裹成一方小天地。

  林川今日休沐,朝服一扒,换上素色锦袍,登门探望老岳父茹瑺。

  二人每日奉天殿同列上朝,抬头不见低头见,按理说,实在没什么好探望的。

  真要论起来,早朝时站得近些,比寻常翁婿一年见面的次数还多。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

  朝堂上见的是官,府里见的才是亲。

  林川心里明白,茹瑺心头有根刺。

  当初自己先娶茹嫣为正妻,后娶汝阳长公主为贵妻,名分上两相持平,换谁当老丈人能舒坦?

  自家养大的嫡女,到了跟金枝玉叶平分夫君,偏偏对方是皇家公主。

  茹瑺身为臣子,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半个字不敢往外蹦。

  林川这点人情世故看得清清楚楚,老丈人不说,他也不戳破,面上装傻充愣,隔个十天半月就抽空登门,陪老丈人下棋煮茶闲扯,慢慢熨帖茹瑺的心气。

  翁婿情分这东西,说到底是个慢功夫,急不来。

  棋盘一铺,黑白子落得脆响,闲话顺着茶烟散开,茹瑺顺势提起了儿子的婚事。

  “老二的婚事,近来已有媒人上门。”

  茹瑺膝下三儿两女。

  嫡长女茹嫣嫁给林川,次女茹薇许配神策卫指挥黄隽,长子茹鉴娶了李景隆的女儿,如今次子茹铨到了及冠之年,正托媒人相看门第。

  林川抬眼,顺着话头接道:“岳父心中可有章程?”

  现下茹瑺身为忠诚伯,又执掌兵部尚书实职,爵位官位人脉一样不缺,这样的人家择亲,不是怕无人上门,而是怕上门的人太多,挑花了眼。

  这就像后世有人拿着厚厚一叠名帖相亲,旁人还在发愁无人问津,有人已经开始发愁到底选哪个。

  人和人的悲喜,确实不太相通。

  “我打算给老二寻一户文官世家,书香门第,规矩清正,日子安稳些。”茹瑺捏着黑子,淡淡开口。

  林川点点头,没多嘴,只应了一声妥当。

  早前小舅子茹鉴成婚,是他主动撮合联姻曹国公李景隆长女。

  那时候靖难大局未定,胜负难料,林川想借勋贵姻亲护住茹氏全族,留一条后路。

  现在朱棣坐稳龙椅,朝野再无倾覆之危,剩下两个小舅子想娶文官也好,攀勋贵也罢,全凭老岳父自个儿拿主意。

  林川懒得掺和,小舅子爱娶谁也谁,只要不娶个尼姑回来就好。

  亭内闲谈正酣,管家茹福放轻脚步入亭,垂身禀报道:

  “老爷,兵部金侍郎遣人递话,西北边关急报送到部里,说是出了战事。”

  茹瑺手指一僵,棋子啪嗒落在棋盘上。

  他一身兵部尚书实职,边关战事便是头等要务,片刻耽搁不得,当即起身,看向林川。

  林川放下茶盏,神色倒还平稳:“岳父不必忧心,想来是北元南下袭扰,何福镇守甘肃,治军稳妥,不至于掀出大乱子。”

  茹瑺匆匆颔首,来不及多交代,整顿官袍,快步赶往兵部衙署。

  事态果然如林川所料。

  兵部摊开千里加急战报,甘肃守将平羌将军何福亲笔呈报:

  鞑靼部大队人马突入甘肃边境劫掠,何福即刻点齐边军出城迎击,于亦集乃一带列阵死战,击溃来犯鞑靼,生擒大批部族男女,缴获牛羊马匹无数,边境危机已然平息。

  茹瑺悬着的心落地,忍不住松了口气。

  只是鞑靼入境劫掠,被何福迎头打了一棍。

  可松气归松气,战报不能压。

  茹瑺不敢耽搁,捧着战报便入宫,呈递御前。

  御书房内,朱棣连日伏案批阅奏章,处置迁都、册封东瀛诸事。

  他天天困在宫墙里头,和让猛虎看家护院没什么两样,早就憋得浑身发痒。

  听闻蒙古鞑靼敢犯大明疆土,朱棣方才那副倦怠无神的模样一扫而空,双目发亮,浑身战意翻涌,一拍御案:“鞑靼好胆!朕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

  茹瑺知道皇帝想要亲征,心中无奈,却不敢扫帝王兴致,于是道:“陛下,臣先将漠北近况奏明。”

  朱棣迫不及待要去北面砍人,正好也要了解下漠北情况,便道:“说!”

  茹瑺道:“自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一战,我军直捣北元王庭,蒙古皇室、重臣多被俘获,传国玉玺亦为我朝所得,北元中枢根基自此崩碎,草原诸部内乱不休,黄金家族汗权一日不如一日,各部拥兵自重,彼此攻伐。”

  “前几月,鬼力赤起兵弑杀坤帖木儿汗,鞑靼权臣阿鲁台率众拥立其为新汗,号兀雷帖木儿汗,更废除大元国号,如今草原已割为鞑靼、瓦剌两大势力,互不相服,争斗不止。”

  朱棣听完,仰头大笑:“鬼力赤?不过窝阔台庶子合丹的旁支后裔,旁门远亲,也配登汗位,统御草原?”

  他负手而立,声音陡然沉下:“不管他是何等血脉,敢领兵越境劫掠大明边民,便是自寻死路!”

  茹瑺垂首不语。

  话说到这里,皇帝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朱棣当即下旨:“传谕兵部,整备边军器械,户部调拨粮草辎重,朕要亲提大军北征,踏平鞑靼巢穴!”

  茹瑺是洪武朝留存老臣,深谙伴君之道,知晓此刻不宜当众直言劝阻,只躬身领下圣谕,分头传旨两部筹备。

  皇帝一心要北征,衙署里顿时像被人添了一把火。

  各司郎中、主事翻名册的翻名册,核兵器的核兵器,调军报的调军报,一个个脚下生风。

  兵部这边热火朝天,户部那边却像被霜打过的菜。

  消息传到户部,一众官员脸色比外头天色还冷。

  打仗最要紧的是钱粮。

  兵部喊打喊杀容易,户部掏银子的时候,手却在抖。

  国库不是聚宝盆,官员也不是摇钱树,皇帝一句北征,落到户部账册上,便是一串能把人眼睛看花的数目。

  户部尚书郁新坐在值房里,看着账本,生无可恋。

  他不是不知边患要防,也不是不知皇帝脾气,可库里有多少银,仓里有多少粮,他比谁都清

朕的钱呢?

第二日早朝议事。

  兵部尚书茹瑺出列,将鞑靼入寇,何福领兵击退一事据实奏报。

  奏报完毕,他又顺势提起北征之议。

  这一步,便是给皇帝铺台阶。

  林川立在勋贵队列中,听见何福二字,心里忍不住感慨。

  不愧是洪武年间打出来的老牌战将,攻守兼备,实打实的硬茬。

  此前靖难,林川统领燕军左路拿下凤阳,奇袭京师,建文帝特意调何福领兵驰援凤阳,意图阻拦燕军。

  那时全靠林川设下迂回计策,才避开了这块难啃的骨头。

  若是正面与何福硬碰硬,必然是一场苦战,能不能顺利抵达京师都未可知。

  林川正想着,户部尚书郁新已经出列,硬着头皮直言难处:“启禀陛下,国库存银仓中粮秣,皆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北征。”

  “此番鞑靼入寇,不过边境小规模摩擦,贼骑劫掠之后,已遭何福将军击溃,大败退走。”

  “臣以为,朝廷无需大动干戈,耗费钱粮,可遣使安抚草原各部,申明边禁,暂平事端。”

  朱棣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登基之后,日日被政务困在深宫处理国事,心心念念重回马背巡狩北疆,把那些敢南下叩边的北元鞑子打回草原深处。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由头,户部却当头一盆冷水泼下,硬生生拦阻他的沙场之志。

  朱棣能高兴才怪。

  他面色不善道,大声道:“户部连年收纳天下赋税,为何次次遇事,就说没钱,那朕的钱呢?”

  郁新垂首不语,心底叫苦不迭。

  不是他不想答,是不能答。

  国库为何空?

  还不是因为靖难!

  建文朝廷为调集全国兵马围剿燕逆,大肆征调粮草,铸钱募兵,几仗打下来府库被掏得七七八八。

  如今当年的燕逆坐上了龙椅,粮草调度的旧账还压在户部案头,难不成郁新当着满朝文武说一句:陛下,朝廷都是为打您打穷的?

  这话出口,脑袋也就差不多可以搬家了。

  郁新只能低着头,不敢回答。

  朱棣见他沉默,拿不出合理说辞回禀,只当户部官吏怠政无能,心中不满更甚,面色阴沉,不再多言此事。

  早朝散场,百官依次退朝。

  郁新刚出殿门,还未走远,便有内侍追上来传旨。

  “陛下有旨,令户部将近两年各府州县赋税征收明细,国库收支底册,全数整理,呈报御前。”

  “陛下要亲自核验国库存余,查清户部所称无钱,究竟是实情,还是官吏推诿搪塞。”

  郁新接旨,脸色越发沉重,心凉了一半。

  这道旨意一落,户部上下怕是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半个时辰后,传旨太监奔至内阁,将解缙、胡广一帮阁臣全数拎进文华殿。

  林川这位内阁首辅自然也被传召入宫。

  文华殿内,炭盆烧得正旺。

  朱棣指着案上一摞户部呈送的收支底册,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们内阁,替朕彻查户部所有账册,一笔一笔给朕捋清楚!”

  “朕每年收天下赋税,钱粮源源不断送入京师,如今要调兵北征,户部张口便说无银无粮,你们给朕好好查查,朕的钱去哪了!”

  林川眼皮微微一跳。

  好家伙,还真是头一回见皇帝当场扣下户部账册,命内阁集体对账。

  郁新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怕是坐到头了。

  殿内很快搬来一张张案几,户部调来的近两年赋税账目一摞接一摞往上堆。

  打开一看,字迹潦草,条目错杂,年月交叠,仓储、漕运、折色、实物混在一处,看得人头晕目眩。

  林川扫了两眼便没了耐心,侧身朝解缙、杨士奇递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白:你们几个工具人,辛苦了。

  解缙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抽。

  杨士奇倒是老实,已经挽袖俯身,开始翻账。

  除了几名阁臣,文华殿的几个中书舍人也被按在案前,摊纸、研墨、誊抄、核验,一套活计排得明明白白。

  林川则自个儿移步到御案旁,陪朱棣说话,顺便安抚帝王心绪。

  这活儿他熟,大领导发脾气的时候,底下工具人埋头干苦活,中层领导负责说好话,分工明确。

  “陛下,鞑靼无故越境劫掠边民,屠戮堡寨,此事断然不能轻饶,这一仗早晚要打!”

  “若是草草安抚、不做惩戒,日后草原各部只会愈发肆无忌惮,年年南下,岁岁侵边,到那时北疆军民浴血戍守,朝廷却不能为其讨还公道,臣等亦无颜立于朝堂。”

  这话说得正中朱棣心坎。

  朱棣一生戎马,最重边防,也最恨草原诸部反复侵扰。

  林川没有拦着他说不能打,反倒先把“该打”二字摆在前头。

  皇帝要的,往往不是有人泼冷水。

  而是先承认他的怒火有道理,再告诉他什么时候泼水最合适。

  朱棣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开些,看向林川的目光也缓了:“还是林卿懂朕心思,满朝文武,唯有你能体察朕胸中抱负。”

  林川心说,不是臣懂,是臣知道陛下现在手痒。

  整天握笔批奏章,又念起了刀把子。

  林川顺着朱棣的话缓缓道:“只是眼下寒冬已至,北疆风雪漫天,道路冻封,粮草转运艰难,甲胄、战马皆难承受酷寒,绝非出兵良机,真正适宜北征的时节,要等来岁三四月冰雪消融、草木生发之时。”

  “陛下不妨借这段空档,整肃九边兵马,调运囤积粮草,同时遣细作深入草原,探查鞑靼各部驻牧之地,兵力虚实,待诸事明白,再举兵北上,方能知己知彼。”

  朱棣沉默片刻。

  他半生戎马,常年坐镇北平,和草原诸部打过的仗,比殿内许多文臣读过的兵书还多。

  行军时令,粮草转运,边地寒暑,自然知晓开春出兵,才是上策。

  方才一腔怒火,不过是登基一年多困在深宫批阅文书,日日被朝堂琐事捆住手脚,久离马背憋出一身闷气。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出兵由头,难免血气上涌,一时按捺不住罢了。

  “卿所言有理,是朕急躁了。”朱棣轻叹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林川见火候到了,便又往前递了一层。

  劝皇帝不能只劝不打。

  还得告诉他怎么打。

  不然皇帝心里那口气没处落,转头还得烧起来。

  林川道:“臣听闻,如今北元势力一分为二,鞑靼、瓦剌各自拥兵,彼此不服,臣斗胆一问,陛下心中作何打算?”

  “是坐观两部内斗,静待其两败俱伤,还是即刻提兵北上,一举荡平草原诸部

朕连大侄子都不如了?

林川的这番询问,把朱棣干沉默了,使其陷入思考。

  北元分崩离析,根子便在皇室内乱。

  如今鞑靼、瓦剌各立首领,彼此征伐不休,互相牵制,这局面,对大明而言,本就是天赐的边疆棋局。

  若大明骤然大举出兵,外部强敌压境,反而可能逼得原本互相撕咬的两部暂且放下仇怨,联手对抗中原。

  到那时,大明面对的便不只是一部鞑靼,而是整片草原。

  这就像两条恶犬正咬得满嘴毛,你若贸然冲上去给其中一条一棍子,它们多半会先回头咬你。

  这般行事,绝非帝王成熟的驭边之策。

  古语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野战是最下等的策略,硬碰硬只会损耗自身国力。

  朱棣不是不懂,只是被怒火遮了一瞬,如今被林川一语点透,豁然开朗:

  “卿说得是,贸然出兵得不偿失,先遣密探深入草原,摸清鞑靼、瓦剌各部兵力粮草,内讧矛盾,再徐徐图之。”

  “陛下英明!”

  林川躬身应下,面上恭谨,终于以温和的方式说服了四哥。

  不过,林川何尝不想早早根除北方边患,一劳永逸?

  可眼下朝廷家底实在太薄,处处都要花钱。

  迁都北平要营建宫城、疏浚漕运;

  北征草原,要备军械,要囤粮草,要赏将士。

  按照原本的轨迹,往后还要修《永乐大典》。

  再过一两年,还得出兵平定安南。

  哪一桩不是吞金巨兽?

  一张嘴,就是银子。

  靖难之战,战火席卷南北,中原、山东、河南多地民生凋敝,耕地荒芜,百姓还没从兵灾里缓过劲来,国库根本扛不住多线同时耗钱。

  凡事总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落地。

  朱棣还有二十余年在位光阴,时间充裕,没必要刚登基就把所有大事往一块儿摞。

  更何况,林川心里还有更长远的打算。

  既然要北伐草原,便不能走历史上永乐五征漠北的老路,打一次、退一次,只击溃敌军,却无法长久管控漠北,草原诸部如野草,烧一茬,来年又起一茬,

  治标不治本。

  要打,就得提前布好局。

  粮道、城堡、屯田、羁縻、分化、驻军,一样不能少。

  要么不动。

  要动,就一战定根基!

  把漠北纳入大明能够长期管控的版图之内,真正永绝后患!

  这边君臣闲谈边策,殿中另一边,解缙、胡广等阁臣带着数名中书舍人,埋头核对成堆账册。

  大半日功夫,总算理清了历年税粮明细。

  解缙捧着誊抄好的数字清单,上前回禀。

  “启禀陛下,内阁已核对完历年粮账,臣等查得,今年税粮数额,相较洪武年间鼎盛之时,锐减甚多。”

  朱棣眉头微动。

  解缙接着道:“洪武三十一年,天下税粮总额,为两千九百四十四万六千石。”

  “建文伪帝在位两年,也就是洪武三十二年、三十三年,每年税粮仅两千两百万石。”

  “至今年永乐元年,各地缴入国库税粮,只有一千九百零八万石。”

  “什么?只有一千九百零八万石?”

  朱棣语气诧异:“怎会少到这般地步?就连建文伪朝时期的收缴数额,都比不上?”

  他险些被气笑了,合着自己当皇帝,连大侄子都不如了?

  解缙与胡广对视一眼,没有贸然开口。

  这种时候,账是他们查的,锅却不是他们能随便指的,毕竟是户部的差事,关系到数十位户部官员的前程。

  至于具体什么原因,他们几个翰林院出身的阁臣,哪里知道?

  于是一个个看向林川,向林川求援。

  林川见属下搞不定,只得亲自出马:“陛下息怒,此事根源,并不难查。”

  “建庶人当年能坐稳帝位,全靠江南文官支撑,为回馈地方士绅大族,他直接下调苏、松、常、嘉四府与浙江全境田赋,原先每亩七斗五升的重赋,直接压至每亩一斗。”

  “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苏松常嘉与浙江又是其中要害,此数府一省田赋骤减,全国粮额自然大幅缩水,故而建文两年每年仅收两千两百万石。”

  朱棣脸色沉了下来。

  江南文官派系,地方士绅大族,减赋收心。

  这几句话摆在一处,意思已经很清楚。

  建文拿朝廷的税粮,换地方士族的拥戴。

  皇帝做得不稳,便从国库割肉去喂人。

  大侄子真是卖的一手好人情!

  朱棣冷声道:“朕登基之初,便下旨废除建文所有减赋政令,恢复洪武旧制,为何永乐元年税粮,反倒更少?”

  林川不紧不慢地回道:“陛下虽废除新政,可江南大族享轻赋已久,骤然叫他们重纳旧税,岂会心甘情愿?”

  “各地士绅勾结胥吏,隐匿田亩,分家析户,诡寄田地,手段层出不穷,大肆偷税漏税,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再加之陛下登基之初,体恤山东,河南两地饱受战火之苦,曾下诏免除两地两年赋税,江南瞒税,山东、河南免税,两头一减,今年税粮偏低,并非怪事,待到明年免税之期一过,数额自会回升一部分。”

  虽然林川把原因剖析的很清楚了,但朱棣却是听得怒火上涌。

  江南一地赋税,独占全国半数财赋。

  大明朝的粮袋子、钱袋子,很大一块都挂在江南。

  如今这些士绅大族,却刻意隐匿田产,抗拒缴税!

  朱棣登基未稳,正要北征草原,正要整饬内政,结果回头一看,国库空得能听见风响。

  这谁受得了?

  朱棣沉声道:“这群江南旧绅,心中果然还念着建文伪朝,故意隐匿田地,拖垮国库,此事绝不能姑息!”

  “传旨户部,即刻在江南全境清丈土地,再遣巡按御史分赴各府州县核查,凡查实偷税漏税、隐匿田亩者,全数抄没家产,严惩不贷!”

  这话杀气很重,林川听得眼皮一跳。

  皇帝的经典思路:发现问题,直接掀桌。

  爽是爽。

  就是容易把桌上的饭碗全都砸了。

  林川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急行。”

  朱棣看向他:“为何

拿捏江南士绅

“陛下,清丈田地绝非朝夕之功。”

  林川解释道:“江南州县上百处,宗族盘根错节,大族相互勾连,乡绅、里正、胥吏早已连成一片,田在何处,谁家耕种,谁家收租,谁家挂名,谁家代持,他们比官府清楚。”

  “可真正落到纸面上,却未必如此,若只清一县一府,尚且要数月之功。”

  “若江南全境一并铺开,官员不足,胥吏难信,地方大族又必定扯皮瞒报阻挠,今日说祖产无凭,明日说契书遗失,后日又搬出族谱旧册,真要一处一处查明,没有两三年,难见成效。”

  林川心里清楚,清丈田地这活儿,自古就是最难啃的骨头。

  牵扯无数世家根基,阻力大到难以想象。

  土地是宗族的命脉,士绅的饭碗,豪强的底气。

  你让他们把藏起来的田吐出来,那不是要钱,那是要他们半条命。

  就算后世张居正那般狠人,手腕强硬,权倾朝野,推一条鞭法清丈全国田亩,也足足耗了数年,才算勉强落地。

  眼下永乐朝刚立,朝堂未稳,旧臣新贵互相试探,江南士绅心思浮动,真要一刀切下去,刀未必砍得准,手倒先震麻了。

  还是少点折腾,先稳大局。

  唯有内部安稳,才能全力对外。

  林川又道:“陛下欲北征,眼下最缺的是钱粮,清丈江南田亩,乃长久之计,却非救急之策,远水解不了近渴,臣以为,眼下不宜将筹粮之望,全押在此事之上。”

  朱棣脸上的怒意收了几分。

  道理他当然听得懂,只是气不过。

  江山是他打下来的,国库是他的,税粮也是他的,如今他要用钱,户部摊手说没有,江南大族却把田亩藏得严严实实。

  这就像主人揭开米缸,发现米没了,转头却看见管仓的奴仆嘴边还粘着饭粒。

  换谁都想拔刀。

  朱棣收敛怒色,看向林川:“依卿之见,眼下该如何筹措钱粮?”

  林川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用最直接,最简单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法,抛出核心解法:

  “说到底,缺银缺粮,便要寻能生财之路,眼下最丰厚的利源,便是海外互市。”

  海外?

  朱棣目光微动,殿中几名阁臣也抬了抬眼,暗中听课。

  林川道:“此前臣在会同馆亲眼看到,大明商人只用一箱三十件民窑瓷盘,便换得暹罗两千余斤象牙,象牙在大明转手售卖,利可翻数十倍,乃至百倍!”

  “土地耕种,岁收有限,海外互市,利厚而来快,臣以为,朝廷当遣使打造远洋船队,下西洋,通诸国。”

  种地得看天,看地,看人力。

  瓷器、丝绸、茶叶运到海外,那就不一样了。

  在大明,这些东西是货。

  到了海外,那就是香饽饽。

  一船瓷器出去,换回一船象牙、宝石、香料、药材,再把这些东西运回京师、南京、苏杭,转手一卖,银子就像水一样流进来,比抢钱还快。

  林川继续道:“其一,远赴海外诸国,宣读陛下登基诏命,册封藩属,使诸国知大明天子已定,四海共尊。”

  “其二,放开官方朝贡贸易,以中原瓷器、丝绸、茶叶、铁器,交换海外象牙、宝石、香料、药材,海外奇珍运回国内变卖,所得银钱,可充盈国库。”

  “其三,诸国来朝,贡使往返,海路一开,商货随行,朝廷居中管理,不但得名,也得利。”

  朱棣闻言眼前一亮。

  遣使下西洋通诸国这事儿他早有想法。

  此前林川便曾提议,提议遣使出海,昭告万国大明换了新主人。

  只是当时迁都北平、册封东瀛、整顿朝局,诸事压在一处,朝廷人手不够,财力皆不足,方案暂且搁置。

  如今户部哭穷,国库见底,反倒把这条路重新推到眼前。

  朱棣沉吟道:“遣使出海,确是大事,只是打造远洋巨舰,耗时耗力,木料、船工、工匠皆要征集,最少也要一年半载才能成型,远水救不了近时朝廷急缺钱粮。”

  林川从容道:“陛下所虑,臣亦想过,此事自有折中之法。”

  “朝贡贸易需海量绸缎、锦缎、官窑瓷器、金银器皿、茶叶,单凭朝廷官窑、内织染局产能有限,短期内难以备货充足。”

  “可将织造,制瓷的订单分派江南各大世家作坊,由官府统一采买供货,充作下西洋货物,而交换条件便是,令这些大族如实上报隐匿田亩,补齐历年拖欠税粮。”

  解缙等人轻轻吸了口气。

  应国公这法子,比直接清丈温和,却更狠。

  清丈田地,是拿刀逼着人吐。

  官方订单,是拿肉引着人出来。

  江南士绅大族有田,有作坊,有商路,也有野心。

  他们怕朝廷查田,可他们更想赚钱。

  洪武以来,海禁严苛,民间私船出海,轻则没收货物,重则按倭寇论处。

  那些江南大族明明有货有船有人脉,却只能隔着海望银子,心里早就痒得不行。

  如今朝廷放开官方朝贡贸易,允许他们供货牟利,等于给他们开了一条合法财路。

  想接订单?

  先把藏的田报上来,把欠的粮补上。

  这就不是单纯的抄家,也不是单纯的施恩,而是把绳子拴在利字上。

  你想吃肉,就先把账还了。

  林川道:“江南大族得商机,国库得税粮,朝廷得货物,大族有利可图,阻力自然小些,再由户部登记造册,按供货、纳税、补粮三项核验,既能筹粮,又能备货,还可趁机摸清江南士绅产业根底。”

  朱棣听后忽然笑了一声:“林卿这法子,倒是会拿人心。”

  这套互利制衡的法子周全稳妥,兼顾筹粮、通商、约束士绅三重用处,可谓一举三得。

  林川垂首道:“臣不敢。”

  心里却道,不拿人心,难道拿刀一路砍过去?

  刀能杀人,利能使人自己走出来。

  有时候,给一条赚钱的路,比派十队御史还管用。

  可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成年人的选择往往很简单。

  成熟的家族更懂得取舍利益。

  朱棣当即拍板:“此事便交由你统筹,协同户部拟定细则,尽快推行。”

  “臣遵旨。”林川拱手领命。

  话说到户部,朱棣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些。

  郁新执掌户部多年,资历是有,老成也有,可国库空虚至此,他却拿不出半分对策。

  这样的户部尚书,留着做什么?

  摆在那儿当镇纸么?

  朱棣心里已有计较。

  当日,宫中便传出旨意,申饬户部上下办事怠惰,调度无方。

  旨意没有明说要撤谁。

  可朝堂上混到尚书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耳朵里长心眼?

  尤其郁新,乃洪武旧臣,在朝中沉浮多年,最会看风向。

  一听这道申饬,他心里便明白,自己圣心已失,再赖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不走,等来的就不是体面告老,而是雷霆重责。

  于是次日一早,郁新便递上请辞奏疏,以身患沉疴、精力不济为由,请求致仕。

  大意无非是臣老了,病了,不堪重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朱棣看完,象征性的挽留了一下,随即准奏。

  林川心中并无多少惋惜感慨,他清楚郁新本来身体就很差,历史上他在永乐朝做官没几年,就病死在岗位上,现在辞官回乡好好养病,其实也算一件好事。

  隔了两天,朱棣正式下旨,擢升户部左侍郎夏原吉,接任户部尚书。

  夏原吉精于钱粮调度,擅长理财安民,且很有责任心,给朱棣留下了深刻印象。

  朝廷眼下缺的,正是擅于理财,能充盈国库之

大明第一清官

夏原吉升任户部尚书的旨意一出,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朝堂。

  满朝文武听了,倒没多少人惊讶,顶多就是点点头,心里嘀咕一句:“就该是他!”

  户部这地方,看似风光,实则大多时间和账目打交道。

  寻常人进去,别说掌总,光是看那一摞摞黄册、鱼鳞册、赋税簿子,脑仁都能看出火星子。

  夏原吉在户部深耕十年,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溜,旁人看账是受刑,他看账像追更小说。

  天下的钱粮税赋、漕运仓储,夏原吉闭着眼睛都能理出个一二三四。

  让他接掌户部,不能说是皇恩浩荡,只能说是大明国库终于等来了个会过日子的管家。

  这日,林川换了身常服,轻车简从,马车低调地往夏原吉宅邸方向驶去。

  说是登门道贺,其实以二人的交情,远非道贺二字就能说尽。

  二人同年入仕,那会儿林川还是江浦知县,芝麻大小一个地方官,穷得叮当响,每回入京公干,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住客栈太贵又舍不得银钱,次次都厚着脸皮,拎着包袱直奔夏原吉的官舍蹭住。

  那时候夏原吉初任户部主事,俸禄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可从来没嫌过林川烦。

  清茶淡饭,一人一份,绝不厚此薄彼。

  林川蹭得很安详。

  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两年若没有老夏这张床榻收留,他堂堂知县,怕是早就把京师各大桥洞住明白了。

  林川后来每每想起这事儿,都忍不住感慨一句,这交情,顶得上半个亲兄弟。

  后来几年,夏原吉搬出了官署衙舍,在户部衙门附近购置了一处民宅。

  大明律的确明文禁止,官吏不得在任职地买房置地,犯者罢官,田宅充公。

  但这规矩,针对的是地方州县官员,防的是地方官勾结乡绅豪强,收受私贿,盘剥百姓,兼并土地。

  京官不受这条律令约束。

  京师又不是地方任所,京官在京城买个宅子住,只要银钱来路清白,自然合情合法。

  夏原吉买房,也不是为了摆阔。

  他年少丧父,家中只有老母廖氏,含辛茹苦拉扯着三个儿子长大成人。

  如今夏原吉在京师站稳了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把老母妻儿从老家湖广接来奉养尽孝。

  官舍那巴掌大的地方,人多嘈杂不说,规制还固定死板,一家老小挤在一块儿,实在不便。

  在户部衙门附近买间民宅,既能照顾母亲,还方便日常履职,免去往返奔波之苦,全身心扑在工作上。

  说起来,当年置办这处宅院的时候,夏原吉囊中羞涩,钱不够,专门开口找林川借了一笔周转。

  林川当时倒是痛快,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

  可偏偏那会儿他调任山东,公务繁杂,四处奔波,一直没空登门赴宴,暖房做客。

  这一拖,就是好几年。

  今日,才算林川第一次踏进这位老友的私宅。

  国公府的马车在巷口停下。

  林川掀帘下车,抬眼一看,巷子两侧都是寻常民宅,青砖旧瓦,门楣低矮。

  若不是门前站着夏原吉一家老小,他还真不敢信,这便是新任户部尚书的宅邸。

  夏原吉早已带着家人候在门前。

  林川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世袭国公、当朝驸马、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数职在身,超品勋爵压身,走到哪儿都是气场全开。

  寻常官员见了,躬身行礼都是轻的,恨不得屏息凝神,退避三舍。

  可夏原吉比林川年长两岁,二人同年入仕,一路走来,互为知己,互为依仗,这份情谊,朝堂上翻不出第二个。

  林川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笑着抬手一拦:“夏兄,你我多年至交,何须这般客套,太过见外了。”

  说罢,他依着晚辈礼数,郑重向夏原吉老母廖氏躬身行礼:“晚辈林川,见过伯母,伯母安好。”

  世人只见夏原吉荣升尚书,平步青云,可若没有眼前这位老人咬牙撑起家门,便没有今日的夏原吉。

  林川想来敬重孟母式的老人。

  夏目面色慈和,微微颔首,将林川请进去。

  夏原吉随即吩咐妻子郑氏,将老母与儿子送入后宅歇息安置,自己则抬手引着林川,迈步入院,径直往正堂走去。

  院门一入,林川脚步微微一顿。

  倒不是院中有什么奇景。

  恰恰相反,是太没有了。

  整座宅院拢共九楹房舍,也就是九间屋子,把厅堂、卧房、厨房、杂物间全囊括了,简简单单,连个跨院耳房都没有,

  院子里地面扫得干净,角落里堆着几捆柴,墙根下摆着几只旧陶缸。

  把林川看的一愣一愣的。

  不是哥们,你堂堂六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把控大明国库命脉的正二品大员,就住这地方?比寻常富裕乡绅还寒酸。

  要知道,如今京师那些有些资历的六部堂官,私宅最少也得二三十楹起步,层层院落、前后递进,假山池水、花木庭院、仆从厢房,一应俱全。

  至于勋贵权臣,宅院动辄数十楹、数进院落,气派恢宏,进门得走半盏茶才能到正厅。

  没等林川开口说话,就已经走到前厅了。

  说是前厅正堂,其实也就是一间稍宽些的正屋。

  屋内陈设简单得过分,几张旧椅,一张主桌,一只茶柜,木具用了许多年,漆面斑驳,有些地方磨得发亮。

  最离谱的是,正堂摆的那张主桌,林川越看越眼熟,仔细一打量,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不就是自己十年前在夏原吉官舍蹭吃蹭喝时,用过的那张破桌子吗?

  十年光阴流转,物是人非,这张破桌子居然还在服役。

  林川落座之后,哭笑不得,忍不住张口打趣:“夏兄,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贫了吧?堂堂户部尚书,掌天下财赋,住这般寒酸小院,说出去满朝文武没人敢信,我看你这宅子,就算是半夜进了小偷,逛一圈都得含泪留点银子,生怕你家揭不开锅。”

  夏原吉闻言,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不以为意:

  “我本寒门出身,早已习惯粗茶淡饭简屋陋室,屋舍能遮风雨,饭食能饱腹,家人安稳,便足够了,为官者守的是本心,宅院排场皆是外物,若日日想着这些,心便散了。”

  林川听得直叹气。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他多半要怀疑对方装清高。

  可夏原吉说出来,他信了。

  因为老夏是真这么活的,不像当年的江浦知县吴怀安,一口一个食君之禄当清廉自持,对得起黎明百姓,结果吃住都是本县顶好的,贪起来最狠了。

  其实夏原吉俸禄并不算少,如今身居高位,若只顾自家吃穿,日子绝对能过得很滋润。

  但老夏人性格仁厚,大半俸禄尽数分给两个弟弟养家度日,每逢江南各地闹灾荒,他又常常自掏银钱赈济灾民。

  钱到了他手里,就跟衙门里的公文一样,转一圈便发出去了。

  留给自家的,反倒没多少。

  这穷,不是真穷,是心太

这户部尚书,应该林兄来干!

二人正闲谈间,夏原吉妻子郑氏端着新沏的茶,入堂奉客。

  郑氏乃是湖广书香寒门之女,品性温婉,勤俭贤淑,一身荆钗布裙,发间只插一支素钗,身上不见金玉。

  若不是知道她身份,谁能想到这竟是户部尚书夫人。

  郑氏动作利落,将茶盏摆好,又轻声请林川用茶。

  林川看着她,心中生出几分敬意。

  夏原吉能守清贫,郑氏便也陪着守,夫君身居高位,她没有借势摆夫人架子,仍旧亲自操持家务,侍奉婆母,打理一家老小。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值得敬重。

  林川想了想,开口提议:“夏兄,嫂夫人随你苦守清贫多年,如今你身居高位,也该让她享几分清福,明日我便从国公府挑几名勤快稳妥的婢女送来,也好替嫂子分担些家务琐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自己国公府的婢女家丁,都是此前曹国公李景隆特意挑选送来的。

  当初李景隆唯恐应国公府人手不足,伺候不周,隔三差五就增补人手,府中仆从充裕得跟开客栈似的,抽调几个人,完全不碍事。

  郑氏听了,心中一暖,却连忙屈身推辞。

  “国公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家中人口简单,事务不多,妾身一人料理得来,怎好劳烦国公破费?”

  “国公与夫君且坐,妾身去后厨备几碟小菜,再温一壶薄酒。”

  林川忙抬手拦住,笑道:“嫂夫人不必忙,我今日早有准备。”

  说罢,朝门外随从示意。

  几名随从立刻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将提前从京师酒楼打包的精致酒菜一一摆上桌案。

  荤素俱全,酒香醇厚,光闻着味儿就知道是上好的席面。

  夏原吉看着满桌酒菜,一时哭笑不得:“你来我家做客,倒把酒菜都带齐了。”

  林川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是自然,夏兄理财治政,天下少有人及,可若说下厨……还是莫要为难灶王爷了。”

  夏原吉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知道林川这是在点自己厨艺拿不出手呢。

  当年林川在夏原吉官舍蹭住,没少吃夏原吉做的菜。

  夏原吉为人清正,账算得漂亮,可一进厨房,便像换了个人。

  粥能熬成糊,菜能炒成炭,鱼能煮得腥气冲天,连最简单的青菜豆腐,都能做出一种让人怀疑人生的味道。

  当年林川凭着一股不怕死的气概,吃过许多顿,吃完还得昧着良心夸一句“味道不错”。

  如今他长了记性,每回登门,必然自带酒菜,绝不指望东道主动手。

  酒菜摆上桌,二人对坐举杯。

  两人相识多年,没那么多绕弯子的虚礼。

  一杯酒下肚,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到了朝堂上两件大事,户部税粮低迷,还有遣使下西洋贸易那档子事。

  夏原吉端着酒杯,听林川把文华殿上的那番献策细细说完。

  以江南大族供货,抵补其历年亏欠税粮;

  借下西洋船队所需货物,将江南工坊产能纳入朝廷调度;

  既让国库得实惠,又不把江南士族逼到墙角。

  夏原吉听罢,手掌往膝上一拍,眼中有光:“林兄胸中韬略,当真冠绝朝堂!”

  “此策不激不厉,两全其美,既能充盈国库补齐税粮,又能借通商稳住江南局势,堪称治本之策,说句公道话,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本该林兄坐之,我远不及也。”

  林川听得直摆手,笑道:“夏兄谬赞了,我不过是纸上谈兵随口献策,充其量是动些嘴皮子功夫,真正繁杂的落地执行,钱粮统筹各方周旋,终究还是要靠夏兄坐镇户部一一落实。”

  这话倒也不是纯粹的谦虚。

  后世之人翻史书就知道,永乐一朝的开支,简直吓死人。

  五征漠北,营建北京城,疏浚大运河,六下西洋,征讨安南,分封藩王,举国赈荒,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

  换作别的朝代,随便拉出来两三样就能把国库榨干,百姓流亡,朝廷崩盘,整套流程走得比翻书还快。

  可永乐一朝,国库常年充盈,钱粮不竭,百姓没闹出大规模流亡暴乱,朝堂也没崩过财政危机。

  靠的就是眼前这位老哥,数十年如一日地精细统筹稳扎稳打。

  世人称他永乐第一理财名臣,绝非虚名。

  这份极致的执行力,放眼整个大明,翻不出第二个。

  两人互相谦逊吹捧了一番,林川收敛笑意,正色叮嘱:“下西洋贸易之事,利在长远功在当下,夏兄回去务必上心督办,户部千万不可敷衍拖沓,推诿懈怠。”

  “林兄放心。”夏原吉举杯应下,神色笃定:“待户部核算完造船工本,物料资费,人工开销等所有款项,厘清收支明细,便即刻拟定章程上奏推行,绝不延误国事。”

  林川拱了拱手:“有劳夏兄。”

  夏原吉却没有顺着这话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道:“只是,下西洋所得虽丰,终究是额外之财,朝廷立国,根本还在田赋农税,商贸可济一时,田赋方可安长久,若税制不清,田亩不实,豪强隐田,贫民代输,纵有再多外财,也只能补一时之缺。”

  林川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家里过日子,偶尔得一笔外财,自然欢喜。

  可若田地不产粮,灶上无米,账上乱成一团,外财再多,也经不起折腾。

  不过,若是大明步入大航海时代,海贸繁荣,商业发达,商税、关税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甚至大于田地赋税。

  然而此事尚早,对一向务实为主的夏原吉来说,更是充满不确定。

  所以林川也不与之争辩,转移话题,笑道:“说起税赋,当年你我初识于江浦,你在迎宾楼高谈阔论,直言抨击苏松、浙江重赋弊病,言辞慷慨激昂,险些把桌子拍裂,如今夏兄执掌户部,总领天下税粮,可有根治之法?”

  夏原吉闻言,也笑了:“当年在下年少轻狂,眼界狭隘,说话难免偏激,还要多谢当年林兄提点,让我知晓朝堂利弊世事复杂,远非纸上谈兵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江南重赋一事,在下入主户部十年,日夜思虑,倒也摸索出几条可行之策。”

  “细说。”林川放下酒杯,洗耳恭

不忘初心,自愧不如

酒菜是桌上的,夏原吉接下里的这番策略,才是户部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夏原吉放下酒杯,神色渐渐严肃,说道:“其一,治水。”

  “江南赋重,非一日之弊,苏松、浙江一带水网密布,田地肥沃,本该为天下粮仓。”

  “可吴淞江太湖流域河道淤塞水患频生,良田受涝,荒废者不在少数,若不先疏浚河道,消除涝灾,恢复耕地,百姓纵有心纳税,也无粮可纳。”

  “其二,官田折色。”

  “江南官田多,纳粮重,底层百姓最苦,若按旧例一味征粮,贫者愈贫,逃者愈多,应按田地肥瘦分等折征,能纳粮者纳粮,不便纳粮者折银折物,因地制宜,减其重压。”

  “其三,定漕运耗损。”

  “各地漕粮入京,沿途损耗本有定数,可地方官吏借此加派,今日说船损,明日说仓耗,后日又说脚价,层层加码,尽压到百姓头上,户部当统一耗损与附加之例,凡私自增派者,一律禁绝。”

  “其四,清田亩,平税负。”

  “官田、民田征税之制需规整,豪强士绅隐匿田亩,转嫁赋税,使贫民代其输纳,此弊不除,朝廷税粮难稳,百姓怨气难平,户部当重修田册,核实黄册、鱼鳞图册,凡隐田逃税者,皆须追查。”

  夏原吉说的条理分明,句句落在实处。

  林川越听,心里越服。

  历朝历代那些庸官理财,翻来覆去就一个路数:缺钱便加税,税少便再加,百姓不堪重负,便骂百姓刁滑逃税。

  一直加税到百姓扛不住造反,然后一拍脑袋说“人心不古”。

  可夏原吉的思路,截然相反。

  先治水,复产能,扩税基。

  再定规制,抑豪强,护小民。

  步步都是对症下药,既保住朝廷核心税源,又安抚底层百姓,还顺手制衡了江南士族。

  格局高下,一眼分明。

  夏原吉正色道:“只是诸多方略尚在推演,江南各地实情复杂,水患轻重不同,田亩肥瘦不同,还需我亲自实地巡查,方能微调细则,落地推行。”

  林川一听就放心了。

  换作江南出身的官员去查江南税政,抬头是同年,低头是乡亲,查到最后,难免手软。

  而夏原吉是湖广湘阴人,跟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没亲没故没宗族牵绊,也不用顾忌什么乡党情面。

  让他去整顿江南税政,再合适不过。

  而且老夏对江南豪强逃税避税,转嫁负担的弊病,早就恨得牙痒痒,绝不会手软。

  随后林川斟了一杯酒,推到夏原吉面前:“此前我向陛下提议,令江南大族为下西洋船队供货,以工坊产能抵补偷漏税粮,此事还需夏兄派遣户部官吏牵头对接,谈判统筹。”

  这件事,本质上就是朝堂拿捏江南士族的绝佳机会,里头油水颇丰,利益极多,负责此事的官员随便伸伸手就能捞一笔。

  若林川愿意伸手,不说赚个盆满钵满,至少能在江南士族里再立几条暗线。

  可他懒得碰。

  但如今林川勋爵加身,身兼数职,领着好几份俸禄,朱棣又时不时的赏赐一些东西,足够衣食无忧,压根不缺钱。

  再去同江南士族周旋,为那点银钱费神,实在犯不着,索性把整件事交给户部去办。

  一来朝堂合规、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二来让户部借机拿捏江南大族,逼着他们补齐历年欠税,规整田亩,一举两得。

  夏原吉几乎没怎么犹豫,当即点头:“此事交于我即可,若江南大族肯供货补税,户部便按章程核算。”

  说到这里,他眼神沉了沉:“若有人推诿扯皮,不肯认账,户部便重查鱼鳞图册与黄册户籍,常态核查江南田亩人口,一并整治了隐田逃税之弊!”

  林川笑了。

  果然还得是老夏,办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这等人当户部尚书,对江南大族而言,怕不是夜里听了都要少睡半个时辰。

  二人又就户部革新、税政整顿、远洋贸易诸多方略,畅谈了整整两个半时辰。

  从晌午说到日头西斜,把后续朝堂财税布局梳理得清清楚楚。

  直到天色渐晚,林川方才起身拱手告辞。

  夏原吉送他到门前,二人没有多说虚话,只互相一礼。

  旧交之间,有些话不必挂在嘴边。

  次日一早,林川便依昨日之言,挑了四名精干婢女、四名稳妥家丁,送往夏府帮衬。

  这些人都是府中用熟的,手脚勤快,嘴也严。

  林川想着,老夏可以继续清俭,但嫂夫人和夏母总该轻省些。

  结果人刚送到,便被夏原吉婉言退了回来,连门都没让进。

  林川听到回报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夏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省,清高得有点过头。

  你帮他一分,他恨不得还你十分,受不得半点恩惠。

  林川没法,只好另寻门路。

  他入宫面见朱棣,将夏原吉家中情形如实说了,直言夏原吉清俭自律,家境清贫,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还紧巴。

  朱棣一听,自己钦点的户部尚书,当朝理财栋梁,替自己管着天下钱粮,这样一个二品大员,竟清贫到这般地步,既叫人赞许,又叫人心酸。

  朱棣当即下旨,赏赐大批金银绸缎、良田物资,以示嘉奖。

  皇帝赏赐,照理说不能再推。

  林川心想,这下总该收了吧?

  结果没过多久,户部那边传来消息。

  夏原吉收是收了。

  可他自己分文未取。

  大半金银绸缎,转手便分给了户部那些家境清贫、俸禄微薄的底层官吏,自己依旧两袖清风、简朴度日。

  林川听得直摇头。

  这哪里是户部尚书,分明是个会走路的钱粮转运司。

  林川正打算登门劝说几句。

  人再清俭,也不能把自己家过得像灾民营。

  嫂夫人操持家务,老母年事已高,总该留些银钱改善家中用度。

  可他到了户部衙门,户部官吏却告知:“夏尚书已离京,亲赴苏松、浙江各地,实地巡查水患,核查田亩,调研税情去了。”

  林川听完禀报,沉默良久。

  心中只剩下满心敬佩,顺带着,暗自生出一丝惭愧。

  论实干务实,自己终究差了一筹。

  如今朝堂大半京官,常年坐守京师、身居衙门,只会坐而论道空谈国策。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真让他们下到地方走走,个个推三阻四,嫌路远嫌事多嫌辛苦。

  就连自己,自靖难定鼎、入主京师以来,近两年未曾踏出京城半步,日日周旋于皇城朝堂,伏案理政,早已疏于躬身实操,成了半个纸上谈兵的人物。

  反观夏原吉,身居高位却不忘初心,得权柄而不谋私利,遇政务必亲力亲为。

  这份清俭实干、勤政为民的本心,放眼满朝,找不出第二

次子诞生,京师地动

户部换帅之后,朝贡贸易与下西洋诸事,很快被推上日程。

  朱棣雷厉风行,一连下发数道政令。

  其一,划拨内库银钱,在京师择地修建大型宝船厂。

  征召天下船匠、木工、铁匠、漆匠,开工打造远洋巨型宝船,筹备下西洋使团船队。

  其二,传谕福建都司,赶造海船一百三十七艘。

  同步令京卫、浙江、湖广、江西、苏州各府卫,分头建造海运漕船两百余艘;

  这些船不全为远洋宝船,也要承担海运、漕运、护航、随行诸务。

  大船在前,小船在后,货船载物,战船护卫,船队要成规模,不能光靠几艘巨舰撑场面。

  第三道政令,便是适度放宽海禁旧规,重新恢复广州、泉州、宁波三处市舶司。

  市舶司专司管理各国朝贡、海外互市,登记贡使,核验货物,抽分税课,规范通商流程。

  如此一来,海外诸国来朝有门,商货往来也有规矩。

  不是你今日偷渡一船香料,明日我暗贩几箱瓷器,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钱没进国库,锅却全砸朝廷头上。

  堵,是最省事的法子。

  可只堵不疏,堵到最后,海商转入暗处,豪族勾连地方,走私越发猖獗,朝廷除了多背一个海禁严苛的名声,半点好处也捞不到。

  设门、立法、登记、收税,这才是长久生财之道。

  林川看着一道道政令发下,心中也算松了口气。

  只要这套办法推行顺畅,国库能真真切切从中得利,不出几年,朝廷就会逐步放开海禁,全力拓展海上贸易。

  到时候海商们扬帆远航,港口兴起货物流转,大明的船队乘风破浪,开启属于自己的大航海时代,也就不远了。

  至于北征鞑靼之事,朱棣经过一番权衡利弊,终究压下了驰骋北疆的念头。

  以朱棣的性子,若不是被钱粮、时节和局势拦着,早就披甲北上,亲率铁骑去草原上问候老朋友了。

  眼下钱粮不足,寒冬未过,草原虚实未明,强行北上,未免过于草率,于国无利。

  不如先整饬内政,开辟海外财源,待国库充盈,船队成型,草原情报齐备,再议出兵北伐,胜算更大。

  同时,为应对大明和鞑靼部的双重压力,哈密统治者安克帖木儿遣使向大明贡马四千七百匹,请求册封。

  朱棣为经略西域,下诏册封安克帖木儿为忠顺王,并赐予金印,并在哈密正式设立哈密卫,在西北建立羁縻统治,为将来征讨西域埋下钉子。

  朱棣又设立天津卫,在东北设奴儿干卫,以此遏制蒙古诸部,为将来北征预作布置。

  半年之后。

  永乐二年,四月初。

  北风收寒,南风送暖,京师春意铺得满地都是。

  公主府今日更是热闹。

  府门前张灯结彩,门房小厮脚下生风,丫鬟婆子来回穿梭,连平日里最会板着脸的管事嬷嬷,嘴角也压不住笑。

  汝阳长公主怀胎足月,辛苦一番,终于诞下一名男婴。

  内室里暖意融融,帷幔低垂,林川屏退左右,轻手轻脚走上前,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婴孩。

  小家伙眉眼紧致,哭声清亮,手脚也有劲,小拳头胡乱挥了两下,像是刚来到这世上,便要先向众人宣告一番。

  林川今年三十有五,正值壮年,如今又添了个儿子,府内添丁进口,乃是喜事一桩。

  府中下人奔走相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整个公主府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

  忽然,大地猛地一颤。

  起初只是轻轻一晃,像有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

  紧接着,震动猛然加剧,梁柱摇晃,桌案移位,灯烛倾倒,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府中侍女仆从先是一愣,随即惊呼四起。

  “地龙翻身了!”

  林川怀抱幼子,身形稳稳立着,一手护住襁褓,一手扶住榻边木柱,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在心里飞快估算。

  以他的判断,大约只是五六级的普通地震,烈度有限。

  不止公主府,整座京师都在晃。

  城中百姓从屋里冲出,街边商贩丢下摊子,牛马受惊,孩童啼哭。

  宫城方向,钟鼓未响,却已有禁军来回奔走,喝令众人安定。

  片刻之后,震颤缓缓平息,尘埃落定。

  一场惊心动魄的动荡,最终有惊无险。

  公主府中无人受伤,京师城内也没听闻房屋坍塌,人员伤亡的消息,只能说是一场虚惊。

  众人松了口气,只当是寻常地动,晃一晃就过去了,转瞬抛之脑后。

  可林川心头的凝重,却久久无法散去。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天象规则和朝堂规矩了。

  地震,搁现代就是一次地壳运动,板块挤压,动能释放,完事儿该干嘛干嘛。

  可在这个时代,地震从来不是单纯的自然天灾,而是可以被写进奏疏,摆上朝堂,扣到人头上的政治信号。

  儒生们讲究天道轮回、天人感应,大地震动,那就是阴盛阳衰、下犯上、臣压君的凶兆,是上天警示帝王失德,朝政有亏的异象。

  历朝历代,但凡天象异动天灾降临,都是朝堂言官文臣士子的绝佳进谏时机。

  不用查证,张嘴就是“上天示警,陛下当修身自省整顿朝纲,宽刑减税”。

  这套话术,用了几百年,百试百灵。

  说白了,天灾就是文官集团的专属buff,随时能拿出来敲打皇权,制衡朝堂。

  换做寻常时候,地动就地动,顶多是朱棣被百官上书劝谏一番,下个罪己诏,自我反省几天,无伤大雅。

  可坏就坏在,这场京师地震,来得太巧了。

  偏偏赶在他林川次子降生,公主府大喜的同一天同一时刻。

  这一下,味道彻底变了。

  林川低头看着怀中已经睡熟的幼子,目光微微沉了沉,警惕感瞬间拉满。

  天降异象,恰逢权臣诞子。

  这套说辞,简直是给朝堂攻讦量身定做的借口,不用多想,明日必定朝野非议,流言四起。

  果不其然。

  地震之事很快传遍全城,京师百官,市井百姓人人有感。

  起初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向皇宫。

  天道示警,首在君王。

  朝野众人都在暗自揣测,是不是陛下新政过激,杀伐过重,施政有失,才引得天象异动?

  不少言官已经连夜草拟奏疏,准备次日早堂进谏,把近来朝中不顺眼的政令一并夹进奏疏里。

  这种时候,奏疏写得好,便是忠臣直谏;

  写得妙,没准还能在史书上留两笔。

  谁不心动?

  可没过半个时辰,汝阳公主府诞子、应国公喜得次子的消息,也传遍了京师官场。

  风向随之一变。

  原本对准对准朱棣的舆论箭头,忽然转了个弯,齐刷刷对准了刚出世的林家幼

权臣震主,幼子祸国

流言这东西,向来不用腿,却跑得比马还快。

  前一刻还只是某个茶楼里有人小声嘀咕,后一刻便成了“某位老大人亲口所言”;再过一会儿,又变成“钦天监里似乎也有人皱了眉”。

  等传到后来,连街边卖炊饼的都能说上一句:“听闻应国公那孩子出生时,地动山摇!”

  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当时就蹲在公主府梁上看着。

  其中,尤以淇国公丘福的嗓门最大,说话最肆无忌惮。

  丘福逢人便叹,语气故作深沉:“地动天摇,阴盛凌阳,此非小兆,偏偏应国公次子降生之时天降异象,恐非吉兆啊!”

  这话乍听只是感叹,细品却满是挑拨。

  丘福这帮靖难老勋贵,心里早就对林川满腹不满。

  此前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野文武纷纷站队,唯有林川当众表态,绝不参与储君之争,不偏袒任何皇子。

  看似中立,实则超然局外,隐隐压过一众老勋贵一头。

  勋贵们心里不舒坦,却又不敢明着得罪林川。

  毕竟如今的林川,圣眷正浓,权势正盛,真要当面撕破脸,谁知道皇帝会站在哪边?

  所以他们只能借着这场地动,刻意带节奏。

  用意并不复杂,却极险恶。

  一是为朱棣洗白,将天灾异象从帝王失德转嫁为权臣诞子、阴气冲天。

  二是借机打压林川,制造林川功高震主、子嗣克国的舆论,暗中离间君臣情分。

  不必明着弹劾,更不必拿出证据。

  只要流言传开,君臣之间的信任,便可能生出一根看不见的刺。

  一旦臣子失去皇帝信任,就是个勾班。

  一夜之间,满城风雨。

  朝野上下人人私下议论,却无人敢当众定论。

  按理说,这般风口浪尖,言官御史最该闻风而动,纷纷上疏弹劾,借机博取直臣之名。

  可诡异的是,满朝御史、六科给事中,竟无一人动笔。

  原因也简单。

  如今朝堂大半言官、御史,都是林川一手提拔上来的,或是受过他的恩惠,早已默认站队。

  平日里他们可以装作公正无私,可真到这种风口浪尖,谁也不愿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更不会傻到当出头鸟。

  于是,朝堂之上,竟出现了一个极微妙的局面。

  人人都在议论,人人都在观望,却无人肯先出手。

  可没人弹劾,不代表没人敢铤而走险。

  次日早朝。

  奉天门前已列满文武百官。

  昨日京师地动,满城皆知。

  今日这场早朝,注定不会太平。

  不少人昨夜一宿没睡,把奏疏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大家心里都明白,地动这种事,在寻常百姓那里叫天灾,在朝堂这里就叫机会。

  劝谏的机会,攻讦的机会,借题发挥的机会。

  一句“天人感应”,足以把许多说不出口的话,堂堂正正摆到皇帝案前。

  朝会方才开始,班列中便有人动了。

  钦天监监正吴奇率先出列,请求发言。

  钦天监出来说地动,并不稀奇,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看星象、推历法、报灾异,若遇上天象变化还不吭声,那钦天监也就只剩下发月历的用处了。

  吴奇叩首之后,高声道:“启禀陛下!昨日京师坤地大震,乃是阴盛凌阳,臣气压君之象!”

  “此异象恰逢应国公次子降生,天人感应,绝非偶然!乃是权臣阴气冲天,权柄过盛,上干天和!”

  此言一出,群臣心中齐齐咯噔一声,眼皮微微一跳。

  众人原以为吴奇今日是冲着皇帝来的,没想到他刀锋一转,竟直奔应国公府。

  这吴奇想干嘛?

  “臣观星象推演,国公新生幼子,命格桀骜,气运过盛,他日必恃家世权重,干预朝政动摇国本!”

  “恳请陛下早做决断,约束国公权柄,削其威势,以安天象,以固社稷!”

  说完,吴奇伏地叩首,静待圣裁。

  所有人都在心底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的念头出奇一致:这吴奇,是疯了吧?

  谁不知道林川如今是当朝第一权臣,应国公,皇亲国戚,陛下心腹。

  论圣眷,满朝没几个人能比;论手腕,更是让文武两边都不敢轻视。

  满朝上下,连丘福那帮老牌勋贵都只敢私下嘀咕几句,绝不敢公开跟林川正面硬刚。

  一个清水衙门的钦天监监正,居然敢当众弹劾当朝国公、驸马,直指人家权重震主,幼子祸国?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按照往日朝堂惯例,但凡有人领头上了奏疏,后面必然有官员纷纷出列附议,抱团声援。

  这是朝堂的规矩,也是文官集团的惯用套路,你出一拳,我跟一掌,声势越大,越能裹挟圣意让皇帝不得不正视。

  可今日,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吴奇跪在那里,身后空空荡荡。

  无人附议,无人帮腔,甚至连咳嗽一声的人都没有。

  皇长子朱高炽站在丹陛之下,脸上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是眼角余光淡淡扫过吴奇,便收了回去。

  二殿下朱高煦也没动,看向吴奇面露吃惊。

  两人争储正打得不可开交,谁不想把林川拉到自己这边?

  哪怕拉不过来,也绝不能把他推到对面去。

  林川这种人,不站队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若真把他逼急了,让他偏向对手,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断后路。

  就连昨日在私下大肆散播流言的丘福,此刻也紧闭嘴巴,垂着脑袋立在班列里,装作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模样,半点也不敢在公开场合跟林川撕破脸。

  偌大朝会,数百文武,唯独吴奇一人孤零零跪在殿中,高举奏疏,无人响应。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吴奇的心也凉了半截。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疏递出,哪怕没有群臣响应,至少也该有几个人出列附和。

  可他等了片刻,身后安静得像没人上朝。

  可话已经说出口,奏疏已经递上去,想退也退不得。

  殿中百官的目光,终于齐刷刷落在御座之上,静待皇帝决断。

  龙椅之上,朱棣目光淡漠,缓缓扫过下方群臣,最终落在吴奇身上,开口道:

  “天灾地变,乃朕政教有失、德行有亏所致,与应国公幼子何干?”

  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当众驳回奏疏:“林川为国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劳苦功高,岂能因一场寻常地动,猜忌肱骨功臣?所奏不准,驳回!”

  寥寥数语,一锤定音。

  直接把吴奇那番诛心之论全盘否决,也当众表明了态度。

  林川,朕护定了。

  说完,朱棣不再多言,抬手退朝,起身而去。

  朝议落幕,百官渐渐散去。

  唯有吴奇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身子微微发

皇帝猜忌

早朝发生之事,很快传到公主府。

  林川刚和朱善宁说完话,让母子休息,自己坐在廊下看书喝茶,听下人禀告朝中之事。

  当听到钦天监监正吴奇在早朝上递疏,直指应国公权重震主,幼子日后动摇国本时,林川脸上的温和一点点退了下去。

  “找死!”

  林川眸底寒光乍现。

  无端天降流言,借灾异构陷功臣,连刚出生的稚子都不放过,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但怒火仅仅持续了数息,林川就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迅速冷静下来。

  多年朝堂沉浮权谋博弈,让他养成了极致的警觉。

  愤怒归愤怒,但脑子不能乱,这事没那么简单。

  吴奇不过是个钦天监监正,清贵闲职,见了三品大员都要客客气气,哪里来的胆子,敢孤身弹劾当朝超品国公、皇帝心腹、皇室驸马?

  莫非是他自己脑子抽风,想拿全家前程搏一个直臣清名,图个千古留名?

  还是背后有人授意,许了利,或是捏住了他的把柄?

  若是后者,幕后之人会是谁?

  林川靠在椅背上,在朝中官员尽数过了一遍。

  朝野之中,与自己有仇怨的人不是没有,但敢这么明目张胆,借天变把自己往死里推的人,寥寥无几。

  林川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终落在一个最有可能,也最让他忌惮的人选上。

  朱棣!

  帝王权术,向来润物无声,杀人不见血。

  林川功高震主,权握吏部,身兼驸马,勋贵无双,朝野上下受他提拔,承他恩情者不知凡几。

  朱棣身为帝王,心里真能一点芥蒂都没有?

  人心不是木头,何况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君王不便亲自出手制衡功臣,便借天象、借钦天监之口,敲山震虎。

  借天制臣,既不落任何口实,也不伤君臣情面。

  既能敲打自己,又能警示朝野,这一手,堪称顶级帝王权术,高明至极。

  可林川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先不说朱棣一个大老粗有没有这脑子。

  再者自靖难定鼎以来,自己事事以大局为重,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整顿吏治,筹备北伐,谋划迁都,每一项国策都与朱棣高度契合,君臣配合得天衣无缝。

  自己手握吏部权柄,从不把持朝政,从不肆意扩张势力。

  储位之争,更是全程避嫌,绝不掺和,安分守己,低调行事。

  林川自问没有半点跋扈僭越之举,也没有留下足够让朱棣猜忌发作的把柄。

  若朱棣真要敲打他,何必选在他幼子出生之日,用这种极伤情面的法子?

  这不像朱棣的风格。

  林川眉头微蹙,心底一阵郁闷。

  这朝堂博弈,最烦的就是这种暗处冷箭,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杀机暗藏。

  猜不透,那就不猜了。

  林川从不擅长内耗猜忌,他只擅长实证求证。

  当即传令下去,命心腹人手连夜彻查吴奇,家世渊源、官场人脉、日常往来、近期动向,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

  务必将此人的底细,扒得干干净净,连他祖宗八辈都翻出来!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

  往日朝会结束,朱棣必会即刻返回文华殿批阅奏章处理朝政。

  今日却一反常态,径直去了武英殿。

  一进殿门,便传口谕,命郑和即刻前往鸡鸣寺,请姚广孝入宫。

  朝堂之上,朱棣当众维护林川,驳回奏疏,姿态坦荡,毫无芥蒂。

  可私下里,这位雄主心中,终究埋下了一根刺。

  天灾恰逢权臣诞子,这种百年难遇的诡异天象,纵使是朱棣,也难免心中生出几分疑虑。

  约莫小半个时辰,殿外才传来脚步声。

  姚广孝奉召入宫,步入武英殿。

  朱棣看着眼前一身素僧衣、清闲淡泊的姚广孝,开口打趣:“老和尚,你日日栖身鸡鸣寺,诵经参禅,倒是清闲自在,半点不问朝堂俗事。”

  姚广孝合十行礼,淡然回话:“尘世喧嚣,皆是虚妄,静心悟道,方得本心,陛下君临天下,身负万民社稷,方是终日操劳。”

  朱棣笑了一声,这话听着像恭维,可从姚广孝嘴里说出来,便多了几分“贫僧早已看破,你却还在红尘里打滚”的味道。

  朱棣对此早习惯了。

  若换作旁人这般说话,少不得要吃一顿挂落;

  姚广孝是陪他一路走来,谋划大势,定计夺位,君臣相识近二十载,早不只是寻常君臣,更像是老友。

  朱棣也不与他绕弯,收起笑意,直接道:“昨日京师地动,满城皆惊,今日早朝钦天监吴奇上疏,说此乃阴盛凌阳,臣气压君之象,又说地动之时,正逢应国公次子降生。”

  姚广孝静静听着,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朱棣继续道:“吴奇说林川权柄过盛,上干天和,又说那孩子命格桀骜,气运过重,他日恐恃家世权势,干预朝政,动摇国本,朕在朝堂上已经驳了他的奏疏。”

  姚广孝道:“既然陛下驳回奏疏,等于当众护住林川,也等于告诉满朝文武,此事到此为止,不准再借地动生事,陛下既召老衲入宫,可是并未真正放下?”

  “不错!”

  朱棣痛快的说道:“你精骨相,善推演,袁珙又擅望气断运,择日朕让汝阳长公主携幼子入宫,皇后与公主闲谈之际,你二人暗中观之,你摸骨,袁珙望气,看看那孩子到底有没有人主之相,天命加身。”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重。

  姚广孝闻言,微微摇头:“稚子年幼,筋骨未开,气运未定,此时摸骨望气,不过雾里看花,水中捞月,根本断不出分毫命格,年岁尚浅,一切皆无定数。”

  朱棣沉默了片刻。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连眼睛都未必睁得稳,要说能看出日后祸福兴衰,确实玄得过头。

  “也罢,朕本心,素来信林川忠心,不过……”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姚广孝抬眼,一语点破关键:“陛下信林川无用,林川骨相命格,臣与袁珙早年便已细看,乃是千古辅臣之相,无叛逆之骨,此生只能为人臣,不能居至尊。”

  朱棣闻言,心中大石稍稍落地。

  皇帝从不缺臣子,可像林川这样,既有手腕,又有眼界,还能与自己大政方向高度契合的人,满朝难寻第二个。

  此前朱棣之所以力排众议,顶住朝野压力,亲嫁皇妹,破格提拔林川,看重的就是林川那绝世才华与赤诚忠心。

  这样的人没有反骨,纵使权势滔天,终究是大明臂膀,皇家忠臣。

  可朱棣终究是人,是手握天下的帝王,面对天变警示,说心里没点疙瘩,那是假的。

  “朕知林川忠心,只是此子降生恰逢天变,异象太过蹊跷。”朱棣轻声感慨,像是在自言自语。

  姚广孝当即打断,语气郑重得近乎严厉:“陛下糊涂!”

  “此子是林川之子,亦是陛下亲外甥,流淌朱家血脉!陛下对一个襁褓稚子心生戒备,暗中试探,传出去何其荒唐?”

  “若是让林川知晓,陛下暗中设局,猜忌其妻儿,君臣相知之情一旦生出裂痕,日后再难修补,便难了!”

  “林川之才,陛下最清楚,此人若肯尽心辅佐,大明可得数十年之利,若因一场地动,一道荒唐奏疏,便寒了他的心,实在得不偿失!”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

  朱棣愣住了,忽然自嘲一笑。

  自己乃是千古唯一一个藩王起兵成功的帝王,半生戎马,杀伐果断,从未畏惧任何人(父皇除外)。

  如今竟对着一个刚出生的稚子患得患失,无端猜忌?

  属实格局小了,心态狭隘了。

  说到底,林川那孩子再如何,也是自家外甥。

  孩子才刚落地,连哭声都没哭顺,自己这个做舅舅的,便惦记着让人摸骨望气,实在不像话。

  何况来日方长,一个人到底是忠是奸,是才是祸,从来不是一眼便能定的。

  日后教养如何,行事如何,品性如何,自有岁月来验,何须急在一时?

  想到这里,朱棣眼中那点阴霾渐渐散去。

  他抬眼看向姚广孝,笑着开口:“老和尚,你既不让朕清闲,那你也别想着回寺里避世了,朕加封你为太子少师,可随时入宫参赞机务,常伴朕侧辅佐朝政。”

  “老衲领旨。”

  姚广孝无奈受命,心里清楚这位陛下的性子,说一不二,推辞也是白推辞。

  可怜自己一把年纪,本想在鸡鸣寺里图个清净,没想到清净没几日,便又被朱老四一把拎回了朝堂之中操老心。

  待姚广孝退去,朱棣即刻传旨,单独召见林川入文华殿议

赐名安抚

不多时,林川入宫。

  文华殿内,君臣相对落座。

  殿中没有外臣,只有几名宦官远远侍立。

  朱棣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昨日京师地动,今日早朝钦天监上疏所言,你想必已知晓。”

  林川点头:“臣已听闻。”

  皇帝直入主题,这个时候再装糖就没意思了。

  朱棣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你身兼吏部重权,又为国之至亲,勋贵重臣,如今新添子嗣,朝野瞩目万众关注,树大招风难免招人猜忌惹人非议。”

  “世人皆言你权势过重,功高震主,此等闲言,朕不信,可朕不能不让你知道。”

  林川心里清楚,朱棣今日召自己来,是借机敲打,也是提醒。

  说白了,四哥心里还在在意一些流言。

  林川心念转过,只一瞬便有了应对。

  他起身,整理衣袖,躬身道:“陛下,臣闻古之大贤降世,天地震动四海响应,此乃开乾坤定乱象之吉兆,非凶兆也。”

  “如今北元未灭,北疆未宁,天下根基尚需稳固,四方仍有动荡,天地示警,非罚世人,乃是在告诫后世,需有新生之人承平四方,安定社稷。”

  “犬子恰逢此兆降生,臣不敢奢望他荣华显贵,只愿他来日随陛下北伐拓土,安定天下,替大明抚平乱象,镇守山河,以应天地异动之兆!

  一番话,堪称极致的话术翻盘。

  别人都说地动是凶兆,是臣压君、子祸国的预兆。

  林川偏不认,直接把这场灾异从凶兆翻成吉兆。

  地动并非上天震怒,而是天下待定;

  幼子并祸乱之源,而是将来镇守山河、辅佐大明之人。

  同一件事,换一套说法,意味便全变了。

  这套逻辑,你说牵强?

  那吴奇扣帽子就不牵强了?

  还是你有录像证明我儿子长大了祸国了?

  我一个穿越者都不知道我儿子长大会混成啥样,你又懂了?

  既然无法证明,那全凭一张嘴,我为何不能口嗨?

  吹牛逼谁不会?

  旁人信与不信,无关紧要,只要我林川不认这个凶兆,皇帝愿意接这套说辞,那么吴奇那口黑锅,这口诛笔伐的罪名,就落不到林家头上。

  朱棣被他这番说辞整无语了,叹了口气才缓缓道:“朕知你赤胆忠心,一心辅朕扫北定疆,从无二心。”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你需收敛锋芒,少结私党,人事任免,多与六部合议,不可独断专行,切莫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林川低头道:“臣谨记。”

  朱棣又道:“此子降生恰逢地动,世人多有闲言碎语,你需用心教化,令他日后做大明纯臣社稷辅臣,不负皇家恩遇,也不负天地气运。”

  林川点头:“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谨守本分收敛言行,悉心教子,林氏世代为大明辅臣,永固社稷。”

  话说到这里,君臣之间的意思已经明了。

  朱棣这番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朕信任你的忠心,也倚重你的能力,但你如今权势声望人脉已经触顶,外头有人忌惮你,朝中有人盯着你,连天象都被人拿来做文章。

  往后低调些,做事有分寸,朕便保你一世安稳,全家荣宠。

  君臣相处,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点到为止,双方都听懂,便是最好的分寸。

  朱棣从始至终,其实也没有真正动林川的心思。

  放眼满朝文武,能与自己政见如此高度相合者,唯有林川。

  动林川,便等于自断臂膀,自毁国策。

  更何况,汝阳长公主是自己的至亲妹妹,刚刚经历生产诞下子嗣。

  若这时候打压驸马冷待林家,不只会寒了林川的心,也会让宗室勋贵和功臣都看在眼里。

  杀鸡儆猴,有时候能立威。

  可若杀的是自家会下金蛋的鸡,那便不是立威,是败家。

  朱棣当然不做这种买卖。

  所以,敲打警示,点到为止,便是最好的结局。

  君臣畅谈许久。

  等林川退出文华殿时,殿外天光正好,宫墙之上日影斜落,风从廊下穿过,吹得衣袖轻响。

  这场因地动而起的风波,到这里,总算被压下了大半。

  两日后,朱棣下旨安抚封赏。

  海量金银绸缎、珍奇宝物,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公主府,赏赐汝阳长公主,体恤她生产辛苦,嘉慰应国公府贺其添丁之喜。

  同时,朱棣亲自为外甥赐名,御笔亲书,并赐玉锁一枚。

  御赐名:林镇。

  翊者,辅政护邦,匡扶社稷;

  镇者,镇山川动荡,镇北疆胡尘,镇四海乱象。

  地动撼京,此子降生,便承镇乱安邦之意。

  这个名字一出,京师那些流言蜚语,顿时哑了大半。

  因为皇帝已经亲自盖棺定论,此子非凶兆祸端,而是大明镇世之祥。

  谁若再拿地动说事,便不是质疑林家,而是在质疑皇帝的赐名,质疑皇家亲自定下的说法。

  这口锅,寻常人背不起。

  林川携汝阳长公主一同领旨谢恩,姿态恭敬,面无波澜。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御笔赐名圣旨盖棺,看似把凶兆流言彻底压下去了,可朝野上下的人心闲话,从来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肃清的。

  流言这东西,最是顽固。

  一旦在官场市井落地生根,便会顺着人心缝隙肆意蔓延。

  明面上无人敢议,暗地里照样窃窃私语揣度揣测。

  百官私下闲谈,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总有人拿着天象异动说事,隐隐觉得林镇降生伴地动,绝非吉兆。

  旁人可以佛系待之,任由流言自生自灭,但林川忍不了。

  这事关幼子命格,家族声誉,更牵扯自身朝堂根基君臣声望,容不得半分马虎。

  孩子刚出生就背上一口祸乱之兆的黑锅,长大以后若是听说了,恐怕还得问一句:爹,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得罪他们了?

  林川总不能告诉他: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出生时没挑好日子。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从小就要受到如此大的恶意!

  做父亲的若连这点事都摆平不了,真是枉为人父了!

  说到此,此事本质是舆论影响。

  这就好办了。

  若论领兵打仗,永乐朝能人不少。

  但论舆论战,造势引导人心,林川自认不输任何人。

  早在靖难之役那会儿,他就没少干这种事,把攻心驭言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通过舆论引导,硬生生扭转天下人心,帮朱棣稳稳坐定了江山。

  如今事涉自家子嗣,家族前程,林川自然不可能坐视流言发酵暗中反

定乱麟儿

领旨谢恩之后,林川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只把麾下几名心腹召进书房,吩咐了几句话。

  当夜,一批人离开国公府,散入京师各处。

  有人进了茶楼,有人去了酒肆,有人找上说书先生,还有人连夜南下,赶往江南州县。

  林川要做的事很简单。

  既然世人喜欢听天象,那便给他们一个更好听的天象。

  几日之间,一句话从京师街巷传开:

  “地动开乾坤,麟儿定四海。”

  这句话不长,字也不难,贩夫走卒听一遍便能记住。

  更重要的是,它吉利。

  地动不再是阴盛阳衰,臣压君王的天谴,而是乾坤迭代盛世开启的异象。

  应国公次子并非招来灾祸的孩子,而是顺应天命而生,替大明镇山河定四海的麟儿。

  同样一场地动。

  前一种说法,地震听得人心里发慌。

  后一种说法,听得人恨不得当场给公主府送两篮鸡蛋,沾一沾祥瑞之气。

  百姓其实并不在意哪种说法更有道理。

  他们只在意哪种说法更顺耳。

  凶兆意味着灾祸,赋税、兵灾、饥荒,没一样是好事。

  祥瑞却不同,祥瑞意味着年景太平,粮食丰收,家里多添几口肉。

  两边摆在一起,傻子都知道该信哪一个。

  况且这套说辞还贴着圣旨。

  皇帝亲自赐名“镇”,是为镇山川、定四海,民间再传“地动开乾坤,麟儿定四海”,前后相合,天衣无缝。

  谁敢说不对?

  说地动是凶兆,便是在说皇帝取错了名字。

  说林镇是妖孽,便是在说皇帝错把妖孽认作祥瑞。

  这种话,不要说出口,便是在心里多想两遍,都容易睡不安稳。

  于是,敬重林川的读书人们跟着引经据典。

  有举人翻出古籍,说上古圣贤降世,也曾有山川震动、河岳相应。

  又有儒生洋洋洒洒写了篇文章,论证地动乃地脉舒展,是国运昌隆之象。

  至于古籍里到底有没有这句话……那不重要。

  文章写得像真的,读的人愿意相信,那便够了。

  江南士子最爱风雅,听闻京师出了“定乱麟儿”,纷纷作诗相贺。

  商贾则更直接,有人将“镇”字刻在玉佩上售卖,还有人制成小巧银锁,取名“麟儿镇岁锁”。

  林川得知后,沉默了许久。

  自己只是想引导一下风向,没想到有人已经开始挣钱了。

  果然,无论什么世道,做买卖的人鼻子都比狗还灵。

  而京师那些说书先生,更是把这场热闹推到了新的高度。

  他们连夜改话本,编段子,把林镇降生之事说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孩子落地时,地底龙脉翻身,皇城上空紫气升腾。

  有人说陛下赐名之夜,天文生观得将星入京,光照北斗。

  还有人说,那枚御赐玉锁原是太祖皇帝遗物,专镇国运,如今赐给林镇,是因为此子身负山河气数。

  这话越传越离谱,偏偏百姓爱听。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诸位可知,那应国公府的小公子为何单名一个镇字?”

  台下众人齐声问道:“为何?”

  说书先生抚须一笑:“只因圣上夜观天象,见北方胡尘将起,南方海波不宁,地脉之下更有孽龙翻身,恰在此时,林小公子呱呱坠地,一声啼哭,地动立止!”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事实上,地动的时候,林镇还在父亲怀里睡的美滋滋。

  但这种细枝末节,妨碍故事精彩,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说书先生继续道:“圣上大喜,亲书一字,曰:镇!”

  醒木再次落下。

  满堂喝彩。

  短短数日,新的说法从京师传到江南,从官员府邸传进寻常百姓家中。

  原本的凶兆之论迅速退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真信林镇能镇四海,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当街上十个人里有九个人都在谈“定乱麟儿”,剩下的那一个便是心里怀疑,也不敢高声反驳。

  否则旁人只会觉得,此人不是读书读傻了,便是存心与皇帝与应国公作对,前程不想要了?

  一场原本针对林家的非议,就这样被翻了过来。

  昨日还是妖孽降世,今日便成了麟儿定国。

  尚在襁褓中的林镇对此一无所知。

  他每天除了吃便是睡,偶尔哭上几声,便有乳娘、侍女围着哄。

  外面已经把他说成了肩担社稷、脚踏胡尘的天命之子,他本人却连翻身都得旁人帮忙。

  人还没满月,名声已经传遍大明。

  这起步,比他爹当年快多了。

  在外人看来,这场天象风波,朝堂非议已然圆满落幕,君臣无间,朝野安定,流言尽消。

  但在林川心中,此事远远没有结束。

  市井百姓不识天象,跟着乱传几句,他可以不计较。

  勋贵官员酒后碎嘴,他也可以当作没听见。

  但一个五品钦天监监正,仅凭几句捕风捉影的妄言,便险些挑动君臣猜忌,撕裂朝堂平衡,甚至把刚出生的孩子推上风口浪尖。

  这不是一句“误判天象”便能揭过去的。

  若不查清楚,今日是吴奇,明日便会有张奇、李奇。

  人人都觉得踩应国公府一脚,便能换来青云直上,那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立下的威势,也就成了摆设。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川按下所有琐事,命麾下密探全员出动,彻查钦天监监正吴奇。

  将吴奇近两年的人际往来,言行举止,书信收支,扒得干干净净。

  连他每日何时出门,去哪家酒楼,和谁同席,说过什么醉话,都要打探清楚,一一记录。

  半个月之后,一份份密报送进应国公府。

  起初,林川没有急着动手,是因为心里始终存着一丝忌惮。

  他一度猜测,这场看似荒唐的妄奏,大概率是朱棣暗中授意。

  帝王碍于情面与君臣情义,不愿亲自制衡功高震主的自己,便借小人物,借天道天象敲山震虎,行帝王权术,暗中敲打。

  若是如此,林川只能隐忍退让自污收敛,低调避祸,不敢有半分报复之举。

  可随着密查结果层层上报,水落石出,林川心中所有的忌惮,瞬间一扫而空。

  此事从头到尾,和朱棣没有半毛钱关系!

  近半年来朱棣从未召见过吴奇,也没派人暗示过他。

  宫中、锦衣卫、钦天监之间,都找不到任何授意的痕迹。

  吴奇,纯粹是一个自作聪明,投机钻营的跳梁小丑!

  林川坐在书房里,翻着手中密报,道了一声卧槽,属实被这人的愚蠢和自负,开了眼界。

  原以为这里面藏着一场帝王心术。

  结果查到最后,发现只是一个蠢货在给自己加戏。

  这感觉就像全副披挂提刀上马,准备和绝世高手决战,冲到阵前一看,对面蹲着一只拔了毛的鸡。

  不是不能杀。

  只是先前那番谨慎,显得有些多

跳梁小丑

吴奇是天文历法家族出身。

  古代天文历法属于禁秘之学,严禁民间私习天文,技术往往只在家族内部传承。

  这种做法的目的为了垄断对天意的解释权,以维护皇权的神圣与合法性。

  而天文历法家族的最终出路是去钦天监任职。

  监正、五官正、灵台郎、保章正、挈壶正、天文生、阴阳生这类技术岗,都是世代承袭家业,父传子、兄传弟。

  若家族断绝,再从民间寻懂阴阳历算的人补入。

  虽说钦天监底层天文技术官是世代世袭,但一把手的监正官职不能父死子直接接班,必须吏部考核,皇帝任命。

  吴奇靠着祖上荫蔽进了钦天监,擅长钻营当了监正,其野心不小,一心想让儿子接班,让家族垄断钦天监。

  此前吴奇想让儿子先升任监副,再一步步运作等自己死后让儿子接班。

  然而吏部考核时,竟选了另一个家族的候选人,这让吴奇对吏部尚书林川怀恨在心。

  殊不知,林川压根对小小六品官的任命没啥印象,每个月有几十上百个官员任命,他上哪关注一个小小的六品监副候选人?

  都是下面的人报上来,他过一遍履历看没啥问题就上报御前了。

  吴奇的作死逻辑简单又离谱,完全是自我脑补。

  他观察朝野局势许久,认定林川功高震主、权势滔天,已然压过满朝文武。

  哪怕皇帝表面信任处处维护,心底必然早已忌惮,只是碍于情面无从下手。

  恰逢京师地动,又赶上应国公幼子降生,吴奇顿时觉得天赐良机到了。

  自己若在此时挺身而出,借天象弹劾林川,便等于替皇帝说出了想说而不能说的话。

  这就叫揣摩圣意,替君分忧。

  只要办成此事,便是大功一件,必能博得帝王赏识,从无人问津的清水闲官,一跃成为帝王近臣,从此平步青云,更为家族在钦天监世袭打下根基。

  这算盘打得极响。

  响得隔着几座宫门,都快崩到朱棣脸上了。

  吴奇为了赌这场前程,确实做了些准备。

  早朝前一夜,他亲笔写了一封信,派心腹送给都察院一名姓程的御史,邀请对方第二日与他联手发难。

  信中说得慷慨激昂。

  什么“为国除患”,什么“匡正朝纲”,什么“共襄义举”,字里行间已把自己当成扶危定乱的忠臣。

  末尾还暗示程御史,此事一旦成功,二人必能得圣上青睐,从此大好前程,唾手可得。

  可惜,程御史的脑子比他清醒,看完信冷汗当场便下来了。

  弹劾林川?

  借地动攻击应国公刚出生的儿子?

  还说这是在替皇帝分忧?

  程御史虽然平日也喜欢喷人,却不代表他活腻了,便没有回复。

  直到近日,应国公府的人查到了他与吴奇有书信往来。

  程御史二话不说将吴奇当初的书信主动交出,并郑重表示自己与吴奇素无深交,收到此信后深感惊骇,不曾想吴奇这等奸人居然如此用心险恶离间君臣关系,令人不耻,遂与之绝交,自此没有再联系过,请国公明察。

  卖得又快又干脆。

  一封信,几句话,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顺便卖了吴奇,还向林川示了好。

  这才是官场中人应有的本事。

  吴奇以为自己找了个盟友。

  实际上,他给自己找了个人证。

  看到吴奇那封亲笔信后,林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随之而来的,是毫无顾忌,彻彻底底的杀意。

  若是朱棣授意,林川只能忍着收敛锋芒,维系君臣平衡。

  可吴奇算什么?

  区区一个五品钦天监监正,仅凭一己贪念自作聪明妄测天心、借天道构陷当朝国公、皇室驸马、吏部尚书,甚至还想借刚出生的幼子做刀,妄图踩着林家上位!

  那便罪无可赦,必死无疑!

  皇帝养的狗咬人,得看主人脸色。

  野狗咬人,打死便是!

  林川不再隐忍,递出暗示,授意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出手。

  陈瑛性子严苛,手段狠厉,最擅长罗织罪名捏人把柄,一张嘴能给人编出三桩大罪还不带重样的。

  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绕着走,生怕被他盯上。

  平日里林川压着这条恶犬,不让他乱咬人,免得坏了朝堂风气。

  但如今有人先亮了刀子,那便怪不得他了,平静了这么些日子,正好把陈瑛放出来磨磨牙,清清蛀虫。

  次日早朝。

  次日天色未亮,奉天门外便站满了入朝官员。

  吴奇也来了,站在钦天监官员中,低眉垂目,神色憔悴。

  自皇帝为林镇赐名之后,他便知道事情不妙,只是始终心存侥幸。

  皇帝没有立刻治他的罪。

  林川也没有公开发难。

  这让吴奇生出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或许圣上只是顾念长公主的颜面,暂且安抚林家。

  或许圣上心中已经明白了我的忠心,只是不便当众嘉奖。

  又或许……

  吴奇替自己想了许多退路。

  人被逼到绝境时,最擅长的便是骗自己。

  只要刀还没落到脖子上,便总觉得事情尚有转机。

  钟鼓声响起,朱棣登上御座,群臣山呼行礼。

  待礼毕,内侍照例问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陈瑛麾下一名年轻御史率先出列,手执笏板,当众弹劾。

  “启禀陛下,臣弹劾钦天监监正吴奇,妄测天心,矫言惑主!”

  “钦天监本职在于观象授时、预报灾祥、恪守天道,此人却私意附会天灾,将寻常地动异象强行绑定勋臣子嗣,无端构陷当朝重臣,刻意捏造凶兆,制造君臣嫌隙,离间皇室勋亲,动摇朝堂和睦。”

  “臣请陛下严查吴奇妄奏之罪,以正天道,以肃朝纲!”

  吴奇脸色发白,刚要出声辩驳,文官班列中又走出一名御史。

  “臣亦有本弹劾吴奇!”

  紧接着,又有数名御史轮番出列,层层加码弹劾。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开口便直奔要害,直接将吴奇数年间积攒的脏底旧账,一股脑全掀了出来。

  吴奇愣在原地,一道奏疏不可怕。

  可当御史一个接一个走出来,连半点停顿都没有时,他便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有人布好了阵,今日只等自己来入

往死里整!

可怜的钦天监监正吴奇,被御史们公开集火。

  第一位御史弹劾他妄测天心。

  第二位御史则弹劾其私收天下术士贿赂。

  吴奇任钦天监监正多年,四方术士若想进入钦天监供职,或想让自己的历法、占验之术得到朝廷认可,少不得向他送礼。

  银钱不算太多,却年年都有。

  平日无人追究,这便只是官场中的灰尘。

  今日有人伸手一擦,灰尘底下全是脏东西。

  第三位御史弹劾吴奇篡改星象记录。

  去年北方出现异星,按钦天监旧录,本应解释为边事不宁,吴奇担心上报之后引来皇帝震怒,便改为“将星明盛,边疆可定”,借此讨好朱棣。

  后来北地果然生乱,他又命人悄悄改动底稿,试图掩盖旧事。

  第四位御史弹劾吴奇虚报祥瑞。

  某年冬日,京畿农户献上一只白鹿。

  吴奇奏称白鹿乃太平之兆,百兽效灵,请皇帝祭告天地。

  后来查明,那只鹿原是山中猎户捉来豢养,因为生有白毛,被当地官员强行征走,层层上报,最后变成了上天降下的祥瑞。

  鹿有没有灵性不知道,沿途经手的官员倒是个个得了赏。

  第五位御史弹劾吴奇隐匿灾异。

  江南某地曾出现日晕,当地钦天监属官上报,认为恐有水患。

  吴奇收了地方官的银子,便将奏报压下,改称“日环有光,年谷丰登”。

  结果当年江水暴涨,冲毁田地数千亩。

  灾情上报朝廷时,吴奇又将责任推给下面的属官,说对方观测有误。

  ......

  私收天下术士贿赂,篡改历年星象奏报;

  虚报祥瑞博取封赏,隐匿灾异欺瞒朝堂;

  借天道名目敛财谋私,暗通术士买卖官爵……

  一桩桩,一件件,桩桩属实,件件有据。

  满朝文武听得心惊。

  他们不是惊讶吴奇有多脏。

  在朝为官多年,谁的袍子底下没有几块污渍?

  真正让他们心惊的,是都察院竟能在一夜之间,将吴奇数年的旧账全翻出来。

  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

  证人是什么时候找的?

  那些封存于钦天监库房中的星象底稿,又是如何落到御史手里的?

  答案其实不难猜。

  陈瑛没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有本事把吴奇祖宗三代都翻出来的人,朝中只有那几个。

  而愿意在此时对吴奇下死手的,只有应国公林川。

  可惜林川休假没来上朝,不然所有人都目光都得悄悄看向他。

  会叫的狗未必咬人,真正可怕的,是主人连手都没抬,猎物便已经倒了。

  吴奇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冤枉!”

  “臣观天象,所言皆出于忠心,纵有疏漏,也只是学艺不精,绝无离间君臣之意!”

  当即有人冷笑质问:“学艺不精,便可将地动附会于勋臣之子?”

  “收受术士银两,也是学艺不精?”

  “篡改星象奏报,欺瞒灾异,莫非也是忠君之举?”

  吴奇被几人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叩首。

  “陛下明鉴,臣一时糊涂,臣一时糊涂……”

  前几日上奏时,他说自己是为国尽忠。

  如今证据摆到面前,忠心便成了糊涂。

  人到了生死关头,改口总是很快。

  可惜朝堂不是菜市,不讲讨价还价。

  御史们轮番弹劾,最后口径出奇一致。

  吴奇借天欺君借灾构臣,以一己之私乱朝纲,有伤皇家体面。

  不杀,不足以正天道!

  不杀,不足以肃朝纲!

  不杀,不足以安群臣之心!

  偌大的早朝数百文武官员,竟没有一人替吴奇开口请求。

  与吴奇相识的官员纷纷低下头。

  过去与他称兄道弟的,更是恨不得当场表明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官场上的情义,往往坚如磐石。

  前提是石头不要砸到自己脚上。

  眼下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应国公清算来了,准备把吴奇往死里整!

  此时谁站出来替吴奇求情,就是自寻死路。

  龙椅上,朱棣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看明白了整件事。

  原来连日来萦绕心头的君臣猜忌,朝堂流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小小监正的自作聪明投机钻营。

  此人仅凭一己臆想,便敢撬动天道、构陷肱骨离间君臣,险些坏了朝堂大局,寒了忠臣之心。

  朱棣心中那股厌恶和恼怒,瞬间攀到顶峰。

  龙颜大怒之下,当庭下旨:

  “吴奇妄议天道,矫言惑众,欺瞒朝廷,构陷重臣,即刻革去钦天监监正之职,打入天牢,一应罪状着刑部彻查,从严论处,绝不姑息!”

  吴奇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两名禁军上前,将他从殿中拖了出去。

  他的官帽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丹陛之下。

  案子送入刑部,结局已然注定。

  如今刑部上下,尽是林川的人脉根基。

  刑部尚书夏恕,是他当年一手举荐上来的;

  刑部侍郎王将,更是他的心腹嫡系,马首是瞻,林川指东,他从不往西多看一眼。

  吴奇押入天牢当日,王将便第一时间派人请示林川,询问处置尺度,是流放贬谪,还是徒刑赎罪,酌情发落。

  林川只回了一句话,态度决绝,不留余地:“彻查到底,从严定罪,往死里整!”

  来人心中一凛,躬身退下。

  林川不是嗜杀之人。

  但他很清楚,朝堂上的威势不是靠好名声撑起来的。

  你可以宽厚十次,可该杀人的时候,必须杀得干净!

  吴奇敢拿天道构陷他,敢拿他的幼子做投名状,敢将君臣信任当作自己升官的梯子。

  若只是革职流放,旁人只会觉得代价不大。

  赌赢了,飞黄腾达。

  赌输了,不过换个地方活着。

  这样的买卖,总有人愿意试。

  林川要做的,是让所有人看清楚。

  与我作对,我便以大明国法,彻底碾死你全家,让你为自己的投机作死付出极致代价!

  刑部接到意思后,立刻动了起来。

  账目重新核查,证人逐一审问,钦天监库房中的旧卷全部调出。

  吴奇起初还想抵赖。

  可当亲笔书信,受贿账簿,被改动的星象底稿摆到面前,他便再说不出话来。

  刑部压根不需要屈打成招。

  吴奇留下的证据太多。

  这种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喜欢给自己留后路,账簿书信都藏着呢,生怕将来立功时没人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结果功劳没等到,罪证倒是一件不

双喜临门

不到十日,刑部完成定案。

  吴奇心怀奸邪,借天象惑众,欺君构臣,隐匿灾异,篡改奏报,收受贿赂,祸乱朝纲。

  数罪并罚,判斩首示众!

  全部家产抄没入官,阖家流放三千里;

  旁支亲族中,凡借吴奇之势入仕经商得利者,尽数贬为贱籍,世代不得入仕。

  吴奇官籍除名,在钦天监任职期间亲手批注的星象卷宗,历年奏疏,尽数焚毁。

  彻底抹除其一切官职功绩,除名史册!

  这等刑罚,已然不止是杀人夺命惩处罪犯,而是彻底抹杀!

  此生所有痕迹,尽数消散。

  后世无人知晓其名,无史记载其事,亲族世代沉沦贱籍,永无翻身之日。

  林川甚至没有亲自上过一道奏疏。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随着吴奇人头落地,案件落幕,钦天监官吏们尽数被吓破了胆子。

  自此之后,数十年间,再无人敢将灾异天象与应国公府牵扯在一起。

  偶有星辰闪耀,钦天监只说星辰闪耀。

  偶有山川震动,也只报地方灾情。

  哪怕林家有人恰好在当天成婚、生子、升官,负责撰写奏报的官员也会默默将两件事分开,绝不放在同一张纸上。

  朝野上下,也由此记住了一条规矩。

  揣摩圣意,或许还有活路。

  党争攻讦,也未必不能回头。

  可若敢拿天道作刀,构陷应国公林川,便要做好身死族灭、除名于世的准备。

  吴奇用一条命,替满朝文武试出了这条底线。

  代价不小,但教训足够清楚。

  ......

  永乐二年,六月。

  距离那场地动撼京、麟儿降世的风波,已经过去两个月。

  该压的压了,该杀的杀了,该编的话本也编完了,朝堂归于平静,茶楼也换了新的谈资。

  毕竟再热门的八卦,也没人能一口气聊两个月。

  应国公府却没闲着。

  六月初四,应国夫人茹嫣顺利临盆。

  孩子眉眼温婉,体态安稳,哭声也不似她哥哥那般惊天动地,是个温和懂事的小棉袄。

  国公府张灯结彩,管事带着下人满院子奔走,挂红绸,搬贺礼,安排宴席。

  厨房那位老厨娘甚至杀了两只鸡,说要给小小姐炖汤补身子,浑然忘了孩子连牙都还没长。

  巧的是,女婴降生当日开封府地界发生地震。

  震动来得突然,去得更快,放在寻常年景,这不过是一场普通地动。

  地方官查验一番,写份奏报,送入京师存档,此事便算过去。

  若换作两个月前,这消息足以让朝野某些人激动得连夜写奏疏,天象异动地龙翻身,恰逢国公府添丁,这不明摆着又是凶兆吗?

  可今时不同往日。

  吴奇一案,林川杀得干净利落,钦天监上下被清洗得服服帖帖,人人自危。

  如今别说有人敢拿天象往林家身上引,便是谁在酒桌上多说一句“近日星空似有异象”,同桌的同僚都得下意识往旁边挪半尺,生怕被沾上因果。

  这便是杀鸡儆猴的妙处。

  猴子们如今看见鸡笼,都要绕着走。

  于是,开封府地震的消息传入京师。

  钦天监翻过历年卷宗,给出一个“地气偶有不宁”的解释。

  只户部尚书夏原吉则是问了句可有伤亡?

  流程走完,事情归档,再无其他人议论此事,朝堂上下默契十足,就当是老天爷打了个嗝,翻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一场无妄天灾,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戏码。

  林川对此颇为欣慰。

  看来人类虽然很难从历史里吸取教训,但至少能从牢狱和流放里吸取一点。

  原本大家都以为,开封这次震动只是偶然。

  谁知没过几日,山东济南府的加急奏报也送进了京城。

  济南府同样发生地动。

  震感不强,持续时间也短。

  百姓受了些惊吓,几户人家的瓦片滑落,两间旧屋裂了缝,除此之外,并无灾情,更无人伤亡。

  至此,永乐二年的三场地动,算是凑齐了。

  先是京师,再是开封,最后是济南。

  三地相隔甚远,地动却接连而至。

  这一下,反倒把先前那些“麟儿降世,引动灾异”的流言砸了个粉碎。

  百官不是傻子,百姓也不是。

  应国公的儿子是在京城出生的,若地动当真与那孩子有关,京师震一震也就罢了,开封和济南跟着凑什么热闹?

  莫非那孩子人在襁褓,手还攥不住筷子,命格便已经能横跨千里,隔空撼动三地地脉?

  真有这本事,还当什么不祥之子,趁早立庙上香算了。

  一时间,民间原本残存的疑虑也散得干干净净。

  街头巷尾偶尔有人提起此事,也只当笑话来说。

  至此,折腾许久的“麟儿引灾异”之说,终于烟消云散。

  不过,“麟儿定乱”的说法还在,毕竟已经形成了“麟儿镇岁锁”的生意产业链,自有商家宣传维护。

  就像后世圣诞节、复活节,明知道谁谁不会复活,死不死的和自己没关系,但不影响商家搞活动,凑个热闹罢了。

  林川得知三地接连地震的消息时,并不觉得意外。

  他熟读史料,记得《明太宗实录》里有过记载,永乐初年,在同一年间京师、开封、济南等地先后发生地震,震声隆隆。

  说到底,不过是华北地震带进入活跃期,地壳运动带来的自然现象,与天命和君臣气运无关。

  当然,地壳运动这种话不能拿到朝堂上说。

  真说了,满朝文武大概会先问地壳是何物,再问地为何有壳,最后请钦天监研究一下这层壳究竟属金、属木、属水、属火,还是属土。

  林川想想便觉得头疼。

  古人的智慧从来不差,甚至常有惊才绝艳之辈。

  问题在于,一旦碰上天人感应,所有人的想象力便会突然失去活力。

  地震能解读成帝王失德。

  洪水能解读成奸臣当道。

  旱灾能解读成后宫不宁。

  天上多飞了几颗流星,都可能有人连夜写出一篇万言奏疏,旁征博引,层层论证,最后精准落到政敌头上。

  只能说,古代朝堂从来不缺人才,尤其不缺过度解读的人才。

  好在三次地动皆无灾情,也无人祸。

  随着流言散去,朝野人心终于安稳,六部恢复运转,各司其职。

  官员们该上朝上朝,该划水划水,一切回到正

永乐大典

这日天光清亮,林川难得抽身去了一趟文渊阁。

  他身兼数职,内阁首辅、吏部尚书、驸马都尉、世袭国公。

  随便拉出一个头衔,都够寻常官员熬一辈子也未必摸得到的位置。

  为了不沾染皇权,内阁日常批阅奏章,整理文牍的繁杂事务,林川极少插手。

  他常年坐镇吏部,掌握官员升迁考核,偶尔才到文渊阁巡查一番,听取汇报,把控大局。

  今日也是如此。

  林川进了文渊阁,与几位阁臣打过照面,接过近日积压的要务名录。

  刚坐下没多久,解缙便走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公爷,下官有要事禀告。”

  他说这话时,目光还特意往杨士奇等人身上扫了一眼。

  林川看得好笑。

  这副神神秘秘生怕隔墙有耳的模样,看来是有小秘密。

  他微微颔首,起身移步侧殿,解缙跟在身后,顺手关上房门。

  解缙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川也不催促,只端起侍从送来的茶水,等他自己理清思绪。

  片刻后,解缙终于开口:“公爷,从永乐元年的税粮核算中,下官看出一些端倪,江南士族之心至今仍未归附本朝。”

  林川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解缙继续道:“建文在位两载,对士林多有优容,又曾减免江南重赋,以此笼络读书人,江南本就是文教兴盛之地,书院众多,士族盘根错节,许多书香门第承过建文旧恩,至今仍念念不忘。”

  “如今江南大半士族,表面虽奉永乐正朔,私下却对陛下多有非议,寒门士子受师长亲族影响,也难免心怀旧朝。”

  说到这里,解缙停了一下:“这些人未必敢反,却不肯真心归附,若任其积年累月,终究是个隐患。”

  林川微微点头,朱允炆在位时间虽短,却很懂得如何收买读书人。

  减赋,优容,尊儒,宽待士族。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朱允炆在江南士林中的声望自然不低。

  林川抬眼看向解缙:“你既来见我,想必已有章程,直说便是。”

  解缙早已备好腹稿,只等上官这一句,忙回道:“下官以为,读书人最忌强压,越压越怨,与其强行压制士林非议,不如给天下儒生一条光明出路。”

  “下官思虑许久,欲向陛下上书,开启一桩前所未有的文教盛举。”

  “朝廷可下诏征召天下儒生入京,搜罗海内藏书,汇编古今典籍,整理百家著述,上自经史子集,下至医卜星象、农桑百工、方志杂记,凡有可取者,皆可收录,举国修书,汇聚天下文脉。”

  “一来可收拢天下读书人之心,让士林知晓,陛下不单是马上打天下的圣君,更是尊崇儒学胸怀四海的明主。”

  “二来,可将散落各地的典籍收集整理,使孤本不至失传,残卷得以补全,若此书修成,后世读书人皆可受益。”

  林川闻言,眼前微微一亮。

  这个思路,堪称顶级治国手段,以文教来抚人心,拿人心来固江山,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他略一思索,呵呵一笑:“你既要囊括古今,汇聚百家,修一部千古第一类书,名字便不能小气,依我看,不如定名《永乐大典》,以朝为名,以史为证,彰显我永乐盛世文脉。”

  解缙闻言浑身一震。

  啊?公爷居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他看向林川的目光,像是在看自己失散多年的知音。

  “公爷大智!此名恢弘大气,最合此旷世工程!”解缙郑重拱手,激动之情几乎要溢出眼眶。

  林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解缙却仍难掩激动。

  他筹谋此事多年,腹中早有千言万语,此刻得到林川认可,话匣子便彻底打开。

  “元末连年战乱,天下倾覆,前朝典籍于火中损毁大半,散落四方,经史子集、天文历法、医术卜算、州县方志、戏曲杂记、百工技艺、农耕古籍,这些东西四散于民间,许多冷门孤本仅此一册,常年无人整理,濒临失传。”

  “其实早在洪武年间,下官便曾向太祖上书,提议汇编天下全书,为后世保存文脉,只是当时朝廷忙于恢复民生,整顿吏治,无暇推动这般浩大的工程,此事才搁置至今。”

  “如今永乐新朝初立,士林人心浮动,江南非议不绝,正好借修书之举,安稳天下儒生,笼络四海文脉。”

  解缙说着,再次朝林川拱手:“下官今日先来禀报公爷,若公爷以为可行,下官再入宫向陛下进言。”

  林川瞬间听懂了解缙的潜台词。

  解缙手里握着一份足以名留青史的方略,却没有绕过自己,直接跑去皇帝面前邀功。

  而是先来文渊阁,请示自己这个内阁首辅。

  规矩做足,姿态放稳。

  若事情办成,林川自然有举荐、定策之功;

  解缙则以具体谋划和主持修书取功。

  既不藏拙,也不抢功。

  既展现能力,也照顾上官颜面。

  林川心中不由感慨,这才叫会办事。

  后世职场里多少人,方案还没写完,便急着把直属上司踢到一边,恨不得越过三级去找最高掌权者展示才能。

  结果才能展没展示出来不知道,仇恨倒是拉得稳稳当当。

  解缙这种人,能在洪武、建文、永乐三朝之间来回周旋,果然不是只靠文章写得好。

  至少在这一刻,他还是很懂分寸的。

  可林川并不打算夺他的功劳,笑着摆手,坦然道:

  “你这方略利国利民,也能安定士林,既已想得周全,大可直接上书陛下。”

  “况且,修书之事,格局宏大,学识门槛极高,我不过秀才出身,学识浅薄,难当总领之任,这件千古留名的伟业,终究还得靠你这般饱学大儒主持大局。”

  这倒不是林川谦虚,他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永乐大典》这种千古文教巅峰工程,是纯纯的文人顶级盛宴。

  要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辨别真伪,划分类目,校勘文字,考证源流,再组织数千儒生分工协作,靠的是实打实的学问。

  自己一个后世穿越的秀才,靠着先知优势在朝堂风浪中抢占先机,定国策掌权柄,问题不大。

  可真要亲自牵头总领编书,那就是外行指导内行。

  届时,全书编成,天下读书人一看总纂官的名字,再一打听此人科举出身,天下读书人嘴上不敢说,私下却未必服气。

  到时书还没修成,笑话倒先传遍士林。

  这种费力不讨好、还容易暴露文化底子的事情,林川向来敬而远之。

  所谓领导,就是精准放权,并通过他人拿结果。

  真正的领导力,体现在合理分配任务,知人善任,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领导者要做的,是指明方向扫清障碍,在关键处把关,在细微处放手。

  这既是对团队的信任,也是对自身职责的清醒认知。

  可惜往往大多领导都是水货,,只想着揽权而不敢放权,更不愿担当,硬把专业的事攥在自己手里,最终既累垮了自己,也废掉了整个团

此策甚好!

编修《永乐大典》事关重大。

  专业的事,便该交给专业的人。

  林川只负责把路铺平,人手和权力交到解缙手里。

  至于书该怎么修,典籍如何收录校勘,还是让真正的读书人自己折腾吧。

  解缙连忙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公爷此言差矣!读书一道从来不以科名论高低,更不能凭出身断人才,当年方孝孺不曾由科举入仕,仍能执掌天下文风,为四海士林所敬。”

  “公爷虽只中过秀才,却能洞察天下大势,整饬吏治安定朝局,如此格局远见,岂是寻常腐儒能比?”

  读书人拍起马屁来,就是让人舒坦。

  不过提及方孝孺,倒让林川微微一愣。

  脑海里随之浮现出一个清瘦古板倔强的身影。

  这个名字,在永乐朝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毕竟方孝孺是建文心腹旧臣,大骂朱棣篡位的天下文宗。

  虽然没有遭受历史上那场惨烈结局,却被流放到了辽东苦寒边地戍边支教,在苦寒之地熬磨岁月。

  说得好听些,是戴罪立功教化边民。

  说得直白些,就是发配辽东,除名士林。

  此前林川书信问询过辽东都司,得知方孝孺每日迎着风雪出门,面对一群连《三字经》都背不顺的军户子弟,还要抽空给边军写文书,替百姓辨契约。

  日子过得不会轻松。

  也不知两年多过去,方孝孺如今是瘦了,还是更瘦了。

  林川心中有些唏嘘。

  若论才学,方孝孺是真正的天下文宗。

  若论气节,他也当得起铁骨铮铮四个字,只可惜站错了队,选了一个不该效忠的主子,落得这般下场。

  解缙才思敏捷,学识驳杂,文章灵动,善于统筹。

  方孝孺治学严谨,重视名教,若这两人能联手共同总纂《永乐大典》,一文笔一风骨,一灵动一严谨,必然能将大典修得尽善尽美,冠绝千古。

  可惜,世事很少事事如意。

  有些人,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

  方孝孺与朱棣之间的那道坎,更不是几句话便能迈过去的。

  让他活着,已经是林川当初尽力周旋的结果。

  至于召还京师,重新委以文教重任,还需等待时机。

  现在贸然提起,反而可能让朱棣想起旧事。

  皇帝这种生物,有时候记性很差。

  欠百姓的钱粮,转头便忘。

  但谁曾经指着他的鼻子骂过什么,往往能记一辈子。

  林川收回思绪,正色对解缙道:“你无需多虑,只管放手向陛下进言,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若是陛下心存犹豫,我自会出面周旋,全力促成此事。”

  解缙心头一震。

  本以为应国公即便不将功劳全部揽走,至少也会在奏疏上添一个名字,或者让自己以文渊阁的名义上奏。

  这是朝堂惯例,下属提出方略,上官润色几笔,最终便成了“众官合议”。

  功劳自然也要重新分配。

  至于怎么分,不看谁出了多少力,只看谁官大,谁离皇帝更近。

  有些上官更干脆,下属辛辛苦苦熬了几个月,写出一份治国良策,呈上去之后便没了下文。

  过不了几日,那份良策换个封皮,再由上官亲自呈到御前。

  下属若问,只会得到一句:“此乃本官早有之意,你不过补充一二。”

  功劳没了,挨打还得立正。

  解缙入仕多年,对这种事情见得太多,上官十个里有八个爱抢功揽名,剩下两个明明不抢功,也懒得说话,更不会主动帮你开路。

  像林川这般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愿意把首功原封不动交给下属,甚至主动替下属铺路的上官,比祥瑞还稀罕。

  祥瑞好歹隔几年还能见到一只白鹿。

  这样的上官,百年未必能出一个。

  解缙大喜过望,郑重行礼:“下官多谢公爷成全!”

  林川抬了抬手:“事情尚未落定,先别急着谢我,奏疏写得仔细些,尤其是钱粮人手,收书章程,不能只说好处,不谈难处,陛下不喜空话。”

  “下官明白。”解缙躬身应道。

  二人又商议片刻,将修书的大致框架梳理了一遍,随后解缙告辞离开,回到值房,连夜修改奏疏。

  他原本已经打好了腹稿。

  如今有林川明确支持,心中再无迟疑,下笔更快。

  直到次日天色将明,一篇长疏方才写成。

  隔日早朝过后,解缙正式面圣。

  文华殿,朱棣刚处理完几份军报,正准备去武英殿召见勋贵谈论边防之事。

  听闻解缙求见,他将军报放到一旁,命人传召。

  解缙入殿行礼,双手奉上奏疏。

  “陛下,臣有一策,关乎天下文教,亦可安定四海士林,恳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疏,转呈御案。

  朱棣翻开看了起来。

  解缙垂手立在殿中,略有局促,心里把准备好的说辞重新过了三遍。

  他对朱棣的性情十分了解。

  这位皇帝半生戎马,做事果断,喜好也很分明。

  谈起北征草原,边军操练,战马军械,皇帝能从清晨说到晌午,甚至亲自拿起舆图推演进军路线。

  可若换成经义文章典籍校勘,只怕未必有多少耐心。

  说到底,这是位马上得天下的帝王。

  比起文人坐在屋里抄书,他大概更愿意看将士在校场上砍人。

  何况这次修书绝非小事,要征召天下儒生,搜罗四海典籍,还要提供馆舍、笔墨、纸张、俸粮,数千人聚在京城,不是张嘴喝风便能活。

  工期少则数年,多则十余年,耗费的钱粮更不是小数目。

  如今朝廷处处用钱,边关要钱,河工要钱,赈灾要钱,兴修水利也要钱。

  户部尚书夏原吉每日掰着铜钱过日子,恨不得将一枚铜板劈成两半花。

  此时再开一项巨额支出,皇帝很可能只看见“耗费甚巨”四个字,便将奏疏打回来。

  为此,解缙准备得十分充分。

  若陛下问修书有何用,他便讲留存文脉。

  若陛下问为何此时修书,他便讲安抚士林。

  若陛下嫌耗费过多,他便讲此举能彰显圣德,使永乐一朝名垂后世。

  若陛下仍然不肯,他还有第四套、第五套说辞。

  总之,从江南人心到朝廷正统,从教化万民到超越前代,解缙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术。

  这场君臣问对,他已经做好了鏖战半日的准备。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奏疏刚一呈上,朱棣粗略扫读一遍,当即拍案:“此策甚好!即刻下旨,由你牵头,着手筹备修书事宜!”

  解缙当场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如此浩大的工程,陛下只粗略看了一遍,便同意了?

  这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心里没底。

  解缙一时竟有些茫然,半晌没有说话。

  朱棣皱眉:“怎么,还有何事?”

  “臣……”解缙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全套辩论稿,万字说服文案,甚至想好了朱棣勃然大怒时该用什么语气继续劝谏。

  唯独没准备皇帝一口答

朱棣的骄傲

解缙全然不知永乐帝的真实心思。

  朱棣不是不重视文治。

  恰恰相反,他比许多人想象中更加看重身后之名。

  自登基以来,朱棣野心极大,毕生所求便是比肩千古明君,留名青史。

  历代帝王中,他最看重唐太宗李世民。

  贞观之治,万国来朝。

  内修文治,外定四夷。

  无论帝王还是史家,提起千古明君,李世民都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山。

  朱棣心气极高,自然不甘永远仰头看着那座山。

  武功方面,他已有打算,北征草原,荡平边患,经营东北,威服诸部。

  若有机会,还可进军西域,开拓海外,命舟师远航,宣扬国威。

  一切都在计划内,只要给他时间,武功未必不能追上李世民。

  可文治方面,始终缺少一桩拿得出手,震烁古今的旷世政绩。

  如今解缙提议修撰千古第一类书,正好补齐文治短板。

  若能修成,便是前无古人的文化盛事。

  后世读书人只要翻阅这部书,便会知道它修于永乐,成于永乐,是他朱棣下旨汇集天下文脉。

  武功能开疆拓土,文治能泽被后世。

  两条腿一并迈开,才像真正的盛世之君。

  朱棣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至于耗费?

  成就千古功业,哪有不花钱的。

  钱粮放在户部库房里,不会自己变成功绩。

  花出去,才有价值。

  更何况,李世民当年能文治武功并盛,朕为什么不能?

  想到这里,朱棣心里又不由补了一句。

  李世民杀兄夺位,逼父退居太上皇,史书照样称他千古明君。

  朕不过奉天靖难,诛除奸臣,扶正社稷,乃顺位继承。

  论功绩,朕未必输他。

  论得位之正,朕还比他强上几分。

  只要再励精图治几十年,将永乐朝推向鼎盛,日后谁才是千古第一君,还真不好说。

  当然,这番话朱棣不会说出口。

  帝王也是要脸的。

  有些攀比放在心里便好,说出来未免显得不够沉稳。

  解缙见皇帝心情甚好,犹豫片刻,再次拱手:“陛下,此事规模甚大,恐非臣一人能够支撑。”

  “修书需征集天下藏书,召集数千儒生,耗费数年光阴,其间馆舍、纸墨、膳食、俸粮,皆需户部配合,臣才力有限,唯恐有负圣恩。”

  他说这番话,本意有二。

  一是确认皇帝不是一时兴起,过几日便将此事抛到脑后。

  二是趁皇帝兴致正高,多讨一些权限和钱粮,免得将来日日与户部扯皮。

  可这番谨慎之言落入朱棣耳中,却成了另一层意思。

  解缙怕了,底气不足,畏惧艰难,怕镇不住这般旷世工程。

  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汇编天下典籍,调集数千文人,其中不乏名士大儒,文人自视甚高,又最爱争论,一部古籍的真伪都能吵上十天半个月。

  解缙虽有才名,毕竟资历尚浅,让他独自压住这么大的场面,确实有些勉强。

  既然要做,便要做得稳妥,朱棣略一沉吟,当即说道:

  “既然工程浩大,便由应国公林川出任主修,总领全局,你为副总裁,统筹日常编修诸事。”

  “再命太子少师姚广孝入局监修,你三人同心协力,调集天下文人,搜罗四海藏书,务必将此书修成。”

  这一下,轮到解缙傻眼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口气吃了三颗没熟的柿子。

  应国公主修。

  姚少师监修。

  自己负责日常编修。

  这和解缙预想的不能说全然相同,只能说毫不相干。

  可圣旨已下,绝无收回之理。

  解缙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走出宫门时,天色正好。

  阳光照在宫墙上,琉璃瓦泛着光。

  解缙却无心欣赏,一路返回文渊阁,进了值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半晌。

  越想越气,越想越悔。

  抬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我多什么嘴啊!”

  原本这桩千古功业,是自己一人牵头。

  修书一旦成功,首功自然也是自己的。

  将来史书落笔,少不得写上一句:永乐某年,解缙奉敕总纂天下典籍。

  单凭这一桩功业,便足以让他的名字传之后世,为天下读书人所知。

  就因为自己多嘴一句,硬生生多出两位大佬压顶。

  这两尊大佛往修书衙门一坐,自己还有什么位置?

  原本的一号主事人,眨眼变成三号人物。

  解缙越想越懊恼,大腿都拍青了。

  嘴贱害人,古人诚不欺我。

  他独自在值房里懊恼了大半日。

  午膳只用了半碗,连平日爱吃的肉食都没动几筷。

  可懊恼了大半日后,解缙慢慢冷静下来,转念一想。

  咦?

  事情似乎也没那么糟。

  解缙坐直身子,重新盘算了一番,忽然豁然开朗。

  亏是吃了。

  但好处似乎更大。

  首先,钱粮难题,瞬间迎刃而解。

  户部尚书夏原吉,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老抠门,各衙门但凡有花销,能砍则砍,能省则省,分毫不肯多批。

  这般巨额修书开销,若是自己去对接户部,大概率会被层层刁难,卡死预算,工程寸步难行。

  但有应国公坐镇主修就不一样了。

  应国公与夏原吉是莫逆之交,二人在朝政上多有配合,彼此知根知底。

  林川负责定下方向,夏原吉负责从牙缝里挤出钱粮,虽然该算的账一文不少,该砍的浪费照砍不误,但只要林川认定这笔钱必须花,夏原吉便不会故意卡住。

  如此一来,修书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了一半。

  解缙眼神逐渐亮起。

  再说应国公这个主修。

  名义上,他总领全局,压在自己上面。

  可应国公每日忙着吏部考核、官员任免,还要参与朝廷重大决策,哪有工夫逐页审查典籍?

  况且公爷自己已经说过,他不擅长经史编纂。

  以他的性情,多半只负责定章程、调人手、催钱粮,至于哪部书收录,如何分类,交给真正懂行的人处置。

  换句话说,林川不会夺他的实权。

  反而能替他扛住来自朝堂的压力。

  再说姚广孝。

  姚少师确实学识渊博,通晓儒释道三家,可他真正擅长的是谋略、佛学和治世之道,并非日日伏案校勘典籍。

  更何况老和尚年事已高,地位超然。

  朝中文官及修书的文人多有门阀师生派系,容易形成文人小团体,姚广孝无世俗官场派系纠葛,又是皇帝心腹,让其监修更多的是起监督作用,不会干涉太多。

  这么一看,两位大人物压在头顶,似乎并非坏事。

  应国公负责钱粮、人事和朝堂关系。

  姚少师负责监督镇场。

  自己负责真正的编修工作。

  遇到麻烦,两位大佬顶在前面。

  轮到做事,还是由自己说了算。

  名义上屈居第三,实务上却仍是全书的掌舵之人。

  少了一点虚名,多了两根顶梁柱,还顺便解决了钱粮、权力和士林威望三大难题。

  这哪里是吃亏?

  分明是白捡了两张护身符。

  解缙越想,心情越好。

  ....

千古的文教盛事

次日,林川正在吏部考核外地官员。

  宫里来人传旨,命应国公林川出任《永乐大典》主修,总领全局,统筹诸事,姚广孝监修,解缙辅修,举国文臣、诸部衙门,皆需配合差事,不得推诿延宕。

  林川当场有点懵。

  这事不是解缙心心念念、反复筹谋、主动献策的千古文业吗?

  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林川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可圣旨摆在眼前,内侍笑眯眯等着他谢恩,显然不是玩笑。

  他只能按下心中念头,接旨谢恩,又命人将传旨内侍送出衙门。

  内侍一走,林川没有急着回后堂喝茶压惊,直接前往文渊阁,找解缙问清楚。

  此刻解缙正在阁内整理修书初稿章程。

  他前日面圣回来,斗志昂扬,正在拟订征召儒生的文书格式,满脑子都是如何分门别类,如何校勘编次。

  桌上堆着一摞厚厚的稿纸,写满了他工整的小楷。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林川登门,连忙起身行礼。

  林川也不绕弯,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解大才子,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解缙一愣:“公爷何出此言?”

  林川道:“前日我明明应允由你上书由你主理修书大业,我只在后为你周旋兜底,怎的你入宫面圣,反倒把我推到台前做主修?你这不是害了我吗?”

  解缙听后,脸色顿时一苦,解释道:“此事并非下官举荐!”

  “下官入宫之后,只是向陛下陈明修书利弊,详述工程难处,陛下听闻工程浩大繁杂万分,恐下官资历浅薄镇不住天下文士,这才圣心独断命公爷总领全局。”

  “陛下看重公爷威望,也信得过公爷处置大事,此事当真不是下官私荐。”

  解缙说到后面,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辛酸,心里暗自叫苦。

  我哪里是要推您上去主修?

  本来只想向皇帝讨些权柄和钱粮,免得日后被户部掐住脖子。

  谁承想,皇帝听完之后,反手给我安排了两位顶头上司。

  说委屈,我才是那个最想哭的人。

  你还不乐意了?

  林川闻言,长叹了一声,满脸无奈:“你啊你,真是害苦我了。”

  嘴上万般推脱,满脸为难。

  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可是《永乐大典》!

  千古第一类书,震烁古今的文治功业,妥妥的青史留名,万世传颂的顶级政绩。

  多少文臣穷尽一生,求都求不来的千古机缘,如今直接砸到自己头上。

  最关键的是,这是朱棣主动任命,圣心钦定,不是他自己主动揽活刻意求名。

  日后史书落笔,只会写:永乐二年,帝命林川主修大典,荟萃天下文脉。

  妥妥的君命臣从,稳妥又体面,半点没有权臣贪功争抢文名的嫌疑。

  这种躺着捡千古功名的好事,上哪找去?

  比出门捡到钱还舒坦。

  压住嘴角上扬的冲动,林川收敛神色,摆正姿态。

  这时候若是嘴角压不住,解缙怕不是当场就能看出不对劲。

  于是林川继续维持着“我本无意功名,奈何圣命难违”的模样,沉吟片刻,缓缓道:

  “既是陛下旨意,此事便不能再推,章程先按你所拟推进,日常编修之事,仍由你主持,经史子集、百家典籍,我不与你们内行争论。”

  既然圣旨已下,名分已定,那就没必要再推诿拖沓,千古文业,该接手便接手。

  林川当即回归吏部,端坐正堂,提笔拟令。

  以主修官身份,正式启动《永乐大典》编撰工程。

  一道道政令,条理分明地发下去。

  第一道,征天下文士。

  传谕南北两直隶、十三省布政司:征召四海饱学儒生、隐逸名士、山林大儒、通晓杂学之士,尽数入京备选,不拘出身,不看功名,唯才是举。

  这一条写下去,林川心里清楚,天下读书人要炸锅。

  第二道,定衙门权责,分工明确。

  礼部牵头,专管天下儒生征召入京安顿,身份核验名册登记;

  国子监负责人才甄选,学识考评,分班归类,筛选可用之才,淘汰那些想浑水摸鱼的;

  天下各府州县官府,专职搜求各地散落典籍,孤本残卷,乡土文献;

  户部专项核算钱粮开支,单独立项、专款专用,统筹所有修书耗费;

  工部即刻动工,修缮文渊阁,增设馆舍置办书案,储备笔墨纸张,一句话,后勤全包;

  内阁总揽全局,协调六部章程,规整流程裁定疑难,统筹所有跨衙门事务。

  一条条列下来,清清爽爽,各司其职。

  哪个衙门干哪件事,写得明明白白,想推诿扯皮都找不到借口。

  第三道,颁文书至全国各省布政使司,全域访求天下藏书。

  明文规定:凡世间经史子集正统典籍,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农耕、杂戏各类书籍,无论官府典藏、民间私藏、世家秘本,皆须登记造册。

  各地择其善本,护送京师,统一收录归档。

  若藏书之家不愿献书,官府不得强夺。

  可许以誊录归还,或给予赏银、题名留记。

  这一条,是林川特意加上的。

  民间藏书,不少都是世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命根子。

  若官府一纸文书下去,直接强征,事情必然变味。

  到时百姓不说朝廷修书,只会说朝廷抢书。

  好好的文教盛事,转眼就能变成扰民恶政。

  林川不做这种蠢事。

  既要收书,也要给人脸面。

  尤其对读书人而言,脸面很多时候比银子还管用。

  若能在典籍后标注“某地某氏藏本”,让后世知道此书来源,许多藏书之家反而会主动配合。

  毕竟自家姓氏跟着大典流传后世,这份诱惑,不比几两银子小。

  一道道政令下发,六部开始运转。

  政令一出,层层下发,瞬间震动整个士林。

  洪武、永乐两朝,天下初定,科举名额有限,无数饱读诗书的寒门士子、隐居儒生,空有学识却无仕途门路,常年困于乡野,埋没才华。

  有的在村塾教书,有的在山中著书,有的替人代写书信糊口。

  满腹经纶,却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着。

  如今朝廷大开文路,广纳天下文士,不拘一格召人入京修书。

  这等于给所有失意读书人,开辟了一条全新的出路。

  不用考进士,不用拼门第,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就能进京,吃皇粮,编国书。

  一时间,南北各省士子闻风而动。

  有人连夜收拾行囊,辞别家中老小。

  有人把珍藏多年的书籍翻出来,装进木箱,扛上马车,奔向京师。

  乡野之间,也有通晓杂学的布衣能人动了心思。

  会修水利的,带上自己多年绘制的河渠图。

  懂医术的,揣着祖上传下来的医方。

  熟农桑的,把记录节气、土壤、稻麦生长的册子塞进行囊。

  还有些说书人、戏曲艺人,听闻朝廷连杂戏曲艺之书也收,顿时觉得祖师爷显灵,连夜翻箱倒柜,找出压在箱底的旧本。

  一时间,无数文士向京城汇聚,无数藏书从各地启程。

  官道上,马车、牛车、驴车挤成一片,络绎不绝。

  沿路客栈座无虚席,一房难求,不少赶路儒生只能蹲在驿站门外,捧着书卷静候传召,手不释卷。

  一场耗时数载牵动全国,动用数千文士,汇聚四海文脉的浩大文化工程,就此全面铺开。

  数千人伏案抄录,寒暑不辍,亿万文字汇聚成册,包罗万象,无数险些彻底失传的古籍孤本,也借此机会留下了传世踪迹。

  这部空前巨帙,以永乐年号为名,世称《永乐大典》。

  一场注定流传千古的文教盛事,自此启

联名上疏

《永乐大典》修书工程铺开后,整个京师都跟着忙了起来。

  林川扛起总领主修之责,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说是主修,实际上干的活与学问关系不大。

  朝堂办事,归根结底无非三样:管人,管钱,管事。

  人从哪里调,钱从哪里出,书送到哪里,谁负责誊抄,谁负责校勘,哪个衙门拖了进度,哪个官员借机推诿,都得有人盯着。

  否则这么大一摊子铺开,用不了几日,修书馆就能从文治盛事变成大型甩锅现场。

  林川手握吏部权柄,又熟悉六部运转的门道,处理这些事可谓驾轻就熟。

  缺人,便从翰林院、国子监和各地学官中调。

  缺钱,便让户部按工程进度拨付。

  地方送书太慢,行文催办;

  官员办事拖沓,直接记名;

  各衙门彼此扯皮,便把主事者叫到面前,当场把职责划清。

  谁该做什么,何时做完,出了差错找谁,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想糊弄?

  可以。

  先看看自己的考功簿,再想想来年还能不能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朝堂里有一种病,名为“此事不归本官管”。

  此病流传甚广,六部皆有,地方更是重灾之地。

  治这种病,讲道理通常没用,最好的药方只有两味:一味叫罢官,一味叫降职。

  林川恰好都开得出来。

  在他坐镇之下,各项事务被压得井井有条。

  人力调配、钱粮划拨、典籍征集、书稿转运、工程进度,皆有章程可循。

  但凡涉及衙门调度、资源统筹和流程规整的杂务,林川一手把控,将整个工程的架子牢牢撑住。

  至于最核心的活儿,典籍编撰、校对、经文释义、文辞勘误这些专业门道,林川一概不掺和,全扔给了解缙。

  林川的态度十分明确。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最忌讳的便是外行仗着官大,站在内行身后指点江山,除了证明自己官威甚重,什么也证明不了。

  这种上官若放在后世,多半能凭一己之力,让十个人干出三个人的活,再开会追问为何进度迟缓。

  林川不愿做这种人。

  不过,放权不等于撒手。

  每一卷典籍编成,每一册书稿校毕,都要送到林川和姚广孝手中,由二人共同复核,最后定稿。

  这一道关卡,不为查学问,只为查心思。

  此次修书,天下文士齐聚京师,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读书人最擅长舞文弄墨借古喻今,难保不会有人借着修书的机会夹带私货。

  明面上整理史册,字里行间却能追念建文、非议靖难,甚至篡改文意,歪曲朝廷法度。

  有林川把控朝堂尺度、姚广孝坐镇道统大局,双重审核双重把关,直接封死所有投机文人的小动作,杜绝典籍出任何政治毛病。

  开局几个月,修书流程稳步推进,秩序井然毫无纰漏,一切都朝着圆满的方向走。

  朝野上下都以为,借着这场文治盛事,朝堂总算能安稳一阵。

  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

  大明朝堂若真能安稳,那才是出了怪事。

  永乐二年,冬至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百官再度联名上疏,恳请陛下早立皇太子,定国本、安人心、稳社稷。

  朱棣登基至今,已有三年。

  靖难之役早已尘埃落定,朝政逐渐稳固,四海初平,可储君之位始终悬着,迟迟没定。

  这已经是朝野文武第四次集体联名请立储君了。

  第一次在永乐元年正旦过后,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全员联动,文武群臣共同上疏,恳请册立嫡长子朱高炽为皇太子。

  那时候朱棣拿话搪塞:“长子还小,得多读读书、修身养性。”轻轻一句就给驳了。

  此后两年,百官又发起过两次联名请愿。

  除去集体上疏,还有不少大臣单独上奏,或借议事之机私下劝谏。

  朱棣始终态度暧昧,一拖再拖,各种花式借口,就是不松口。

  然而今日这第四次联名,与前三次都不同。

  前三次,文武百官至少表面上站在一处,一起请求册立太子。

  今日,双方彻底分开了。

  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等文官衙门抱成一团,旗帜鲜明地支持世子朱高炽。

  五军都督府和一众靖难勋贵则另成一派,公开支持高阳郡王朱高煦。

  持续数年的储位暗斗,彻底摆上台面,公开对峙。

  从前大家还会遮遮掩掩,说什么“臣只为江山社稷,并无私心”。

  如今连遮羞布都省了。

  文官要保嫡长正统,武将要推靖难功臣。

  谁都知道,这不只是两个皇子的争夺。

  储君一旦定下,未来数十年的朝堂格局也会随之而定。

  站对了,便是拥立之功。

  站错了,轻则仕途止步,重则全家跟着遭殃。

  这买卖风险极高,回报也高得吓人。

  更麻烦的是,连宗室藩王也下场了。

  此前周王单独上疏,公开支持朱高炽,宗室中虽无人继续跟进,但有这份奏疏在,态度已不难猜。

  今日朝会,文武两派泾渭分明。

  两拨人各执一词寸步不让,吵得那叫一个热闹,原本肃穆庄严的大殿,愣是吵出了菜市场的味儿。

  人人面红耳赤,声浪一波盖过一波。

  最先出列的是解缙,朗声道:“陛下,臣请早定储君,稳固国本!”

  “自古以来,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储位既关宗庙传承,也系天下人心,绝不可久悬不决。”

  “皇长子乃陛下嫡长子,其性情仁厚,行止端方,处事沉稳,能体恤臣民,靖难之时皇长子镇守北平,使陛下无后顾之忧,此亦社稷之功。”

  解缙顿了顿,举起笏板:“皇长子名分既正,德行亦足,朝野有目共睹,依宗法循祖制,皇长子当为储君,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滴水不漏。

  文官队列中,不少人暗暗颔首,配合解缙的才华。

  林川立于朝堂前列,侧目看了解缙一眼,心里啧了一声。

  解缙这人,属实是朝堂顶级卷王,论起积极求进步,满朝文武没一个比得上他。

  论才学,他已是翰林之首,如今还主持《永乐大典》,又有林川当靠山。

  可他还时时刻刻主动找机会表现找站位,刷存在感,半点不放过博取圣眷,积累政治资本的机

立储风波

林川对此并不意外。

  他麾下的文臣,大多支持朱高炽。

  解缙、金忠这些亲近之人,更是早早表明态度,全力推动立储。

  林川没有阻拦,也从未暗中施压。

  他太了解官场了,人人皆有仕途前程,功名私欲。

  自己手下官员想要往上走,靠拥立之功博取前程,那是人之常情,半点不寒碜。

  自己如今位极人臣,手握吏部,圣眷正隆,早已不需要依靠站队来换取资本。

  可自己不需要,不代表手下人也不需要。

  这些文官前路尚长,按部就班熬资历,可能十年都挪不了几步。

  若押中储君,将来便是东宫旧臣,是新君登基后的从龙之臣。

  这条路虽险,却足够快。

  倘若林川仗着权势,强行命令麾下官员不得站队,看似把所有人攥在手中,实际上却是断了他们向上的路,只会引来众人暗中怨恨,得不偿失。

  上官自己吃饱,又把属下的碗砸了,还要求众人感恩戴德。

  这种事,只有脑子被门夹过的人才做得出来。

  人心不是靠压服得来的,你得允许别人有自己的算盘。

  只要这算盘别打到你头上便好。

  所以林川从不插手,任由他们发挥。

  解缙话音落下,文官们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请立皇长子为太子!”

  “国本不可久悬,请陛下圣断!”

  文官声势刚起,武将队列中便传来一声冷哼。

  淇国公丘福大步走出,其身形魁梧气势彪悍,一身沙场戾气扑面而来。

  “陛下,臣不敢苟同!”

  丘福声音洪亮,一开口便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解学士所言,句句不离礼法,却皆是纸上文章,治国安邦,岂能只凭嫡长二字?”

  “我大明今日之江山,不是士人坐在书斋中议出来的,是陛下率军征战,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靖难起兵之时,皇长子镇守北平,从未随军冲阵,也不曾亲赴险地,守城虽有功,却谈不上破敌定鼎。”

  说到这里,丘福抬高声音:“反观高阳郡王,随陛下转战南北,每逢大战必当前锋,东昌危急之时,郡王拼死护驾将陛下救出重围,靖难诸将皆可作证,其战功、胆略,何人能比?”

  武将队列里顿时响起一阵应和。

  “淇国公所言极是!”

  “高阳郡王有大功于社稷!”

  丘福握紧笏板,目光逼向文官阵列:“高阳郡王勇武果敢,有帝王杀伐决断驭军治世之才,如今北虏未平,边疆未靖,天下需英武雄主坐镇,方能震慑四海安定山河。”

  “若立仁弱守成之君,何以震慑四方安定边疆?论功论才,储君之位高阳郡王当之无愧!”

  话音落下,五军都督府与一众靖难勋贵同时出列。

  “臣等附议!”

  “请陛下册立高阳郡王!”

  武将的声音本就比文官洪亮,此刻数十人一齐开口,声浪直冲殿顶,顷刻压过文官阵营。

  文官们脸色一沉,纷纷握紧笏板。

  淇国公丘福,乃勋贵之首,满朝武将的带头大哥,论地位论爵位,跟应国公林川平起平坐。

  他这一站出来,文官阵营那帮人顿时矮了半截,品级最高的也不过三品侍郎、五品学士,谁有胆子正面硬扛一位国公的锋芒?

  一时之间,文官阵营气势被压得死死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兵部侍郎金忠跨步出列,先朝朱棣行礼,而后转向丘福,微微躬身。

  “淇国公所言军功,下官尽数认可。”

  这一句出口,文官阵营中却有人暗自皱眉。

  怎么刚上来就认了?

  丘福则眉头稍缓,露出笑容。

  金忠是靖难武将出身,现在当了文官,说到底还是心里向着武勋们的,都是自己人。

  然而,下一刻他被打脸了。

  金忠继续说道:“高阳郡王随陛下靖难征战屡立战功,东昌护驾更是天下皆知,此等功勋,朝野无人能够抹去。”

  “然江山社稷,终非沙场之战可比,钉钉天下靠武功,安民治世靠仁德!”

  “世子天性仁孝,宽厚容人,深得民心官望,陛下初建永乐新政,天下战乱初平,百废待兴,万民亟需休养,朝野亟需安定,正需仁厚储君固本培元安稳社稷。”

  “此时立一位仁厚储君,正可安朝野之心,定万民之望。”

  金忠不卑不亢,直面丘福的锋芒:“若只以军功择储,岂不是重武功而轻仁政,重杀伐而轻安民?”

  “今日朝廷以战功定太子,明日天下人便会以为,凡有兵权、凡有军功者,皆可越过嫡长之序,争夺储位。”

  “长此以往,勋贵以军功自矜,宗室以兵权相争,朝堂尚武成风,谁还肯守礼法、循名分?”

  一番话,说得层层递进,让丘福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别人称呼朱高炽为皇长子,唯有金忠刻意称其为世子,因为朱高炽是太祖亲封燕世子、嫡长子,是公认唯一合法储君人选。

  金忠顿了片刻,声音陡然加重:“更何况,世子乃嫡长,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此制不仅为立储,更是为约束天下宗室,使诸王知其名分,使诸子安其本位。”

  “若陛下弃长立幼,便是为后世开了一道口子。”

  “今日高阳郡王可以凭军功越过皇长子,来日宗室诸王便可各恃功劳兵马与圣眷,争夺储位,兄弟相疑,父子相忌,诸王皆可生出非分之想。”

  “届时,宗室何以和睦,朝堂何以安宁,国祚又何以绵长?”

  金忠转向龙椅,郑重拜下:“臣请陛下守嫡长之序,立世子为储,以定国本,以绝后世争端!”

  话音落下,文官阵营像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臣附议!”

  “金侍郎所言有理!”

  “祖制不可轻废!”

  方才被丘福压下去的声势,再度抬了起来。

  不少原本中立观望的官员,也暗暗点头。

  军功固然重要,可金忠说得更远。

  今日争的是朱高炽和朱高煦,明日争的便可能是所有皇子,所有藩王。

  若太子之位不看嫡长,只看谁更能打,朱家后世子孙恐怕一个个都要先学领兵,再学做人。

  毕竟书读得好不好未必有用,手里有几万兵马才是真本事。

  真到那一步,大明每换一次皇帝,都得先打上一仗。

  这哪里是立储,分明是在给后世子孙预备擂

文武相争

金忠死死扣住“嫡长正统”四字,又将宗室秩序、祖宗法度和天下安稳捆在一起,顿时压住了武臣阵营只论军功的势头。

  文官阵营重新稳住局面,隐隐又占了上风。

  可金忠的话音才落,勋贵队列中永春侯王宁走了出来。

  王宁不仅是勋贵,也是驸马,娶的是太祖之女怀庆公主。

  他既不完全属于五军都督府,也不能被简单归入宗室,平日里站在朝堂上,文官不会将他当作纯粹武臣,武臣也不会把他视作寻常外戚。

  这种人一旦开口,分量往往比同爵之人更重。

  因为谁也说不准,他说的是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室中某些人的意思。

  王宁躬身拱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立储择君,不仅要循名分论功劳,更要看何人能够承陛下之志,续大明之业。”

  他没有直接驳斥金忠,也没有纠缠嫡长祖制,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朱棣本人。

  这一手很聪明。

  与文官争礼法,武将未必争得过。

  那便不争礼法,改谈皇帝的志向。

  王宁朗声道:“皇长子仁厚宽和,臣不敢非议,只是其性情温缓,行事多有顾虑,守成或可,开拓却未必足够。”

  “陛下起兵靖难,以一隅之地而定天下,登基之后整饬朝纲,经营北疆,志在扫平漠北,使四海宾服。”

  “此等基业,非寻常守成之主能够承继。”

  “高阳郡王随陛下征战多年,勇武果决,胆识过人,无论临阵决断,还是统兵驭将,皆有陛下之风。”

  这句话一出,朱棣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王宁将身子躬得更低:“陛下之志,在万里山河,在北疆安定,在大明威震四海。”

  “如此雄图,当由英武果敢之君接续,若只选一位谨守成规、安坐中枢的守成之主,陛下今日开创的基业,后世又有何人能够继续?”

  “臣以为,高阳郡王最能承圣心,继帝志,臣请立高阳郡王朱高煦为储!”

  武将队列中的气势瞬间又活了过来。

  丘福嘴角微动,向王宁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王宁这一番话,厉害之处不在于夸朱高煦,而在于夸皇帝。

  高阳郡王朱高煦像谁?

  自是像陛下。

  所以唯有高阳郡王朱高煦能继承陛下未竟之志。

  至于世子朱高炽?

  虽然没有明说,但话中意思已经很清楚:此人只能守家,不能开疆。

  这话落在朱棣耳中,比说一百句朱高煦军功赫赫都管用。

  毕竟皇帝选继承人,嘴上说的是社稷,心里多少也会想:谁最像朕?

  人活一世,总想留下点什么,皇帝更甚。

  王宁身为驸马,又有侯爵在身,身份介于皇室与勋贵之间,他这一表态,顿时替武将阵营补上了名分不足的缺口。

  武臣们纷纷出列。

  “臣附议!”

  “高阳郡王可继陛下大志!”

  “北疆未定,储君当选英武之才!”

  文官们自然不肯退让。

  “立储首在名分,岂能以性情相似而废祖制?”

  “世子镇守北平,何来只会守成之说?”

  “储君乃天下之储君,岂只是军中主帅!”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又吵成一团。

  有人引《周礼》,有人举汉唐旧事;

  有人谈文景之治,有人说太宗征伐;

  文官说仁政才能长久,武将说没有兵锋哪来的仁政。

  奉天殿内声浪翻滚。

  平日里讲究体面的朝臣,此刻一个个伸长脖子,唯恐自己声音太小,不能让龙椅上的皇帝听见。

  说到激动处,有人挥舞笏板,有人吹胡子瞪眼,还有两位官员隔着数丈互相指点,若非朝会规矩森严,只怕已经挽起袖子讨论起君子六艺中的“射”与“御”。

  满朝文武争得面红耳赤,所有人的目光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掠向朝堂最前方的应国公林川。

  林川身穿国公朝服,双手拢在袖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丘福是勋贵之首,爵位与他相当;可若论如今朝中的实际权柄,林川仍是当之无愧的外朝第一人。

  他执掌吏部,握着天下文官的升迁黜陟;

  参与内阁机务,能够接触最核心的军国大策;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六部之中多有亲近之人。

  文官看他的态度,勋贵也看他的态度,甚至连龙椅上的朱棣,目光偶尔也会从他身上扫过。

  所有人都明白,只要林川开口,无论支持谁,储位争夺的天平都会立刻倾斜。

  他若支持世子朱高炽,文官集团便有了真正的领袖。

  他若支持高阳郡王朱高煦,文官阵营至少会有一半人当场动摇。

  可任凭奉天殿内吵得天翻地覆,林川始终站在原地,拢着衣袖,神色平淡,也不与身旁之人交谈,半点参与的意思都没有。

  安静得像个路人。

  在旁人看来,应国公不党不私,超然物外,身居高位而不涉储争,手握重权却不以私意干预国本。

  好一个高风亮节,格局宏大,真乃臣子楷模,国之柱石!

  几个年轻御史望向林川时,眼中甚至带了几分敬仰。

  林川若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多半会觉得惭愧。

  自己高风亮节谈不上,趋利避害倒是真的。

  他不是不想站队,而是绝对不能站队,更不愿意现在立储。

  理由有三。

  首先,他根本没有站队的必要。

  如今的林川位极人臣,手握铨选大权,能够参与军国重事,朱棣对他信任有加,朝中又无人能在权柄上与他抗衡。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朱棣。

  准确来说,他的权力根基与朱棣绑在一起,绑得比两口子还牢。

  只要朱棣还坐在龙椅上一日,林川便能稳坐权臣之位。

  而朱棣这一坐,少说还有二十年。

  现在便急着押注下一任皇帝,图什么?

  图自己日子过得太安稳,想提前找点麻烦?

  一个刚进赌坊的人,才需要孤注一掷。

  林川现在自己便是庄家。

  哪有庄家扔下桌子,跑去押大小的道理。

  其次,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无论朱高炽、朱高煦谁被立为储君,对林川而言都是巨大威

潜在威胁

历朝历代的权臣,本质是皇权的延伸。

  林川的权力依附朱棣而生,不属于东宫派系,天然不可能被储君接受。

  如今他手握人事任免、朝堂统筹、国策参与的大权,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野半数官员出自其门下,妥妥的外朝第一人。

  这般势力,在储君眼里并非助力,更多的是隐患威胁,是未来皇权的最大阻碍。

  朱高炽看着仁厚宽和,待人友善,见了老臣也常以礼相待,单看外表,活像一个脾气极好的憨胖子。

  可能在储位之争中牢牢稳坐嫡长优势,笼络大半文官的人,能是个庸弱憨憨?

  通过这几年的相处,林川看出这小子最擅长柔性制衡,温水煮青蛙,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手段老练。

  如今解缙、金忠这些林川的亲近之人,都公开支持朱高炽。

  他们当然有自己的仕途打算,可换个角度看,也足以说明朱高炽拉拢人心,布局朝堂的手段有多厉害。

  一旦朱高炽正式被立为太子,开始监国接触奏疏参与朝政,他最先要做的必然是建立自己的班底。

  而要建立东宫班底,便要从外朝分权。

  外朝最大的权力又在谁手里?

  答案十分明显,在文官之首的林川手中。

  想都不用想,到时候朱高炽必然会千方百计的收拢外朝权力,制衡自己。

  林川也曾权衡过,要不要逆势而为,放弃嫡长正统,全力扶持朱高煦上位。

  朱高煦常年随军,勇武善战,主张北伐,与朱棣在军政理念上极为接近。

  朱棣喜欢这个儿子,也不是秘密。

  林川若以文官领袖的身份站出来支持朱高煦,意义远超丘福、王宁等人。

  武将支持朱高煦,是本派拥立。

  文官之首支持朱高煦,则可以被解释为不拘祖制,唯才是举,一心为大明选择英主。

  在朱棣眼中,这甚至可能算得上君臣同心,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但林川利弊权衡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来,废长立幼的口子不能开。

  朱元璋费尽心思定下嫡长继承,不是因为嫡长子一定最聪明,是只有把规则写死,宗室子弟才不用天天琢磨如何弄死兄长。

  规矩未必选得出最好的皇帝,却能挡住一大批想当皇帝的人,减少内耗。

  若推翻嫡长子继承制,将会给后世大明埋下无尽的夺嫡隐患,贻害无穷。

  现在的储位之争,便是朱棣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嫡长子继承制造成的直接后果,让朱高煦看到了希望。

  二来,对林川来说,朱高煦的威胁远比朱高炽更大。

  朱高煦性格桀骜霸道,自负勇武,掌控欲极强,信奉君权至上皇权独断。

  从他当年在北平守城想要夺王府兵权就能看出。

  若他将来当皇帝,或许可以容忍林川是勋贵之首,可以给林家无上荣宠,甚至许下几代富贵,但绝对无法容忍外朝有权臣分权,有人制衡皇权。

  更麻烦的是,拥立之功本身便是一把刀。

  今日林川能够凭一己之力,将朱高煦推上储位,将来登顶九五。

  来日朱高煦登基,第一个想到的未必是感恩,或许是害怕。

  既然林川能压服文官扭转储位,是不是也能扶持另一个皇子?

  权臣对皇帝的恩情越大,皇帝睡得越不安稳。

  天大的拥立之功,过上几年,往往就会变成天大的催命符。

  何况朱高煦的核心班底是靖难武将勋贵,而林川是文官集团领袖,文武之间,本就有兵权、钱粮、官职和政策上的利益隔阂,日后冲突避无可避。

  今日为了立储可以暂时坐在一张桌上,等朱高煦真正登基,桌上的肉该怎么分,才是大问题。

  总而言之,立朱高炽,林川会被温和地削权。

  立朱高煦,他可能会被干脆地清算。

  一个是钝刀割肉。

  一个是快刀斩首。

  区别无非在于走得是否安详。

  左右都是亏,何必急着选一种死法?

  所以林川心中的最优解,从来不是支持谁,而是拖。

  太子越晚立,东宫便越晚成形。

  没有东宫,就没有独立于皇帝之外的另一套权力中枢;

  没有正式储君,朝臣们即便站队,也只能各自摇旗呐喊,无法真正组成能够与林川抗衡的班底。

  只要朱棣继续亲掌大权,林川的位置便不会动摇。

  能拖一日,便多稳一日,朝堂局势就始终对他最有利。

  当然,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

  林川绝不能站出来说:“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储君不妨再缓几年。”

  这话一出口,文官会骂他阻挠国本,武将会怀疑他另有所图,宗室更会觉得他想长期把持朝政。

  第二天,京城大街小巷便会传遍应国公意图架空储君祸乱社稷的消息。

  说不定还有说书人替他编上一段“权臣夜观天象,欲行篡逆”的故事。

  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反对,而是不开口。

  不支持朱高炽,也不支持朱高煦;不赞成立刻立储,也不公开反对立储。

  让文官和武将自己吵,吵得越凶越好。

  只要双方无法形成共识,朱棣便有理由继续拖延。

  林川只需站在一旁,保持沉默置身事外。

  说得直白些,便是让别人打生打死,自己负责站着看戏。

  朝会上,争论仍未停歇。

  文官讲礼法,谈民心,言祖制,句句不离嫡长正统仁政治国。

  武将论军功,谈魄力,言边疆,字字紧扣靖难艰险北虏未平。

  双方各有道理,也各有私心。

  文官希望朱高炽上位,是因为朱高炽倚重士人。

  武将支持朱高煦,是因为朱高煦出身军中。

  众人口口声声皆为江山社稷。

  至于江山社稷背后有没有自家的官帽、爵位和前程,便不必说得太明白了。

  朝臣们争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

  道理讲到最后,通常比的已经不是谁更有理,而是谁嗓门更好,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龙椅之上,朱棣一直没有开口,手掌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殿中群臣,看不出半点心绪。

  可越是如此,群臣越不敢轻易停下。

  因为谁也不知道,皇帝此刻究竟在看什么。

  是在看两个儿子谁更得人心?

  还是在看朝中哪些人已经站队?

  那得好好卖力表演了。

  今日这场朝会,从来不只是大臣逼皇帝立储,也是皇帝借机看人。

  一场立储争论,便将满朝文武的立场照得清清楚楚。

  直到群臣吵得声音渐弱,许多人已无新话可说,只能拿先前的道理反复争辩,朱棣才缓缓抬起手。

  争吵声迅速落下,几名还在激辩的官员也连忙闭嘴,各自退后半步,垂首而立。

  朱棣的目光掠过解缙、金忠,又看向丘福、王宁,最后在林川身上停了一瞬。

  林川依旧低眉垂眼,一副今日之事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模样。

  片刻后,朱棣收回目光,说道:“储君乃国之根本,不可草率而定,此事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这句话熟悉得让文官心头发堵,也让武将一时摸不清圣意。

  不等群臣继续开口,朱棣已经起身拂袖,径直离开。

  内侍高声唱道:“退朝!”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第四次立储之议,再次无疾而终,储位依旧悬

帝心难定储位事

朝会散了,朱棣起驾回宫。

  屁股还没坐热,丘福就跟了上来,一路追到武英殿。

  作为当朝武勋扛把子,丘福是跟着朱棣起家的老底子,二十年心腹旧臣,君臣交情远非寻常文武可比。

  旁人见驾得层层通传,规规矩矩跪拜,他倒好,直接甩开步子追着皇帝走,门禁侍卫连拦都不敢拦。

  进了武英殿,朱棣褪去朝服那副肃穆脸,随意落座,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矮榻:“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装模作样。”

  丘福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长长舒了口气,满脸感慨:“陛下,今日早朝真是熬人,那帮文官瞧着个个身板单薄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真吵起架来,嗓门一个赛一个,道理一套接一套,臣等武夫,属实吵不过。”

  朱棣闻言轻笑:“你们这群丘八,平日里提刀砍人谁也不服,论嘴上功夫,如何比得过寒窗苦读数十年的读书人?人家寒背的书比你见过的字都多。”

  丘福瞪眼道:“臣也不是一个字都不识。”

  朱棣斜睨着他:“你认识几个?”

  丘福想了想,理直气壮道:“军令上的字,臣大多认得,至于书上的……写得太小,伤眼。”

  朱棣呵了一声。

  说笑过后,丘福正了正脸色,直奔主题。

  他今天追过来单独面圣,目的再明确不过,力劝朱棣册立朱高煦为太子。

  “陛下,臣斗胆再言储位之事,二殿下高阳郡王绝对是储君最佳人选!”

  “当初靖难起兵,二殿下虽是天潢贵胄,却从未养尊处优,常年扎根军营与将士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每战必先冲锋在前从不惜命。”

  “单论靖难功绩,二殿下堪称首功无人能出其右,说他是定鼎社稷的最大功臣毫不为过,臣与军中一众老兄弟皆是亲眼见证真心敬服,满朝武勋,上下一心,尽数拥戴二殿下入主东宫!”

  丘福这人,以前为了“靖难首功”四个字,没少跟林川置气。

  如今为了朱高煦,倒是心甘情愿把这名号让了出去。

  朱高煦的勇武、忠义、军功,所有靖难老兵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不靠皇子身份造势,单凭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威望,就彻底收服了整座军营一众武勋。

  朱棣听完,神色微微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我知道老二的功劳,也知晓你们一众武勋的心意,可你方才也看见了,今日早朝满朝文官齐齐上疏,死保高炽。”

  “他们手握祖制大义,一口咬定我大明有嫡立嫡长幼有序,老大是嫡长,名分正统天经地义,你告诉我,拿什么去争?凭军功破格废长立幼?”

  “若今日我以功劳大小定储君,来日后世宗室诸王皇子皇孙,皆会效仿此例,但凡手握兵权立有战功者,皆可恃功争位。”

  “藩王领兵皇子掌兵,人人皆可争储,人人皆可窥伺九五,届时宗室内乱朝堂动荡、天下大乱,这乱世祸根,朕不敢开!”

  丘福闻言,瞬间语塞。

  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话来。

  论朝堂大局、帝王远虑,他这个沙场武将,终究差了火候。

  憋了半天,丘福只能固执地重复本心:“臣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规矩道理,臣只知,二殿下最像陛下,那些文官或许不服,但天下武勋全军将士,上下一心,誓死拥戴!”

  “陛下,臣说句直话,储君要承接大明江山,选一个能上马统军下马治国,又能镇住北方诸部的人,总好过选一个坐在宫里养病的。”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殿内几名内侍低下头,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朱棣心头烦躁渐起,忍不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们支持老二,文官支持老大,既然各有立场各执一词,那你们先自行商量出个结果,统一了说法再来跟朕回话。”

  丘福一愣。

  让武将和文官统一说法?

  这事的难度,大概不亚于让解缙脱下官服,跟他去军营里摔跤。

  朱棣已经低下头,拿起御案上的奏疏:“退下吧。”

  丘福跟随朱棣多年,知道皇帝此时心绪不佳,再纠缠下去,只会惹人生厌,只得起身,拱手道:“臣告退。”

  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陛下,二殿下确实.....”

  “滚!”

  丘福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臣告退。”

  这一次,他走得十分干脆。

  武英殿内重归安静。

  朱棣独坐殿中,满心纠结。

  世人只看见皇帝坐拥天下,金口玉言生杀予夺,似乎只要手指一抬,任何事情都能定下。

  可有些选择,恰恰因为坐在龙椅上,才更不能随心所欲。

  立储便是如此。

  朱棣承认,自己偏爱次子朱高煦。

  这个儿子杀伐果断,上了战场便不惜命,认定一件事便要做到底。

  朱棣年轻时是什么样,朱高煦便有几分什么样。

  每次看见朱高煦披甲上马,他都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帝王也是人,人总会偏爱那个最像自己的孩子。

  尤其朱棣的皇位本就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他自然更看重勇武、决断和开拓之志。

  相比之下,朱高炽实在不像他。

  身体肥胖,常年多病,走几步便要喘气,生性软弱。

  朱棣有时看着这个长子,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勇武是不是半点都没传过去。

  可朱高炽再不像他,也是嫡长子,而且是太祖亲自认可的燕王世子。

  这重名分,不是一句“不合朕意”便能抹去的。

  更别说朱高炽没有犯错,从未做过大逆不道之事。

  文官喜欢他,百姓也更容易接受他。

  若朱高炽品行有亏、能力不足,朱棣还能找到理由废长立幼,偏偏这个儿子除了不够像他,几乎挑不出足以废储的过错。

  总不能在诏书上写:皇长子过于仁厚,不类其父,故废之。

  天下人看了,怕不是要以为仁厚也成了罪名。

  朱棣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御案。

  除去嫡长名分,还有更现实的派系平衡问题。

  朱高煦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丘福、王宁,以及五军都督府的一众将领,几乎都站在他身后。

  这些人跟随靖难手握军功,也掌握着军中人脉,一旦老二被立为太子,他们必然成为东宫班底。

  等老二登基,这些拥立功臣又会得到何等封赏?

  武勋本就势大,再添从龙之功,只怕要压得文官抬不起头。

  届时勋贵把持军政,居功自傲,轻视朝廷法度,甚至干涉政务也不是不可能。

  丘福嘴上总说武将没有文官会讲道理,可真让武将得势,他们大概也不需要讲道理。

  刀便是道理,兵便是规矩。

  朱棣自己是从军中走出来的皇帝,能压得住这些靖难老将。

  朱高煦也许同样能压得住。

  但后世皇帝呢?

  谁能保证老二的子孙,也有这份威望和手

林川算命

可立朱高炽,同样让朱棣放心不下。

  老大性情温和,身体又弱,他日登基,面对丘福这些脾气暴烈、军功赫赫的老将,真能镇得住吗?

  这些人今日肯向永乐帝低头,是因为朱棣带着他们打下了江山。

  换成朱高炽,一个没有亲临前线又以仁厚著称的新君,靖难勋贵会不会倚老卖老?

  会不会觉得皇帝软弱可欺?

  会不会借军功干涉朝政,结党营私?

  立长,宗法稳固,却可能留下勋贵跋扈之患。

  立幼,符合朱棣的心意,也能延续北伐开拓之志,却会打破祖制,为后世宗室争位埋下祸根。

  左右两难,进退皆忧。

  朱棣睁开眼,将手中的奏疏丢回御案,长长叹了一口气。

  “满朝文武各执一词,尽是党同伐异,竟无一人能客观剖析利弊,林川啊林川,你倒是清闲,就不能主动入宫,替朕参详一二?”

  人在进退两难、难以抉择之时,最盼的并非群臣附和,而是有一个超然事外眼光独到的人,能给出一番公允客观的论断,帮自己拨开迷雾定下心绪。

  放眼朝堂,能够跳出文武派系,不受储君之争裹挟,又有资格在他面前直言的人,只有林川。

  朱棣在宫中为两个儿子头疼时,被他念叨的林川,也没有清闲下来。

  傍晚散值后,他刚回到国公府,朝服还未换下,门房便匆匆进来禀报,兵部金侍郎来访。

  国公府的下人将金忠引入内院茶室,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林川端起茶盏,吹开水面热气。

  “老金,你下值后不回家陪夫人,巴巴跑到我府上,总不会只是为了讨一杯茶吧?”

  金忠没有绕弯子,当即正色道:“公爷明鉴,下官今日登门仍是为了立储之事。”

  林川动作不变,低头抿了一口茶。

  果然,白日里在朝会没吵够,散值后还要登门加一场,大明朝臣的勤勉精神,确实令人敬佩。

  若人人办差时也有争储这般卖力,六部积压的公文恐怕早就清空了。

  金忠看着林川,缓缓说道:“国本传承,贵在有序,太祖高皇帝定下嫡长继承之制,为的就是杜绝后世诸子争位朝堂动荡。”

  当年林川受太祖厚恩,又亲历洪武朝,心中始终敬重那位开国皇帝。

  金忠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搬出太祖亲定的祖制,想借此撬开林川的立场。

  林川自然听得出来,将茶盏放在桌上,说道:“祖制定传承之规,稳固社稷根本,但立储终究是帝王之事,最终裁定之权始终在陛下手中,我们做臣子的,总不能替天子选儿子。”

  金忠道:“圣心虽独断,亦需群臣匡扶,如公爷这般位高权重,身兼勋贵皇亲朝堂首辅的重臣,满朝文武说上百句,未必抵得过公爷一句,论圣眷,公爷一言可撼圣心。”

  这倒不是奉承,金忠说的是事实。

  林川支持朱高炽,便等于文官集团真正有了主心骨。

  林川支持朱高煦,则会直接打破文武阵营的界线,使不少中立官员重新衡量风向。

  他的一句话,确实可能改变储位之争。

  也正因为如此,林川才更不能随便开口。

  金忠是绝顶聪明人,已然就看透了林川的心思,清楚应国公超然事外,是因为无论谁继位对他都是制衡,站队无益,无功可立。

  但金忠还是想再争取一把。

  于是语气恳切道:“储位早晚必立,国本终究要定,公爷如今置身事外,看似无失,实则无得,不如顺应祖制鼎力支持皇长子,便是定国本安社稷的大功。

  “将来皇长子登临大宝,天下归心,公爷便是定策首功,也是两朝元勋,公爷的名望、林家的基业,皆可再稳一步。”

  金忠说得情真意切。

  可林川听在耳中,只觉得这一套说辞十分耳熟。

  大抵天下劝人押注的说辞都差不多。

  今日不押,便会错失良机;

  今日押中,将来便可富贵无边。

  至于押错了怎么办,通常没人会主动提。

  为了说服林川,金忠索性搬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

  他抚了抚胡须,语气中多了几分高深:“公爷知道,下官略通卜筮之术。”

  “略通?”

  林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年北平城里,可有不少人称你为金半仙。”

  此前金忠一直在北平府通州当大头兵,经常在北平摆摊算卦维持生计。

  他这卦摊与街边那些张口便说客官印堂发黑、闭口便要银钱消灾的江湖骗子不同。

  金忠是真有几分本事。

  何人将有灾祸,何人仕途将变,哪家会有红白之事,他时常能说中几分。

  时间一长,金半仙的名头便传开了。

  金忠谦逊道:“乡野百姓抬爱,不足为信,不过下官这些年观天象推命数,确实偶有所得。”

  他停顿一下,压低声音:“近日,下官曾暗中推演皇长子的命数,卦象显示世子仁德合天,紫气护命,气运正盛,将来必能登临大宝,承接大统。”

  林川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家伙,道理说不过,开始搬天命了。

  祖制不够,再加一卦。

  文武之争打到这个地步,连老天爷也要被拉下来表态。

  不过,金忠这一卦倒也不能算错。

  历史上的朱高炽确实登上了皇位,只是这皇帝做得有些短。

  多年媳妇熬成婆,好不容易把朱棣熬走,自己穿上龙袍,结果屁股还没把龙椅坐热,人便没了,前后在位不过十个月,堪称大明帝王中的短租户。

  想到这里,林川放下茶盏,笑着问道:“既然金半仙卦术通神,连谁能登基都算得出来,不妨再往后算一算,世子日后若真登临帝位,能在位多少年?”

  金忠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连忙摆手:“不可,不可!”

  “帝王寿数与国运相连,天机深邃,岂能随意推演?若强行窥探不仅卦象难明,恐怕还会招来反噬。”

  林川点了点头:“懂了,能不能当皇帝,可以算,能当多久,不能算,这天机还挺讲究,话只说一半。”

  金忠面露无奈:“公爷莫要取笑下官。”

  林川本只是随口打趣,却忽然心念一动,抬眼说道:“帝王寿数是天机,不可望断,那我凡人一介,寿数几何总不算天机吧?你且算算,我能活多久

金半仙有点东西啊!

林川问寿。

  话音落下,茶室气氛骤然一凝。

  方才还神色从容的金忠,瞬间收敛笑意,面色陡然凝重起来,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川。

  林川微微挑眉:“怎么?莫非这也不能算?”

  金忠没有回答,端起茶盏,又缓缓放下,手指在杯沿停了许久。

  林川靠回椅背,语气轻松:“你既然已经算过,直说便是。”

  金忠猛地抬头:“公爷如何知道……”

  话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失言,立刻闭上嘴。

  林川眯了眯眼,你还真算过。

  这帮算命的嘴上说不窥隐私,背地里一个比一个好奇。

  金忠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数年前下官确实曾暗中为公爷推演过命数。”

  “那时公爷出任北平布政使,声名大噪,又逢朝廷削藩局势难定,下官一时好奇,便取公爷的生辰八字,推了一卦。”

  林川问道:“卦象如何?”

  金忠如实道:“命格单薄,福寿皆浅,寿数止于弱冠之后,活不过三十,可如今公爷已三十有五,非但身体康健,更位极人臣福禄加身,命数之盛,与当年的卦象截然相反。”

  “这些年,下官曾反复推演,却始终找不到缘由,要么是下官当年的卦术失灵,要么……”

  金忠盯着林川,眉头越皱越深。

  林川淡淡道:“要么什么?有话直说。”

  金忠迟疑片刻,说道:“要么公爷的命格曾经发生过变化,旧命已尽,新命又生,如同有人强行截断原本的命数,又从天道之外,为公爷续上了一段寿元。”

  这番话说出来,连金忠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人的命数可以起伏,可以因一念善恶而生出变化。

  可本该死亡之人继续活着,且命格运势和福禄全部翻转,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命数变动,更像是死而复生。

  或者说,换了一个人。

  林川垂下眼,望着杯中茶汤,内心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金半仙,果然名不虚传!

  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二十多岁就早早咽了气,本该寿数终结。

  只不过自己这个穿越者空降附体,硬生生逆天改命续了阳寿,打破了原本的天命轨迹。

  原主活不过三十,林川却活出了另一世。

  不仅没死,还一路从籍籍无名走到今日,封国公、掌吏部、入内阁,权倾朝野。

  这已经不是改命,更像是直接把命簿撕了,重新写了一份。

  这等隐秘之事,金忠竟能从卦象中窥见一角,属实有点吓人。

  难怪历史上能混出金半仙的名头。

  这若放在街头摆摊,寻常骗子只能看出客官近日有血光之灾,金忠却能看出客官可能已经换过魂。

  专业差距,确实有些大。

  心中波澜起伏,林川脸上淡然,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不给对方深究的机会:

  “卜卦之术本就玄而又玄,偶有偏差不足为奇,立储之事各凭心意各尽所能,你们想要进取功名自行争取便可,我无意掺和储争,你不必再劝。”

  话说到这个份上,金忠心知林川心意已决,再多劝也是徒劳,只能在心底暗自叹息。

  若应国公肯出面,世子入主东宫的胜算至少能再添数成。

  可这位公爷看似随和,真正拿定主意后,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茶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林川不愿让金忠继续纠缠立储,便主动换了个话题。

  他上下打量金忠几眼,忽然笑道:“老金,你今年有五十了吧?”

  金忠一怔:“虚岁五十有一。”

  林川摇头感叹:“都五十一了,你半生奔波如今也算功成名就,可我听说,你家中至今没有子嗣,夫人年事已高,你又不纳妾,难道就不担心百年之后,香火断绝?”

  这并非林川故意揭人伤疤,他是真的有些感慨。

  大明官场上的人,一旦有了权势,纳妾蓄婢再寻常不过。

  有人五十岁纳十几岁的妾,理由还十分正当,为家族延续香火。

  至于香火最后续了多少房,便不好细算了。

  金忠却是异类,为官清廉,生活简朴,府中没有姬妾,也没有成群奴婢,只有一名跟随多年的老仆打理杂事,其妻亲自操持家务,生活与寻常百姓相差不大。

  他这些年的俸禄,大半用来赈济灾民接济寒门士子。

  堂堂兵部侍郎,家中过得却紧巴巴的。

  若不是那身绯袍穿在身上,旁人进了金府,恐怕还以为走错了门,和夏原吉一个路数。

  五十余岁无子,对寻常官宦之家而言,早已是天大的事情。

  换成别人,妻子四十岁还未生育,族中长辈便能组团登门,逼着纳妾。

  金忠却始终没有动过这个心思。

  听到林川询问,金忠脸上的遗憾一闪而过,随后化作温和。

  “人无子嗣,确是憾事,可世间之事,不能样样如愿。”

  林川道:“你就从没想过纳一房妾室延续香火?”

  金忠轻轻摇头:“下官年轻时落魄,靠在街边摆摊算卦度日,穷困潦倒三餐不继,内子不离不弃悉心相伴,贫贱相守毫无怨言。”

  “人生最难是共苦,如今下官身居高位有了俸禄官宅,若是富贵忘本纳妾寻欢,薄待糟糠,便是人心不义天道不容。”

  “无后固然遗憾,可若为延续香火,便负了共患难的妻子,这份香火不要也罢,人若连本心都守不住,纵有子孙满堂,又有何用?”

  林川闻言失笑:“老金,你这话莫不是在指桑骂槐的点我呢?”

  他先娶应国夫人茹嫣,后来又迎娶汝阳公主,放在某些恋爱脑眼里,妥妥的富贵负心,见色忘义。

  金忠瞬间惶恐,连忙起身拱手:“公爷误会!下官绝无此意!”

  “汝阳长公主乃陛下赐婚,圣命难违,绝非公爷主动求娶。”

  “况且公爷与应国夫人伉俪情深,京师上下谁人不知?公爷虽迎娶公主,却从未薄待夫人,更谈不上负心。”

  “下官方才只是说自身之事,绝无影射公爷之意!”

  金忠说得又快又急,脸上的惶恐不像装出来的。

  他只是讲了一番自己夫妻共患难的往事,转眼竟被林川扣上一顶暗讽上官的帽子。

  这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闲谈失言。

  往大了说,是兵部侍郎借家事讥讽国公与皇室婚事,顺带连朱棣赐婚都骂了进去。

  若传到外面,明日早朝他就得跪在文华殿外请罪。

  林川见他额头都快冒汗了,这才笑着摆手:“坐下,与你说笑罢了,何必如此紧张

争储白热化

金忠重新坐下,仍有些心有余悸,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借此平复心绪。

  林川收起笑容,忽然一本正经道:“不过,我近日闲来无事,也学过几手卜卦之术。”

  嗯?金忠眼神中满是怀疑。

  公爷每日总领吏部统筹朝政,还要主持《永乐大典》,哪里来的闲来无事?

  莫不是梦里学的?

  林川掐着手指装模作样地算了片刻。

  “方才你替我论命,我便也替你推了一局。”

  金忠无奈道:“公爷推得如何?”

  林川微微一笑:“卦象显示,你晚年气运绵长,必有老来得子之喜。”

  金忠怔了一下,随后失笑摇头:“公爷不必如此宽慰下官。”

  自己妻子年近五十,早已绝经,此生绝无生育可能,何来得子之说?

  难不成孩子能从天上掉下来,自己敲响金府的大门,喊他一声父亲?

  金忠只当是林川宽慰自己的吉利话。

  虽然不信,却仍领了这份心意,拱手道:“承公爷吉言。”

  林川笑道:“你不是金半仙吗?怎么不信我的卦?”

  金忠苦笑:“卦之一道,天时、命数、因果缺一不可,公爷方才连下官生辰八字都没问,只掐了几下手指……”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意思却很明显。

  这哪里是卜卦?

  街头骗子都比你讲究,至少人家还会问一句贵庚。

  林川也不与他争辩,只端起茶盏:“信不信由你,将来若真有了儿子,别忘了送我两坛好酒。”

  金忠笑着应下。

  两人又闲谈片刻,眼见天色已晚,金忠便起身告辞。

  林川没有挽留,命府中管事将他送出门外。

  茶室门口,金忠再次拱手:“今日多有叨扰,立储之事,既然公爷心意已决,下官往后便不再劝了。”

  林川点头:“回去陪夫人吧,别整日只顾着朝堂,连自家的饭都赶不上。”

  金忠露出一丝笑容,转身沿着廊道离开。

  林川站在门前,目送他走远,眼底浮现几分感慨。

  老来得子之事,并非他胡乱安慰。

  在他所知的历史中,金忠一生清廉,劳苦功高,却始终没有子嗣。

  朱棣得知此事后,既感念他的忠诚,又不忍一代贤臣绝后,便直接下旨赐妾。

  这道圣旨多少有些不讲道理。

  金忠自己不愿纳妾,皇帝便替他纳。

  君要赐妾,臣还不能不收。

  大抵也只有皇帝,能把关心臣子香火一事办得像下军令。

  后来,受赐的妾室赵氏果然怀有身孕。

  就在金忠离世前数月,赵氏诞下一子,为金家留下血脉。

  时间卡得极紧,但凡再晚几个月,这孩子便见不到父亲;

  林川今日一句老来得子的断言,算不上推演天机,不过是提前道破既定的结果罢了。

  金半仙能从卦象中看破他的旧命已尽。

  林川也能越过数十年的光阴,看见金忠命中的那一点香火。

  一个看命数,一个看史书。

  真要论起占卜高低,一时之间,倒也难分胜负。

  ......

  朝堂上那场声势浩大的储位之争,并未随着朱棣一句“容后再议”就此消停。

  恰恰相反,皇帝越是不表态,下面的人越要争。

  朱高炽与朱高煦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把东宫座椅,还隔着文官与武勋的前程,以及未来几十年的朝堂格局。

  谁肯退?谁敢退?

  文官若退,便是坐视祖制废弛,让武将凭军功干预国本;

  武将若退,便是将多年浴血换来的功劳拱手让人,眼看着一位不通军略的皇长子入主东宫。

  于是,朝会上的争论虽然结束,朝堂下的较量却才刚刚开始。

  六部官员走动得更勤,五军都督府的宴席也多了起来。

  今日某位侍郎邀同僚品茶,席间说起嫡长之序;

  明日某位侯爷设宴款待旧部,酒过三巡便谈到高阳郡王东昌救驾。

  表面上都是闲谈,至于为何每次闲谈结束,总有人连夜改变立场,那便只能说酒水醉人,茶香醒脑,各有妙处。

  文武两派彻底分开。

  从六部堂官到翰林学士,从都督府将领到靖难勋贵,只要身上有品级、口中能说话,便很难不被卷入其中。

  有人主动站队,想博一份从龙之功。

  有人被上官暗示,不得不写奏疏表明态度。

  也有人今日与文官吃酒,明日又去勋贵府上赴宴,两边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努力将墙头草的本分发挥到极致。

  这种人自以为左右逢源,殊不知两边看得明白,只是暂时懒得收拾他。

  等储君定下,第一批被清算的,未必是站错队的。

  更可能是那些两边下注、两边讨好,生怕自己少占半分便宜的人。

  官场最忌讳的不是有立场,而是人人都知道你没有立场,只有价钱。

  满朝上下都被储位风波拖进泥潭,唯独林川仍立在岸上。

  旁人急得火烧眉毛,他稳得像在看戏。

  只差让下人端一盘瓜子,摆在朝堂门口了。

  有人称赞应国公不党不私,有国士之风。

  也有人暗中腹诽,觉得林川心机深沉,准备等胜负分明之后再去锦上添花。

  对此,林川既不解释,也不在意。

  官场上的名声,本就是一面铜镜。

  站在左边的人看你忠诚,站在右边的人看你奸诈。

  至于你究竟是什么人,反而没有多少人在乎。

  转瞬两月过去,到了岁末,新年将至。

  永乐二年除夕,新春朝贺。

  各地宗室藩王遣使贺岁,皇亲勋贵也依礼入宫朝贺。

  宫门外车马连成一片,朱门前冠盖相接。

  平日难得碰面的宗室外戚与勋贵,全在这几日齐聚京城。

  大明朝堂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适合拉关系的时候。

  众人嘴上说着新春吉庆,心里想的却未必只是过年。

  一场宫宴下来,谁与谁多说了两句话,谁向哪位皇子敬过酒,谁又被单独召去偏殿叙话,落在有心人眼中,都能品出几层意思。

  朱高炽便是在这场宗室齐聚的朝贺中,寻到了与林川独处的机会。

  那日宫宴尚未开始,殿中众人三三两两交谈,朱高炽借着向几位老臣问安的空当,来到林川身旁,笑着说道:

  “姑父,殿中人多嘈杂,可愿陪我去廊下走走?”

  林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推

我想入主东宫!

二人沿着宫廊缓步而行,身后只跟着两名远远随侍的内侍,听不清彼此说话。

  朱高炽没有一上来便谈储位,先问林川主持《永乐大典》是否辛劳,又谈及吏部考功、地方官员选任,最后才将话题缓缓引向朝局。

  “这些年父皇整饬吏治,裁撤冗员,朝野气象为之一新,此事能有今日局面,姑父居功至伟。”

  林川淡淡笑道:“殿下过誉,整饬吏治是陛下的决断,我只是奉旨办差。”

  朱高炽摇头道:“父皇有雄才,却也需贤臣辅佐,朝廷如舟,君王掌舵,百官划桨,缺了谁都走不远。”

  他停顿片刻,语气温和道:“日后无论朝局如何变迁,像姑父这般为国操劳的元勋,都该受到敬重。”

  “朝廷的规矩不可轻改,文官的体面也不可轻慢,治国不是打仗,不能只凭一时意气,更要顾念天下安稳人心归附。”

  话说得很含蓄,没有一句提到储君之位,也没有一句让林川支持自己。

  可意思已经递到了。

  他日若由朱高炽承继大统,林川仍会是朝中元勋,吏部与外朝格局不会被轻易打破,文官集团也不必担忧武勋一家独大。

  没有高官厚禄的直接许诺,也没有赌咒发誓般的保证,朱高炽只是将一幅安稳长久的图景铺在林川面前。

  仿佛在说:一切照旧。

  你的权,我不会骤然夺走;

  你的功,我不会忘记;

  你门下的文臣,我也会继续重用。

  这便是朱高炽的手段。

  不逼迫,不利诱,只让人觉得,站在他这一边,很安全。

  与其说是在拉拢,不如说是在消除戒心,火候拿捏得刚好。

  多说一句,便显得急切;

  少说一句,又无法表明态度。

  朱高炽偏偏将话停在最合适的地方,既给足诚意,也保住体面。

  哪怕林川没有答应,也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这等本事,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比拍着桌子许诺官爵高明得多。

  毕竟天大的富贵容易让人生疑,一句“一切照旧”,反而最能打动已经拥有富贵的人。

  林川听完,只笑着回应:“殿下仁厚朝野皆知,只是国本之事自有陛下圣断,臣身为外臣,不便多言。”

  朱高炽也不失望,点了点头,便将话题转向新年宫宴,再不谈朝局。

  这场会面前后不过一刻钟。

  两人既没有密信往来,也没有关门密谈,甚至全程都走在宫廊之下。

  可皇宫是什么地方?

  一只猫半夜钻进哪座宫殿,第二日都可能有人整理成册,何况皇长子与应国公单独交谈。

  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

  先传到文官耳中,众人精神一振。

  再传到武勋府中,众人顿时坐不住了。

  最后,传入高阳郡王朱高煦耳中。

  朱高煦听完禀报,当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屋内来回走了几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独处一刻钟,无人听见内容,这便意味着什么都可能谈。

  朱高炽若只是与寻常官员见面,朱高煦不会如此紧张。

  可那个人是林川!

  林川是什么分量,朱高煦比谁都清楚。

  丘福是勋贵之首,能为他聚拢武将。

  王宁是皇室驸马,能替他在宗室与外戚中说话。

  可这两人加在一起,也很难撬动文官集团。

  林川执掌吏部,又参与朝廷机务,六部中有他的故交旧吏,地方上有他的门生,就连军中也有不少亲信,文武两边都有人欠他人情。

  他若保持中立,朱高煦尚可与朱高炽一争。

  他若倒向长房,朱高煦的储位之路便算断了大半。

  到时不仅文官会全力支持朱高炽,就连部分勋贵也会重新观望。

  毕竟大家愿意支持一个有希望的皇子,却未必肯陪一个注定失败的皇子走到黑。

  朝堂站队讲究忠诚,更讲究胜算。

  如那镇远侯顾成、隆平侯张信等参加过北平保卫战的武勋,都已经倒向了朱高炽。

  隆平侯张信甚至在御前直言:“废长立幼,干逆天常,万万不可!”

  被朱棣震怒之下拔剑击伤,敲碎其牙齿,事后朱棣又赞叹他是直臣。

  局势严峻,朱高煦越想越坐不住。

  他本就因储位悬而未决而心中焦躁,如今得知兄长抢先接触林川,顿时生出危机。

  既然朱高炽能去,他自然也能去。

  至于避嫌?

  太子之位都快让人抢走了,还避什么嫌。

  败者才需要担心别人如何议论。

  胜者说过的话,最后往往都能写成英明果决。

  于是次日,朱高煦备了礼物,以探望姑母汝阳长公主为由,径直登上长公主府的大门。

  探望姑母是真,寻找姑父更是真。

  汝阳长公主知道他为何而来,却没有点破,只命人将林川请到前厅,自己寻了个由头离开。

  两人落座之后,朱高煦连茶都没喝几口,便直接开口:

  “姑父,我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林川心道,这倒是真的。

  你若学朱高炽绕上半日,只怕自己先把自己绕晕。

  朱高煦盯着林川,认真道:“我想入主东宫!”

  “朝中许多人支持大哥,但我不服,论领兵,论胆识,论靖难功劳,我哪一点不如他?”

  “如今北疆未定,大明还要继续用兵,父皇需要的不是只会坐在殿中批奏疏的人,而是能接过兵权,压住边军的人。”

  林川没有接话。

  朱高煦也不需要他接,直接拍着胸口承诺道:“姑父若肯助我,我绝不会忘记。”

  “他日我若承继大统,姑父便是定策首功,大明第一元勋!”

  “林家的爵位可世代承袭,姑父的权柄也无人能够动摇,朝中何人敢对林家不敬,便是与我为敌!”

  “钱财田庄爵位,只要姑父开口,我绝不吝惜。”

  没有试探铺垫,一上来便将能给的好处全部摆在桌面上。

  朱高炽承诺的是安稳,朱高煦给的是富贵。

  老大告诉林川,我不会动你。

  老二则告诉他,谁敢动你,我便动谁。

  两种方式,也与二人的性情一模一样。

  一个温和守礼,以长远朝局取信于人;

  一个豪迈直接,恨不得将整座国库的钥匙先塞进林川怀里。

  林川听完,仍是那句话:“储君之位,自有陛下裁定,殿下不该来问我。”

  朱高煦皱眉道:“父皇看重你,你若开口,他一定会认真考虑。”

  林川摇头:“正因陛下看重,我才不能以私心干预国本。”

  朱高煦还想再劝,却见林川态度平静,半点没有松动,只得压下心中的急躁。

  这场会面同样没有结果。

  可自此以后,朝中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世子和高阳郡王都在争取林川。

  原本置身事外的应国公,已经成了储位之争中最重的一枚砝码。

  他自己不动,两边尚能维持平衡,一旦稍稍倾斜,另一边便可能满盘皆输。

  不只是两位皇子盯着林川,龙椅上的朱棣也没闲

入宫议事

近两个月来,朱棣好几次借着奏对议事,闲谈的机会,旁敲侧击试探林川的真实态度。

  话题看似散乱,却总会绕到储位附近。

  “你觉得高炽处事如何?”

  “高煦这些年统兵,可有长进?”

  “近日文武争执不休,你执掌吏部,可曾察觉官员人心浮动?”

  “若朝中武勋势大,该如何制衡?”

  朱棣从不直接问:“你支持谁?”

  但句句都在问。

  林川自然听得明白,每次都答得滴水不漏。

  谈朱高炽,便说皇长子仁厚稳重。

  谈朱高煦,便说高阳郡王勇武善战。

  问文武平衡,他便讲制度;

  问两位皇子的短长,他便各夸一半,再各劝一句。

  换成旁人,几轮问答下来早已露了底。

  林川却像一条抹了油的泥鳅,朱棣每次以为抓住了,摊开手掌一看,还是空的。

  不过,试探得多了,林川也逐渐看出朱棣的心思。

  皇帝急了。

  以往朱棣不立太子,是因为尚未拿定主意,也愿意继续拖延。

  如今他频繁试探朝臣,询问两位皇子的品性与派系,说明这场拖了数年的储位之争,已经到了尽头。

  朱棣可以拖过永乐元年,拖过永乐二年,却不可能一直让东宫空着。

  朝野议论越来越盛,文武对立越来越深,若再不定下储君,两位皇子各自建立的班底只会继续壮大,争斗也会更加激烈。

  到时定的便不只是太子,还要收拾一地狼藉。

  依照目前局势,短则数月,长则半年,东宫人选必然会敲定,再没拖延余地。

  夜里静坐府中,林川复盘全局,内心陷入久违的纠结。

  中立,真还能继续下去吗?

  自己从前不站队,是因为站队没有好处。

  朱棣尚在壮年,储位可以久悬,他依靠朱棣的信任,便能稳坐外朝第一人的位置,何必提前投向东宫?

  可如今局势不同,储君即将确立,一旦东宫出现,朝堂便会多出一个权力中心。

  今日的太子,是明日的皇帝。

  自己若继续保持中立,表面上谁都没有得罪,可等新君登基,他便会成为最碍眼的那个人。

  权臣不可怕,有拥立之功、与新君利益相连的权臣,尚可暂时信任。

  最可怕的是那种不属于任何派系,却门生遍地、权势滔天,连皇帝都摸不清心思的人。

  这种人在新帝眼中,便像卧榻旁放着一柄没有刀鞘的利刃。

  你说它不会伤人。

  可谁敢安心睡觉?

  最典型的便是韩国公李善长,当年他就没有投靠太子朱标,相权独立在皇权之外,最终引得朱元璋忌惮。

  标儿是我最信任的儿子,当朝太子储君,这你都不站队投靠他,你想做什么?

  不会看朕老了,以后自己想学司马懿吧?

  那还留着干什么?

  眼下林川的局面要比当年的李善长要复杂的多。

  朱标起码早就当太子了,李善长不存在选边站,也不需要得罪谁,全力辅佐即可。

  林川此时面对的是两边拉拢,如今两派势同水火,他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看似谁也不得罪,可等到尘埃落定的那天,大概率两边都不讨好。

  新帝登基,最忌惮的就是那种超然事外不党不私权势滔天的权臣。

  没拥立之功,就没君臣情分。

  日后一旦有人构陷,朝堂再起风波,自己就是无根之萍,没人庇护。

  可若是顺势站队,押注其中一人,风险同样不小。

  只要站队,就必然会得罪另一方。

  不过,从当前形势来看,无论林川押长房还是二房,成功率都极高。

  而且两位皇子为了争取林川,都已经给出承诺。

  至少在登基初期,无论谁胜,都不会立刻对林家动手。

  新帝需要稳定朝局,需要安抚另一派,也需要借助林川的威望控制六部。

  这意味着,只要林川选对了,便能换来数年安稳。

  数年时间,足够他重新布局,安排退路,稳住家族根基。

  一边是继续中立,等新帝登基后被视作隐患。

  一边是主动入局,得罪一批人,换取从龙之功与数年安稳。

  前者看似稳妥,实则将选择权交给别人。

  后者看似亏了,却能将一部分命运抓回手中。

  利弊交错,得失难断,林川一时间陷入了两难抉择。

  这时,国公府管事快步来到书房门外,低声禀报道:“公爷,宫中来人传旨。”

  林川抬起头:“何事?”

  “陛下口谕,召六部重臣、文武勋贵即刻入宫,于武英殿议事,不得耽搁。”

  林川眸光微凝,起身披上外袍。

  紧急召见,六部与勋贵全数到场,地点还是武英殿。

  大明朝堂自有规矩,帝王日常批奏章处理文官政务,商议文治改革,都在文华殿;

  日常休憩后宫起居,在乾清宫;

  但凡边疆异动军情急报,调兵遣将召集勋贵武将议事,一律设在武英殿。

  此次召见征召文武重臣,定点武英殿,大概率是北疆出事了,或者边防有紧急军情上奏。

  林川一边整理官服,一边吩咐备马。

  不多时,他策马离开国公府,沿着京城长街直奔皇宫。

  宫门已经提前开启,值守禁军验过身份,立即放行。

  林川穿过宫道,抵达武英殿外时,廊下已经站了十几个朝臣。

  丘福、朱能、张玉等一众靖难老将低声交谈。

  另一侧,兵部尚书茹瑺与户部尚书夏原吉等人皆已到场。

  文武重臣几乎一个不缺,唯独朱棣尚未驾临。

  林川扫视一圈,迈步走到茹瑺身旁,微微拱手,低声问道:“岳丈,兵部可有北疆军情传来?莫非北虏异动,边疆再起战事?”

  茹瑺轻轻摇头,眉头微蹙:“兵部未曾收到任何边关急报边防文书,四方疆域皆安稳无事。”

  周围几名官员听见二人交谈,也纷纷转头。

  丘福迈步靠近,沉声问道:

  “茹尚书,边关当真无事?那陛下为何将我们召来武英殿?”

  茹瑺苦笑:“淇国公若想知道,不妨待陛下到了亲自问。”

  丘福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众臣彼此交换目光,心中疑惑更浓。

  以往但凡边疆有事,兵部必第一时间收到消息提前报备重臣,绝不会出现这种临时传召毫无预兆的情况。

  一时间,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皇帝将满朝文武召来武英殿,究竟要议什

两位皇孙

此时为永乐四年二月初,春暖风和,万物复苏。

  宫墙下的积雪早已消融,庭院中的草木抽出嫩芽,暖风从殿前掠过,吹动众臣的衣摆,将远处的欢笑声送了过来。

  众臣停止交谈,循声看去。

  只见宫道尽头,两名孩童一前一后嬉笑追闹,锦袍翻动,玉佩轻响,身后跟着一群提心吊胆的内侍宫女。

  两侧内侍与宫女紧紧跟随,又不敢高声阻止,只能小步追赶,生怕两位小祖宗磕着碰着。

  能在宫里跑动玩耍的男孩,只有两位皇孙殿下了,也是朱棣目前仅有的两位皇孙。

  丘福望着前方那道稍高的身影,神情微微恍惚,忍不住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高阳郡王世子已经然七岁,如今还是垂髫稚子,再过几年便是少年郎了。”

  林川顺着丘福的目光望去,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朱棣一生子嗣繁茂,后来共有二十三位皇孙,可如今永乐初年,第三代宗室尚未真正开枝散叶。

  宫中降生的皇孙,仅有眼前二人。

  年长一些的,是朱高煦嫡长子朱瞻壑,虚岁七岁。

  年幼一岁的,则是朱高炽嫡长子朱瞻基,年仅六岁。

  林川看着朱瞻基,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洪武三十一年自己初到北平任职,接手布政司诸项事务时,朱瞻基才刚刚出生。

  那时候建文朝廷步步紧逼,燕王府如履薄冰,朱棣暗地里整军起兵。

  一晃六年过去,燕王成了皇帝。

  北平起兵的藩王军打进京师,建文朝随火而散,永乐新朝立于天下,年号都叫了好几年。

  当初那个襁褓里的小不点儿,也长成垂髫幼童满世界跑了。

  时光这东西,属实不经熬。

  众臣闲谈感慨的当口,俩皇孙追逐嬉闹,一路跑到了武英殿外廊下。

  原本撒欢奔跑笑闹不止的朱瞻基,一瞥见廊下站满的文武重臣,瞬间收住所有玩闹姿态。

  脚步一顿,神色端正,小身板利利索索地站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摆,又抬手整理衣襟,接着稳步走向廊下。

  来到林川面前双手交叠,朱瞻基躬身作揖,声音清亮稚嫩:“见过姑祖父。”

  林川微微颔首:“免礼。”

  朱瞻基行完礼,又侧身对着丘福、茹瑺等一众文武逐一拱手问候。

  进退有度,不慌不忙,动作虽还算不上行云流水,却已经颇有章法。

  显然是有人日日教导,时时纠正,日积月累礼数才会从刻意变成习惯。

  茹瑺看着他,轻轻点头。

  几名文臣脸上也露出笑意。

  不管储位之争如何,一个六岁孩子能有这般礼数,总归让人喜欢。

  另一边,朱瞻壑也跑到了廊下。

  只是与朱瞻基相比,他显然没有收敛的意思,脚步不停,目光从众人身上快速掠过,似乎没有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人,便继续往前走。

  林川站在廊下前列。

  朱瞻壑从他身侧经过,既未停步,也未行礼,仿佛没有看见这位姑祖父。

  茹瑺等文官同样被他略了过去。

  孩子的目光很快落在丘福等靖难武将身上,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丘爷爷!”

  他快步扑到丘福面前,又转头看向朱能等人:“诸位伯叔也在!”

  丘福方才还因和茹瑺拌嘴不高兴,此刻见到朱瞻壑,脸上的褶子顿时舒展开来:“殿下跑慢些。”

  嘴上叫着殿下,语气却像在面对自家孙儿。

  他伸出大手,在朱瞻壑头顶揉了两下。

  朱瞻壑的发髻险些被他揉散,孩子却半点不恼,反而拉住丘福的袖子,兴冲冲地说道:

  “丘爷爷,我近日又学了一套枪法!师傅说我根骨好,再练几年,寻常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丘福大笑道:“七岁大的孩子,便想着打赢大人了?”

  朱瞻壑仰起头,认真说道:“我父王七岁时,定然也不怕大人。”

  朱能等人听得发笑。

  “有志气。”

  “确实像高阳郡王。”

  “殿下再长几岁,便能入军营见识见识。”

  听到军营二字,朱瞻壑眼睛一亮:“当真?”

  丘福拍着胸膛说道:“自然当真,等殿下再大些,老臣亲自带你去看骑兵操练,让你见识什么叫冲锋陷阵!”

  朱瞻壑满脸向往,握着小拳头说道:“那我以后定要好生习武,等我长大便随丘爷爷和诸位伯叔领兵出征,杀退北虏,替大明开疆拓土!”

  “好!”

  丘福朗声叫好:“这才是我大明宗室该有的气魄!”

  一众武勋纷纷笑语附和,连连夸赞他勇武果敢,有乃父之风,亦有帝王气魄,许愿日后带他去军营历练、领兵作战。

  朱瞻壑被众人围在中间,听得眉飞色舞。

  他一会儿问丘福战场杀敌之事,一会儿又缠着朱能讲靖难旧战,口中三句不离领兵、骑马和杀敌。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林川,也没有向廊下的任何一名文官问候。

  几名尚书神情已经有些不自然。

  茹瑺眉头微蹙,却碍于孩子年幼,又是皇孙没有开口训斥。

  林川仍旧站在原处,脸上看不出喜怒。

  一个七岁孩子没有向自己行礼,还不至于让他动怒。

  以他的身份,若因这点小事与孩童计较,未免显得气量狭窄。

  可林川没有动怒,不代表没有看见。

  很多人会将朱瞻壑的举动归结为孩童无知。

  七岁孩子确实不懂朝堂争斗,但孩子知道亲近谁,疏远谁。

  这种认知不会凭空出现。

  成年人以为自己没有教过,孩子便不会知道,实则父母平日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府中下人的一次议论,都会落进孩子耳中。

  孩子未必懂其中道理,却会记住谁是自己人,谁不值得尊敬。

  朱瞻壑亲近靖难武将,不只是因为丘福等人宠爱他。

  更因为在高阳郡王府中,武将本就比文臣更受重视。

  沙场军功是实打实的本事。

  经义礼法,则多半被视为读书人的空谈。

  朱高煦本就轻视文臣,亲近武勋。

  府中之人察言观色,自然也会跟着如此。

  久而久之,这种态度便传给了朱瞻壑。

  这小子并非故意在武英殿外羞辱林川。

  在小孩子心中,或许根本没有向文臣行礼的必要。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刻意失礼,尚能教导。

  发自内心地认为不必尊重,才真正难改。

  林川又看向朱瞻基。

  朱瞻基行礼之后,便安静站在一旁。

  丘福等人围着朱瞻壑说笑,他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出被冷落的不满,只是站直身子,双手垂在身前,偶尔看一眼正在说话的众人。

  一个张扬,一个沉稳。

  一个只认军中勋贵,一个对满朝重臣皆执礼相待。

  孩子本身尚未参与储位之争,却已经将两个王府的底色摆在众人面前。

  朱高炽一脉讲究礼法,性情宽厚,平日里敬重老臣,也愿意亲近文士。

  东宫尚未建立,他的府中便已经以读书、礼仪和仁孝为先。

  朱瞻基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自然知道尊卑,明白进退。

  哪怕眼前的官员将来未必支持他的父亲,他仍要依照身份行礼。

  因为礼数不取决于喜恶,这是规矩。

  朱高煦一脉则是另一番模样。

  王府上下崇尚军功,亲近武将,讲究的是胆气与力量。

  朱瞻壑从小听的是靖难故事,见的是披甲勋贵,心中最向往的也是骑马领兵。

  这并非全无好处。

  大明北疆未定,宗室子弟有尚武之心,终究胜过只知享乐的纨绔。

  问题在于,尚武与轻文并不是一回事。

  重视军功,也不该将朝廷礼法视作无物。

  可朱瞻壑表现出的,恰恰不只是喜爱习武,而是只敬武勋,不敬文臣。

  这一刻,林川心里长久以来那点中立的执念,终于松动

好圣孙

此前,林川衡量朱高炽与朱高煦,考虑的始终是眼下。

  谁登基后会削他的权。

  谁登基后会威胁林家。

  归根结底,考虑的都是自己在下一朝能否站稳。

  可帝位传承,不是一朝之事。

  朱高炽或朱高煦登基,只是开始,并非结束。

  他们之后,还有朱瞻基与朱瞻壑。

  再往后,还有两脉各自的子孙。

  储君之争看似只在兄弟二人之间,实际上决定的是未来数十年的朝堂走向。

  林川抬眼望向被勋贵围在中间的朱瞻壑。

  倘若朱高煦入主东宫,再登基称帝,丘福、朱能等靖难武勋便会成为定策功臣。

  他们如今已有爵位与军中威望,再添拥立之功,势力必然更盛。

  朱高煦本就信任军中旧部,轻视文官掣肘。

  在他的治下,朝堂重心必然向武勋倾斜。

  等到朱瞻壑继位,这种格局只会进一步延续。

  孩子七岁时便只亲近武将,长大之后又会如何?

  武勋会告诉他,江山是刀枪打下来的,文官只会摇唇鼓舌。

  身边的人日日如此说,他自然会将武将视为肱骨,将文臣视为掣肘。

  久而久之,军功高于制度,武勋凌驾文官,朝堂上的平衡便会彻底打破。

  治理天下不是骑马冲锋。

  州县赋税、河工漕运、刑名律法、灾荒赈济,都不是一把刀可以解决的。

  刀能砍下贪官的脑袋,却不能替百姓种出粮食。

  军队能攻破城池,却不能让荒废的田亩自行恢复。

  若朝堂只讲力量,不讲制度,短时间或许威势极盛,时间一长,却会留下无数隐患。

  而对林家而言,这种格局同样不利。

  林川虽然有国公爵位,也曾参与靖难,可他的根基终究不在军中。

  他掌握的是吏治、文官与朝廷政务。

  林家属于勋贵,却更接近文臣体系。

  如今林川尚在,凭借个人威望和朱棣信任,无人敢轻视林家。

  二十年后呢?

  自己终究会老。

  丘福、朱能等人同样会老去,可他们留下的是一整套军中关系,是父传子、子传孙的武勋集团。

  一旦武臣彻底压过文官,林家夹在两者之间,反而最为尴尬。

  论军功传承,比不过那些世代掌兵的靖难勋贵。

  论文官身份,又会成为新朝打压和制衡的对象。

  到时今日的权势再盛,也不过是旧日荣光,人走茶凉都是轻的。

  稍有不慎,连茶壶都可能让人搬走。

  反观朱高炽一脉。

  朱高炽重视文治,尊重礼法。

  朱瞻基小小年纪,面对朝中重臣也能不卑不亢、执礼周全。

  若父子二人先后承继大统,朝堂仍会重视文臣,也会保留武勋的位置。

  文武或许仍有争执,却不至于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

  更重要的是,朱高炽与朱瞻基都重视规矩。

  守规矩的皇帝未必不会削权,却至少不会随意掀桌。

  只要林川今日参与定策,林家便不只是朱高炽一朝的拥立元勋。

  朱瞻基将来也要承这份情。

  姑祖父、定策重臣、两朝元勋,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足以让林家在下一代朝堂仍有位置。

  就算不能继续权倾天下,也能保住爵位与体面。

  对一个家族而言,这才是真正的长久。

  权势滔天并不难,难的是权势散去之后,子孙还能平安活着。

  想到这里,林川心中的犹豫渐渐散去。

  他此前想保持中立,是因为觉得左右都是亏。

  选择朱高炽,会被缓缓削权。

  选择朱高煦,可能遭到强势清算。

  可当他将目光从下一朝移向下两朝时,利弊便变得清晰。

  朱高炽一脉或许会限制他的权力,却尊重制度。

  朱高煦一脉或许暂时许他富贵,长远来看,却会让整个文臣体系失去立足之地。

  个人权势与家族延续,并非一回事。

  他林川可以做二十年的权臣,林家却要活过两百年。

  储位之争,也从来不只是选一位皇帝。

  它选的是未来的朝堂风气,是文武派系的兴衰,也是无数家族日后的命运。

  想到这一层,林川心中的天平终于落下。

  维持永久中立,看似聪明,实则只是逃避选择。

  如今已经到了必须下注的时候。

  既然要选,便不能只看眼前谁给的好处更多。

  要看谁能让这座朝堂继续正常运转,也要看谁能让林家在他死后仍有立足之地。

  林川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那份纠结终于有了答案。

  廊下仍旧热闹。

  朱瞻壑拉着丘福的衣袖,追问当年东昌之战的细节。

  丘福讲到兴起处,抬手比画,口中说着燕军如何突围,敌军如何围堵。

  朱瞻壑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大,披甲上阵。

  另一侧的朱瞻基,仍静静站在旁边,身姿端正神色谦和,气度沉稳。

  林川看了他片刻,主动开口温声问道:“瞻基,近日课业如何?可有勤勉读书?”

  朱瞻基立即转身,走到林川面前,拱手道:“回姑祖父,晚辈每日晨起后,先温习《千字文》与《三字经》,待师傅到来,再诵读《论语》,逐段背诵章句,听师傅讲解其中义理。”

  “午后研读《资治通鉴节要》,师傅选取汉唐旧事,讲历代治乱,也讲君王用人得失,余下时辰临摹字帖,练习楷书,每日功课未曾做完,不敢玩耍。”

  话说得清楚,却没有故意卖弄。

  六岁孩童能够记住每日课业并完整叙述,已属不易。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因为众臣在场便夸大自己,也没有说什么昼夜苦读、从不嬉戏。

  林川微微点头:“读史不能只记故事,要明白前人为何成功,又为何失败,师傅讲过的,你自己也要多想。”

  朱瞻基躬身道:“谨记姑祖父教诲。”

  二人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唱喏。

  “陛下驾到!”

  廊下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丘福迅速收回手,朱能等人也停下交谈。

  朱瞻壑仍有些意犹未尽,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朱瞻基却已经后退一步,朝林川再次行礼:“皇祖父驾临,孙儿先行告退。”

  林川点头。

  朱瞻基转身退到宫道一侧,动作从容,没有因皇帝突然到来而手忙脚乱。

  朱瞻壑见状,也被身旁内侍低声提醒,跟着退到一旁。

  一众文武重臣立即整理衣冠。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众人迅速分列两侧,武将站直身躯,文臣抚平袖口,所有人同时低下头。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朱棣的仪仗逐渐出现在宫道尽头。

  众臣躬身拱手,齐声行礼:“臣等恭迎陛下!”

  朱棣没有在殿外停留,径直迈入武英殿。

  林川随众臣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站在两侧的皇孙,随后收回目光。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踏入武英殿,静待皇帝议

帖木儿东征大明

武英殿内,文武分列两侧。

  朱棣落座后抬手免去众臣繁礼,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直奔正题,语气沉肃:

  “锦衣卫潜伏西域的密探,送回了一份急报。”

  方才还在整理衣袖、调整笏板的群臣同时停下动作,齐齐抬头。

  武将们目光一凝,文臣们也收起心思,等着下文。

  能让锦衣卫以急报送入宫中的消息,自然不会是什么西域小国换了酋长,或者哪家商队在路上被马贼劫了。

  朱棣双手按住御案道:“撒马儿罕酋长帖木儿,听闻大明靖难鼎革新朝初立,认定中原历经内战,根基未稳无暇西顾。”

  “此人已经扣押我朝出使西域的使臣傅安,断绝朝贡,又全境各地征调士卒收集粮草购置战马。”

  听到傅安被扣,礼部尚书向宝脸色一变。

  扣押使臣,从来不是一句误会能够揭过去的事。

  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帖木儿却直接把大明使臣扣在撒马儿罕,这已经不是失礼,而是把巴掌抡圆了,照着大明的脸上招呼。

  朱棣话语不停,继续说道:“帖木儿已调动大量民夫工匠,全程勘定西域直达河西走廊的行军路线,大肆修缮沿途驿站补给据点,又暗中遣使联络漠北鞑靼部落,许以财帛土地,邀其共同出兵夹击大明。”

  话音落罢,淇国公丘福跨步而出,眉眼凌厉,怒道:

  “陛下,帖木儿扣我使臣,断我朝贡,又征兵买马修筑道路,此举已是明目张胆,要与我大明刀兵相见!”

  “蛮夷豺狼心性,恃远骄纵,竟敢冒犯天威!若不出兵惩戒,西域诸国必会以为我大明软弱可欺!”

  武将队列里顿时响起几声附和。

  帖木儿征兵集粮可以解释为防备敌国,可一旦开始勘测道路修筑驿站,设置补给据点,那就意味着帖木儿已经把东征从嘴上说说,变成了真正的举国行动。

  这位中亚霸主显然不是一时兴起,是准备顺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穿过西域直抵大明河西!

  林川站在文臣首位,眼睑微垂,心中却已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理了一遍。

  撒马儿罕,帖木儿,东征大明.......全对上了。

  这不就是历史上那场差点让永乐朝开局便撞上世界级强敌的帖木儿东征大戏么?

  别人听见这个名字,想到的也许只是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酋长。

  林川听见这个名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一张欧亚大陆地图。

  此时的帖木儿帝国,不是什么占着几座城池、靠抢劫商队度日的小国,乃是货真价实的中亚霸主。

  论疆域,横跨中亚、西亚;

  论兵力,铁骑纵横万里;

  论财富,丝绸之路上往来的商队都要从它的地盘经过。

  若把当世诸国摆在一起比较,帖木儿帝国的国力稳居前列,除去刚刚完成一统的大明,几乎找不出几个能与之正面碰撞的对手。

  帖木儿本人更是一世枭雄,半生征战横扫四方,踏平中亚列国,击溃西亚诸国,连横扫欧亚的奥斯曼帝国都被他重创大败。

  奥斯曼苏丹巴耶塞特一世号称“雷霆”,打起仗来迅猛如雷,最后还是被帖木儿当场击溃,连人都被俘虏了。

  能把雷霆打成哑火,足以说明帖木儿有点东西。

  帖木儿以撒马儿罕为都城,手中握着数十万兵马,其中不乏久经战阵的骑兵,他控制商道,吞并诸国,麾下将领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西域那些城邦小国见到大明使臣,尚且要笑脸相迎;

  见到帖木儿的军队,却要先掂量自家城门能撑几个时辰。

  如今这个突厥化的蒙古枭雄,把目光转向东方,显然不是来给大明送礼的。

  朱棣目光扫过群臣,再次开口:“锦衣卫密探扎根西北边关及西域商路各处,已探得确切消息。”

  “去年入秋,帖木儿在撒马儿罕召集诸部贵族,当众宣告讨伐大明,如今数十万兵马正在集结,他将亲自挂帅,率军东进。”

  说到此处,朱棣眼底掠过一抹冷冽杀机。

  帖木儿要亲自来,这意味着对方不是单纯的想派一支偏师试探河西边防,想夺取几座西域城池便罢手。

  他准备倾尽帝国之力,与大明正面碰撞。

  大明与撒马儿罕之间相隔何止千山万水,从京师到撒马儿罕,足有万里之遥。

  寻常使团带着车马货物,沿途换马过关休整,往返一趟需要一年有余。

  即使锦衣卫使用驿站,沿路快马接力,消息从撒马儿罕传到京师,也要耗费数月。

  战争准备的消息到了大明,帖木儿的大军或许已经离开都城。

  “大明初定,他便以为有机可乘?”

  丘福冷笑一声,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大胆蛮夷!”

  “蕞尔西夷,也敢窥我天朝疆土!”

  “当真不知死活!”

  丘福等一众靖难勋贵瞬间被点燃战意,个个面色激愤、厉声喝骂。

  成国公朱能向前一步,抱拳道:“陛下,帖木儿夜郎自大,无端挑衅扣押使臣,罪无可赦。”

  “臣请率军出征,出嘉峪关过哈密,直取撒马儿罕,若不能破其国都,救回使臣,臣甘受军法!”

  这番话一出,不少武将眼睛都红了。

  好家伙,朱能一张嘴,连进军路线都抢先定了。

  再让他说几句,只怕连撒马儿罕城中的府邸该分给谁,都要提前安排明白。

  “陛下,帖木儿远在万里之外,仍敢犯我边疆,若不予迎击,西域诸国必生异心。”

  就连素来沉稳持重,极少主动请战的英国公张玉,也上前躬身正色请兵,愿领一军西征,扬大明天威于万里之外。

  殿内武勋们战意滔天,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帝王一声令下,即刻挥师西进。

  朱棣看着麾下猛将如云军心可用,胸中战意亦是翻涌不止。

  “自朕靖难起兵定鼎天下以来,帖木儿便暗中窥探蓄谋备战,至今已然两年有余,如今他扣押使臣公然宣战,又亲率大军东来,实是狂妄至极,目中无我大明。”

  “朕隐忍数年,早有亲征拓土震慑四夷之意,此番帖木儿主动送上门来,正合朕意。”

  “朕决意御驾亲征,亲赴西北,会一会这位西域枭雄!”

  殿中武将精神一振。

  “陛下圣明!”

  “臣愿随陛下出征!”

  “臣请为先锋!”

  请战声接连响起,仿佛明日便要整军出

一年之内,必死无疑!

林川站在最前列,听得暗暗发笑。

  朱棣这番话,说得气吞山河。

  翻译一下其实很简单。

  朕想打仗,已经想了很久。

  从登基到现在,朝中总有人拿国库、民生、漠北局势说事,不让朕轻易动兵,如今帖木儿主动宣战,连出兵的理由都替朕准备好了。

  满殿武将热血沸腾,已经开始争论谁当前锋,谁领骑兵冲锋。

  林川等他们喊得差不多了,才向前迈出一步:“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必急着动兵。”

  殿中骤然安静,方才还在请战的武将齐齐转头,目光全落在林川身上。

  丘福眉毛一挑,朱能也愣了一下,连朱棣都重新坐直了身体。

  林川神色从容,拱手说道:“当下大明最大的边患,并不在万里之外的帖木儿,而在近在咫尺的漠北鞑靼、瓦剌诸部。”

  “帖木儿既然准备举国东征,必会派人联络漠北蒙古,以财帛土地诱其南下,只要鞑靼从北方出兵,便能牵制我军,使我大明首尾难顾。”

  “倘若朝廷仓促调集重兵西进,北方边镇势必空虚,届时帖木儿从西而来,鞑靼自北而下,我军便会陷入两线作战。”

  “因此,越是此时,越不可轻举妄动。”

  林川说得条理清楚。

  帖木儿距离大明尚远,漠北蒙古却就在长城之外。

  西域大军需要翻越雪山,穿过戈壁横跨绿洲,走上数千里才能抵达河西。

  蒙古骑兵却只需集结部众,几日便能逼近边墙。

  放着门口的狼不管,反而把家中壮丁全派去万里之外打虎,怎么看都不像一门划算的买卖。

  可丘福显然不这么想。

  林川话音未落,他已经上前半步,不满道:

  “应国公!敌军已经举国东进,磨刀霍霍,兵锋将至,你却说不必着急?”

  “军国大事贵在先发制人,帖木儿既然要来,我大明便该主动迎敌,将其击溃于西域之外!”

  说到这里,丘福语气又重了几分:“你这般瞻前顾后,一味保守,分明是不通军略,说到底,还是文臣怯懦,畏战避敌!”

  这句带着偏见的吐槽,直接把在场所有文官一网打尽。

  兵部尚书茹瑺、户部尚书夏原吉等六部重臣面色微沉,眼底皆是无奈。

  武将冲动好战,轻贱文臣的老毛病,属实改不了。

  武将轻视文臣,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丘福当着皇帝和满朝官员的面,把“怯懦畏战”扣在文臣头上,多少有些伤及无辜。

  更何况真打起仗来,武将在前线冲锋,文臣却要在后方筹粮征税、安置民夫、维持地方。

  仗打赢了,武将封侯。

  国库空了,户部挨骂。

  百姓苦了,文臣挨骂。

  前线缺粮,还是文臣挨骂。

  合着刀是你们挥的,锅全是我们背的。

  夏原吉看了丘福一眼,忍住了开口争辩的冲动。

  跟一名正在兴头上的武将讲粮草,和对着战马讲《大学》没有太大区别。

  面对丘福的当众指责,林川不急不恼,只是笑了笑,语出惊人。

  “诸位不必焦躁,我敢断言,帖木儿根本打不到大明境内,此人一年之内,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整座武英殿陷入死寂。

  满殿文武瞬间失语,集体愣住。

  方才众人议论的是几十万大军、万里粮道、漠北边患,是实打实的军国大事。

  林川一开口,却直接给远在撒马儿罕的帖木儿定了死期。

  不知道的,还以为帖木儿的生死簿正揣在他袖子里,等退朝以后便准备勾上一笔。

  夏原吉侧头瞥了林川一眼,满脸费解,心底疯狂吐槽:老兄弟,你往日稳重持重谋定后动,今日这是怎么了?

  朝堂议事,动辄言生死天命,未免太过儿戏。

  岳父茹瑺更是眉头紧蹙,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位女婿。

  身居首辅国公之位,一言一行关乎朝局,今日怎的突然神神叨叨谈起了生死天命。

  女婿该不会近来公务太多,终于把自己累糊涂了吧?

  张玉率先回过神,失笑摇头:“应国公说笑了,征讨大国抵御强敌,乃是实打实的军国大事,靠的是兵马粮草,将领与军略,岂能凭借卜卦天象定论?”

  “帖木儿虽已年迈,却征战多年,身体未见衰弱,你说他一年内必死,可有凭据?”

  张玉的话已经算客气,换作丘福来问,大概会直接来一句:你是他爹也不能算的这般明白啊?

  朱棣也微微颔首,正色道:“林卿,朝堂议论军政,当论实务弃虚妄,不可迷信天象卜卦之说。”

  皇帝语气严肃,显然也把林川的判断当成了某种占卜结果。

  林川心中暗自好笑。

  讲道理,这帮君臣多少有些双标。

  当年朱棣在北平起兵靖难的时候,可没少让人卜卦。

  道衍和尚整日出入燕王府,又看天象,又谈天命;

  相士袁珙替朱棣看面相,说什么龙行虎步、日角插天,把一群将领听得热血沸腾。

  起兵之前又是算卦观星,又是占卜吉凶,靠着天命祥瑞稳定军心。

  那时候怎么不说军国大事只看兵马粮草?

  如今江山坐稳了,皇位也坐热了,转头便开始强调实务,嫌弃卜卦虚妄,斥为迷信?

  属实是有用就信,无用就弃,主打一个灵活变通。

  林川神色不变,好好似方才那句“一年之内必死无疑”,说的不是一代雄主,而是城南某位卧病多年的老翁。

  他从容出列,拱手道:“陛下,臣对自身卜卦之术,尚有几分把握,绝非空谈虚妄,即便卦术偶有失灵,天象中途生变,臣亦有万全之策,可退帖木儿百万大军。”

  朱棣见他笃定万分,神色间并无半分戏谑慌张,当即抬手:“卿且细细道来。”

  林川应了一声,向前迈出两步。

  “帖木儿势大,这一点无需避讳,此人横扫中亚,麾下兵马久经战阵,若在撒马儿罕附近交锋,我大明确实未必能轻易取胜。”

  一句话,先承认敌人强盛。

  丘福等人没有出声,这才像是在谈军务。

  林川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将:“然而,帖木儿最强之处在于兵锋,最弱之处,同样在于兵锋。”

  “他若守在西域,我军远征万里,所受困顿自然不少,可他若主动东来,便等于舍弃地利,将自己的命脉拖在漫长道路之上。”

  “其一,便是地利桎梏,撒马儿罕距我大明西疆万里之遥,大军长途奔袭,粮草转运,兵员更替,军械补给,皆是天大难题,数十万大军根本无法长期续航,后勤必然难以为继。”

  “帖木儿的粮道越长,我大明能对付他的手段就越多,若是派兵突袭截断他的粮道,想来各位将军心中都各有对策。”

  丘福等人听到这里,下意识点了点头。

  战场上奇袭对方粮道是基本操作,更何况是数千里长的补给线,破绽太多,新兵蛋子都能抓住机

攻守兼备,奇正相合

林川继续道:“其二,大明与帖木儿之间,横亘着一整个东察合台汗国,两国接壤交错。”

  “帖木儿想要挥师东进兵临大明,必须翻越天山,先踏平东察合台汗国方可通行。”

  “东察合台国力孱弱不堪大战,但盘踞西域多年,占地利熟地形,死守抵抗足以拖住帖木儿大军一年半载,耗其锐气疲其兵马。”

  所谓东察合台汗国,原是蒙古帝国四大汗国之一的察合台汗国,在元末分裂后,由东部势力建立起来的政权。

  因其都城在别失八里,大明官方称其为别失八里国,洪武年间对其进行册封,正式将东察合台汗国列为藩属国。

  不过,大明在东察合台汗国内并未驻军,双方关系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而形成的,较为松散的政治联盟。

  大明通过册封和赏赐换取西北边疆的和平与名义上的尊崇,而汗国则借助大明的支持来巩固自身地位并应对其他威胁,是一种典型的羁縻关系,重在名义而非实质统治。

  所以,东察合台汗国面对帖木儿东征,更会偏向大明,毕竟假途灭虢的典故,蒙古人也是知道的。

  “应国公所言,确有道理。”

  英国公张玉沉声追问:“若帖木儿速战速决,强行攻破察合台,长驱直入兵临哈密卫,又当如何?”

  这句话问出,殿中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川身上。

  前面说得再多,终究只能拖延。

  东察合台并非大明,也没有足以与帖木儿抗衡的强军。

  若其国主畏惧开门献降,或者帖木儿攻势迅猛,短短数月就灭其国,所有盘算便要重新衡量。

  张玉问的,正是这套谋划中最要紧的一处破绽。

  林川早有准备,闻言没有半分停顿:“英国公所问,正是我接下来要说之事。”

  “即便帖木儿顺利攻破察合台,穿越天山,兵抵大明西北,我军仍有两重后手,可稳破此局。”

  “第一,西北固守耗敌,我大明西北边军可依托嘉峪关天险步步设防坚守不出,以城池耗其粮草,以险地疲其军力。”

  “远来之师久攻不下,必然军心涣散锐气尽失,我军再寻其破绽,以骑兵袭扰粮道,以精锐截杀散兵。”

  丘福听得眉头一跳。

  他性情勇猛,最不喜欢闭城固守,却不得不承认,这种打法确实克制远道而来的大军。

  帖木儿从万里之外赶来,最怕的不是明军出城决战,而是明军不肯决战。

  时间一久,别说普通士卒,便是再强的精锐,也得被拖得心浮气躁。

  林川继续道:“第二,海上奇袭抄后,朝廷可即刻下令启动西洋水师,遣大船队远赴忽鲁谟斯,帖木儿举国东征尽遣精锐,国内腹地必然空虚,我大明水师择猛将统领,自海路奔袭其南部、西部领地,断其商贸扰其后方,逼其主力回援,不敢久驻东方。”

  “除此之外,帖木儿举国财货民生军需,尽数仰仗波斯海商中转贸易,我朝可号令西洋诸国,断绝与撒马儿罕互市贸易,封锁海商通道重创其国库经济,断绝其后勤补给,陆路耗其兵,海上断其财,两路夹击,帖木儿大军不战自溃。”

  一番谋划,陆海联动、攻防兼备、釜底抽薪,层层拆解敌军优势,句句切中要害。

  满堂文武听完,尽数眼前一亮。

  连此前质疑林川的丘福、朱能等人,也纷纷收起轻视之心,暗自叹服此策精妙。

  朱棣抚掌颔首,龙颜大悦,连声道好:“妙!陆上守关,海上抄后,既利用大明城防之利,又发挥水师之长,可谓攻守兼备,奇正相合,堪称万全之策!”

  “即使卿之卦象有误,凭此谋划,也足以让帖木儿有来无回。”

  林川拱了拱手,没有接话。

  能不能让帖木儿有来无回另说,反正按照原本的走向,这位老枭雄大概率连大明边境都摸不到。

  当然,这话不能解释得太细。

  总不能告诉朱棣,自己不是会算命,只是提前看过史书,帖木儿还有一年阳寿,你朱棣还有二十年可活。

  朱棣敲定谋划,当即转头看向工部尚书黄福。

  “下西洋所用宝船,如今建造得如何?能否即刻出海?”

  黄福闻言出列,整理衣袍躬身回奏:“回陛下,自前年起,工部便已调集沿海船匠,在龙江、福建、浙江等地日夜赶工。”

  “如今大号宝船已造成六十二艘,各式辅船、战船、粮船、淡水船合计二百零八艘。”

  “船身、桅杆、帆索皆已查验,火器、弓弩、刀甲也已陆续装船,各地水手、舵工、医官、通译皆在待命。”

  “只需补齐粮食、淡水及沿途赏赐诸国的财货,便可择日扬帆。”

  朱棣听罢,没有丝毫犹豫:“即刻整备水师,粮草、淡水、军械、药材,全部按远航之数补足,择吉日扬帆下西洋,不得延误。”

  “臣遵旨!”黄福躬身领命。

  关于下西洋的人选,朱棣心中早已有了定计。

  “正使命郑和担任,副使戚斌从旁辅佐,二人常年配合也最为稳妥。”

  郑和曾奉命出使日本,既能统御船队,又擅长与海外诸国交涉,让他负责此事,无论礼仪、贸易还是军务,都不至于出大纰漏。

  朱棣略作思索,又补充道:“西洋海域辽阔,沿途小国林立,海盗水寇也不在少数,船队此行既为通使,也有断敌后路之责,不可只带通译与礼官,再令平江伯陈瑄随行护航。”

  陈喧久习水战熟悉江海,可保船队沿途无虞,若遇帖木儿所属商船或拒不听令之国,也可临机处置。

  敲定海上布局,朱棣再度看向众臣,神色凛然:“林卿之策虽可退敌,但帖木儿来势汹汹,蓄谋已久,我大明绝不可因其路远,便轻敌怠慢。”

  “即日起,全国诸军进入备战,一旦帖木儿攻破东察合台,进逼哈密,朕便御驾亲征,率大军出关,与其决一死战!”

  “臣等遵旨!”

  一众文武勋贵齐齐躬身领命,声震武英

正式表态

接下来,朱棣有条不紊,逐项排布全国备战事宜。

  五军都督府首先领旨,即刻整训全国卫所军队,打磨京营精锐,修缮军械甲兵,清点战马粮草,全军进入临战状态,随时待命出征。

  兵部随后领旨,从内地卫所抽调精锐,分批向西北迁驻,层层增兵布防西北,强化河西走廊全线守备。

  户部领旨,统筹全国钱粮核算出征军需,规划河西走廊粮道搭建长线补给体系,保障西北大军长期作战粮草无忧后勤不绝。

  工部、礼部联手督办下西洋事宜,分工协作。

  工部负责船只、器械、淡水与粮食。

  礼部负责使团、国书、印信以及赏赐诸国的金银绸缎。

  除此之外,礼部还要主导外交安抚,派遣使臣前往西域诸国,安抚哈密卫、东察合台汗国等藩属国,赏赐金银许以互市稳固宗藩关系,令其为大明前哨,日夜监视帖木儿大军动向。

  礼部尚书向宝躬身领旨:“臣即刻遴选干练官员,备礼出使西域,安抚诸藩分化敌势,绝不延误战机!”

  接着,林川又提出,可暗中联络被帖木儿击败、吞并的察合台残余部族。

  这些人失去土地、牛羊与权位,对帖木儿自然谈不上忠心。

  大明只需许诺助其复国,赐予爵位,便可分化帖木儿势力,在其后方埋下牵制力量,令其首尾不能兼顾。

  朱棣觉得很赞,让内阁拟诏传谕凉州。

  命西宁侯宋晟、平羌将军何福总领西北防务,重点加固甘肃、宁夏、哈密三大前线重镇,构筑多层防线。

  西宁侯宋晟乃是开国元勋,又是朱棣儿女亲家,镇守凉州二十年,大半时间都在与西域部族交战。

  他曾随蓝玉出征罕东,也曾亲率起兵远袭哈密,熟稔西域地形,深知蒙古军力战法,军威震慑西域。

  由他统筹西域防务,朱棣全然放心。

  待所有政令安排妥当,朱棣挥了挥手。

  “今日便议到这里,诸卿退下后,即刻办差,不得拖延。”

  “臣等告退。”

  文武勋臣躬身行礼。

  众人走到殿门附近时,御座上的朱棣忽然抬手:“林卿留下。”

  脚步声顿时一停。

  其余文武回头看了一眼,却无人敢多问,快步退出武英殿。

  林川转身回来,再度行礼。

  朱棣侧身斜靠在软榻上,眉眼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数年储位拉锯,朝野派系拉扯,再加上帖木儿大军东征的边防重压,早把这位马上皇帝折腾得够呛。

  朱棣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林川:

  “林卿,满朝文武为储位奔走,日日争论不休,依你之见,朕的两个儿子,究竟孰优孰劣?”

  又来咨询储君人选了......

  林川当即拱手躬身:“陛下,论当世定乱安邦拓土,高阳郡王朱高煦军功赫赫勇冠三军,确有柱石之功。”

  “可论万世基业江山永续,社稷根本,终究要看后世子孙。”

  “帝王择储,非择一朝立功之功臣,而是择百世安定之江山,长嫡有序,祖制不移,圣孙天资卓绝气度不凡,国本早定,方可平息朝野纷争,安定天下人心,稳固大明基业。”

  嗯?朱棣整个人猛然一怔,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按照他对林川的了解,这位应国公八成会一如既往,滴水不漏,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两边夸几句中立敷衍,继续维持那副超然事外,不党不私的重臣姿态。

  万万没想到,林川今日如此干脆利落,直接打破中立,明明白白表态支持嫡长一脉支持朱高炽!

  更让朱棣心神震动的,是林川这番话里透出来的格局。

  过往丘福等武勋,张口闭口靖难军功、沙场劳苦,眼界局限在一朝功绩、私人情义上,浅薄狭隘。

  解缙等文官,死守长幼有序祖制礼法,拘泥于条条框框的陈规旧理,刻板迂腐。

  满朝文武,所有人的视野都死死困在朱高炽与朱高煦的二子之争里,反复争辩谁更贤德,谁更有功,谁更合情理。

  唯独林川,跳出所有派系纷争世俗桎梏,直接抛开二子博弈的把戏,把格局拉到了大明万世江山的层面。

  别人争的是“谁配当太子”,林川谈的是“谁能传稳江山”。

  帝王择储,选的是未来数十年的皇帝,也是再下一代皇帝的父亲。

  一个储君是否合适,不能只看他本人,还要看他背后的文武支持,看他的性情能力,更要看他的继承人能否担起江山。

  更重要的是,林川这番话替朱棣打开了另一条思路。

  立朱高炽,不再只是向祖制妥协向文官低头,而是为了皇权延续,为了社稷长安,为了让大明的皇位在未来数十年里平稳传承。

  朱棣可以不在意解缙说了什么,也可以不在意丘福如何请命,但他不能不在意大明江山能否长久。

  他从尸山血海里夺得皇位,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皇位不稳会带来什么。

  一场靖难之役死了多少将士,毁了多少城池,耗费了多少粮草,至今仍有许多地方没有恢复元气。

  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再来一次。

  朱棣脸上的疲惫渐渐消失,坐直身体,目光炽烈地盯着林川:“朕的两个皇孙,一个活泼一个稳重,你觉得瞻基如何?”

  林川神色淡然道:“好圣孙。”

  不铺陈,不吹捧,短短三字,胜过千言万语。

  朱棣本就深知自家两个孙儿品性天资,无需旁人长篇大论赘述夸赞,只需一点,即可通透。

  好圣孙,一个“圣”字,便把朱瞻基从寻常宗室子弟中挑了出来,既能继承皇统,也有成为明君的资质。

  林川表面平静,心里却把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历史上那句“好圣孙,可旺三代”,后面半句他只字不提。

  朱瞻基本人确实算得上聪慧英武,治政、用兵皆有手腕。

  可他那个儿子朱祁镇,实在很难让人昧着良心一起夸。

  土木堡一战,大明京营精锐折损殆尽,皇帝本人还被瓦剌俘虏,险些断送百年基业。

  一个皇帝亲自出征,最后把国家主力、朝廷重臣与自己一并打包送给敌人,这种事放在历代帝王之中,也算得上别开生面,丢人现眼!

  若这也叫“旺三代”,那败家二字未免受了委屈。

  林川没必要给后世那混账玩意提前镀金,实事求是即

改天逆命

朱棣不知道林川心里的弯弯绕绕,反复咀嚼“好圣孙”三个字。

  他这一生,偏爱勇武类己的朱高煦,私心极想传位于次子。

  可身为帝王,执掌万里江山亿万生民,不能仅凭个人好恶来定国本。

  若论个人喜好,老二最优。

  若论江山永续,长嫡一脉、圣孙传承,才是正道。

  两个皇孙的差距,根本无需长久比对,高下立判。

  昔年北平藩王府邸,朱瞻基降生之夜,朱棣梦到太祖高皇帝亲赐大圭。

  大圭乃天子礼器,象征社稷与权柄,乃是最顶级的祥瑞吉兆。

  朱棣从梦中惊醒,恰逢府中传来消息,朱高炽之子降生。

  仿佛冥冥之中,太祖皇帝已经将某种天命交到了燕王一脉手中。

  时逢朱允炆无脑削藩,更加坚定了朱棣靖难起兵的决心。

  朱瞻基长大以后,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孩童启蒙时,这孩子便显得聪慧过人,勤学好礼,读书过目不忘,课业精进神速。

  朱棣时常亲自抽查两位皇孙课业,尤爱询问《论语》中治国理政安民驭臣的要义。

  朱瞻基小小年纪,却能对答如流举一反三,颇有帝王潜质。

  反观朱高煦之子朱瞻壑,完全继承了武勋子弟的跳脱性子,厌恶文墨不喜读书,终日嬉闹玩耍放荡不羁。

  每每朱棣考问课业,皆是支支吾吾答非所问,屡屡气得朱棣皱眉动怒。

  利弊得失,一眼分明。

  若立朱高煦为储,他日帝位传承,必然落入朱瞻壑手中;

  聪慧过人的朱瞻基,将彻底与帝位无缘,大明未来可期的盛世火苗就此掐灭。

  若立朱高炽为储,他日江山永续,必是朱瞻基承继大统,大明方能迎来长治久安盛世绵延。

  朱棣心中豁然开朗,郁结数月的储位迷雾,一朝散尽。

  他看着林川,眼中既有赞许,也有感慨。

  “满朝文武,都困于眼前纷争,争来争去始终是在朕的两个儿子之间打转,唯有卿,看得最透,也看得最远。”

  林川道:“臣只是以社稷为重,不敢因一人得失,误大明百年基业。”

  朱棣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已经足够。

  林川也没有趁机继续劝说,更没有请求朱棣立刻册立朱高炽。

  帝王最忌讳被臣子逼着做决定。

  况且朱棣心中已有答案,剩下的不过是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储位彻底定下。

  片刻后,林川拱手告退,缓步走出武英殿。

  晚风从宫道尽头吹来,掀动他的衣袖。

  林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轻轻叹了口气。

  为了朝堂派系平衡社稷长治久安,也为了林家百年基业永续,今日这一步必须要走。

  可想到朱高煦,林川仍难免有些愧疚。

  这些年,朱高煦一向敬重自己。

  无论靖难旧事,还是朝中争端,他从未真正对林川生出恶意。

  他性情直来直去,喜怒都摆在脸上,虽然偶尔骄横,却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在朝堂这种人人戴着面具的地方,这份直白反而显得难得。

  如今林川却亲口向朱棣表态,断了朱高煦通往储位的最后一条路。

  从江山社稷来看,这是正确的选择。

  从私人情义来看,却终究算是负了对方。

  林川抬头望向渐沉的天色,脑海里闪过历史上朱高煦的结局。

  争夺储君失败以后,朱高煦始终心有不甘,仍在培植势力,夺嫡之争一直贯穿整个永乐朝。

  哪怕朱高炽继位时,他也只是表面称臣。

  等朱瞻基登基,朱高煦终于按捺不住,学靖难之役起兵讨伐大侄子。

  结果声势闹得不小,真正交战时却迅速败亡。

  朱瞻基御驾亲征,大军压境,朱高煦麾下人心动摇,很快便开城投降。

  谋反失败,自然没有好下场。

  朱高煦被押回京师,废为庶人,囚禁在西安门内。

  若只是如此,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偏偏这位汉王即使做了阶下囚,脾气也没有收敛多少。

  朱瞻基前去探视时,他竟趁皇帝经过,一记扫堂腿将其绊倒。

  这一腿扫得很漂亮,把大侄子摔了个狗吃屎,也彻底踢断了自己的生路。

  朱瞻基震怒,下令以铜缸将朱高煦罩住。

  朱高煦力气极大,竟将沉重铜缸顶起,朱瞻基索性命人在缸外堆积木炭,点火焚烧。

  铜缸受热,里面的人无处可逃。

  一代靖难猛将,最终没有战死沙场,却被活活烧死在铜缸之中。

  连其诸子也未能幸免,被尽数赐死。

  想到这里,林川心中不免唏嘘。

  朱高煦这一生,有野心,也有过错。

  他骄横跋扈,觊觎储位,日后甚至起兵谋反,确实称不上无辜。

  可若细究根源,朱棣当年的纵容与暗示,同样难辞其咎。

  先给了他希望,又迟迟不肯明确断绝。

  让他看着储位近在眼前,仿佛再伸一次手便能抓住。

  人在彻底无望时,反而容易死心,最怕的便是一直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朱高煦的执念,就是这样一点点养出来的。

  林川今日既然亲手斩断了他的储君之路,来日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那口烧红的铜缸。

  储位不能给,性命却应当保住。

  只要尽早让朱高煦认清局势,将他调离朝堂,削弱其党羽,再给他一份足够体面的富贵,未必不能避免后来的谋反。

  即便他依旧心有不甘,也要想办法将祸患压在萌芽之中,至少不能再让史书上的惨剧重演。

  林川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眼下帖木儿东征的消息传来,无论帖木儿死不死,朱棣是铁了心的要御驾亲征了,还是先将储位正式落定,防止变数。

  林川并未即刻出宫,转而移步文渊阁,巡查内阁日常政务。

  文渊阁内,灯火通明。

  几名中书舍人仍在案前誊写诏令,桌上堆着刚从武英殿送来的记录。

  众人见林川入内,连忙起身行礼。

  林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办差,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解缙身上,心中不由一笑。

  历史上,正是解缙说出那句“好圣孙”,才让朱棣下定决心将朱高炽立为太子。

  寥寥三字,定下大明未来皇统,风光无限。

  如今这句改变国运的话,被自己提前说了,抢了先机,林川一点不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历史上解缙因为说了这句话,被朱高煦一党怀恨在心,百般构陷,最终落得下诏狱,冻死雪中的凄惨结局。

  连妻儿宗族也受牵连,尽数流放辽东,当真是一言定储,一言杀身。

  林川既然已经站出来承担这份因果,便要替解缙挡去那一场祸事,可谓手动改天逆命。

  他倒是不惧朱高煦的构陷打压,朱老二心怀怨怼也好,武勋派系记恨也罢,自己尽数接下便是。

  正好看看这朱老二这些年到底长进几何,练出了多少手

册立储君

林川走过去,开口吩咐:“解缙。”

  解缙立刻搁笔起身,躬身而立:“公爷有何吩咐?”

  林川没有绕弯,说道:“你即刻草拟一道奏疏,题为《定国本疏》,奏请陛下册立皇长子为东宫储君。”

  解缙身躯一震,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震惊,脱口问道:“公爷……您已向陛下进言?”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应国公林川从不参与储位之争。

  解缙曾多次旁敲侧击,试图探听林川的态度,得到的永远是几句不咸不淡的答复,跟没说一样。

  不只是解缙,连丘福、朱能等人也早已认定,林川会一直维持中立。

  只要林川不倒向任何一方,文官与武勋便仍能保持势均力敌,朱棣也可以继续拖延。

  谁能想到,就在今日,林川竟毫无征兆地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便要直接定下国本。

  林川微微颔首:“方才在武英殿,陛下已问过我的意见,我已表态支持皇长子。”

  解缙眼神骤亮。

  他是聪明人,瞬间便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皇帝既然主动询问,应国公又明确回复,说明皇帝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接下来所差的,不再是说服皇帝,而是给皇帝一个顺势落子的机会。

  林川今日让他草拟《定国本疏》,便是要将私下的帝王心意,转化成朝堂上的百官公议。

  解缙只觉得压在胸中多年的一块石头骤然落地,连呼吸都畅快许多。

  他定了定神,问道:“公爷准备何时上疏?”

  林川正色道:“明日早朝,我领衔百官,带你们一同冲锋,定国立储!”

  解缙闻言狂喜,压在心头许久的郁结尽数消散。

  他深知此举意味着朝局定鼎纷争终结,当即领命,伏案疾书。

  次日早朝,钟鼓声起,群臣入朝。

  朱棣端坐御座,依例听六部九卿奏事。

  户部汇报河西粮草调拨,兵部奏报西北卫所整训,工部呈上宝船出海前最后一批物资清单。

  朱棣逐项批复,神色与往日没有半点不同。

  谁也看不出,今日这场朝会将决定大明储君归属。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常政务处理完毕。

  殿中内侍向前半步,正准备高声询问还有何事启奏,林川已持笏出列。

  满朝文武的目光随之聚集过来。

  站在武将队列中的丘福,眼皮忽然一跳。

  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林川展开奏疏,朗声说道:“臣林川,请定国本,奏请陛下册立皇长子朱高炽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遵祖制,以安天下,以定万世传承。”

  声音落下,不少官员脸色骤变。

  谁都没想到,这位朝堂最权重,地位最超然的重臣,会在今日公然站队,鼎力支持世子朱高炽!

  最震惊的当属那些多年保持观望的中间派。

  这些人之所以迟迟不表态,便是因为储位局势未明。

  皇帝偏爱二殿下,祖制却支持朱高炽。

  文官拥长,武勋拥次,林川始终中立。

  任何一方都有胜算,却都没有把握。

  如今林川亲自上疏,天平瞬间倾斜。

  这哪里是多了一名支持朱高炽的臣子,分明是压在秤中央的定盘星,突然落到了长子一边。

  解缙早有准备。

  林川话音刚落,他便手持笏板,跨步出列,高呼道:“臣解缙,附议!皇长子仁厚守礼,素有贤名,又居嫡长之位,当承国本。”

  短暂的死寂过后,文官派系瞬间沸腾。

  礼部尚书向宝、刑部尚书夏恕、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等六部九卿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请陛下早定国本,以安朝野。”

  紧接着,六部、翰林院、都察院等一众官员,一批接一批走出队列。

  “臣等附议!”

  声音从最初的几人,迅速汇成满殿声浪,文官几乎集体附议,声势滔天。

  一时之间,拥立朱高炽的声浪席卷整座奉天殿,势不可挡。

  丘福等铁杆拥护朱高煦的武勋元老,心头大震。

  他原本还想等文官说完后站出来反对,可没等他开口,武将队列中竟也有人迈步出列。

  定海侯戚斌率先拱手:“臣附议!”

  镇远侯顾成紧随其后:“国本早定,朝局方安,臣附议。”

  隆平侯张信、荣昌伯陈瑄等人也先后站了出来。

  这些人要么是林川的故交,要么是当年北平保卫战时镇守各门的功臣。

  片刻之间,朝中已有大半臣子出列。

  拥立朱高炽的声势,如浪潮般压向武勋一侧。

  丘福、朱能等人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这些年敢与文官争得有来有回,最大的依仗除了朱棣偏爱朱高煦,便是林川始终中立。

  林川不表态,他们便能说局势尚未明朗。

  林川一旦支持嫡长,许多原本摇摆的勋贵便会立即跟随。

  现在的情形,正是如此。

  丘福嘴唇动了动,本想出列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

  反对嫡长?

  这是祖制实在不好反对。

  说朱高煦军功更高?

  林川在奏疏中压根没有否认朱高煦的军功,只说国本应当早定。

  若丘福此刻仍拿靖难功劳说事,反倒像是在逼皇帝以太子之位奖赏功臣。

  这话一旦说出口,性质便变了。

  朱能站在一旁,暗暗叹了口气。

  败了。

  并非败在朱高煦不够勇武,也非武勋不够团结,而是从林手出列的那一刻起,事情便已经结束。

  在朱能印象中,林川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此时他公然站队,显然是得了皇帝授意。

  果然,万众瞩目之下,朱棣神色平静,顺势拍板定音。

  “诸位臣工所请,合祖制,顺人心,利社稷,朕准奏!”

  丘福猛地抬头。

  朱高煦更是身躯一震。

  朱棣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当即道:“皇长子朱高炽,仁厚恭谨,克承宗祧,册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皇次子朱高煦,册封汉王。”

  “皇三子朱高燧,册封赵王。”

  旨意下达,至此争论数年的储位终于尘埃落定。

  朱高炽站在丹陛之下,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

  他昨日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父皇也从未提前召见自己。

  今日早朝,朱高炽原以为只是照例旁听政务,甚至已经做好散朝后回府继续读书养病的准备。

  谁知林川忽然出列,一道奏疏,直接将太子之位送到了自己面前。

  朱高炽隐忍多年,佛系守拙,从未奢望过能如此顺利定鼎储位。

  更没想到打破僵局助自己登顶的,竟是从未参与储争的林川。

  他抬眼望向林川,目光难以掩饰的动容,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林川只微微颔首。

  另一边,朱高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错愕只维持了片刻,紧接着便化作压不住的怒火,双拳死死攥紧,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当场开口质问。

  可目光扫过御座上的朱棣,又看见满殿出列附议的臣子,他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旨意已下,当众顶撞,便不再是父子争执,而是抗旨不遵。

  朱高煦再愤怒,也没有蠢到这个地步。

  丘福等人同样面色灰暗,多年筹谋一朝落空。

  他们原以为还有时间,还能继续等皇帝改变心意。

  谁知林川一出手,便将所有余地全部堵

老头子言而无信!

朝会结束,百官依次出宫。

  今日午门外的气氛比早朝更加热闹。

  一众文臣迅速围到朱高炽身边,躬身道贺。

  “恭贺太子殿下。”

  “国本既定,天下之幸。”

  “殿下仁德素著,今日入主东宫,实乃众望所归。”

  方才上朝时还只是皇长子,散朝便已成了东宫储君。

  称呼一变,许多人的腰也跟着弯了几分。

  应天府尹马尚旺更是挤在最前面,拼命在太子面前刷好感,盼着日后能得新帝眷顾,步步高升。

  “殿下,今日林公爷奏请立储,臣可是率先附议!”

  “臣早就认定,殿下仁厚贤明,乃大明国本所归,这些年来,臣虽未曾常在殿下面前走动,心中却始终敬仰殿下德行。”

  老马说一句,便朝旁边看一眼,似乎生怕别人没听见自己率先附议。

  事实上,他出列时前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不过朝堂上的事,记得清楚不如说得响亮,只要重复得够多,说不定连他自己都能信。

  朱高炽性情厚道,没有当众戳破,只含笑应付几句。

  林川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待众人稍稍散开,才迈步上前,拱手行礼:“臣恭贺太子殿下,储位既定,国本得安,天下人心自此可定。”

  朱高炽连忙回礼:“林公快快免礼,今日之事,孤铭记于心。”

  林川摇了摇头:“臣所为的是社稷,并非一人,殿下入主东宫之后,当勤政修德不负陛下,也不负百官今日所请。”

  朱高炽听懂了其中提醒,神情一肃:“孤谨记。”

  两人没有再多说。

  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得越多,越容易让人误会林川已经彻底成了东宫党魁。

  林川退开几步,恰好与迎面而来的朱高煦相遇。

  周围说笑声顿时低了几分。

  许多官员表面看向别处,余光却都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是定储首功。

  一个是夺储落败的汉王。

  此时若起冲突,明日便能传遍京城。

  朱高煦停下脚步,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在朝会的怒火,只是眼神沉得厉害。

  片刻后,他竟拱手向林川一礼:“今日国本得定,还要多谢应国公。”

  话说得规矩,语气也听不出半点讥讽。

  林川同样还礼:“汉王殿下言重,大明江山既稳,殿下也可安心为国建功。”

  两人目光相对,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朱高煦转身离去。

  在场百官看着这一幕,心中各有判断。

  有人觉得汉王能屈能伸,不愧有大将之风。

  有人则认为他城府更深,日后必有风浪。

  更多人已经开始重新衡量林川在朝中的分量。

  今日之后,应国公不只是百官之首,还成了定储首功之臣。

  皇帝信任他,储君感激他,六部听其调度,勋贵之中也有不少人与他交好。

  若将来太子继位,林川便是名副其实的两朝元老。

  只要他自己不犯谋逆大罪,这大明朝堂,恐怕再没有谁能撼动他的地位。

  散朝之后,朱高煦回到王府。

  丘福、朱能等武勋随后赶到。

  厅堂内门窗紧闭,侍从全部退到院外。

  桌上摆着茶水,朱高煦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一众武勋低着头,往日高谈阔论的气势消失得一干二净。

  多年谋划,在今日彻底落空。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败,而是败得毫无还手之力。

  林川突然出手,皇帝顺势准奏,从上疏到册立,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

  他们甚至来不及组织反对,太子之位便已定下。

  厅中沉默许久,朱高煦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案上:“老头子言而无信!”

  众人脸色微变。

  朱高煦正在气头上,也顾不得忌讳,咬牙说道:“当年在山东,战事危急,我率军救驾,他亲口对我说,世子体弱多病,让我勤勉奋进,日后担当重任!这话不是我求来的,是他亲口说的!”

  朱高煦越说越怒:“我为他冲锋陷阵,哪一次不是把命押在阵前?如今仗打完了,江山坐稳了,他转头就立老大为太子。”

  “皇帝不是金口玉言么?他说过的话,怎能不作数!”

  这些话,朱高煦在心里憋了太久,平日里还能用将来的储位安慰自己,如今希望彻底断绝,所有委屈便一起涌了上来。

  丘福见他眼睛发红,连忙起身安抚:“殿下莫急,今日虽立了东宫,日后的事仍未可知,皇长子体弱,能否长久尚……”

  朱高煦仍一脸焦躁:“老头子明明向我许诺过!”

  丘福正要出言劝慰为其谋划后路,一旁沉默许久的朱能,却忽然开口:“殿下,当年那话是燕王说的,皇帝可没说过。”

  厅堂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朱高煦更是愣在座上,仿佛没有听懂。

  朱能嗡声道:“当年燕王起兵靖难,胜负未分,需要诸将效死,也需要殿下冲锋陷阵,那时说的话,是阵前激励。”

  “如今坐在奉天殿上的,是大明皇帝,皇帝考虑的不只是谁救过他的命,也不只是谁更像他,还要考虑祖制与天下。”

  这一番话说得太直,直得连朱能自己都觉得有些伤人。

  可事已至此,再说那些“以后仍有机会”的话,只会继续害了汉王。

  丘福猛地站起:“朱能,你这是什么话?”

  “燕王便是当今陛下!那话出自帝口,怎可不作数?若为君者前言后改,何以服众?”

  朱能抬眼看着他:“那你要如何?领兵入宫,逼陛下收回旨意?”

  丘福脸色一僵,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干。

  朱能继续道:“还是说让殿下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问陛下,为何不守当年一句阵前之言?”

  “今日太子已经册立,诏书将传告天下,此时再争,争的便不再是储位,而是君臣名分。”

  一句话,将厅中最后一点躁动压了下去。

  丘福张口欲言,却终究没有出声。

  朱高煦坐在上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朱能说得有道理。

  可越是有道理,听起来越让人难受。

  合着当年拼命时,自己是值得托付重任的好儿子。

  如今天下定了,那句话便只算阵前激励,那不是画大饼吗?

  就在厅中气氛僵持之际,宫中内侍在护卫陪同下进入厅堂,躬身行礼。

  “汉王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于武英殿觐见。”

  朱高煦站起身,胸中怒气再次翻涌:“正好!孤正要找老头子讨个说法!”

  说完便大步向外走去。

  丘福想要跟随,却被内侍拦下:“陛下只召汉王一人。”

  朱高煦头也不回:“你们不必跟来,各自回府

你真像我

武英殿。

  朱棣屏退了所有内侍宫人。

  大殿之内,只剩父子二人独处。

  “儿臣参见父皇。”

  朱高煦入殿后勉强拱手,身形敷衍,脸上写着不爽。

  礼数潦草得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全靠父子情分撑着,换成别的臣子,此刻大概已经有人上来教他重新行一遍。

  朱棣斜靠在软榻上,并未动怒,只是抬眼看着面前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

  朱高煦身量高大,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如同一头困在殿中的猛虎。

  他的相貌、性情、做派,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同样好武骄傲,不愿认输。

  正因如此,朱棣才格外偏爱他。

  不过朱棣更清楚,老二若一直看不清局势,迟早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父子二人沉默许久。

  朱高煦低着头,胸口起伏不定,来时准备了满肚子质问。

  为什么失信?

  为什么立老大?

  为什么自己拼命多年,最后只换来一个汉王?

  可真站在父亲面前,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

  这不是汉王府,眼前的人也不只是他的父亲,还是大明皇帝。

  朱棣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老二,你真像我,可惜,你不是长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朱高煦满心怒火与不甘。

  他当场怔住,有点发懵。

  父皇没有否则我,反而亲口承认,我最像他。

  这正是朱高煦争了多年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他一直担心父皇觉得自己只会打仗,性情骄横,不如大哥仁厚,不配继承江山。

  如今父皇亲口承认,自己并非不如兄长,只是因为老大占了长子的名分。

  朱高煦喉咙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棣温声道:“别怪爹失信于你,当年靖难局势危急,你几次救我性命,也几次替我冲破敌阵,爹说过什么都记得,不是骗你。”

  他没有自称朕,朱高煦听到这个称呼,眼眶不由一热。

  朱棣长叹一声:“做父亲可以偏爱一个儿子,做皇帝却不能只凭自己喜欢谁,便将万里江山交给谁。”

  “爹身居帝位,执掌万里江山,需以社稷为重,以万世为先,不能凭一己好恶偏爱,为了大明基业永续,今日,只能委屈你了。”

  朱高煦嘴唇动了动。

  虽仍有不甘,可父皇已经把原因说得明明白白。

  并非不认可自己,而是帝王不能用私情决定国本。

  朱高煦争了这么多年,真正想要的,或许从来不只是那张龙椅,还有父亲的认可。

  如今父亲亲口坦言,自己最类父皇最得圣心,只是碍于礼法长幼无缘储位。

  这份认可,足以抚平他大半委屈。

  朱高煦别过头,肩膀微微颤动,不愿让父亲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竭力克制眼底翻涌的湿意,不让泪水滑落,可那通红的眼眶,已经出卖了他所有情绪。

  朱棣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也是百感交集,暗道还是老二重情义,好忽悠。

  等朱高煦情绪稍稍平复,朱棣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几分:“再说,立老大为太子,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眼下帖木儿举国东征,西北大战将起,若那老贼真能走到大明边境,我必定御驾亲征。”

  “到时你随我出关,咱们爷俩出去打天下,让你大哥监国,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

  朱高煦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方才还压在胸口的郁气,顷刻散去大半。

  太子要坐在京师当苦力,自己却能跟随父皇征战西域。

  一边是整日面对文官争吵,今天户部哭穷,明天御史弹劾。

  另一边是披甲上马,率军出关,与当世名将帖木儿一较高下。

  这么一想,太子之位好像也没有那么香了,至少眼下没有。

  朱棣见他神色变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老二这人,心思其实并不难猜,给他讲一百遍祖制礼法,不如让他打一场仗。

  若让他监国坐一天,恐怕比削他三护卫还难受。

  朱高煦上前一步,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儿臣愿终生追随父皇左右,征战四方,便是牵马执镫,也绝无怨言!”

  .......

  工部、礼部、兵部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

  白日调船,夜里核人,清晨查粮,午后点械。

  三个部门官员轮番上阵,公文从衙门一路堆到龙江关,催办的差役骑马跑断了腿,负责核账的书吏更是恨不得把算盘珠子拨出火星。

  好在朝廷这架庞大的机器一旦真正转动起来,效率确实惊人。

  不过数日,远航西洋的船队便完成组编。

  二百零八艘海船,尽数泊于京师龙江关外。

  水面之上,桅杆如林,船帆如墙,自江岸望去,只见舰船一层压着一层,几乎遮断了整条江面。

  岸边军营连绵数里,粮车、马匹、火器、药材、淡水木桶来往不绝,军士吆喝声、木轮碾地声、铁索碰撞声混成一片。

  整支船队共有兵员、役员两万八千人。

  水师官兵守卫战船,负责迎敌护航;

  水手掌帆、控舵、辨风、识潮;

  水师官兵镇守战船、护卫航路;

  工匠随船而行,随时修缮船舰器械;

  另有医官、通事翻译、旗手仪仗、采办执事各司其职,集远洋作战、海外外交、商贸抚远于一体,攻守兼备。

  能在必要的时候让不懂礼数的人迅速学会什么叫大明礼仪。

  启航吉日定了下来,林川奉旨代驾,亲赴龙江关主持赐封启航大典。

  他对此事颇为期待。

  不是因为能在两万多人面前露面。

  这种场面见得多了,无非是站在高台上说几句话,底下的人齐声山呼,礼官扯着嗓子念圣旨,最后礼炮一响,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川真正想看的,是宝船。

  前世翻阅史书时,大明宝船四个字,总伴随着“长四十四丈四尺,宽一十八丈”、“九桅十二帆”、“可容千人”之类的记载。

  后世争论也多,有人说史书记载夸张,有人说宝船不过稍大一些,还有人振振有词,断言古人绝不可能造出那等庞然大物。

  隔着几百年,谁也没法把船从江里捞出来,当面拍桌子。

  林川当时也只能凭史书上的记载描述,在脑中勉强拼凑轮廓。

  如今真船就在眼前。

  这等机会,可比去博物馆隔着琉璃看模型强得

古代航母

仪驾抵达龙江关时,江边早已戒严。

  锦衣卫清道,羽林卫列阵,礼部官员迎出数百步。

  林川下了车驾,在礼部官员簇拥下登上江堤。

  而后,他抬眼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一艘艘全实木打造的巨舰横卧江面。

  宝船船身长约一百五十米,外覆厚板,船头高高翘起,如同一座临江而建的堡垒。

  桅杆直插天空,最高处竟比岸边城楼还要高出一截,十二张巨帆尚未完全展开,仅是半卷在桅杆之间,便已遮住大片天光。

  四层船楼沿着甲板向上堆叠,栏杆、舷窗、箭楼、瞭望台一应俱全。

  林川仰头看了片刻,视觉压迫感直冲脑门。

  普通船只与之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就是古代版的航母啊!

  这么说吧,皇宫奉天殿已是天下规制最宏大的殿宇,纵深三十七米、阔六十四米,够震撼了吧?

  可一艘大号宝船的平整甲板,足以平铺三座奉天殿。

  四层船楼叠起来,堪比后世三四层临街楼宇,漂在江面上,俨然一座移动的水上城池。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般规模的超级巨舰,江面上整整齐齐列着六十二艘!

  放眼望去,巨大的船身首尾相接,一直延伸到江面尽头,各船桅顶悬挂大明日月旗,江风一起,万千旗面同时翻卷,发出连绵不绝的猎猎声,声势滔天。

  林川站在堤上,沉默了许久。

  前世史书里,哥伦布的旗舰圣玛利亚号常被浓墨重彩地书写,被吹的神乎其乎。

  可圣玛利亚号全长不过二十三米,放在眼前,连宝船的零头都显得勉强。

  宝船船身是它的六倍有余,甲板面积是它的十五倍,当年哥伦布三支船队所有船舰拼一块儿,总体积还不如一艘大号宝船。

  西方那些所谓的远洋海船,放在大明宝船面前,跟漂在江面上的洗澡盆差不多,简陋得有点可笑。

  过去林川读到相关记载,还以为是史官为了彰显国威,写文章时手一抖,多添了几个数字。

  今日亲眼所见,他才明白,史官或许不但没夸张,甚至还写得保守。

  人力所为的木船,竟能恢弘到这种地步。

  永乐初年,大明就能批量量产六十二艘万吨级木质巨舰,这航海实力、造船技术,妥妥断层领先世界数百年。

  后世那些“古代中国重陆轻海、不善远洋”的刻板偏见,在这支舰队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林川收回目光,心中的震动渐渐平息。

  大典随即开始。

  江岸搭起高台,台前铺设赤毯,水师将领、随行官员、各船管事依次列队。

  两万余人分列江岸与甲板,甲胄、官袍、旗帜铺满视野。

  林川登上高台,礼官高声唱名,郑和身着钦赐官服,沿阶而上,行至台前,俯身跪下。

  林川接过内侍捧来的天子敕书,又拿起象征正使权柄的关防印信,亲手交到郑和手中。

  “此番出海路途万里风波难测,朝廷命你统领舟师,宣扬德化,安抚远人,通万国商贸,扬我大明国威。”

  “沿途诸国,愿通好的以礼相待,愿朝贡的妥善安置,若有心怀恶意、劫掠使团者,也不必一味退让。”

  说到这里,林川顿了顿。

  一味退让自然是不可能的。

  大明这次带了六十二艘宝船和大批战船,不是为了去海上给人赔笑脸。

  先礼后兵,礼已经装满了好几条船。

  至于兵,也装满了好几十条船。

  郑和双手接过敕书与印信,沉声道:“臣谨奉圣命,必恪尽职守,不辱皇命。”

  林川继续道:“陛下旨意,除宣抚诸国外,亦须探查西域与海外诸国形势,帖木儿东征之心不死,其势力是否延伸海上,各国与其往来如何,皆要查清。”

  “航海艰险,切记稳妥行事,船在人在,船队若有损伤,不可逞强冒进。”

  郑和俯身再拜:“臣领旨。”

  随行礼部官员展开圣诏,面向江岸宣读。

  声音经由数名礼官接力传出,一层层荡过江面。

  诏书读罢,礼官猛地挥下手中旗令。

  下一刻,礼炮齐鸣。

  第一声炮响震动江堤。

  紧接着,数十门礼炮依次点燃。

  火光从岸边接连闪过,白烟翻滚,炮声一阵追着一阵。

  江中水鸟被惊得冲天而起,沿岸百姓虽隔着军阵,仍忍不住踮脚张望。

  号角随之响起,低沉的号声从旗舰传向各船。

  水手奔上甲板,解开缆绳,军士推动绞盘,铁锚从水中缓缓升起,一面面巨帆沿着桅杆展开,吃住江风,发出沉闷的鼓荡声。

  两百余艘海船依次离岸,顺着长江水势缓缓下行。

  船帆接连展开,几乎遮住江面。

  前船已行出数里,后船尚未完全起锚,舰队首尾拉开,真正称得上舳舻千里。

  两岸军民望着这支舰队远去,欢呼声久久不歇。

  林川站在高台上,目送旗舰驶向江流尽头。

  按照既定行程,船队离开长江口后,将先抵达太仓刘家港。

  那里已经提前囤积粮食、淡水、木料、火药与药材。

  船队会进行最后一次检修,补充水手和兵员,确认航线与季风,之后才会真正驶入外海,前往西洋诸国。

  此行一旦顺利,大明不但能重新打通海外商路,也能震慑沿海诸国,清理海寇,稳住南方海疆。

  往后数年,朝廷至少不必再为南海方向分出太多精力。

  林川本以为,舰队远航之后,朝堂总算能安稳一阵。

  事实证明,老天爷见不得人清闲。

  仅仅一个月后,一骑快马冲入京城。

  驿卒身背红旗,沿途高喊西北急报。

  马蹄穿过城门,一路奔向宫城,未到午时,消息便送入朱棣手中。

  北元鞑靼大汗鬼力赤与太师阿鲁台设下毒计,派遣使者潜入哈密,以蒙古本部修好为名宴请忠顺王安克帖木儿。

  酒宴之上,毒药入杯,安克帖木儿当场毙命。

  大明亲自册封的藩王,就这么死在鞑靼人的局中。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

  朱棣看完奏报,当场掀了御案。

  当日下午,圣旨传遍六部与各勋贵府邸,命在京文武重臣、勋贵将领即刻入宫,于武英殿议

大明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不到半个时辰,武英殿内已站满重臣。

  此时储位已定,朝堂站位也与从前不同,太子朱高炽位列左班文臣之首,站位犹在林川之前。

  右侧武勋之首,则是汉王朱高煦。

  文武两班泾渭分明,各司其位。

  朱棣脸色难看,双手叉腰,眉宇间怒火翻涌,语气凌厉:“前年鞑靼便屡次南下犯边,劫掠边民侵扰疆土,朕当时要亲率大军北征,是尔等苦谏劝阻,言国事初定,不宜大举兴兵。”

  “朕忍了!为安定西域,牵制漠北,朕册封安克帖木儿为忠顺王,赐金印,开互市,准其镇守哈密。”

  “如今鞑靼狼子野心毫无敬畏,竟敢公然下毒弑杀我大明所封藩王,简直猖狂至极!”

  林川也听说了这事,鞑靼大汗鬼力赤暗中派遣使者潜入哈密,以蒙古本部交好为名设宴,席间下毒,直接毒死了忠顺王安克帖木儿。

  哈密是中原通往西域丝绸之路的咽喉,对大明的战略价值极大。

  尤其是眼下帖木儿东征,哈密更是大明西北第一道前沿屏障,万万不可失守。

  早在洪武年间,朱元璋就屡次用兵关外施压哈密,迫使哈密部族半臣服于大明,为中原守住西部门户。

  永乐二年,安克帖木儿畏惧北元胁迫感念大明庇护,主动遣使入朝纳贡,恳请朝廷正式册封,朱棣顺势册封其为忠顺王,赐金印划藩地,为哈密提供军事庇护、开通互市特权,稳住了西域门户。

  如今忠顺王惨遭毒杀,这早就超出了寻常部族纷争的范畴,是鞑靼公然对抗大明、挑衅天朝国威的铁证。

  其真实目的,是通过掌控哈密,垄断西域战马、商贸、盐铁资源,意图勾结帖木儿帝国,东西双线合流夹击大明。

  局势到了这一步,争论是否出兵反而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先稳住哈密。

  忠顺王一死,哈密各部必然人心惶惶,鞑靼必会趁机拉拢贵族、扶植傀儡。

  若朝廷动作慢上半拍,等他们把人心和地盘都抓在手中,再想夺回来,付出的便不只是几封圣旨。

  林川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正色奏报:“陛下,鞑靼弑我藩王毁我藩屏,已然公然对抗大明,其意图掌控哈密勾结西夷,与帖木儿东西呼应,牵制我朝兵力,祸心昭然若揭。”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稳住哈密局势守住西域门户,臣恳请陛下,即刻遣脱脱返回哈密继任忠顺王之位,安抚部族人心镇守边关防线,杜绝鞑靼乱局蔓延。”

  朱棣闻言眼前一亮,瞬间洞悉其中关键,连连颔首:“卿言切中要害,速传脱脱即刻入宫见朕!”

  脱脱,是忠顺王安克帖木儿的亲侄子。

  论出身,他是哈密本土蒙古贵族,血脉正名分足。

  如今安克帖木儿一脉出了变故,放眼整个哈密,最有资格继承忠顺王爵位的人,便是他。

  只是脱脱的人生,与草原上的蒙古贵族并不相同。

  洪武初年,明军西出河西,清剿关外游牧部族,那时候的脱脱还只是个孩子,随着部族被明军俘获,一路送进京师。

  换作旁人,这般开局多半要在军营里做苦役,或者被送去某个勋贵府中当奴仆,运气再差些,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脱脱的运气却好得离谱,太祖朱元璋见他年幼,又是哈密贵族之后,便将他留在京中命人抚养教导。

  这份待遇,已经不能用“俘虏”来形容。

  说得直白些,除了不能随意离京,脱脱吃穿不愁,有人教汉字习礼仪,还有武师传授骑射,寻常官宦子弟能享受的,他一样没落下。

  朱棣登基后,又把脱脱调入宫中,编入宿卫留在御前听用。

  这些年里,他日日出入宫禁,跟在皇帝身边,既是臣子,也是朱棣亲手养出来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从前这枚棋子一直收在匣中。

  今日,终于要落到棋盘上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引着脱脱快步入殿。

  脱脱年过二十,身形挺拔,穿着金吾卫武官甲胄,腰间佩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甲片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他进殿后不敢四下张望,径直来到御前,单膝跪地:“臣脱脱,叩见陛下。”

  这一声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别说草原口音,连半点生硬都听不出来。

  脱脱自幼长在京师,又常年出入宫中,读的是中原典籍,学的是大明礼法,如今若把他丢进国子监,再给他换上一身儒衫,旁人多半只会以为这是哪个武官家里不爱读书,偏爱舞刀弄枪的公子。

  至于漠北部族的粗野习气,在他身上更是找不到半点。

  林川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位哈密贵族,除了血脉还属于哈密,其他地方基本已经是个明人了。

  “起来。”

  朱棣看着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把鬼力赤、阿鲁台怎么设局毒杀安克帖木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然后直接下旨让脱脱立刻返回哈密,继任忠顺王,镇守故土,安抚部族。

  脱脱一听叔父惨死,家国遭难,第一反应不是继位的欢喜,而是当场跪地痛哭,连连叩头:

  “陛下抚育臣长大,恩同再造,对臣如慈父一般,京师繁华安稳,圣恩浩荡,臣早已心属大明,实在舍不得远离陛下,远赴边疆!”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殿中文武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脱脱重情,感念皇恩,不愿离开君父,倒也算一片赤诚。

  也有人垂着眼,心中冷笑,暗骂这小子真会装。

  林川则轻轻挑眉,心里嘀咕:这小子,装肯定有点装,但也不完全在装,应是七分真心,三分做戏。

  感念皇恩不假,但更舍不得京师的繁华,怕的是西北的苦寒凶险。

  如今哈密动荡,战火将起,鞑靼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回去接手这烂摊子,稍有不慎就是步叔父后尘,换谁都不想去送死。

  朱棣看着伏地痛哭的脱脱,脸色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眷恋京师,也知道你感念朕的恩情,可鞑靼杀了你叔父,占了你的故土,还想吞并哈密,割裂西域!”

  “朕让你承袭忠顺王,不是赏你一个虚名,是要身负重担守住藩属门户,此番回去稳住哈密抵御鞑靼,就是替大明镇守西疆,也是给你叔父报仇。”

  脱脱听完,慢慢收了悲声,叩首领命:“臣谨记陛下教诲,归藩之后必尽心效忠大明,死守哈密疆土,抵御外敌安抚部族,绝不辜负陛下圣恩与托付!”

  朱棣点头,当即下旨抽调一队精锐骑兵,护送脱脱即刻启程,火速赶往哈密。

  临行前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声色铿锵:“安心去,大明百万甲兵,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脱脱眼眶再次发红。

  不同于方才的惶恐,这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底气。

  脱脱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求求你别作死

待送走了脱脱,众人的注意力也从哈密王位,转回了眼下真正的大事。

  扶脱脱继位,只能稳住哈密。

  想解决西北边患,终究还得靠兵马说话。

  朱棣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道:“正如林卿所言,眼下大明最大边患是鞑靼,他们盘踞漠北,屡次南下劫掠边民蚕食疆土,如今又想夺取哈密,控制西域商道,与外敌彼此呼应。”

  “此患不除,北疆永无宁日,朕决意出兵,先扫平鞑靼,安定漠北!”

  话音刚落,武勋队列就躁动起来。

  淇国公丘福头一个跨步出列,抢着请战:“陛下!臣愿挂帅出征!”

  成国公朱能见状,也跟着出列。

  “臣愿为陛下平定漠北!”

  紧接着,又有数名靖难勋贵上前请战。

  一时间,殿中尽是请战之声。

  这些人都是从靖难之役里杀出来的老将,刀口舔血多年,最不怕的就是打仗。

  如今太平日子过了一阵,许多人早已闲得骨头发痒。

  更何况,此次北伐师出有名。

  鞑靼先是犯边,又毒杀忠顺王,朝廷若不还手,反倒会被天下人看轻。

  打赢了,是保境安民。

  打得漂亮些,便是开疆拓土。

  谁能挂帅,谁便有机会把一场泼天大功揽进怀里。

  至于风险?

  武将若怕风险,还争什么军功,不如回府养鸟。

  林川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众人争抢。

  对于漠北战事,朝廷并非毫无准备。

  早在两年前,朱棣第一次提出北征时,户部便开始暗中调运粮草。

  北平、大同、宣府等地不断扩建仓场,沿途驿站补充马匹,兵部也在清点军械。

  夏原吉虽然平日里一听到打仗就心疼银子,却也清楚北方迟早有一战。

  该囤的粮已经囤了,该修的道路也修了。

  如今军械齐备,兵马可调,国库虽然谈不上富得流油,至少支撑一次北征不成问题。

  因此,无论是林川,还是夏原吉等六部重臣,都没有站出来反对出兵。

  丘福见文臣无人劝阻,底气更足,挺胸昂首张口就是大话:“陛下只需给臣十万兵马,臣定能一鼓作气长驱漠北,直捣鬼力赤与阿鲁台牙帐,半年之内,臣定荡平鞑靼主力,永绝北疆后患!”

  殿中不少武将听得热血沸腾。

  林川站在一旁,眼角却忍不住抽了一下。

  好家伙,十万兵马,半年荡平漠北。

  这牛皮吹得震天响。

  不知道的,还以为鞑靼大军已经排好队站在草原上,只等丘福过去挨个砍头。

  偏偏丘福气势十足,声音洪亮,又是靖难老将,身上带着实打实的战功,换作不知后事的人,真容易被他这副模样唬住。

  林川却清楚历史。

  眼前这位淇国公,不久后便会率十万大军深入漠北。

  随后,轻敌冒进,中伏被围。

  不但丘福本人战死,随行将领尽数殒命,十万大军也几乎全军覆没。

  那可不是十万头猪。

  是大明从靖难之役后一点点攒下来的精锐,是无数粮草、军械和银钱堆出来的家底。

  若让丘福照着原本的路再走一遍,大明北疆还没安定,朝廷先得替十万将士准备白幡。

  为了十万将士的性命,林川不能坐视不理,说什么也不能让丘福挂帅,当即走出班列:“陛下,臣以为不可!”

  丘福脸上的笑意一顿,转头看向林川。

  林川没有理会他,朝朱棣拱手道:“漠北广阔水草不定,鞑靼骑兵来去如风,惯用诱敌断粮伏击之法,此战看似是强军攻弱敌,实则最怕轻敌深入。”

  “若主帅只求速胜,一味追击,极易被敌军引入绝地。”

  丘福皱起眉头:“应国公此言,莫不是认为本公不知兵?”

  林川淡淡看了他一眼:“淇国公自然知兵,只是十万将士的性命,不能只靠一句半年荡平漠北。”

  丘福脸色一沉。

  殿中不少武将悄悄看向两人。

  一个是靖难老将,一个是如今深受皇帝器重的应国公。

  主帅还没定,两边已经先顶上了。

  林川继续道:“英国公张玉用兵沉稳,深谙兵法,又常年征战北疆,熟悉漠北地形,也熟悉鞑靼骑兵的战法,臣举荐英国公张玉为主帅,成国公朱能为副帅。”

  “二人一人持重,一人果决,彼此配合,可保大军稳步推进,不给鞑靼可乘之机。”

  张玉站在武将队列中,神色平静。

  听见林川举荐自己,他没有立刻出列,更没有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只是抬眼看向朱棣,等候圣裁。

  丘福却忍不住了。

  煮熟的主帅之位,眼看着就要飞到别人手里,他哪里还能沉得住气。

  “陛下!臣愿立下军令状!”

  丘福拍着胸脯道:“只需半年,臣必扫平鞑靼,凯旋回京,若不能胜,臣甘受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林川听得眉心直跳。

  军令状听着很有气势,可十万大军若真败了,把丘福砍上十遍又有什么用?

  人死了能复生?

  粮草烧了能变回来?

  军令状这种东西,胜了是名将胆魄,败了便只剩一张用来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林川看向朱棣。

  朱棣手指轻轻敲击案面,目光在丘福与张玉之间来回移动。

  显然,他也在权衡。

  丘福是靖难老将,勇猛善战,又主动立下军令状。

  张玉则更稳,只是张玉性情沉着,从不与人争功,此刻即便被举荐为帅,他也没有主动开口,这副态度落在朱棣眼中,未必能比得过丘福的豪气。

  林川心里一紧。

  历史上,朱棣正是选择了丘福,若再拖下去,事情恐怕还会沿着原来的方向发展。

  他索性把心一横,再次拱手:“陛下,臣还有一言,漠北之战关系大明北疆安危,主帅人选既然难定,不如由陛下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

  夏原吉眼皮跳了一下。

  几名文臣也齐齐抬头。

  又来?

  他们本以为今日只是商议派谁出征,没想到林川一句话,直接把皇帝送上了马。

  可站在御案后的朱棣,眼睛却亮了。

  林川仿佛没有看见文臣们复杂的目光,继续说道:“陛下久经战阵,熟知漠北地形,又深得三军拥戴。”

  “天子亲征,诸军不敢懈怠,边将不敢推诿,军心必盛,士气必振。”

  “鞑靼得知陛下亲率大军北上,也必心生震恐,此战若由陛下统领,足可一举定下漠北乾坤。”

  这番话,正中朱棣心思。

  他是在北平起兵,一路从燕王打进南京的马上皇帝。

  这些年让他坐在宫里批奏疏,已经算是委屈他了。

  听见北方起了战事,朱棣心里那匹马早就开始刨蹄子。

  丘福等人争主帅,他之所以迟疑,并非真不知道选谁,更多是因为他自己也想去。

  如今林川主动把这句话说出来,等于替皇帝递上了一个现成的台阶。

  朱棣猛地一拍御案:“好!朕正有此意!”

  夏原吉嘴角微微一抽。

  您方才可没说有此意。

  不过皇帝已经拍板,这时候再站出来劝,十有八九只会换来一句“卿莫非以为朕老了”。

  与其挨骂,不如先想想粮草怎么调。

  朱棣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此次北征,朕亲自统军。”

  “汉王朱高煦随驾出征。”

  朱高煦立刻出列,眼中战意几乎压不住:“儿臣领旨!”

  朱棣又道:“应国公林川,随驾参赞军务,淇国公丘福、英国公张玉、成国公朱能,统领诸军,随朕北征。”

  “户部尚书夏原吉,随军总理粮饷转运,翰林侍读胡广、侍讲杨荣,随驾掌诏令文书。”

  丘福虽然没抢到主帅之位,却仍能随驾领兵,只得压下不满,与张玉、朱能一同出列领命。

  安排完扈从人员,朱棣转头看向太子朱高炽。

  “太子,朕北征之后,由你留守京师,监国理政。”

  “天下重大政务,四方藩属朝贡,西域军情以及各地紧急奏报,尽数送往行在,由朕裁决。”

  “至于京中日常事务、六部寻常政务、地方例行奏章,由你自行处置。”

  朱高炽躬身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必尽心监国,不敢懈怠。”

  朱棣点头。

  储位既然已经定下,便该让太子真正接手朝政。

  皇帝在外统兵,太子在京监国。

  一个握军,一个理政,这也是朱棣对朱高炽的一次考验。

  朱棣重新看向群臣,沉声道:“此次出征,领兵将校如何分派,各军从何处集结,粮草如何转运,进军路线如何安排,都要重新议定。”

  “兵部、户部与五军都督府立即拟定章程,待军策完备,再报朕定夺。”

  “臣等遵旨!”

  文武百官齐声领

给你脸了?!

武英殿军议落幕,文武百官陆续躬身告退,列队出宫。

  出宫路上,丘福那张脸黑得像锅底,满肚子郁结怨气没处撒。

  以自己的资历,再加上主动请战,今日主帅之位原本志在必得,独掌大军。

  结果被林川给当众阻拦坏了好事。

  同样是打仗,差别可大了。

  独自领兵打赢了,功劳都是自己的。

  跟着皇帝打赢了,头功自然是皇帝英明神武,剩下的人再分一分。

  轮到丘福手里,能剩多少,还得看皇帝心情。

  丘福越想胸口越堵。

  再往前捯饬,储位之争那笔旧账也翻上来了,林川助力朱高炽定鼎东宫,彻底断了汉王和武勋们的前程念想。

  新仇旧恨叠一块儿,丘福越想越难受,看着前方林川的背影,忍不住冷笑一声。

  “应国公今日好大的威风!”

  林川像是没听见,仍旧往前走。

  丘福见他不理,心中更觉憋闷。

  自己堂堂淇国公,靖难功臣,主动开口,对方竟连头都不回,这不是无视是什么?

  丘福提高嗓门道:“老子领兵征战的时候,有些人恐怕还不知在何处读书。”

  “如今仗着陛下宠信,读过几本兵书,便敢在武英殿里议论领兵之事,你也只能守守城,靠偷袭抢功,论野战搏杀你玩得转吗?”

  周围一众大臣听得心惊肉跳。

  这已经不是含沙射影了,就差直接点名,说林川靖难期间不懂攻伐,只会靠守城偷袭捞军功。

  林川闻言呵了一声,听出丘福这是嫉妒自己了。

  他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仿佛丘福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宫墙边一只叫得格外卖力的傻鸟。

  丘福走一路骂一路,句句带刺,声儿越说越大,姿态那叫一个狂妄,全然不顾同僚情分,朝堂体面。

  张玉走在丘福身侧,眉头微皱,低声提醒:“淇国公,宫中禁地不得喧哗,你心中有气回府再说。”

  “回府?”

  丘福冷哼一声:“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他既敢在御前拦老子的主帅之位,还怕老子说上几句?”

  “朝廷选将本就该看军功资历,看领兵本事,总不能靠谁在御前话说得漂亮,谁便能决定十万大军由何人统领。”

  张玉等一帮老将见状,连忙低声劝慰,百般拉扯,生怕这位老兄弟当众失仪,闹到御前不好收场。

  可丘福正在气头上,耳朵里跟塞了棉花似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越劝越来劲,语气愈发刻薄。

  “有些人以为自己封了国公,便真能与我等并列,可国公与国公,也有不同。”

  “我等的爵位,是跟随陛下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这才换来今日富贵,至于靠着揣摩圣意耍小聪明得来的爵位……”

  丘福拖长声音,冷笑不止。

  后面的话虽没说完,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宫道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一旁的汉王朱高煦,以及一众武勋全都冷眼旁观默不作声,摆明了默许丘福闹腾。

  在他们看来,林川再权倾朝野位居国公,终归是文臣出身,与他们不是一个路子。

  一个个都等着看林川难堪受辱,束手无策的热闹。

  丘福当众骂他几句,他又能怎样?

  总不能在皇宫里与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国公动手。

  若是回嘴,便成了文臣耍嘴皮子。

  若是不回嘴,今日这份羞辱便只能硬生生咽下。

  不少人已经等着看林川如何收场。

  可林川从武英殿出来后,一直没有说话。

  林川一直没说话,原本不想计较。

  老头丢了主帅之位,心中不痛快,发几句牢骚,倒也可以理解。

  只当是老登气急败坏胡言乱语,犯不着跟这浑人一般见识。

  可林川很快发现,自己的沉默并没有让丘福收敛,反而让对方产生了一个十分危险的误会,似乎觉得自己怕了。

  于是这厮越骂越上头,一路从武英殿骂到御河,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后头,喋喋不休,言语愈发刻薄狂妄。

  到后来连“文臣怯懦”、“只会耍嘴皮子”、“误国误军”这种话都往外甩,嗓门大得两侧宫墙都跟着嗡嗡响。

  林川心中那点耐性,一点点消失。

  行至御河五龙桥中央,丘福依旧不依不饶,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林川后脖颈了。

  “他妈的给你脸了?!”

  林川忽然转身,对着丘福腰子猛的一脚踹出。

  砰!

  丘福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整个人当场失去平衡,身子撞上桥边栏杆,顺势翻了出去。

  扑通一声,御河水花溅起老高。

  堂堂淇国公,靖难宿将,前一刻还在桥上指点江山,下一刻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只剩河面上荡开的一圈圈水纹。

  “狗一样的东西,本公忍你一路,还真当本公没脾气?”

  林川朝御河里扑腾的丘福啐了一口,掸了掸朝服下摆。

  桥上死一般安静,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茹瑺几名文臣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张玉望着空荡荡的桥边,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川,一时竟不知该先训斥谁。

  成国公朱能眼皮狂跳。

  他打了一辈子仗,自问什么场面都见过。

  两军对阵,伏兵突起,城墙坍塌,战马受惊。

  可在皇宫五龙桥上,一位国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另一位国公一脚踹进御河,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朱高煦猛地转过身,瞳孔微缩,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愕。

  林川平日里在朝中向来进退有度,说话也多留余地,哪怕与人争论,往往也是摆事实讲道理,再不动声色挖个坑,让对方自己跳进去。

  谁能想到,他今日连坑都懒得挖,直接把人踹下去了。

  周围一众武勋更是彻底傻眼。

  他们刚才还在等着看林川如何忍气吞声。

  现在看来,忍气吞声的确没有,只有淇国公在水里吞水。

  桥下随即传来扑腾声。

  丘福落水后,很快便浮了上来,只是他的样子十分狼狈。

  朝服本就厚重,外袍吸水后贴在身上,像挂了几床湿棉被,腰间玉带官靴也都成了负担,不断拉着他往下沉。

  丘福会骑马会领兵,水性却算不上好,双手胡乱拍打水面,刚想张口呼救,便先灌了一口河水。

  “咳……救我……”

  这一声喊得断断续续,再没有方才半年扫平鞑靼的气势。

  张玉脸色骤变,快步冲到桥边:“快救淇国公!”

  一众武勋这才如梦初醒。

  有人扯下外袍,有人解开腰带,还有人直接翻过栏杆跳入河中。

  扑通!扑通!

  水花接连溅起,桥上顿时乱成一团。

  “拉住他!”

  “先解他的玉带!”

  “别让他抱住你!”

  “淇国公,你莫要乱动!”

  丘福正在水里拼命挣扎,哪里听得清这些。

  同安侯火真刚游到身边,便被他一把抱住脖子,险些跟着一起沉下去。

  武城侯王聪赶紧从后面托住丘福,张玉则在桥上指挥众人取来绳索。

  原本肃穆规整的出宫队伍,转眼间人仰马翻。

  文官们挤在桥边,想看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武将们忙着救人,汉王也不得不快步上前,命宫中侍卫取长杆和绳索。

  至于始作俑者林川,反倒成了此刻最清闲的人。

  他站在原地,平静看了一眼河中扑腾的丘福。

  确认这老登身边已有数人营救,淹不死后,林川便不再理会。

  他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拂袖转身,步履从容大摇大摆迈步出宫,只留给在场文武一个挺拔洒脱的背影。

  经过几名武勋身旁时,他们下意识向两侧退开,给林川让出一条路,没人敢拦。

  身后,御河里的丘福扑腾着灌了好几口水,狼狈得连骂人都顾不上。

  岸上武勋手忙脚乱地拽着他往上拉,玉带缠住了桥柱,朝服吸满了水,沉得像条死猪,折腾了好一阵才把人捞上来。

  朱高煦站在桥头,望着林川远去的方向,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全员吃瓜

五龙桥上应国公脚踹淇国公一事,没出半个时辰就跟长了翅膀似的,火速传遍京城各大衙门。

  六部九卿、都察院、大理寺、五军都督府,上到堂官侍郎,下到书吏差役,无人不知。

  就连负责扫地的老吏,都能在墙角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说一句:

  “听说没有?淇国公让应国公一脚踹河里去了。”

  至于消息传到后面,难免发生一些变化。

  最初还是应国公趁丘福不备,抬脚将其踹下五龙桥。

  传到户部,变成了淇国公出言不逊,应国公忍无可忍,一脚将其踢出两丈远。

  传到都察院,又成了丘福仗着军功欺压文臣,应国公为维护朝纲,当众出手惩戒。

  等消息传到城西酒楼,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两位国公在五龙桥上交手三十回合,应国公使了一招神龙摆尾,才把淇国公扫进河里。

  至于为什么没人听见兵器碰撞声?

  因为高手过招,返璞归真。

  百姓就爱听这个。

  事实如何不重要,热闹才重要。

  短短半天时间,五龙桥落水案便压过了各家勋贵的婚丧嫁娶,俨然成了永乐四年最火爆的朝堂大瓜,堪称当朝顶级热搜。

  一时间,朝野上下全员吃瓜。

  文官阵营这边,堪称全员过年普天同庆。

  礼部衙门,一群礼官借着翻阅典籍的工夫聚在一起,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一名郎中拍着桌子大笑:“踹得好!丘福仗着自己是靖难元勋,又是陛下潜邸旧臣,素来不将我等文臣放在眼里,往日见了六部官员,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如今落进御河,正好让他醒醒酒。”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岂止醒酒,我听说淇国公在水里扑腾许久,肚子里灌了不少御河水。”

  另一人板起脸,正色提醒:“诸位说话还是谨慎些,御河流经宫城,岂是寻常河水?淇国公喝的,分明是圣水。”

  屋里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有理,有理!”

  “这一趟也不算白落,寻常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都察院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御史本就以弹劾百官为业,平日里见谁不顺眼,都恨不得先写一本奏疏放在袖子里。

  丘福恃功自傲,没少与他们发生冲突。

  如今听说丘福被踹进河里,一众御史虽然表面维持端正,心底却比过年还痛快。

  牛乐臣捋着胡须,感慨道:“淇国公平日里嚣张跋扈,早该有人压压他的气焰!应国公这一脚,替我等出了一口恶气。”

  兵部衙门则更加直接。

  这里本就聚集了不少懂军务的文官,平日里既要与武将打交道,也经常受那些勋贵的气。

  消息一传进来,整个公房都热闹起来。

  兵部侍郎金忠捏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淇国公日日自诩靖难首功、沙场无敌,号称百战猛将,今日桥头一战却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如此算来应国公岂不是勇冠三军?”

  有人立刻接话:“何止勇冠三军,还得算文武双全,坐在衙门能定国策,出了衙门能踹国公,放眼满朝,谁能做到?”

  话音落下,公房里笑声炸开,满堂哄笑

  有人顺势接过话头,高声道:“说到底,真正的靖难首功从来都不是淇国公,当年若非林公弃文从戎,亲率左路军绕道河南千里奔袭直取京师,靖难大业岂能一年便定鼎乾坤?”

  “论韬略定策、战功格局,林公皆是朝堂第一,如今连沙场勇武都稳压老牌武勋一头,当真无人能及!”

  文官这边欢声笑语扬眉吐气,恨不得在五龙桥边立块碑,把林川那一脚刻进去,留给后人瞻仰。

  可五军都督府和各处卫所的武将圈子,则是炸了锅,人人脸上无光,倍感憋屈。

  整座武勋体系,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丢人气息。

  丘福的旧部和嫡系武将们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涨红了脸嚷嚷:“应国公此举太过不讲武德!淇国公年过六旬年迈体衰,他正值壮年气力鼎盛,竟当众偷袭老人家,胜之不武!”

  “不错!若是正面对阵,双方披甲持刃,淇国公未必会输。”

  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未必?”

  那将领脸色一僵,立刻改口:“自然不会输!”

  “淇国公征战多年,杀敌无数,应国公再有本事,也不过是靠偷袭得手。”

  众人纷纷点头。

  无论心里信不信,嘴上必须如此。

  这时候若承认丘福打不过林川,整个武勋集团的脸就真没地方放了。

  只不过,说话归说话,不少人心中已经暗暗发紧。

  应国公这人,似乎与他们过去想的不太一样。

  以往林川在朝堂上说话,总是讲道理摆证据,哪怕把人逼到绝境,脸上仍旧带着几分笑意。

  武将们因此产生了错觉,认为林川终究是读书人,多少要讲些体面。

  可五龙桥那一脚,直接踢碎了这层错觉。

  林川根本不在乎体面。

  或者说,他愿意讲体面的时候,大家便有体面。

  若不愿意讲,他是真动脚。

  连丘福这种位居国公、旧部遍布军中的老将,都能被他当众踹进河里。

  换成他们这些品级更低的将领,若真把林川惹恼了,怕是连河里都未必有位置,直接能从城墙上飞出去。

  因此,众人嘴上大骂林川偷袭,心里却不约而同地做出决定。

  以后见了应国公,说话客气些,至少不要站在桥边说。

  当然,武将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丢脸。

  林川昔日旧部,反而个个精神振奋。

  荣昌伯陈贤听完事情经过,当场笑了半晌,暗自感慨:不愧是公爷啊!文能定国安储执掌朝局,武能压服勋贵震慑国公,文武双绝,气场碾压!

  都督佥事岳冲,正在府中逗弄儿子,听闻五龙桥之事,当即一拍大腿爽朗大笑,心情畅快至极,抬手将两岁的儿子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逗得孩童咯咯直笑。

  岳冲连抛几次,越想越畅快。

  他本是林川身边的护卫,自山东便一直跟在林川左右,若不是林川提携,他只是一介家奴,哪能做到正二品都督佥事。

  旁人议论林川,岳冲尚且能忍。

  丘福居然当面辱骂,确实该踹。

  岳冲甚至觉得,一脚少了,怎么也该补上一脚,让他在河里翻个面。

  只是笑过片刻,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成婚后的岳冲,受夫人影响脑瓜子开了智,想到丘福性情高傲,今日当众落水受辱必然怀恨在心不肯罢休,定会找机会找林公麻烦。

  念及此处,岳冲立刻将儿子交付夫人陈氏。

  陈氏问道:“出了何事?”

  “没什么大事。”

  岳冲整理衣襟道:“有人落了水,怕是心里不痛快,我去公爷身边守着,免得有人带人上门撒野。”

  说完,他不再耽搁,大步走出府门,翻身上马,直奔应国公

出来单挑啊!

淇国公府。

  丘福被一众武勋从御河里七手八脚捞起来的时候,浑身朝服湿透,狼狈得不像话。

  被送回府后,府中家眷大惊失色。

  管家忙着吩咐下人烧水取衣,又派人去请京中有名的郎中诊治。

  一番把脉查验,所幸只是呛水受惊寒气入体,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能恢复。

  丘福裹着厚毯坐在床榻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身体没伤,可心里的创伤,算是彻底落下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跟随燕王起兵,大小战阵打过无数次。

  如今,竟然被林川一脚踹进河里,还是在皇宫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那些文官当时虽不敢笑,回去后必然笑得比谁都响。

  一想到整个京城都在拿自己落水之事取乐,丘福便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不顺。

  恰逢儿子丘松自京卫当差回来,一进门便满脸憋屈,大吐苦水:

  “父亲,如今满京城官场都在传言,说您被应国公当众踹落御河,我今日去天策卫当值,同僚都在窃窃私语,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笑咱们丘家,儿今日在衙门里,实在抬不起头!”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丘福积压的怒火。

  他一掌拍在床沿,厉声喝道:“欺人太甚!区区文臣,也敢如此折辱老子!今日定要去找林川当面对峙,堂堂正正比试一场,分个高下!”

  说着,掀开身上的毯子起身下床。

  旁边下人连忙上前:“国公爷,郎中让您静养……”

  “滚开!”

  丘福一把将人推开,起身提气大步出门,翻身上马,策马疾驰直奔应国公府而去。

  那架势,活脱脱一副上门单挑讨回公道的模样。

  马蹄声急,一路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不多时,来到应国公府门前。

  丘福勒马驻足,立于府门前街,怒气冲冲,高声喝喊:“林川!滚出来见老夫!”

  守门家将王元早就听说了五龙桥之事。

  见丘福披着外袍脸色发黑,骑马堵在府门口,立刻猜到对方为何而来。

  王元心中想笑,可他受过训练,知道这种时候绝不能笑。

  除非实在忍不住。

  他咬了咬腮帮,压下嘴角,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见过淇国公。”

  丘福居高临下看着他:“林川何在?”

  王元礼数周全地答道:“回国公爷,我家公爷方才已经离府,前往汝阳长公主府去了,此刻并不在府中。”

  扑了个空。

  丘福怒火更盛,憋屈至极。

  定是林川这厮知道自己找上门来,故意躲到了长公主府。

  怎么?踹完人便跑?

  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丘福二话不说,调转马头,直奔汝阳长公主府邸,铁了心要当面讨个说法。

  应国公府和汝阳长公主府隔着不过两条街巷,丘福策马跑了一小会儿便看见了长公主府朱漆大门。

  战马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守门护卫纷纷侧目。

  丘福坐在马背上,连气都没喘匀,便抬头朝府内怒喝:“林川!出来单挑!今日你我二人,当众分个输赢!”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把周围的人都惊动了。

  汝阳长公主府所在的街巷,附近住的不是皇亲,便是勋贵。

  往日里街道宽敞安静,连车马经过都要放缓速度,生怕惊扰了哪家贵人。

  如今一位当朝国公骑马堵在长公主府门口,高声叫骂,要找另一位国公单挑。

  这种热闹,几年也未必能见到一次。

  各家府邸门缝里,很快便多出了一双双眼睛。

  其中动作最快的,是曹国公府。

  曹国公李景隆刚用过茶点,听见外头有人来报,说淇国公堵在长公主府门前叫阵,当即连外袍都没仔细整理,第一时跑出来看热闹。

  他靠在街边一棵老槐树下,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悠哉游哉地嗑着瓜子,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长公主府值守护卫不敢放任丘福继续喧哗。

  一名护卫快步走下台阶,来到马前,拱手询问:“淇国公在此喧哗,不知所为何事?”

  丘福低头看了他一眼,满脸不耐:“少说废话!让林川滚出来见老夫!”

  护卫眉头微微一皱。

  这里是长公主府,不是淇国公府。

  丘福张口便让人“滚出来”,未免太不把皇室府邸放在眼里。

  只是对方毕竟位居国公,又是靖难老将,护卫不敢当场顶撞,只得压下不满。

  “国公爷稍候,卑职这便入内通报。”

  说完,他转身进府。

  丘福坐在马背上等着。

  一盏茶过去,门内没有动静。

  两盏茶过去,仍不见有人出来。

  丘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才从淇国公府一路赶来,他换上的厚袍还没有穿稳,落水后的寒气也未完全散去。

  如今头顶日头照着,身下战马不耐烦地来回踏步,他却被晾在府门外,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街边还有一个李景隆。

  丘福每往那边看一眼,都能看见李景隆往嘴里送一粒瓜子。

  李景隆甚至没有掩饰目光,两人视线相碰时,他还朝丘福微微点头,露出一个称得上友善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落在丘福眼中,怎么看都像幸灾乐祸。

  丘福终于忍不住,冷声道:“曹国公很闲?”

  李景隆吐掉瓜子壳,笑呵呵道:“今日无事,出来晒晒太阳。”

  丘福抬头看了看天。

  大夏天的,你晒个毛的太阳!

  丘福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

  可越是不搭理,越能听见那清脆的嗑瓜子声。

  又等片刻,长公主府内仍旧毫无回应。

  烈日当空晒着,丘福心绪烦躁得紧,越等越暴躁。

  他本就落水受了辱,满心憋屈,如今又被这么晾在门外,变相戏耍。

  更气的是,旁边还有个李景隆当众嗑瓜子看戏。

  丘福颜面挂不住,脸都快烧起来了,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双腿一夹马腹,策马便要硬闯公主府。

  门前护卫脸色大变。

  “淇国公止步!”

  “此乃长公主府,不得擅闯!”

  丘福充耳不闻,战马沿着石阶冲向府门。

  府门前的护卫不敢真用兵刃阻拦当朝国公,只能向两侧退开。

  眼看丘福便要骑马闯入公主府,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从门内大步走出,稳稳当当挡在大门正中央。

  岳冲双目圆睁,声如洪钟,暴喝一声:“放肆!谁敢擅闯长公主府邸!”

  声音震得战马耳朵一抖。

  丘福看清拦路之人,怒意更盛。

  区区一个都督佥事,也敢挡老子的路?

  “匹夫滚开!”

  丘福再次催动坐骑,倒不是真想把岳冲撞死。

  只是想借着战马冲势逼对方退开,再顺势闯入府中。

  可惜,他低估了岳冲的胆量,也低估了岳冲的力气。

  战马逼近门前,岳冲身形稳如泰山,脚下生根,抬手扣住马颈,仅凭一身蛮力,硬生生把那匹狂奔而来的战马截停在门前。

  战马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马蹄在石板上划出刺耳声响,整个马身向前倾斜,又被岳冲硬生生扯住,跟个宠物似得抱在怀里。

  周围护卫看得眼皮直跳。

  李景隆连瓜子都忘了嗑,站直身体,盯着门前那道身影。

  好家伙,人拦奔马,应国公身边养的都是些什么怪

还有后半场?

战马受惊,仰头长嘶,四蹄一阵乱踏。

  马背上的丘福毫无准备,身体猛地向前一扑,险些从马头上翻出去。

  他赶紧抓紧缰绳,这才勉强稳住。

  可这副模样落在围观众人眼里,已经足够狼狈。

  先落水,再差点落马,淇国公今日大概与“落”字犯冲。

  丘福又惊又怒,翻身下马怒视岳冲:“你找死!”

  说话间抬手按住腰间剑柄,便要拔剑。

  这一动作,将岳冲最后一点耐心也磨没了。

  骑马硬闯长公主府也就罢了,如今还敢在皇室府门前拔剑。

  真当自己是来攻城的?

  岳冲不再给他机会,抡圆手臂一记干脆利落的大耳刮子,带着风声呼啸,力道十足狠狠抽在丘福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丘福只觉得眼前一黑,左脸像被铁板撞中。

  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抽得横移出去,脚下踉跄数步,终于站立不稳,一屁股摔在青石板上。

  这一巴掌来得太快,丘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连远处嗑瓜子的李景隆,也足足愣了两个呼吸。

  堂堂淇国公,年过六旬的靖难元勋,竟被这一巴掌硬生生抽飞出去,险些送走。

  李景隆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瓜子,忽然觉得这瓜子拿少了。

  今日这场戏,竟还有后半场。

  丘福耳边嗡嗡作响,头脑发懵,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我在哪?

  我在干嘛?

  待抬头看到公主府的牌匾和站在门前的岳冲,丘福这才恢复记忆。

  此前五龙桥落水的记忆尚未消散,如今又挨了一记耳光。

  被人当街扇耳光,还是头一回。

  而且扇他的不是皇帝,只是林川手下一个都督佥事。

  过了好一会儿,丘福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发丝凌乱满脸狼狈,指着岳冲厉声叫骂:

  “竖子大胆!区区一介都督佥事,也敢当朝殴打国公!简直目无王法,罪该万死!”

  岳冲站在门前,神色不变:“你策马闯府,拔剑行凶,末将护卫长公主府,有何不妥?”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际,林川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他身穿常服外罩长袍,走到台阶上,看了看丘福肿起来的脸。

  心中暗道,丘福是真扛揍啊,换做别人挨了岳冲一个大比兜,能被直接送走了。

  丘福见到林川,所有怒火顿时找到了目标。

  “林川!你终于敢出来了!”

  林川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淇国公倒是阴魂不散,本公从皇宫回府,你追到应国公府,本公来长公主府探望家眷,你又一路追到这里。”

  “知道的,是淇国公想与本公理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舍不得本公。”

  街边传来一声轻咳,李景隆低头嗑瓜子,肩膀却微微抖动。

  丘福气得脸色发紫:“少逞口舌之利!你在五龙桥趁老夫不备,将老夫踹入御河,如今又纵容手下行凶,殴打朝廷国公,今日之事老夫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川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淇国公,此处是汝阳长公主府,长公主乃陛下血亲,金枝玉叶,其府邸虽不比皇宫,却也是皇家门庭。”

  “你身为朝廷臣子,骑马堵门高声辱骂,惊扰府中女眷,还敢策马持剑执意擅闯,简直胆大包天藐视皇室!真当朝堂无人律法可欺,没人能治得了你?”

  林川每说一句,丘福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刚才怒气上头,他只想着抓住林川,根本没顾及这是哪里。

  如今被林川一条条摆出来,性质便完全变了。

  若是在应国公府门前,他最多算与林川私下争执。

  可在长公主府门前策马拔剑……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来讲道理的。

  丘福张嘴解释道:“老夫只是来找你……”

  “找本公,便能擅闯公主府?”

  林川打断他:“还是说,在淇国公眼中,皇家门庭也算不得什么,你想进便进,想闯便闯?”

  这顶帽子扣下来,丘福哪里敢认:“老夫绝无藐视皇室之意!”

  “有没有,不是靠嘴说。”

  林川淡淡道:“满街护卫、勋贵都亲眼看见,你策马冲撞府门。”

  说到勋贵,他还特意看向街边。

  李景隆立刻将瓜子收进袖中,正色拱手:“林公说得不错。”

  “在下方才看得清清楚楚,淇国公确实策马冲向长公主府,若非岳将军及时拦住,只怕战马已经踏进门内。”

  丘福猛地转头:“李景隆!”

  李景隆一脸无辜:“淇国公唤我何事?”

  “你……”

  丘福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李景隆却摆出一副秉公作证的姿态:“在下只是将亲眼所见如实说出,同朝为臣,总不能因私废公。”

  丘福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林川不与他废话,高声喝道:“丘福,真以为自己立过靖难之功,便能在京城横行无忌,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丘福咬牙道:“林川,你休要颠倒黑白!”

  “老夫今日受辱,全因你而起,有本事便与老夫堂堂正正比试一场,莫要躲在长公主府中,拿皇家名头压人!”

  林川笑了:“淇国公,你是不是忘了,方才在五龙桥上,本公已经与你分过胜负。”

  “你!”丘福脸上刚挨过巴掌的地方又是一阵抽痛。

  林川负手站在台阶上,语气陡然转冷:“本公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离开!”

  “再敢在长公主府门前叫嚣,惊扰府中之人,本公便命人将你拿下。”

  “到时你是站着走,还是躺着走,便由不得你了。”

  岳冲闻言,向前踏出一步,长公主府护卫也齐齐按住刀柄。

  丘福身边只有自己一人,真打起来,别说找林川单挑,只怕又要在地上躺一次。

  双方正僵持不下,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张玉、朱能等数名勋贵带着亲卫赶来。

  他们得知丘福离府后,便猜到这老头咽不下气,多半要去找林川麻烦。

  先追到应国公府,得知丘福又来了长公主府,只得一路赶来。

  结果刚到街口,便看见丘福披头散发、半边脸肿着,站在长公主府门前与人对峙。

  张玉心中顿时一沉。

  来迟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老丘这模样,显然又吃了亏。

  朱能翻身下马,快步来到两人之间:“都是同朝勋贵,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丘福怒道:“你看看我的脸!”

  朱能看了一眼,确实挺明

进宫告御状

只是这时候不能顺着丘福的话说,朱能扶着他劝道:“咱先回府,此事之后再议。”

  张玉也走上前,压低声音道:“老丘,此处是长公主府,事情闹大,陛下追究下来,你如何解释?”

  丘福咬牙道:“是他们先动手!”

  张玉沉声道:“你若不策马闯府,旁人为何拦你?”

  丘福一时语塞。

  几名勋贵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说。

  “先回府。”

  “今日之事已经够乱了,莫要再闹。”

  “北征在即,陛下最厌恶将帅不和,你真要把事情闹进宫里?”

  丘福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起头。

  闹进宫里?

  正合我意!

  只是他没有当场说出自己的打算。

  张玉见他沉默,以为他终于听进了劝,便朝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一左一右拉住丘福,将他往战马旁带。

  丘福挣扎几下,怒声道:“我自己会走!”

  朱能道:“那便上马。”

  丘福回头看向林川,眼中不甘:“此事没完!”

  林川站在台阶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本公等着。”

  这句话又险些把丘福的火勾起来。

  张玉不敢再让他开口,直接将人推上战马,几名勋贵簇拥着丘福,沿长街离开,生怕事态进一步扩大。

  热闹看完了,李景隆收了吃瓜的闲散姿态,快步上前对着林川拱手大笑:“林公气度不凡手段过人,在下着实佩服!”

  他身为建文朝降将,素来被丘福这类老牌靖难勋贵轻视排挤处处打压,平日里没少受丘福的傲气刁难和冷眼嘲讽。

  今日亲眼看着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丘福接连吃瘪当众受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心底积压多年的闷气一扫而空,只觉得通体舒畅。

  连今日的瓜子,都比往日香甜。

  林川看了他一眼,笑道:“让九江兄看笑话了,不过是朝堂同僚间的些许小误会罢了,淇国公老臣稳重,事后必然豁达通透,想来过几日便会释怀。”

  李景隆嘴角抽了抽。

  稳重?

  豁达?

  这几个字与方才骑马冲门拔剑骂人的丘福有什么关系?

  应国公骂人,果然不带脏字。

  李景隆拱手道:“林公所言甚是,淇国公胸怀宽广,必不会记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笑意。

  林川脸上仍是一派从容,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意外。

  事实却是,今日这场冲突,从头到尾都是林川算计好了。

  从他离开应国公府,转道来到汝阳长公主府开始,就已经为丘福挖好坑了。

  林川知丘福性情暴烈,在五龙桥上丢尽脸面,必然会怀恨在心前来找茬,一定会找上门。

  在应国公府,哪怕丘福拆了国公府大门,也不过是两名勋贵之间的私怨,林川还真不好拿他怎么办,朱棣最多训斥几句,罚些俸禄,命双方和解。

  岳冲若在应国公府门前殴打丘福,那便是以下犯上,罪过极大百口莫辩,必然遭受严惩。

  可事发地点是汝阳长公主的皇室府邸,性质就不一样了。

  此间是皇室门庭,丘福擅闯皇家府邸惊扰公主,已然是藐视皇权触犯律法,别说被岳冲打一巴掌,就算当场将其拿下捆了,也能说是情势所迫。

  地点不同,同样一件事,罪责便能彻底翻转。

  丘福以为自己是上门找回脸面。

  殊不知,从他出了淇国公府找林川单挑时,就已经被林川拿捏得死死的。

  朝堂争斗从来不是看谁嗓门大拳头硬。

  有时候,对方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只要在前方挖好一个坑,再等你自己骑马跳进去。

  林川收回思绪,朝李景隆拱了拱手:“九江兄若无事,不妨入府饮杯茶。”

  “好!”李景隆也不废话,一口答应。

  ......

  张玉等人将丘福带离长公主府后,本想一路护送他回府休养。

  可走到岔路口,丘福忽然趁众人不备,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冲出队伍。

  张玉在后方喊道:“老丘,你去哪里!”

  丘福半边脸高高肿起,胸中怒火翻腾,头也不回:“入宫!”

  先被林川踹进御河,又被岳冲当街打大比兜,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林川会玩心眼子,拿长公主府的名头压自己。

  老子说不过,那便不说,直接去找皇帝告御状!

  丘福自认是靖难元勋,皇帝嫡系心腹,想着自己被人接连折辱,皇帝还能坐视不理?

  必须请陛下替自己主持公道,严惩林川和岳冲!

  武英殿内,朱棣早已收到消息。

  纪纲执掌的锦衣卫,颇有洪武之风,耳目遍布京城。

  官员在酒楼里多喝了几杯,勋贵府中添了几名生面孔,甚至哪家大臣半夜叫郎中入府,只要事情稍有异常,便可能出现在锦衣卫的密报里。

  两位国公发生争执,先是五龙桥踹人,后有街头叫阵、公主府闹事这一串,从第一脚到最后一巴掌,前后经过谁说了什么话,早就逐条汇总送进宫里了。

  效率比朋友圈传播还快,而且不带添油加醋的。

  起初朱棣听说林川在五龙桥上动手,抬脚把丘福踹进御河,心头略有不满。

  林川位居国公,又是朝中重臣,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却在宫门之内直接动脚,把一位靖难老将踹入水中。

  这算什么?

  市井泼皮斗殴?

  就算丘福说话难听,也该先顾及朝堂体面。

  朱棣当时甚至已经想好,等林川下次入宫,必须训斥几句,让他收敛性情。

  可得知是丘福挑衅在先当众辱骂,从主帅人选骂到靖难军功,又从军功扯到林川的爵位,明里暗里讥讽林川靠揣摩圣意、逢迎君上取宠。

  朱棣脸色便沉了下来。

  讥讽林川逢迎上意,岂不是也在暗指朕任人唯亲、赏罚不明?

  林川能忍到五龙桥才动脚,已经算颇有涵养。

  换成朱棣自己年轻时,丘福恐怕还走不到桥上。

  再看后面的密报,朱棣便更觉得丘福活该。

  被踹下水后,不回府安生待着,反倒骑马堵门,要找林川当众决斗。

  林川不在应国公府,丘福便继续追到汝阳长公主府。

  堵着皇家府门叫骂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策马冲门手按佩剑。

  朱棣只觉得这老匹夫纯属活该自找苦吃。

  正想着,内侍通报:淇国公求见。

  朱棣没好气地随口吩咐:“让他进来

丢人现眼

“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

  丘福踉跄入殿,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脸上那股子丧气遮不住,一进门就扑通跪地,扯着嗓子哭诉起来:

  “林川恃宠而骄目无朝纲,臣不过与他争论北征主帅之事,他竟趁臣毫无防备,在五龙桥上暗中出脚,将臣踹入御河。”

  “满朝文武皆在场,臣身为大明国公,却受此奇耻大辱!”

  说到这里,丘福眼眶都红了。

  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想到全京城都在谈论此事,气得眼睛发胀。

  “此后,臣前去找他理论,谁知他麾下都督佥事岳冲,位卑权轻却胆大包天,竟敢当众殴打当朝国公!”

  “臣恳请陛下圣裁,将岳冲依法治罪严惩不贷,以正尊卑纲常!”

  一番话下来,丘福声泪俱下,委屈得像个被欺负了找家长告状的小孩。

  说到后面,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理。

  林川是国公,自己也是国公,两人之间的事,姑且可以算作同爵勋贵的争执。

  可岳冲不过区区一个都督佥事。

  这种品级放在寻常武将中自然不低,可与国公相比,差得何止一层。

  岳冲敢当众打他,便是以下犯上,无论事情起因如何,至少这一巴掌不能就这么算了。

  只要皇帝治了岳冲的罪,他丘福便算挽回几分脸面。

  然而,朱棣听完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猛地一拍龙案:“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丘福怔住,这句话怎么听着不对?

  朱棣起身指着丘福便骂:“你跟随朕征战多年,乃元老勋贵,平日里张口闭口便是自己百身经百战,自诩靖难首功武勋第一,如今连一介文官都打不过,转头就入宫哭诉告状,简直丢尽武勋脸面,丢尽朕的脸面!你不觉羞耻,朕都替你羞耻!”

  丘福整个人都听懵了。

  原本以为皇帝见到自己这副模样,怎么也该先问候两句。

  不说立即拿人治罪,至少也得训斥岳冲以下犯上,谁知皇帝张口便劈头盖脸一顿骂。

  丘福满心不服,急忙辩解:“陛下!臣并非不敌!是林川不讲武德暗中偷袭,臣一时大意未曾防备,故而不慎落水!若是堂堂正正交手,臣绝不会输给他!”

  朱棣冷笑:“岳冲那一巴掌呢?”

  丘福道:“他也趁臣拔剑之时突然出手,臣……”

  说到这里,丘福自己也觉得不太对。

  一个说自己没防备,两个还是没防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位百战老将一辈子打仗,靠的全是敌军事先提醒。

  朱棣闻言更怒:“什么偷袭,什么大意,都是没用的屁话!”

  “如今满京城只知道你被林川踹进御河,又被岳冲当街掌掴。”

  “你难道还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挨家挨户解释,说你其实没有输,只是两次都没有准备好?”

  丘福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着。

  这种事情越解释越丢人。

  别人本来只是笑他落水。

  自己若到处强调自己是遭了偷袭,怕是明日又多出一个“淇国公连遭两次暗算”的笑话。

  朱棣语气陡然转冷,厉声道:“还有!你竟敢持剑策马擅闯长公主府邸!”

  “皇室亲藩禁地,也容得你肆意撒野横行放肆?你是老糊涂昏聩了,还是仗着旧功无法无天?”

  “如今还有脸来张口请朕拿人,朕今日最该拿下治罪之人,是你丘福!”

  丘福身体猛地一颤。

  方才进殿时,他满脑子都是那一脚和那一巴掌,只想着自己丢了脸,想着让皇帝惩治林川和岳冲。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过来,终于看清了事情的严重性。

  今日之事,错不在打架输赢,而在地点。

  自己若是在应国公府前闹事,哪怕是拆了林川的国公府,顶多算是同僚纷争,无伤大雅。

  可自己偏偏闹到了汝阳长公主府邸,那可是皇室门庭,是天子亲妹的居所。

  冲撞皇室禁地藐视皇家威严,这已经是触碰皇权底线的大罪了,闹到这一步,就算皇帝有心偏袒,也得顾及皇家体面。

  想通这些,丘福惊出一层冷汗。

  从头到尾,都是林川在算计!

  对方刻意避其锋芒引自己到公主府,借皇室礼法当挡箭牌,完美占据法理制高点。

  自己从被羞辱的受害者,变成了藐视皇权的闹事者。

  论沙场拼杀勇武斗狠,他丘福不惧任何人。

  可论朝堂算计,人心布局借势造势,自己十个捆在一起,恐怕都比不上一个深不可测的林川。

  脑子完全跟不上!

  想通透的丘福,满心憋屈无处可诉,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收敛所有委屈戾气,伏地叩首请罪:“臣糊涂,臣一时怒火攻心行事鲁莽,惊扰长公主府,冲撞皇室威严,恳请陛下恕罪!”

  方才还是来告状的,转眼便成了请罪的。

  人生起落之快,连丘福自己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朱棣看着他满头狼狈垂老憋屈的模样,终究念及多年沙场旧功靖难苦劳,不忍过分苛责。

  他摆了摆手,语气稍缓:“罢了,你接连落水受伤,先回府静养闭门反省,不日大军即将北伐漠北征讨鞑靼,战事在即,你身子可还撑得住出征作战?”

  丘福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今日若说一句身体不适,皇帝说不定真会让自己留在京城养伤。

  被林川弄丢主帅之位已经够憋屈了,若连被罚都不能参加,自己以后在武勋中更抬不起头。

  丘福立刻挺直腰背:“陛下放心,臣只是呛了几口水,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莫说随军北征,便是现在披甲上马,臣也能为陛下冲锋陷阵!”

  朱棣看着他那半边肿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都这样了,还想着冲锋,真是记吃不记打。

  不过这份胆气,倒也像丘福。

  朱棣摆手道:“回去吧,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去应国公府与长公主府生事。”

  “臣告退。”

  丘福叩首谢恩,从地上起身,腿脚因为跪得太久有些发麻,走了两步还险些踉跄。

  内侍连忙上前扶住,丘福也顾不上维持体面,低着头匆匆退出武英殿。

  来时气势汹汹,要告林川和岳冲。

  走时不但没告成,反倒认了一桩冲撞皇室的罪。

  这一趟不能说一无所获,至少确认了皇帝不会替自己撑腰。

  丘福离宫后,径直返回淇国公府,没敢再去找林川麻

你说你惹他干什么?

当天下午。

  汉王朱高煦、英国公张玉、成国公朱能等人结伴来到淇国公府登门探望。

  之前张玉等人在长公主府外将丘福带走,原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谁知一转头,丘福又独自策马进宫告状。

  众人担心皇帝动怒处罚他,得到消息后便一同登门安抚劝解。

  丘福换了一身宽松衣袍,脸上的红肿尚未消退,郎中在伤处敷了一层药膏,远远看去一边脸黑一边脸白,颇为别致。

  朱能进门看见他的模样,想笑,又觉得此时不太合适,只好轻咳一声。

  “老丘,身子如何?”

  丘福面无表情:“死不了。”

  朱能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老丘,你说你惹他干什么?”

  丘福闻言,眉头立刻皱起:“你们是来看望老夫,还是替他说话?”

  “自然是看你。”朱能摆摆手:“可有些话,也得说清楚。”

  “咱们这些沙场粗人,论骑马冲阵领兵拼杀谁也不怕,可论朝堂上的心眼,论一步算三步,哪里是林公的对手?”

  朱能指了指丘福的脸:“你看,先在五龙桥上吃了一回亏,又追去长公主府吃了一回亏,进宫告状,还险些把自己告进去,何苦来哉?”

  丘福脸色更黑。

  这些话,他自己已经想明白。

  可自己想明白是一回事,被别人当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朱能那句“把自己告进去”,实在扎心。

  丘福冷声道:“那是林川奸猾,故意设局害我!”

  朱能点头:“对啊,你也知道他心计城府深,还一头往坑里跳?满朝武勋也就老张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能勉强与他周旋几分,咱们不行的。”

  一旁的张玉莫名被夸,连忙谦逊摆手,随之劝解:“老丘,今日之事,林公确实下手重了些。”

  “但你在武英殿外一路出言挑衅,也有不对,后来追到长公主府,更是失了分寸。”

  丘福冷哼:“连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张玉摇头:“不是谁全对谁全错,只是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再争这些没有意义。”

  “大家都是靖难功臣同朝为官,何必闹得剑拔弩张两败俱伤?”

  “眼下北伐在即,陛下亲征,十万大军即将集结,全军上下当同心同德一致对外,切勿再因私怨坏了国之大计。”

  丘福没有顶嘴。

  在他看来,张玉说得轻巧。

  被踹进河里的不是张玉,挨巴掌的也不是张玉,当然可以劝人大度。

  可他再仔细一想,张玉这话确实有道理。

  继续闹下去,林川未必有事,自己多半还要吃亏。

  汉王朱高煦坐在上首,直到此时才开口沉声叮嘱:“淇国公,父皇此次御驾亲征志在荡平漠北鞑靼,根除北元残余势力,稳固北疆百年安宁,军国大事为重,淇国公切莫再私自发难滋生事端。”

  丘福心中顿时更加憋屈。

  汉王是自己一直支持的人,储位之争中自己没少替朱高煦奔走。

  今日与林川冲突,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觉得林川坏了汉王的前程。

  结果现在连汉王都在劝自己退让。

  放眼正堂,张玉劝他顾全大局,朱能笑他自己跳坑,汉王命他不得再闹。

  竟没有一个人替自己说句公道话。

  丘福心中忍不住咆哮。

  我可是受害者啊!

  挨踹的是老夫,挨打的也是老夫,怎么到头来,反倒全是老夫的错?

  林川毫发无损,还站在长公主府门前说风凉话。

  岳冲打完人,也没人追究。

  老子喝了一肚子河水,挨了一记耳光,跑进宫中又被皇帝训斥一顿。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中,还得坐在这里听一群人劝自己想开些。

  天底下还有没有道理?

  丘福越想越堵,都无语了。

  受两次窝囊气就算了,自己一世英名尽毁啊!

  经此一事,丘福心底是真的怕了。

  这两日发生的事,一环套着一环。

  每当自己觉得自己能扳回一局,结果都会输得更惨。

  五龙桥上,想靠军功和资历压住林川,结果被一脚踹进河里。

  追到长公主府,想逼林川正面交手,结果被岳冲一巴掌打翻,还背上冲撞皇室的罪名。

  进宫告状,又想借皇帝之手惩治岳冲,结果险些把自己送进大牢。

  林川甚至不需要主动出手对付。

  只需后退一步,换个地方站着,便能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这种人,不能再惹了!

  至少在想明白怎么对付之前,绝不能再惹。

  丘福彻底认清现实,自己压根玩不过步步为营心思深沉的林川,再敢寻衅只会输得更惨错得更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憋屈,抬手揉了揉额角:“诸位不必再劝,老夫已经知错。”

  朱能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丘福认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丘福长叹了一口气:“今日之事,是我意气用事失了分寸,陛下已经训斥过我,我自会闭门反省,北伐之前不会再去找林川滋生事端。”

  张玉点头:“你能如此想,便再好不过。”

  汉王朱高煦也缓和神色:“先养好身体,北征之时还要仰仗淇国公领兵杀敌。”

  丘福拱了拱手:“多谢殿下挂怀。”

  又看向众人,故作疲惫姿态:“老夫今日接连受寒受伤,身心疲惫实在无力久陪,诸位的好意老夫心领,都请回吧。”

  他实在不想听劝了,只想一个人好好静静。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不好继续留下。

  张玉又叮嘱几句,便起身告辞。

  朱能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丘福:“老丘,好生养伤,下次见林公,记得离水远些。”

  丘福抄起桌上茶盏便要砸。

  朱能哈哈一笑,闪身出了门。

  朱高煦与张玉也先后离去。

  待最后一名访客走出府门,丘福立刻吩咐管家:“关门,这些日子,谁来都不见。”

  管家小心问道:“若是应国公府来人赔礼道歉……”

  丘福脸色一僵,怒骂道:“滚!”

  管家应了一声,连滚带爬溜了出去。

  偌大的淇国公府,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

  满腔憋屈,无处可说,只能自己咽下。

  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还在隐隐作痛,丘福长叹一声,低声骂了句:“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我那一脚,二十年的功力

丘福灰头土脸出宫的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应国公府。

  林川坐在水榭里喝茶,听完来报,端着茶盏淡淡一笑,吹了吹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

  他太了解朱棣的性子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丘福寻衅在先,骄纵在后,当众辱骂重臣擅闯皇室府邸,桩桩件件都站不住理。

  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稍加惩戒,丘福入宫哭诉?纯属白费功夫,自讨没趣。

  说白了,那一顿御河冷水,加上一记当面耳光,丘福是白挨了。

  半点公道都讨不回来,还得搭上一句“惊扰皇室”的罪名。

  林川放下茶盏,心里默默给丘老将军点了个蜡。

  丘福的事,只是一段插曲。

  真正要紧的,是即将到来的北伐。

  朱棣既然决定御驾亲征,这场仗便绝不会小打小闹。

  粮草、兵力、将领、军械,每一项都关系十余万人的性命。

  至于丘福……被水泡一泡,被人扇一巴掌,总比将来领着大军一头扎进草原,再让全军替他交学费强。

  有些教训,早吃比晚吃便宜。

  次日清晨,百官入宫朝会。

  朝堂之上,朱棣先后处置了数项政务,又问及北征粮草、马匹征调以及各卫兵马集结的进度。

  户部、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依次出列回奏。

  待议事结束,内侍高声宣退。

  群臣躬身行礼,陆续出宫。

  林川正要随众人离开,御座上的朱棣忽然开口:“应国公留下。”

  不少官员脚步微顿。

  有人偷偷看了林川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昨日丘福入宫告状的事情,朝中已经传开。

  如今皇帝单独留下林川,莫非还要追究五龙桥上的事?

  几名文官心中担忧,武勋们则神色各异。

  只有丘福低着头,加快脚步,像是没有听见。

  昨日的经历告诉他,林川的事最好不要好奇,容易伤身。

  林川随驾来到文华殿。

  朱棣开门见山,直接问及前日五龙桥和公主府那档子事。

  “前日你与淇国公相争之事,锦衣卫尽数报来,此事是他寻衅在先,后来又擅闯长公主府,朕不怪你。”

  “不过,你那一脚是不是太干脆了些?丘福再怎么说也是年过六旬的老将,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他踹入御河,半点颜面都没给他留。”

  这话听着像责备,林川却没从朱棣脸上看见多少怒意。

  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大概就像家中两个有身份的亲戚打起来,一个负责动嘴,一个负责动脚,最后还得让他这个皇帝出来收拾残局。

  林川当即躬身,一脸诚恳:“臣有罪。”

  朱棣眉头微挑。

  认得这么快?不像这小子的脾气。

  果然,下一刻,林川便一本正经地说道:“臣本是一介读书人,常年伏案理政,舞文弄墨手无缚鸡之力,沙场搏杀之术,臣实在知之甚少,前日那一脚不过是情急之下本能出手,堪堪二十年粗浅功底罢了。”

  朱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个曾亲率左路军绕道河南奔袭京师,靖难途中越打越多的读书人?

  这种话拿出去骗翰林院新入仕的小年轻,对方或许还能信上一两分。

  拿来骗他朱棣,就多少有些不把皇帝当内行了。

  而且这话说得谦逊,听起来却怎么都不像在认错。

  林川像是没有察觉朱棣的目光,继续道:“臣原以为,淇国公久经沙场,乃军中宿将必能轻易避开,没想到他竟连臣一个文弱书生的仓促一脚都没能接住,臣事后想来,实在后怕。”

  朱棣终于忍不住:“你后怕什么?”

  林川抬起头,神情认真:“臣怕淇国公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漠北苦战。”

  “淇国公身居国公之尊自诩百战老将,竟都全然扛不住当场落水失态,这般心性定力身躯气力,若是领兵深入漠北对阵狡悍鞑靼,如何能扛得住草原苦战?又如何担得起统兵北伐为国破敌的大任?”

  “若将数万将士交到他手中,只因他昔日功高,便忽视如今的年岁与状态,臣以为不妥。”

  朱棣眼角跳了一下,满脸无语。

  明知林川是在借题发挥,可偏偏这番话并非毫无道理。

  丘福年轻时确实勇猛,靖难战场上冲锋陷阵,少有人能挡。

  但人终究会老。

  丘福被踹落御河,固然有疏于防备的缘故,可他若真还保持巅峰时的反应,不至于连站都站不稳。

  后来在长公主府,又被岳冲一巴掌打翻。

  一次可以说偷袭。两次都说毫无防备,便有些勉强了。

  当然,更让朱棣无语的是,堂堂靖难元勋,被一个文臣踹进河里后,竟然还成了对方论证“不堪大用”的证据。

  而且证据链完整,理由充分,受害者不仅没讨到说法,顺手还丢了主帅资格。

  这一脚踹的,何止是丘福本人,连他未来可能握住的兵权,都差点一并踹没了。

  再听林川说下去,丘福那点靖难军功,恐怕都要被拆开来逐条复核。

  朱棣抬无奈摆手,果断跳过这个尴尬话题:“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北伐在即汉王已经与五军都督府拟出一份随征将领名册,你且看看可有增补举荐之人?”

  内侍当即递上卷宗。

  林川展开卷宗,从头看去。

  名单上共计十八名将领,清一色靖难旧部。

  其中大半出身燕藩,与朱高煦来往密切,平日里不是随汉王出入军营,便是与汉王府上的武官饮酒骑射。

  林川心底了然一笑,汉王这心思,摆明了是想借北伐战事让自己麾下嫡系武勋立功升迁,借着军功壮大自身军方话语权,悄悄夯实派系实力。

  储位虽已定下,朱高煦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

  或者说,他已经不再明着争,却仍在暗中积蓄力量。

  不求今日翻盘,至少也要让自己在朝中拥有足够的筹码。

  这份名单,便是他往军中钉下的一根根钉子。

  林川一路看完,脸上没有露出异色。

  十八名将领中,只有广宁侯刘荣能算他这一边的人。

  但刘荣能上榜,也并非朱高煦留情,纯粹是客观形势所需。

  刘荣出身燕王府旧部,常年镇守大宁边关,熟稔漠南地形知晓草原气候,北伐鞑靼、出关作战,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位边关宿将。

  除此之外,林川麾下旧部嫡系亲信,无一人位列名单之上。

  林川对此不恼不怒,早有预料。

  汉王有机会安排自己人,总不能主动给对手送军功。

  换成林川拟定名册,也会优先考虑可信之人。

  政治不是请客吃饭,更没有宾主尽欢。

  桌上的菜就那么多,多夹一筷子,别人碗里便少一筷子。

  林川看完卷宗并未表达不满,从容开口举荐:“臣举荐荣昌伯陈贤,随军统领神机营北上参战

这就是口碑

“神机营......”

  朱棣斟酌了片刻,很快了然。

  洪武年间,大明数次北征漠北,虽也用火器对阵蒙古骑兵,但始终局限极大。

  彼时火器形制简陋,种类单一,军中仅有手铳、碗口铳、小型将军炮寥寥数种,装填缓慢、笨重难携、射程有限。

  火器战法尽数依托城池、车营、固定阵地,只能被动防御,阻拦蒙古骑兵冲锋。

  一旦进入草原野外作战长途追击敌军,笨重火器便全然跟不上骑兵机动性,根本无法主动出击纵深破敌。

  故而洪武一朝,火器始终只是军中辅助兵种,从未成独立建制,更无系统化、标准化的铳破敌锋、火器破阵战术体系。

  但如今截然不同,经林川和金忠数年来的整编改制,迭代器械,如今的神机营早已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军中成建制列装新式火绳枪、迅雷铳、连发火器、虎蹲炮、攻坚火箭、重型野战火炮,种类齐全威力翻倍。

  与此同时,阵法、队列、装填、射击流程尽数标准化,形成一套完整的火器攻防、野战破敌、远近配合的成熟体系。

  如今的神机营,不再是鸡肋辅助兵种,而是独立成军能正面压制骑兵攻坚克敌的精锐之师。

  此番随军北伐,神机营若能封锁蒙古骑兵冲锋方向,配合大军完成围堵,确实可能成为破局之兵。

  朱棣深以为然,当即拍板:“准!命陈贤统领神机营随大军北征,听候中军调遣,你且再看还有何人可用?”

  林川略一思索,再度开口:“臣再举荐平安、岳冲、李景隆三人,一同随军出征。”

  朱棣原本已经伸手去拿茶盏,听见最后一个名字,动作顿了一下。

  “谁?”

  “都督同知平安,都督佥事岳冲,曹国公李景隆。”

  林川神色平静地重复一遍。

  朱棣放下茶盏,盯着他看了许久,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平安倒是没有问题。

  他是太祖义子,少年时便在宫中长大,后被派往军中历练。

  洪武年间,平安多次随朱棣出塞与北元兵马交锋,对漠北地势草原气候以及蒙古人的战法极为熟悉。

  靖难之役爆发后,平安效忠建文,与燕军几度血战,多次率骑兵正面突阵,擅长迂回合围与断敌退路。

  即便朱棣当年与他互为敌手,也不得不承认平安是员悍将。

  各为其主时,他是燕军最棘手的对手之一。

  如今既已归顺自己,若能随军北征,确实是一大助力。

  岳冲也好理解,他是林川旧部,自洪武二十八年便贴身跟随,忠心耿耿、勇武过人。

  林川此次以文官身份随军,漠北凶险,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身边若没有一个可信的大将统领亲卫,确实不够稳妥。

  想把岳冲带在身边,合情合理,朱棣能理解。

  可李景隆……他属实看不懂了。

  李九江打仗是个什么水平,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靖难初期,李景隆接替耿炳文统领南军,手握数十万兵马,兵多粮足。

  结果一到战场,先在北平城下折损兵马,又在山东丢城失地,屡战屡跑。

  别人领兵,是拿朝廷粮草去打敌军。

  李景隆领兵,像是专程替燕军押运辎重。

  燕军缺什么,他便丢什么,甲胄、粮车、马匹、兵器,应有尽有。

  若不是双方立场不同,朱棣当年都想给他颁块匾,亲笔御书:雪中送炭。

  后来李景隆打开金川门迎燕军入城,也算立下了功劳,朱棣念及李文忠旧情,加上需要安抚前朝勋贵,保留了他的爵位。

  可让李景隆领兵北伐?

  朱棣看着林川,眼中满是不解。

  林川举荐陈贤,是看中神机营。

  举荐平安,是因为对方熟悉漠北。

  举荐岳冲,是需要心腹护卫。

  举荐李景隆,又图什么?

  难不成嫌鞑靼人粮草不够,准备让李九江去接济一番?

  朱棣沉默片刻,终究没忍住:“景隆素来不擅领兵野战,逢战多败,你举荐他随军北上?朕怕他此番出关非但不能破敌建功,反倒给鞑靼送去粮草军械资敌助寇!”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若李景隆本人在场,恐怕会当场痛哭。

  林川从容一笑,不慌不忙解释道:“陛下所言不差,曹国公确实不擅长正面统领大军,臣举荐曹国公,并非要让他冲锋陷阵。”

  “陛下莫忘了,曹国公不仅是李景隆,更是岐阳王李文忠之子。”

  听到“李文忠”三个字,朱棣神色微动。

  这位表兄的本事,他自然清楚。

  洪武年间,徐达、常遇春之后,大明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之中,李文忠必有一席之地。

  他曾率军深入漠北,千里奔袭应昌,一战击溃北元主力,随后横扫塞外,打得草原诸部闻风而退,堪称草原慈父。

  哪怕李文忠去世多年,塞外一些蒙古人提起“曹国公”三字,仍会心生忌惮。

  林川继续说道:“岐阳王昔年纵横漠北,诸部惧其兵锋,也敬其威名,李景隆自幼随父耳濡目染,想来熟悉塞外风土诸部人脉,可以借其父威名行安抚招降。”

  “鞑靼诸部听闻曹国公之子随军,更容易动摇归顺,同时混淆敌方情报扰乱敌军判断,可作一层绝佳疑兵,不战而屈人之兵,看似闲棋,实则妙用无穷。”

  朱棣眼睛一亮。

  先前自己只盯着李景隆过去的败绩,却忽略了其父李文忠在漠北留下的影响。

  李景隆不会打仗,不代表他的身份没有价值。

  兵法之道,本就不只在于两军列阵。

  威名可以杀人,疑心也可以杀人。

  若用得妥当,一面曹国公旧旗,甚至可能比一营兵马更有分量。

  不指望李景隆去砍人,难道还不能拿去唬人?

  朱棣越想越觉得可行,伸手拍了拍御案:“卿言大善,便依你所言让李景隆随军。”

  “陛下圣明。”林川拱手。

  朱棣拿起朱笔,再次审视将领名册。

  有了林川补充的几人,此番北征的架子便算彻底搭了起来。

  当日下午,皇帝诏令由武英殿发出,北征五军完整的将领名单与职权随之确定。

  中军主力,由英国公张玉、隆平侯张信、武城侯王聪统领,坐镇皇帝御驾大营,居中调度、统筹全局。

  左哨前锋,由淇国公丘福、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执掌,位居大军前侧左翼,负责靠前探敌、接敌试探、正面阻敌、迂回包抄。

  右哨前锋,由成国公朱能、武安侯郑亨、安平侯李远统领,位居大军前侧右翼,与左哨互为犄角、协同作战、进退呼应。

  左掖侧翼,应国公林川领衔,搭配广宁侯刘荣、荣昌伯陈贤,统领神机营及侧翼护卫兵马。

  右掖侧翼,曹国公李景隆领衔,保定侯孟善、广恩伯刘才辅之,协同镇守右翼、维稳招降。

  另设杂号将军数名:薛录、岳冲授骠骑将军,统领精锐护卫;

  金玉授鹰扬将军,掌侦查斥候;

  李文授车骑将军,督运车马器械、统筹辎重。

  五军排布,各司其职分工明

全明星阵容

哨、掖之分,大有讲究。

  所谓“哨”,并不是派出几个人骑马看看道路。

  左右二哨位于大军前侧,是全军伸出去的两柄刀。

  探路是他们,试敌也是他们,敌军突然出现,最先撞上的还是他们。

  战事未开,要沿途搜索水源、草场与敌军踪迹;

  两军接战,要顶住第一轮冲锋;

  一旦中军下令围剿,又得从两侧穿插,堵住敌军退路。

  有便宜,他们最先捡。

  有硬仗,他们也最先上。

  简单来说,立功最快,死得也快。

  这种位置交给寻常将领,容易畏首畏尾。

  丘福和朱能却没有这份顾虑,两人都是靖难战场上冲杀出来的老将,见到敌军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是否有伏兵”,而是“能不能先冲一阵”。

  用好了是猛将,没拴好便是两头出栏的牛。

  朱棣把他们放在左右二哨,正是要借这股锐气,替大军撕开敌阵。

  “掖”位于中军两侧,像两扇护住门户的翅膀。

  左右二哨负责向前捅人,左右二掖则负责不让别人捅到皇帝。

  敌军从侧翼迂回,要由二掖阻挡。

  中军需要增援,要由二掖抽调兵马。

  后方粮道遭袭,二掖也得分兵救援。

  前锋打赢了,他们要跟进扩大战果;

  前锋打输了,他们还要接住溃兵,避免一场小败冲散中军。

  不求打得最热闹,但绝不能出错。

  这等位置,交给心思缜密格局深远的林川,稳妥至极。

  至于李景隆……

  只要不让他统领全军,大家便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他的优点。

  汉王朱高煦,身份超然位列亲王,不在五军常规序列之中。

  朱棣单独划拨一支精锐骑兵交由其统领,作为天子亲卫的机动突击预备队。

  这支骑兵不固定于某一侧,也不负责驻守某处。

  战时或护卫御驾,或增援左右二哨,也可能在敌军露出破绽后,从中军突然杀出。

  这便是朱棣捏在手中的最后一张牌。

  不到关键时刻不动,一旦投入,便要定下胜负。

  林川看完这份排布,心底暗自点头。

  这一套阵容,堪称永乐朝初代全明星战神阵容,勋贵尽出名将云集,精锐齐发!

  这次北征,若不打穿漠北,真对不起这等阵容!

  北征将领名册传出武英殿,很快摆到了朝中各部与各家勋贵的案头。

  曹国公府里,李景隆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执掌右掖位列一路主将,整个人当场愣住,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身旁管家小声道:“公爷,会不会是抄录的人写错了?”

  李景隆回头看他。

  管家立刻闭嘴。

  其实也不怪管家怀疑。

  自靖难结束后,朝廷大军每有调动,李景隆从未被列入统兵名单。

  即使偶尔出席军议,也多半只是坐在后面听着。

  旁人不是不记得他会领兵,而是记得太清楚了。

  没过多久,曹国公府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得知此番举荐自己的乃是林川,李景隆一时间百感交集,眼眶骤然发热,险些落下泪来。

  靖难以来,他的处境向来十分尴尬。

  早年统领南军与燕军血战对峙,连败数场声名扫地。

  后期大开金川门迎朱棣入京,归降新朝。

  这般履历,让李景隆两头不讨好。

  在丘福、朱能这些老牌靖难元勋眼中,他永远是败军之将,半路降臣,始终低人一等。

  平日里朝堂相遇,冷嘲热讽排挤轻视乃是常态,丘福更是最爱拿他在北平、山东二地的败绩说笑取乐,丝毫不留情面。

  每次说起山东,丘福都要笑问一句:“曹国公当年在德州留下的粮车甚好用,不知府中还有没有?”

  李景隆每次都赔笑,仿佛毫不在意。

  他若不笑,还能如何?

  总不能当场拔剑,与丘福重新打一场。

  他在战场上已经输过一次,嘴上若再输,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久而久之,朝中人都觉得李景隆心宽,每日饮酒赏花,结交宾客,似乎早已认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并非不想领兵,实在是不敢再提。

  李家本是将门,他的父亲李文忠是大明开国名将,曾率军横扫漠北,打得北元诸部仓皇西逃。

  李景隆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听过无数塞外征战的故事。

  哪个将门子弟年少时,不曾想过披甲上马封狼居胥?

  只是自己偏偏不争气,让数十万南军败在手中,那点雄心便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

  如今,所有人都记得他的败绩,唯独林川还记得他是李文忠的儿子。

  如今林川不计前嫌,给了自己这千载难逢的北伐机会,李景隆感动的快哭了。

  他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命人从府中库房中,取出父亲李文忠遗留的旧战甲。

  甲片边缘已有磨损,护心镜上还留着一道刀痕。

  李景隆双手从冰冷的甲片上缓缓划过。

  幼时,他曾见父亲穿着这身甲走出府门。

  那时的李文忠身形挺拔,翻身上马,身后旌旗如林。

  京城百姓夹道相送,都说曹国公此去,必能再破北元。

  后来父亲病逝,这副战甲便被收进箱中,再也没有见过天日。

  李景隆命人取来清水、布巾与细油,亲手一片片的擦拭甲胄,随后穿戴上身。

  战甲陈旧厚重,承载着一代将门的无上荣光。

  李景隆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眼依稀像父亲,可神态中少了几分锐气,多了些多年沉浮后的圆滑。

  他抬手按住护心镜,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道:“父亲,儿子又要去漠北了。”

  “曹国公的名声,不能断在儿子手里。”

  “林公既肯举荐,我便不能让他看错人!”

  李景隆对着铜镜立身良久,心底暗自发誓:

  此番北伐,定要在漠北战场立下大功,洗尽半生屈辱,证明自己绝非庸碌败

大军北征

永乐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北伐诏书昭告天下。

  诏书从京师发往各省、各卫、各处驿站。

  皇帝御驾亲征,讨伐鞑靼,靖平漠北。

  京师德胜门外,三军将士于此列阵大阅誓师出征,数十万军民围观相送。

  此次北伐将士共计十三万,加之随军民夫、辎重役工、匠卒斥候,总人数逼近五十万。

  旌旗千里甲兵如云,车马连绵声势滔天,尽显天朝上国的磅礴底气。

  林川站在出征队列中,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想着:五十万人马,吃喝拉撒一天得烧多少钱?夏原吉怕不是已经在府里吐血了。

  大军开拔之日,文武百官尽数出城相送,勋贵家眷也聚在道路两侧。

  林川披着甲胄,骑马立于左掖军前。

  不远处,夫人茹嫣牵着十一岁的儿子林翊,站在人群最前方,神色温婉眼底藏忧。

  多年过去,林翊已不再是那个抱着父亲衣角不肯松手的孩童。

  少年腰背挺直,穿着一身窄袖锦袍,脸上还带着稚气,神态却已多了几分沉稳。

  他望着父亲身后的军阵,认真行了一礼:“父亲此去,望早日凯旋。”

  林川看着长子,笑了笑:“在家好生读书,照顾母亲。”

  林翊用力点头:“孩儿谨记。”

  茹嫣没有说太多,温柔的替林川理了理披风,手指在系带处停了片刻。

  “漠北风寒,莫要只顾军务,带去的药材我已分门别类装好,若有不适,不许硬撑。”

  林川低声道:“放心。”

  汝阳长公主朱善宁也带着三岁的儿子林镇前来送行。

  林镇尚不知北伐意味着什么,被母亲抱在怀中只觉得眼前满是旗帜战马与穿着铠甲的人,比逢年过节的灯会还要热闹。

  见到父亲,他立刻伸出双手:“爹爹,抱。”

  朱善宁拍了拍他的背:“爹爹要出征,不能抱你。”

  林镇显然没有听懂,小脸一皱,仍旧固执地伸着手。

  林川翻身下马,从朱善宁怀中将他接过来,抱了片刻。

  林镇趴在父亲肩上,望着远处不断摆动的军旗,眼中满是好奇。

  片刻后,出征的号角响起。

  林川把孩子还给朱善宁:“等我回来。”

  朱善宁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皇室女子自幼便知道,享了尊荣也得承受常人没有的别离。

  林川重新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妻儿。

  茹嫣牵着林翊,朱善宁抱着林镇,两个孩子一大一小,站在漫天旌旗之下。

  一个已经明白父亲要去做什么,另一个还在朝他挥手。

  林川收回目光,握紧缰绳。

  前方号角再次响起,军旗移动,十二万大军依次开拔,沿官道向北而去。

  亲人相送、故土别离,一场规模空前的漠北远征,就此拉开序幕。

  大军渡过长江,沿驿道一路北上。

  朱棣计划先抵达北京,以此作为前沿大营,各地粮草会先运往北京,再分批送至边关。

  辽东、大宁、宣府等地的军情,也要在此汇总。

  北京靠近边关,城中仓储、马场、军械库一应俱全,也是大明经营北疆多年的根基所在。

  等兵马粮道与后方防务全部安排妥当,御驾主力才会真正越过长城,深入漠北。

  主力可以稳步推进,前方却不能没有人探路。

  朱棣传令,以淇国公丘福为先锋主将,统领左哨两万精锐兵马,先行北上出关探敌,扫清前路。

  丘福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大半,当即领命:“臣领旨!定为陛下扫清前路,探明敌情!”

  朱棣盯着他,特意加重语气:“若遇小股敌骑可自行剿灭,若发现鞑靼主力,不得擅自深入,立即回报中军,记住,不得冒进!”

  “臣谨遵圣命。”丘福再次应道。

  军令既下,左哨大营立刻忙碌起来。

  传令兵策马奔走,各营校尉清点军械,士卒整理甲胄,马夫为战马补喂草料。

  两万兵马陆续集结整军待命,即刻准备先行开拔。

  丘福翻身上马,望向北方延伸至天际的道路,胸中重新燃起战意。

  朝堂之上,自己斗不过林川。

  可出了长城到了草原,终究要靠刀枪说话。

  纵横漠北斩将夺旗,才是他丘福擅长的事。

  只要率左哨立下头功,京城那些笑话自然会消失。

  到那时满朝文武记住的,不会是落入御河的丘福,而是率军破敌、纵横漠北的淇国公!

  就在丘福准备下令开拔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淇国公,且慢。”

  丘福握住马鞍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是谁。

  这声音近几日几乎成了他的心病。

  丘福缓缓转身,果然看见林川从中军方向走来。

  林川只在官袍外罩了一层轻便软甲,腰间悬剑,岳冲跟在身后,与他保持半步距离。

  丘福看见岳冲,脸颊仿佛又隐隐作痛。

  那一巴掌过去几日,红肿早已消退,可记忆这种东西,不归郎中管。

  尤其当打他的人就站在眼前时,记忆往往格外清晰。

  丘福沉着脸问道:“应国公还有何事?”

  林川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不耐,走到近前郑重拱手:

  “淇国公,漠北战局凶险,鞑靼部族狡诈无度,惯用诱敌合围伏击游击之术,此番北上切记不可轻敌冒进,凡遇敌军不战自退望风而逃,必然暗藏埋伏蓄意诱敌,万万不可贸然追击深陷险境!”

  林川这一回,算是掏心窝子地劝了。

  历史上的丘福,正是因为轻敌冒进,追着鞑靼诱饵一路深入,最终落入包围,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连自己都没能活着回来,顺带把手下的几个勋贵给坑死了。

  十万条活生生的性命,更是十万个家庭。

  史书落笔,不过寥寥数行,可对真正身处其中的人而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场天塌地陷。

  虽然经过林川的一番操作,丘福没能统领十万大军,但也率了两万大军,同样关系到两万个家庭。

  林川知道丘福未必肯听,可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又亲眼看着这支先锋军启程,他终究不能什么都不说。

  哪怕丘福只记住一句,在关键时刻迟疑片刻,也可能保住数千人的

抵达北京

然而,苦口婆心这种东西,通常只对愿意听的人有效,丘福显然不在此列。

  在他听来,林川这番叮嘱根本不是好意,是说教。

  更是当着两万将士的面,质疑他的领兵能力。

  一个坐在朝堂里写公文的文臣,竟跑到他这个百战宿将面前,讲什么诱敌合围伏击。

  就像一个从未下过水的人,站在岸上教老艄公如何撑船,谁听谁来气。

  况且两人之间还隔着五龙桥的一脚和长公主府的一巴掌。

  林川说得越诚恳,丘福便越觉得刺耳,脸色渐沉,冷哼一声:“老夫戎马半生身经百战,沙场征战之时你尚且年少读书!行军打仗之道,何须你一介文臣指点?”

  见林川没有动怒,丘福却觉得自己总算找回了几分气势,傲然道:“应国公还是安心留在后军守好御驾吧,冲锋陷阵之事,自有我等武将承担!”

  “你们只管在后面缓缓赶路,等候捷报,区区鞑靼残部,老夫一军便可荡平,此番北伐有无后续主力,皆无分别!”

  岳冲站在林川身后,嘴角微微抽动。

  当初在长公主府外,丘福策马冲门之前,气势似乎也是这般充足。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不过岳冲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有些话自家公爷能说,他不能说。

  真说出来,丘福大概还没出征,便要先在军营中拔刀。

  丘福放完狠话,根本不给林川继续开口的机会,下令道:“传令!全军开拔!”

  亲兵高举令旗,号角声随之响起。

  低沉的号角划破营地,左哨各部开始移动。

  骑兵夹紧马腹,战马踏上官道,步卒扛起兵器,车轮滚滚,卷起大片烟尘。

  丘福一抖缰绳,战马扬蹄。

  他从林川身旁疾驰而过,连头都没有回。

  两万先锋紧随其后,军旗向北延伸,像一条逐渐远去的长龙。

  林川立在原地,看着丘福远去的背影,心底只剩无奈摇头。

  老毛病果然改不了,一生骄傲自负轻敌狂妄,历史上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结局,可不是凭空而来,纯属丘福性格决定命运。

  朱棣刚刚任命丘福为先锋主将,此时再临阵换将,不但会损伤丘福威望,也会动摇先锋军心。

  何况丘福虽狂,却并非庸将,他战功赫赫经验丰富,放眼大明武勋能稳压他一头的人并不多。

  问题从来不在于他不会打仗,而在于他太相信自己会打仗。

  人一旦把过去的胜利当成永远不会出错的凭证,离栽跟头便不远了。

  丘福前半生的军功,既成就了他,也困住了他。

  他见过太多胜利,便觉得敌人不过如此。

  他赢过太多次,便认定自己不会输。

  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大抵如此。

  林川轻轻叹了口气:“能说的我已经说了,只盼他真遇到敌军时,还能想起一两句。”

  即使无法改变整个结局,能少死一些人,也是功德一件。

  自己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给不给这位老将军面子了。

  先锋军开拔后,御驾主力并未立即跟上,而是依照原定计划缓缓北行。

  南北二京相隔千里之遥,若全走陆路,数十万兵马、车驾辎重挤在官道上,行进速度极慢。

  为节省脚力提速赶路,御驾主力全程走大运河水路,辅以短途陆路行进,大军顺河北上,日行百里,船队连绵数十里,帆影蔽江蔚为壮观。

  朱棣难得离开南京朝堂,一路上心情颇佳。

  南方春意正浓,河岸杨柳抽芽,田野间农人牵牛耕作,船队经过州县时,沿途百姓跪迎御驾,远处村落炊烟升起,水面上渔舟往来。

  朱棣站在御船甲板上,望着两岸景色。

  河面开阔,水鸟从芦苇间飞起。

  朱棣扶住船舷,生出感慨道:“洪武三十三年,朕从北平起兵南下,这一走便是五年。”

  “登基之后朝中旧案未清,天下人心未定,每日不是批奏章,便是与群臣争论国事,竟再没有机会静下心看看这大好河山,此番北上也算得偿所愿。

  林川笑道:“陛下当年南下,是为夺天下,今日北上,是为守天下。”

  朱棣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倒还中听。”

  林川心里暗道,幸好没说这是一次公费北方巡游。

  否则皇帝是否中听,便很难说了。

  二十日后,御驾船队顺利抵达北京通州。

  早在三日前,北京行部留守官员便已赶到码头,搭设御道,清理驿馆,安排仪仗。

  船队尚未靠岸,码头上站满了文武官员。

  北京行部尚书郭资、赵敬业率领行部六曹官员,在此迎驾。

  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顺平侯谢贵、泰宁侯陈珪二人,则统领北京与关外诸卫武官在另一侧整齐列阵,场面庄重。

  自永乐元年开始,朝廷便已着手调整北平官制。

  原有的北平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等衙署陆续裁撤,改设北京行部,仿照京师六部设官,统筹北方钱粮、军务、刑名与工程。

  名义上,这是方便天子巡幸北京,管理北疆。

  实际上,是朱棣和林川为日后迁都铺路。

  待一切齐备,只需一纸诏书,北京便能从北方重镇变为天下中枢。

  不多时,龙舟靠岸,船梯落下,朱棣率众登岸。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觐见行跪拜大礼称颂圣安。

  朱棣抬了抬手:“平身。”

  “谢陛下。”

  礼毕之后,北京行部尚书赵敬业第一眼便看向林川。

  数年未见,林川的相貌变化不大,只是身上的威势更重。

  应国公、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北伐左掖主将,无论哪一个身份,都足以让寻常官员不敢直视。

  可赵敬业看向他时,眼中更多的是敬意和亲近。

  当年若非林川举荐,他不会有机会进入北京行部,更不可能坐上尚书之位,成为统管北方政务的重臣。

  这份提携之恩,他始终记在心里。

  林川看见赵敬业,先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几年前分别时,赵敬业头发尚黑,如今鬓角却已染上一层霜色,眼角皱纹也深了不少。

  林川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老赵,数年不见你怎老了这么多?看来北京的差事比京师更磨人。”

  赵敬业连忙躬身:“公爷说笑了,公爷正值盛年,风采更胜往昔,下官资质平庸,每日只能靠多费些心力,才不至误了朝廷差事。”

  林川摆手:“几年不见,旁的本事如何暂且不说,奉承人的话倒是越发熟练。”

  赵敬业面露尴尬:“下官所言皆出自肺腑。”

  二人说笑间,一旁的谢贵捋着胡须走来:“应国公若说赵尚书老,那谢某岂不是已经半截入土

朱棣不满

林川转身看向谢贵,拱手一礼:“顺平侯。”

  谢贵笑着还礼,说道:“某今年正好七十,年轻时跟着太祖南征北战,后来又随陛下靖难,刀枪见了不少,坟头也看了不少,如今还能站在北京迎驾,已算老天厚待。”

  他说得豁达,语气中却已有告老之意。

  “此次陛下北征,某留守北京,替大军守好后路也算站完最后一班,待王师凯旋北疆安定,某便向陛下请辞,回乡种几亩地养几只鸡,不再管这些刀兵军务。”

  林川望着眼前的老人,心中生出敬意。

  筹备北伐时,他确实想过谢贵。

  谢贵是洪武旧将,也是靖难功臣,论资历威望领兵经验,都足以独领一军。

  可他已经七十岁,漠北昼夜苦寒,行军动辄千里,年轻将士尚且难以承受,更何况老人。

  让一名七旬老将死在征途上,不叫重用功臣,叫压榨余热。

  因此,林川最终没有举荐谢贵随军,只求这位功勋老臣安稳收官平安落幕,得以善终。

  如今听他主动说要退休,林川当即拱手道:“顺平侯一生戎马为国尽忠,早该享享清福了,此番留守北京还要劳烦侯爷,待大军凯旋我亲自替侯爷向陛下讨一份恩旨。”

  谢贵哈哈一笑:“那某便等着应国公的好消息。”

  众人寒暄片刻,百官在前引路,御驾正式进入北京城。

  朱棣骑马走过城门,目光沿街道向远处扫去,眼底掠过一抹不满。

  北京的城墙仍是旧城墙,街道格局也没有多少变化。

  官署、民宅、商铺,大多还是他当燕王时的模样。

  自永乐元年下令营建北京,筹备迁都,至今已有四年光景,可整座城池的营建进度慢得超乎想象。

  城中却几乎看不到成片的新宫殿,真正像样的皇家建筑,仍旧只有燕王府。

  城里没怎么变,城外倒是热闹得很。

  官窑沿河而建,一座连着一座,窑火日夜不停,黑烟升上半空,烧好的青砖与琉璃瓦堆成小山,等待运入城中。

  城郊空地尽数被划定为物料堆场,四川、湖广千里运来的楠木、巨石、建材,层层堆积连绵数里。

  天下征调的工匠、民夫、役工尽数汇集于此,设立匠营分工劳作日夜不休。

  整个城郊人声鼎沸,车马不绝,看起来像是举天下之力,准备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问题是,准备了四年,还在准备。

  城里的宫殿地基都没见几处,主体建造更是毫无进展。

  朱棣一路看下来,脸色逐渐发沉。

  工匠不少,材料不少,银子肯定也没少花,可真正能让皇帝住进去的宫殿一座都没有。

  这就像饭馆掌柜把鸡鸭鱼肉、锅碗瓢盆摆满了后厨,忙了半天,客人坐下后发现连灶都没垒好。

  林川看在眼里,心里也是叹气。

  这工程进度,放在后世得被甲方骂到自闭。

  可话说回来,从全国各地征调物料、工匠,光运输就得耗去大半时间,能让基础工程铺开成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

  御驾最终下榻燕王府。

  这里既是朱棣潜邸时的住所,也是当前北京唯一能够承接皇帝仪仗的地方。

  朱棣刚刚安顿,便命人召见泰宁侯陈珪。

  陈珪年近七旬,是从燕王府时期便跟随朱棣的旧臣,也是北京营建的总负责人。

  他赶到殿内,行礼后尚未起身,朱棣便沉声发问:“朕永乐元年下诏营建北京,至今已有四年有余,为何进度如此迟缓?”

  陈珪伏地道:“臣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

  朱棣道:“朕不要听请罪,朕只问你,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完工?”

  心里补了一句:难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朕才能迁都北上?

  陈珪额头冒汗,不敢推诿,只能据实回奏:“陛下,宫殿所需木料石材与砖瓦,皆非北京一地能够供应。”

  “四川、湖广所产巨木,需先从深山砍伐,再经水路、陆路转运,途中遇山洪浅滩,常有损耗。”

  “有些楠木从砍伐到运抵北京,便需两三年,石料同样需要沿途征调民夫,修桥铺路,方能运到京畿。”

  “至于工匠,来自天下各地,所用技法尺寸各不相同,须先统一规制,再分派工序。”

  陈珪抬起头,神色疲惫:“宫城乃天子居所,梁柱地基排水宫墙皆有定制,臣不敢为了赶工草率兴建,一旦根基不稳,日后再行拆改耗费只会更大。”

  朱棣沉默下来。

  陈珪的解释并非借口。

  修建一座新的都城,本就不是几年便能完成的小事。

  更何况大明疆域辽阔,物料来自千里之外。

  一根巨木从四川深山运到北京,途中不知要经过多少河道、驿站,需要耗费多少民力。

  陈珪能在四年内建起官窑、筹备工匠、囤积如此多的木石,已经不能说毫无进展,只是所有进展都在地下、仓中和城外,朱棣第一眼看不见而已。

  看着年近七旬的陈珪伏地请罪,朱棣心中那股怒气渐渐散去。

  这也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这些年坐镇北京,调度数万工匠,已经尽心尽力。

  再逼,也不能让宫殿从地里自己长出来。

  朱棣缓和语气:“起来吧,营建之事关乎百年基业确实不可只图快,但各处调度仍需加紧,不能再有拖延。”

  陈珪叩首:“臣遵旨。”

  朱棣又看向郭资、赵敬业:“北京行部必须全力配合泰宁侯,郭资负责钱粮核算,赵敬业统筹民夫、工匠与各处衙署,若有地方官推诿,或有人趁机侵吞工料,立即严查!”

  郭资、赵敬业一同出列:“臣遵旨。”

  北京营建之事安排妥当,朱棣召户部尚书夏原吉觐见,命其以户部最高长官身份,坐镇北京中枢,会同北京行部百官,全权统筹数十万北伐大军的粮草、物资、军械、辎重调度。

  这一决定并非临时起意。

  大军出征,真正决定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将领有多勇猛,而是粮车能跟到哪里。

  前线将士一日不吃饭,军心便会动摇。

  战马两日没有草料,再精锐的骑兵也只能下马步行。

  十二万明军将士,加上数十万民夫、工匠与役卒,每日消耗的粮食与草料,堆起来便是一座山。

  南京距离北京千里,北京距离漠北前线又是千里。

  如此漫长的补给线,任何一处出问题,前线都可能断粮。

  朱棣的安排,是让太子朱高炽留守南京,全权掌控江南粮赋和天下财税,统筹粮草物资。

  各省征调的粮食、布匹、药材、军械,先汇集至南京与沿途运河仓储,再分批北运,囤积于北京,将北京打造为北伐前线总粮仓、总调度中枢。

  物资抵达北京后,再根据前方战事与各军位置,向宣府、兴和以及漠北营地逐级转送,按需供给。

  若是夏原吉留守南京,南北战线相隔千里,中间无重臣坐镇统筹,粮草调度、物资转运必然脱节滞后,极易出现前线断粮辎重不济的致命隐患。

  夏原吉坐镇北京,便可现场调度实时统筹,南北衔接便不会出现无人作主的空档,彻底杜绝后勤隐患。

  林川得知这一安排时,也不得不承认朱棣考虑周全。

  打仗时敢冲,不等于只会冲。

  朱棣能从燕王一路打到皇帝,靠的从来不只是胆量。

  他比谁都清楚,前线的一场大胜,往往是后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筹备堆出来的。

  不过林川挺心疼的夏原吉的,老夏同志在南京时就整日忙的跟陀螺似得,这又得在北京加班。

  这年头户部尚书就是个折寿的活儿,当然在南京的太子朱高炽也不轻

兵发漠北

北征大军进驻北京后,朱棣下令全军休整两日。

  所谓休整,自然不是让十几万将士躺在营帐里晒太阳,更没有虚头巴脑的操练演武,全程都是实打实的查漏补缺整备军备。

  三军将士养精蓄锐蓄势待发,各营将官各司其职逐项核验军备物资、兵员战马,不放过任何一处疏漏。

  有些老卒身上的甲胄跟随多年,刀痕叠着箭痕,远远望去颇有几分百战余生的气势。

  凑近一看,内衬已经磨得只剩半层。

  这种甲穿在身上,纪念意义远大于防护意义。

  敌人一刀下来,它负责证明主人确实穿了甲,至于能不能挡住,便要看老天是否赏脸。

  必须拆换修补!

  战车、炮车和粮车也被逐辆检查,车轴开裂木架松动的,匠卒当场拆解修缮重新加固,不留一丝隐患。

  神机营的检查更加仔细,逐一排查火药干湿,铅弹规制,炮车稳固,杜绝战场上炸膛哑火的隐患。

  火器这东西脾气不小。

  伺候好了,它替你轰敌人。

  伺候不好,它先轰自己人。

  林川当年整顿神机营时,最先强调的便不是射得准,而是别炸膛。

  炮手若连性命都保不住,准头再好也只能留给后人追封。

  骑兵营中,马夫与士卒忙着替战马更换马掌,补足精草粟米,调养马力蓄养状态。

  一时之间,北京城内外处处都是人喊马嘶,各处官方粮仓与军械库同时开启,堆积如山的粮草物资陆续出库。

  白米、干粮、熏肉、盐巴、疗伤药材、箭矢羽箭、各式火器军械,按营按队逐一分发.

  负责分发的主事官员嗓子都喊哑了,手里账册翻得哗哗响,额头冒汗脚下生风,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数十万大军的物资补给,竟被安排得纹丝不乱。

  这帮人虽然平日里磨磨蹭蹭勾心斗角,一到真刀真枪的时候,倒也没掉链子。

  大军整备的同时,大量夜不收早已昼夜兼程先行出关。

  夜不收是大明边军最精锐的特殊兵种,负责侦察、示警、间谍、突袭,因其昼夜在外执行任务,夜间不回营地而得名,元朝已有此称,大明正式建立夜不收军。

  夜不收三五成队,分成数十路,先后从居庸关宣府等地出塞,沿途勘定道路摸排敌情,标记水源,绘制地形,将草原沿路虚实探明源源不断传回北京。

  宣府、开平、兴和等北疆重镇的军情塘报,也一日数递,接连送入御前行营,为大军北上扫清情报盲区。

  大军忙着备战,北京城内的官员也没闲着。

  得知林川在城中停留两日,北京行部、顺天府以及周边衙门的官员纷纷递上拜帖。

  这些人大多是林川当年任职北平布政司时的旧部,实打实一手提拔起来的班底。

  林川当年在山东按察司、都察院、北平布政司辗转几任,走到哪都带出几个得力干将。

  多年过去,当年的低级官吏如今已散入北京各处衙门,成为掌管一方事务的官员。

  其中来得最勤,态度最恭谨的,当属顺天府尹赵忠开。

  赵忠开第一次登门,是御驾抵达北京当晚。

  第二日清晨,他又来了一次。

  到了下午,再次遣人送来北平各县民夫、粮仓与驿站的名册。

  若不是林川即将出征,他大概还能再来几趟。

  这份殷勤倒不是临时抱佛脚,赵忠开确实是林川最早的一批心腹旧部。

  早年林川在山东按察司当副使,赵忠开还是个小小的九品书吏,能写会算、勤勤恳恳,每天第一个到衙门,最后一个走。

  林川觉得这人踏实可靠,便带在身边,从山东按察司到京师都察院,又到北平布政司,赵忠开一步没落下,始终跟着林川跑前跑后,寸步不离。

  靖难那会儿,北平乱成一锅粥,大兴知县死在了乱兵之中,城内治安崩溃,百姓关门闭户不敢出门。

  林川当机立断破格任命赵忠开代理大兴知县,赵忠开也不含糊,提着刀带着衙役满城巡查,抓了几个趁火打劫的,当街砍了脑袋示众,剩下的顿时老实了,城内秩序就此稳住。

  朱棣登基后论功行赏,在林川举荐下,赵忠开正式出任北平知府。

  永乐元年,北京升格陪都,北平府改称顺天府,赵忠开跟着调任顺天府知府。

  后来朝廷拔高陪都规制,顺天府从正四品衙门破格升为正三品,赵忠开水涨船高,进位顺天府尹,跻身高级文官序列。

  从一个九品书吏到正三品封疆大吏,这升迁速度,赵忠开自己半夜醒来都恍惚。

  按大明朝常规路子,他一个芝麻大的书吏,穷尽一生勤勉顶天了混个八品令史,一辈子跟账册笔墨打交道,至死都摸不到三品的边。

  可偏偏遇上了林公,一路提携、一路破格,硬生生把他从泥里拔到了云端。

  这份恩情,赵忠开时刻记在心里。

  他清楚得很,自己这条命,这座顺天府尹的衙门,全是林公给的。

  林公在他心里,早已不是什么上官,而是天底下唯一值得效死的恩主。

  今日一众旧部齐至,赵忠开领头带着众人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了声“林公安好”。

  林川端坐堂上,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开口:

  “陛下御驾亲征,此番北伐关乎北疆百年安稳,你们几个留守北京需恪尽职守安稳履职,粮草转运,地方治安,民夫调度,这些都办妥了便是为国建功,亦是助我前行。”

  众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穆:“我等定尽心竭力死而后已,绝无误事!”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其实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当今朝堂上,林川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此番天子亲征,连林公这等权倾朝野的国公都亲自随军涉险,他们留守后方,要是敢出半点纰漏影响北征,后果想想就头皮发麻。

  再说,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前线有失,皇帝若败了,应国公若倒了,后方这些人的仕途前程身家性命,全都得跟着陪葬。

  自毁前程的蠢事,没人会干。

  尽心履职,才是自保之道。

  这点道理,混到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个个拎得清。

  两日休整,转瞬即逝。

  一切粮草军械尽数筹备妥当。

  清晨,朱棣登上龙虎台。

  龙虎台位于北京西北,是元代留下的皇家台基,地势开阔,可俯瞰军阵。

  台下,五军列阵,神机营炮车成排,骑兵战马嘶鸣,绵延车队一直排到视线尽头。

  风吹动天子大纛,猎猎作响。

  朱棣披甲按剑扫视三军,一声令下:“三军开拔,挥师北上!”

  令旗一挥,战鼓擂动,号角齐鸣。

  数十万大明王师列阵开拔,甲兵如云,旌旗蔽日。

  从龙虎台浩荡启程,步军在前、骑兵分列左右、辎重居中、火器殿后,井然有序地穿过昌平,一路向西,缓缓开出居庸关。

  此番北征的路线,军中早已议定:走宣府万全西线,经野狐岭穿出长城防线,进入漠南草原,直插鞑靼核心游牧区域!

  若敌军主力仍在漠南游牧,大军便可迎头截击。

  若其向北逃遁,左右二哨也能分兵追踪。

  朱棣选择这条路线,显然不准备只在边关转一圈,放几炮便回京庆功。

  他要深入草原,找到敌军,然后一举歼

土木堡

大军出居庸关,一路向西。

  两日后,行至怀来县东侧地界。

  前方夜不收快马传回探报:前路便是土木堡。

  众随军勋贵、带兵将领举目眺望,只见一座土筑古堡孤零零立在旷野之间。

  墙体简陋,规制狭小,不过是边关寻常驿站堡垒,没人放在心上,只当是沿途一处普通歇脚据点。

  大明北疆沿途遍布驿站、堡寨与烽燧,类似的地方,他们一路不知经过多少。

  唯独林川勒马驻足,抬手按住马缰,目光沉沉望向那座不起眼的土堡,久久默然不语。

  旁人不知此地不同,可他这个后世来人,岂能不知?

  此时的土木堡,只是怀来附近一处寻常驿堡。

  墙不高,地不险,军中将领甚至懒得多看第二眼。

  可再过数十年,这个名字会像一道伤疤,刻进大明国运之中。

  五十万大军在此崩溃,勋贵、重臣死伤殆尽,皇帝被俘,大明自开国以来积累的精锐,一战折损。

  史书上写下“土木之变”四字,不过几笔。

  可那几笔背后,是尸横遍野,国势转折,也是无数人争论数百年的耻辱。

  林川望向周围。

  土木堡地势略高,四周旷野展开,这地方看起来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可附近没有足以供应大军的河流,小股军队驻扎,自然无妨。

  数十万大军若是仓促屯驻于此,一旦被敌军围困,便会陷入无水绝境,活活渴死。

  后世那个叫王振的太监,不就是因为水尽粮绝阵脚大乱,才酿成那场弥天大祸的么?

  一旁的李景隆见林川驻足沉思,神色凝重得不像在看一座破土堡,倒像在看坟头,不由得心生好奇,策马上前问道:

  “林公,不过一座小小土堡,荒芜简陋,无甚出奇之处,何故驻足凝望?”

  林川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看向李景隆,见其身后不远处的张辅,便招了招手:“文弼,你且过来!”

  此时张辅只是信安伯,此番大军北征,因其资历尚浅,朱棣并未令他随主力深入漠北,只命其留守宣府,总司后路粮草转运。

  听得应国公传唤,张辅立刻策马近前,躬身静候吩咐。

  林川抬手指向四周,现场上课:“此处地势隆起居高临下,看似易守难攻,可你仔细瞧瞧,周边河道离得远水源不足,若是数十万大军仓促屯驻于此,一旦被敌军围困,便会陷入无水绝境,日后若有人轻敌冒进,轻率将王师滞留此地,必酿惊天大祸,危及国本。”

  历史上的张辅,被迫随英宗北征瓦剌,便是在土木堡身陷绝地,力战殉国,血染荒堡。

  前世林川只能翻书叹息大明国运倾颓,明将陨落。

  可今日,自己亲至此处,立在土木堡前窥见天命破绽,便绝不许土木惨祸再现,必保大明基业永昌,护忠臣良将得善终,断后世百年边乱!

  不等张辅回应,汉王朱高煦已是一阵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不以为然的爽利。

  “林公多虑了!此地尚在关内,前有边军巡守,后有雄关接应,宣府诸卫近在咫尺,粮道、驿站皆在我大明掌控之中,能有什么凶险?”

  “更何况,此番父皇御驾亲征,十二万披甲将士随行,民夫、车马、辎重合计近五十万。”

  朱高煦说到这里,挺直腰背,脸上露出属于大明亲王的傲气。

  “我军兵强马壮,勋贵尽出,莫说鞑靼诸部不敢深入关内,便是真敢来,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想在此处围困我大明王师?无异于蚍蜉撼树!更何况五十万王师,岂会在关内败于敌手?”

  周遭一众靖难老将、随军武勋,纷纷附和点头,人人脸上挂着释然的笑意。

  他们几十万南军都见过,何况草原上那些分散游牧的部族。

  在这些人看来,林川善于治国谋划,可论起临阵厮杀行军驻营,终究少了几分武将的胆气。

  文臣嘛,最大的毛病便是想得太多,总爱把刀兵之事想得过于凶险。

  如今看见一座破土堡,竟连“危及国本”都说出来了。

  照这个想法,大军也不用出关。

  大家在北京城里摆几桌酒席,对着漠北方向骂上一顿,等鞑靼人自己羞愧投降便是。

  打仗便是打仗,最忌讳尚未见敌,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只有李景隆没有笑。

  他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脸上的神情也在一瞬间僵住。

  “五十万王师,岂会在关内败于敌手。”

  朱高煦这句话落在旁人耳中,是大明国力带来的底气。

  落在李景隆耳中,简直是精准戳中了他毕生最大的痛处。

  当年靖难之役,自己不就是手握五十万南军精锐,坐镇关内据守坚城,最终被彼时还是燕王的朱棣以少胜多,尽数击溃的么?

  那场败仗,是他一辈子的污点,写进了史书,刻进了朝野笑谈,成了大明开国以来最响亮的打脸案例。

  这件事过去多年,李景隆表面早已看开,甚至还能在酒宴上陪人笑谈几句。

  可伤疤之所以叫伤疤,便是表面结了痂,里面仍旧会疼。

  尤其当朱高煦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点针对他的意思。

  正因为不是故意嘲讽,才更加扎心。

  李景隆暗暗咬了咬牙,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林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没有开口争辩。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再说下去,就不是谨慎,而是妖言惑众了。

  难道自己要告诉朱棣,数十年后,大明会有一位皇帝,在宦官撺掇下仓促亲征?

  告诉他们,那位皇帝会带着号称五十万的京营精锐,一路进退失据,最后停在眼前这座缺乏水源的小土堡?

  告诉他们,瓦剌骑兵甚至不必正面强攻,只需围困断水,明军便会自行崩溃?

  然后勋贵重臣成片战死,皇帝被俘,京师门户大开?

  林川只要敢说出口,朱棣多半不会先问他如何解决,而是先问他,你怎么突然疯了?

  这么离谱的事谁会相信?

  写小说都不敢这么编。

  天机不是不可泄,而是泄了也没人相信,反而容易把自己送走。

  所以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自己默默改变即可。

  随军出征的内阁阁臣金幼孜,此刻正端坐马背,手持笔墨,飞快地记录着林川等人的谈话。

  他奉旨随军出征,负责沿途山川地势、风土人情、君臣相处及交战场景,以便将来成书《北征录》。

  金幼孜最大的本事,是马背上写字,偶尔前方颠簸,他左手扶鞍,右手仍能落笔。

  若不是亲眼所见,林川都要怀疑这人屁股底下是不是藏着一张书案。

  金幼孜将方才对话一一记下,笔尖停顿片刻,又抬头看了一眼土木堡。

  他不知应国公为何对这处小堡如此在意。

  但身为史官,该记的先记。

  至于后人能从中读出什么,那是后人的

出塞!

大军没有在怀来地界多做停留,短暂整队之后,继续向西行军。

  越往塞外走,道路越发崎岖颠簸。

  山路蜿蜒如蛇,沟壑纵横交错,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脑阔子疼。

  辎重车队的民夫们额头冒汗脚底打滑,一步一喘地推着车,嘴里不时蹦出几句骂骂咧咧的粗话。

  朱棣坐了几日的龙辇,早就浑身不自在。

  这位马上皇帝,天生就不是坐车的人,龙辇虽宽敞舒适,可晃晃悠悠地颠上几日,骨头都要散架了。

  朱棣索性换上全套戎甲翻身上马,亲自策马随行。

  甲胄披上身,战刀挂腰间,整个人精神一振,仿佛这才活了过来。

  朱高煦见状,也催马跟了上来。

  “父皇,前方道路难行,您还是慢些。”

  朱棣斜他一眼:“老子当年在漠北追敌时,你还只能跟在后面吃灰。”

  朱高煦顿时不说话了。

  和亲爹比资历,确实有些自取其辱。

  越是靠近草原边界,朱棣眼底的锋芒越盛,那种跃跃欲试的战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时不时抬眼望向北方,目光穿透山川,好似已经看到了漠北草原上的鞑靼营帐,按捺不住的杀意。

  数日行军之后,大军抵达宣府。

  宣府是北疆西线重镇,也是进入漠南前最后一处大型军镇。

  城中早已接到诏令,守军清理营地,打开粮仓,提前准备草料与清水。

  大军入驻后,只作短暂停留,各营补充饮水,重新装载粮食。

  宣府守将则将关外最新军情送入御前大帐。

  休整完毕,大军再度拔营启程,向着北疆隘口挺进。

  行至宣府以北的野狐岭,朱棣勒马停驻。

  他抬眼环顾群山峻岭,目光沉沉。

  此地山势险峻隘口狭窄,居高临下扼守漠南咽喉,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好一处险关!”朱棣感慨道。

  他当年身为燕王时,曾数次率军出塞征讨漠北,但走的一直是九边东部路线,从古北口、密云、大宁一带出关。

  宣府西线这片地域,朱棣还从未踏足过。

  究其根源,是因为宣府地界早年是晋王朱棡的防区。

  晋王朱棡坐镇山西,控制西北边防,与燕王朱棣一东一西,共同拱卫塞北。

  洪武年间,太祖皇帝为制衡晋王势力,补齐北疆边防缺口,特意将谷王朱橞分封宣府,算是给西线加了一道保险。

  说起谷王朱橞,倒也是林川的熟人,他是汝阳长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实打实是林川的大舅哥。

  当年靖难尾声,正是他大开金川门迎燕军入京,立下定鼎大功。

  朱棣登基之后,将谷王改封长沙,调离宣府重镇。

  封地更富庶,离北疆也更远,既给了体面,又收了兵权。

  帝王安排亲戚,向来讲究一个情分与防备并存。

  正当朱棣感慨山河险峻,世事变迁之时,李景隆策马上前,抱拳道:“陛下,此乃野狐岭古隘,昔年成吉思汗便是在此大破金兵铁骑,一举奠定漠南霸业。”

  “先父岐阳王数次北伐漠北,亦是从此隘口出关,驰骋草原横扫残元,威震塞外诸部。”

  此话一出,朱棣连同一众武勋皆是一愣,众将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朱能神情略显古怪。

  张玉也多打量了李景隆两眼。

  要知道,这些年来,朝野上下对李景隆的印象早已定型:屡战屡败、庸碌无能、靖难之役的头号败家子。

  提起他,人人摇头叹息,如今他忽然提起先父李文忠的功绩,倒是让众人恍惚了一下。

  对,差点忘了,他是岐阳王李文忠的嫡子。

  朱能等人心中暗自感慨:当真是虎父生了犬子!

  当年李文忠何等英雄?

  大明开国名将,太祖外甥,曾在漠北追着北元骑兵打的一代名帅。

  可偏偏生了个李景隆,把老公爷的脸面丢了个精光。

  将门风骨,竟是一点没传承下来。

  李文忠若在天有灵,看到儿子当年带着数十万大军给燕军送粮,只怕棺材板都未必压得住。

  众人虽然没有开口,可那一双双眼睛已经将意思表达得十分清楚。

  李景隆脸上的神情渐渐僵硬。

  他本想借父亲昔日战功介绍野狐岭,也证明自己并非对塞外一无所知。

  没想到话说完,反而提醒了众人,你爹这么能打,你怎么败成那样?

  这便是名将之子的难处。

  父辈声名越盛,后人肩上的担子越重。

  若同样能征善战,那叫将门虎子。

  若只是寻常水平,便叫不堕家风。

  若败得难看些……连当个普通人都像是在给祖宗丢脸。

  山风吹过隘口,场面忽然有些尴尬。

  朱棣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夸李文忠吧,容易显得在映衬李景隆无能。

  夸李景隆熟悉地势吧,靖难那些旧事又实在绕不过去。

  林川见状,适时策马上前从容接过话头,抬手指向野狐岭:“一山一关,见证三朝兴衰,金人坐拥天险据守雄关,终究兵败国破。”

  “究其根源,在于只知被动固守不知主动拓土,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你守住了关口,他们绕过去便是。”

  “我大明若只困守长城被动防御,草原祸患终究反复不绝永无宁日,唯有牢牢控住漠北腹地,将北疆防线推至斡难河、克鲁伦河一线,野狐岭方能彻底化为内地屏障,永绝边患!”

  一番话说得格局宏大直击要害,瞬间扭转了场上氛围。

  朱棣闻言连连颔首,深以为然,眼底的战意更盛了几分。

  他最喜欢的便是这种言论。

  长城再长,也不可能堵住每一处缺口。

  最好的防守,从来不是修更多城墙,而是把敌人打得不敢靠近城墙!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不要老想着敌人挡在门外,有本事直接冲到敌人家中,让对方连南下的念头都不敢生出!

  这才是大明皇帝该做的事。

  朱棣握住马鞭,目光越过野狐岭,投向关外的辽阔天地。

  “说得好,大明不能只守祖宗留下的疆土,漠北诸部既敢侵扰边境,朕便亲自去见一见他们!”

  朱棣扬起马鞭,指向关外。

  “传令诸军,出塞!”

  一声令下,万马奔腾,数十万大明王师,浩浩荡荡开出野狐岭隘口。

  马蹄踏过隘口的那一刻,视野突然开阔。

  眼前是一片茫茫草原,苍茫天地。

  天空高远,云层贴着地平线缓缓移动,草地向远处延伸,直到与天际相接。

  几道低矮山丘横卧在荒原上,风卷起细沙与枯草,从战马蹄下掠过。

  大明王师第十四次大规模的踏出长城防线,挺进一望无际的蒙古高原。

  这是朱棣登基称帝之后,第一次御驾亲征漠北。

  也是大明开国近四十年以来,第一位以天子至尊之身,亲率数十万王师深入塞外腹地,远征漠北的帝王。

  纵观千载皇朝,唯有永乐一朝,有此气魄、有此雄姿、有此滔天军

深入漠北

漠北腹地,胪朐河畔。

  千里草原长风猎猎,黄沙卷地。

  一望无际的青绿荒莽之间,一队大明铁骑疾驰狂奔,铁蹄踏碎土层,碾过野草碎石,滚滚烟尘连绵数里,气势汹汹。

  千余明军精锐骑兵,死死咬住前方一队鞑靼游骑,穷追不舍。

  沿路散落的蒙古牧民纷纷驱马避让,缩在远处草场远远观望,人人面露惶恐不敢妄动。

  有人缩在马后小声嘀咕,听口音是在念叨:“这些南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难怪他们惊讶,此地早已深入漠北,距大明长城边关足足三千里之遥。

  寻常中原兵马,极少有胆子孤军深入至此。

  牧民们远远望着那队追杀的两军,心底震动不已:谁也没想到大明王师竟能长驱直入,一路杀穿草原腹地。

  不过年长的牧民倒是神色平静,见怪不怪。

  自洪武年间起,大明发动十几次北伐,次次深入漠北追剿残元,这片广袤草原几乎被明军当成自家后院,来去自如。

  蒙古部族早已习惯明军的兵锋威势,只是畏惧避让,不敢招惹。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被追击的鞑靼游骑队伍一路且战且退,人数越来越少。

  短短数里路程,近二百人便只剩下十余骑。

  再追出一段,最后几名护卫也被射落。

  为首的鞑靼头目胯下战马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明军骑兵已从两翼包抄上来。

  前方是河湾,左右皆是追兵,身后的退路也被封死。

  插翅难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明军骑兵迅速收拢阵形,将那人围在中央。

  阵前,一道高大身影勒马驻足,正是左哨先锋主将,淇国公丘福。

  他这几日连追数股鞑靼游骑,却始终没能抓住真正有分量的人物,心里早已积了一团火。

  此刻看着那名鞑靼头目,丘福扯了扯嘴角:“你他娘的倒是能跑,给老子拿下敲断双腿,看你还敢逃窜!”

  几名亲兵立即催马上前。

  那鞑靼头目被吓得脸色煞白,哪里还敢坐在马上,连忙翻身滚落。

  这一滚十分利索,大概是人在性命攸关时,总能解锁一些平日不会的本事。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小人愿降!愿降!”

  “军情……小人知道军情!”

  丘福抬了抬手,亲兵暂时停下。

  鞑靼头目见还有活命的机会,连气都顾不上喘,急忙说道:“鬼力赤大汗就在北面,离此不过百里!他身边兵马不多,没有重兵护卫,如今正向北逃走。”

  丘福眯起眼:“那你们是何人?”

  “我等奉命断后。”

  鞑靼头目低着头,语速越来越快:“大汗命我等沿途袭扰,只求拖住明军,为本部撤退争取时辰。”

  “我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四周明军将领彼此对视。

  丘福眼中的疲惫迅速消失。

  百里,对于轻骑而言,并不算远。

  鬼力赤兵力薄弱,又仓促北逃,眼前这批人更是奉命断后。

  所有消息拼在一起,答案仿佛已经摆到面前。

  鞑靼大汗就在前方。

  而且身边没多少兵。

  这他娘的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军功啊!

  丘福握紧缰绳,呼吸都重了几分。

  擒贼先擒王!

  此番北伐,皇帝御驾亲征,诸军齐出,满朝勋贵都盯着这场大战。

  谁能先斩鬼力赤,谁便是北征首功。

  若能将活着的鞑靼大汗押回京师,那份功劳更是无法估量。

  封赏、名位、史书留名,都会随之而来。

  丘福仿佛已经看见凯旋之日。

  百官出城相迎,皇帝当众嘉奖,那些曾在背后嘲笑他的人,一个个闭上嘴。

  至于林川……

  一个坐在中军慢慢赶路的文臣,拿什么与我争?

  丘福当即转头,下令道:“传令各队,重新整队,换马饮水,继续北上追击!”

  身旁安平侯李远见状大惊,连忙策马拦在阵前,急切劝道:“公爷万万不可!陛下与应国公临行再三警示,漠北胡人狡诈,最善示弱诱敌设伏围杀,切不可轻敌冒进!”

  “如今我等已经深入漠北三千里,与左哨主力拉开两日路程,身边只有千余轻骑。”

  李远说着,声音愈发急切:“此地道路、水源、山势皆不熟悉,一旦前方藏有重兵,我军连结阵的机会都没有。”

  “公爷,请立即停止追击,派人传讯后军,待两万主力赶到,再一同北上。”

  不提林川还好,一提林川,丘福心底积压多日的憋屈与怒火瞬间炸了。

  自打五龙桥被林川一脚踹落御河当众受辱,又在公主府前被岳冲打了一比兜,丘福心底早已积怨深重。

  如今行军打仗,自己麾下的将领张口闭口皆是“应国公如何”、“应国公所言”,彻底戳中了他的逆鳞。

  丘福横眉怒目,厉声呵斥:“你到底是我麾下将领,还是他林川府上的家将?!若事事都听他的预判惧他所言,老夫征战半生,怕是死过千百回了!”

  李远一怔,拱手道:“末将自然听命于国公。”

  “既然听命于老夫,便少拿林川压我!”

  丘福猛地甩动马鞭,指向南方:“他若真有本事,便该亲自领先锋,而不是坐在中军,隔着数百里指点江山。”

  李远却没有退开,依旧拼死苦劝:“国公!此非私怨,乃是军情大事!

  “那鞑靼头目说鬼力赤就在百里之外,可我等无法验证,若是鞑靼人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我军追击呢?”

  “若前方不是鬼力赤残部,而是数万伏兵呢?”

  丘福冷笑:“若前方当真只有残兵,你我却在此止步,放走鬼力赤,这份罪责谁来承担?”

  李远沉声道:“末将愿与国公一同承担。”

  丘福厉声喝道:“你承担不起!鬼力赤近在眼前,若因你一句可能有伏兵,便让大军停步,等到后军赶来对方早已逃出数百里,到那时纵然陛下不怪罪,老夫也无颜回朝!”

  李远仍不放弃:“宁可错失战机,也不能拿千余将士的性命冒险,请国公固守此处,广派夜不收查明敌情!待左哨主力抵达再行出击,方为万全之策!”

  奈何丘福一生征战,向来勇悍无前少谋寡断,半生沙场拼杀靠的便是冲锋陷阵、悍勇杀敌,素来轻视谨小慎微的守拙之策。

  他瞥了李远一眼,满脸不耐:“李远,你也是随老夫征战多年的老将,如今怎的变得如此胆小怯懦畏首畏尾?打仗若事事都求万全,还打什么仗?”

  说着丘福指向跪在地上的鞑靼头目:“敌军大汗仓皇逃命,留下不足二百人断后,这是天赐良机。”

  “若连这种时候都不敢追,日后见到鞑靼主力,岂不是要掉头逃走

丘福也想封狼居胥

李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丘福却已不愿听了。

  他素来自诩靖难首功,却屡屡被林川压过风头。

  此番北征,便是他翻盘立威的最好机会,不容有失!

  此地距狼居胥山已然不足千里,若是能一举追斩鞑靼大汗,再登顶狼居胥勒石纪功,便能复刻汉时名将霍去病的伟业,名传千古流芳百世。

  再说我朝凉国公蓝玉深入捕鱼儿海,覆灭北元王庭,因此名震天下。

  我丘福若能生擒鞑靼大汗,功劳未必逊色。

  到那时,谁还敢说自己不如林川?

  那些在朝堂上笑老子鲁莽、讥他有勇无谋的人,也只能仰头看老子!

  名将一生,求的不就是青史留名?

  如今机会就在百里之外。

  让老子停下?

  做梦!

  一旁的同安侯火真等将领见气氛不对,也纷纷策马上前。

  “公爷,安平侯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我军连日追赶人困马乏,实在不宜再进。”

  “至少派出夜不收先查清百里外究竟有多少敌军。”

  “左哨主力相距不远,等上一两日,也不至于误了大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请求暂缓追击,等候左哨主力汇合稳步推进。

  丘福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在他看来,这些人不是谨慎,是怯战,更是在质疑自己的判断。

  若今日被众将劝住,等后军抵达,首功还算不算自己的?

  朱能、林川,甚至汉王朱高煦都在后面。

  到时候数万人一拥而上,即使抓住鬼力赤,功劳也要被分成无数份。

  煮熟的鸭子就在眼前,谁愿意等一桌人都到齐了再动筷?

  丘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过众人:“够了!”

  “诸将听令,半个时辰后,全军北上。”

  “敢有滞留不前,阻拦进军者,以军法论处,立斩不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再无人敢开口。

  李远握紧拳头,脸色铁青。

  火真等人彼此对视,也只能退回本阵。

  军令如山,谁也不敢阵前抗命。

  千余明军骑兵匆匆饮水换马。

  不到半个时辰,号角再次响起。

  丘福一马当先,领兵向北疾驰。

  李远等将领别无选择,只能率部跟上。

  马蹄卷起黄沙。

  不久之后,这支千人轻骑便消失在草原尽头。

  此时,明军三路兵马已经逐渐脱节。

  丘福率领千余先锋,孤军深入。

  后方百余里外,是左哨两万主力。

  更后方二百余里,才是朱棣坐镇的中军御营。

  与此同时,中军仍在缓缓北上。

  林川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步上下起伏,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表情。

  已然麻了。

  自从大军出关,已经行进两个多月。

  入眼不是戈壁,便是草原,偶尔遇到一条河流,所有人都像看见亲人。

  沿途数百里见不到城池,几十里见不到人烟,风一吹,沙子从领口钻进衣服,晚上脱靴时能倒出半把土。

  白日烈阳晒人,夜间寒风刮骨。

  有时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便卷起沙暴。

  天地一片昏黄,前后军队都看不清楚。

  林川当年参加靖难,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也吃过不少苦。

  可两相比较,靖难至少还有城池村庄和官道,走累了能找房屋休息,饿了能从沿途州县补粮。

  如今到了漠北,路在哪里,全看夜不收怎么说。

  营地在哪里,全看附近有没有水。

  至于住宿环境……一顶漏风的帐篷,已经算是豪华待遇。

  林川本是文臣,哪怕后来学了骑射,带过兵,底子终究与丘福这些老将不同。

  出征前,他皮肤白净,穿上官袍往朝堂上一站,多少还有几分温润儒臣的模样。

  历经两月塞外风沙烈日的摧残,早已被晒得黝黑粗糙,脸上脱了两层皮,活脱脱从一个斯文国公变成了草原糙汉。

  若此刻回到南京,汝阳长公主能不能第一眼认出自家驸马,都是个问题。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心里叹息。

  这场北征,更像是大型风干现场。

  再走几个月,他大概可以直接混入边军,没人相信他曾在京师当过吏部尚书。

  反观朱棣,却像回了家,越往北走,精神越好。

  前些日子在北京时,皇帝偶尔还会因为营建进度发火。

  如今到了草原,脸上的烦闷一扫而空,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每天天不亮就翻身上马,精神抖擞地巡视军营,有时还亲自下场跟年轻将领比划两下,打得对方嗷嗷叫。

  打完还能喝两碗烈酒,谈一谈当年在北平出塞作战的往事。

  这位皇帝似乎天生就该待在军中。

  龙椅对他而言,是责任,马鞍才是老本行。

  林川甚至怀疑,朱棣这些年留在南京批奏疏,可能一直憋得难受。

  如今出了长城,终于不用听文官争论礼制,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果然,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有人骑马两个月,腰腿发麻,灵魂出窍。

  有人骑马两个月,神采奕奕,恨不得再向北走三千里。

  正当大军稳步前行之际,前方夜不收快马疾驰而归。

  战马跑得满身大汗,夜不收翻身滚下马背,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启禀陛下!淇国公领千余先锋轻骑追击鞑靼残部,已然深入漠北,与左哨主力拉开两日行程,孤军突进前后脱节!”

  朱棣闻言,脸色瞬间铁青,怒火直冲头顶:“混账!”

  “朕临行千叮万嘱,令其切勿轻敌冒进,这厮竟敢全然不听,一意孤行!”

  周围将领不敢出声。

  朱棣多年领兵,几乎不必细想,便看出了其中问题。

  草原部族兵力分散,不擅长长期攻城,却最擅长以骑兵诱敌。

  先派小股人马交战,稍一接触立即退走。

  沿途再故意丢下牛羊、辎重,甚至派人诈降,放出主力就在前方的消息。

  敌军若贪功追赶,队形便会越拉越长。

  等追兵与主力脱节,埋伏在两翼的骑兵便会突然合围。

  前路封死,后路截断,随后以箭雨和游骑不断消耗,直至将孤军吃尽。

  这套战法,蒙古骑兵用了不知多少年。

  简单直接,却屡试不爽。

  因为世上总有人觉得,别人中计是因为蠢,自己追上去则是因为英明果断。

  朱棣咬紧牙关。

  久经沙场的丘福,竟会轻易上当,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林川骑马立在一旁,听完夜不收禀报,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千叮咛万嘱咐,出发之前恨不得把“不要追”、“有埋伏”、“等主力”三句话刻在丘福盔甲上。

  结果这老家伙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人若铁了心要往坑里跳,旁人铺再多木板也拦不住。

  林川望向北方,心里暗骂。

  这老登真是昏了头,被功名冲昏了理智。

  真把凶险万分的漠北战场当成刷功劳的副本,把狡诈狠厉的鞑靼起兵当成无脑的野怪,看见一队残兵,便觉得经验送上门。

  以为随便追一追,冲一冲,就能白捡大功名垂青史。

  做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林川暗暗摇头,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这要是玩脱了,葬送的可不止他丘福一条老命,还有那千余将士的性命,连带整个北征大计的布

轻敌冒进

军情危急,容不得半分拖延。

  迟上一刻,丘福麾下便可能多死百人。

  再迟上一日,恐怕只能赶去收尸。

  朱棣当即火速下旨,调兵驰援。

  令成国公朱能率右哨精锐骑兵火速北上,同时命骠骑将军薛禄、岳冲统领御前精锐,双线驰援,接应丘福所部。

  这番调动的骠骑将军,可不是朝廷平日用来赏人的虚衔散官。

  北伐战时体系中,“骠骑将军”是御营专属领兵岗位,独立于五军常规兵制之外,执掌天子亲选的精锐铁骑,是皇帝手中的机动预备队,常年驻扎中军、随时待命。

  除此之外,还有鹰扬、轻车二将军各司其职,直接听命于御前。

  朱棣一次派出两名骠骑将军,又命朱能率右哨精骑跟进,几乎将中军最能打,跑得最快的几支骑兵全部压了上去。

  丘福再混账,也是靖难老将,是大明国公。

  他麾下那千余人,更是从十余万将士中选出来的先锋精锐。

  朱棣可以在战后治丘福的罪,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批人全部死在草原上。

  军令传出,御前骑兵迅速集结。

  薛禄与岳冲各领一千骑,脱离中军,直奔北方。

  紧接着,朱能所率右哨也开始加速。

  马蹄震动草原,三支援军一前一后,迎着丘福留下的行军痕迹追了上去。

  ......

  胪朐河以北,山谷隘口之间。

  丘福率千余轻骑,一路追入狭长草原隘口。

  草深及膝,两侧丘陵,丘福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地形太窄了,兵力展不开,若是两侧有伏兵……可他看了看前方溃逃的鞑靼残兵,又咬了咬牙,压下心头那点不安。

  追!

  追上了就是泼天的大功!

  然后,山谷两侧骤然炸开了锅。

  四面八方烟尘大起,战马嘶鸣号角震天,无数鞑靼游骑从山坡后冲杀而出,弯刀寒光凛冽,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丘福身边的明军骑兵纷纷勒马,迅速收拢阵形。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四下到处都是鞑靼骑兵。

  一层接着一层,军旗遮住山谷,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上万人。

  他们两翼包抄,前后堵截,中间留出冲阵空间,分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丘福看着眼前一幕,只觉得胸口被人重重砸了一拳。

  脑海中嗡的一声,先前那个鞑靼头目说鬼力赤兵力薄弱,仓皇逃命,确实没有完全撒谎。

  鬼力赤就在这里。

  只是他没说,大汗身边还带着上万骑兵。

  至于所谓断后死士,不过是专门丢出去引诱明军的弃子。

  这饵下得不算高明,甚至称得上直白,奈何鱼咬得实在坚决。

  丘福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他终于明白,李远先前的担忧没有错。

  林川出征前的警告也没有错。

  可现在明白,已经晚了。

  “撤!”

  丘福猛地拔出长刀,嘶声吼道:“全军向南突围!冲出去!”

  千余明军迅速调转马头,试图原路返回。

  然而南侧谷口早被鞑靼骑兵堵死。

  前排重骑持矛列阵,后方骑射手弯弓搭箭。

  两侧山坡上的游骑也开始向下压进,一道包围圈转眼合拢。

  千余明军被困在谷地中央,四周全是敌人。

  李远策马赶到丘福身旁,看着周围不断逼近的鞑靼骑兵,脸色沉重,却没有再提先前的劝阻。

  到了这一步,说什么“早知如此”都没有意义。

  李远拔出长刀:“公爷,只能拼死一战了。”

  丘福握紧刀柄,脸颊抽动了几下。

  山谷北侧,鞑靼骑兵忽然向两旁分开。

  两面大纛从军阵中缓缓升起。

  左侧大旗通体洁白,旗下垂着九条长旒,正是蒙古诸部象征大汗权威的九斿白纛。

  此旗源自成吉思汗开国之时,历代黄金家族奉为正统,白纛所在便是蒙古大汗所在。

  另一面战纛则漆黑如墨,旗面展开后,鞑靼骑兵纷纷举刀呼喝。

  黑纛主杀,一旦竖起,便意味着全军冲锋,不死不休。

  两面大旗下,各有一人策马而立。

  一人身披华贵皮甲,腰间佩着镶金弯刀,正是鞑靼大汗鬼力赤。

  另一人身材瘦长,脸颊凹陷,目光像鹰一般扫过明军阵地。

  此人便是鞑靼太师阿鲁台。

  鬼力赤看着陷入包围的千余明军,脸上露出笑容:“太师神机妙算,果然将大明精锐诱入死地,今日便可尽数围杀!”

  阿鲁台面色冷厉,望着明军迅速结成的圆阵,沉声道:“明军常年深入漠北,骄狂日久目中无人,将草原视作自家牧场,把我等当成任其驱赶的牛羊,此番便是他们轻敌的代价!”

  鬼力赤笑意更浓:“那便让他看看,草原上的牛羊也会吃人。”

  阿鲁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牛羊会不会吃人暂且不论,这比喻多少有些损伤大汗威严。

  不过眼下大敌在前,没必要为一句话争执。

  鬼力赤催马上前,来到两军阵前,身后数百名亲卫紧随而动。

  鞑靼骑兵停止呼喝,山谷渐渐安静,只剩战马打着响鼻,铁蹄刨动泥土。

  鬼力赤抬头望向明军阵中,用汉话高声喊道:“阵前可是大明淇国公丘福?”

  丘福从军阵中策马走出,哪怕已身陷绝境,他仍不肯在敌军面前露怯。

  听见鬼力赤问话,当即横刀喝道:“正是你家爷爷!”

  鬼力赤愣了一下,随后放声大笑:“你这蠢猪也敢自诩靖难首功,当世名将?大明军中,果然后继无人,庸才当道!”

  “丘福!”

  “蠢猪!”

  “明军名将,不过如此!”

  鞑靼诸将放声狂笑,嘲讽戏谑之声此起彼伏。

  有鞑靼将领甚至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丘福被骂得颜面尽失,额头青筋暴起。

  他最在意的便是名声。

  这一路冒险追击,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如今非但没有抓住鬼力赤,反而被对方当着两军将士的面骂成蠢猪。

  “狗鞑子休得猖狂!”

  丘福咬紧牙关,高举长刀:“将士们!我等已无退路!随老夫杀出去!”

  “杀一人够本,杀两人便是赚了!”

  明军骑兵纷纷拔刀。

  李远、火真等将领各自率兵,迅速调整阵形。

  人人都知道,这一战九死一生。

  可军阵中没有人丢下兵器,更没有人跪地求降。

  他们是靖难中杀出来的老兵,不少人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又从南京随皇帝深入漠北。

  这些人或许不懂多少兵法,也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自己是大明的军人,绝不能向异族投降!

  鬼力赤收敛笑意,满脸狠厉,黑色战纛随之挥动,随即悍然下令:

  “全军冲杀!一个不留

真难杀啊!

号角响起。

  上万鞑靼骑兵蜂拥而上,对着千余明军发起合围猛攻。

  第一轮箭雨从山坡上升起,密密麻麻遮住天光,随后朝明军阵地落下。

  “举盾!”

  丘福厉声喝令。

  明军骑兵纷纷举起左臂上的圆形团牌。

  这种骑兵专用的盾牌体积较小,方便骑兵将其套在左臂上使用,这样既能有效防御,又不影响右手持兵器作,在宋朝被称为旁牌,明军中则称为团牌,能一定程度抵挡弓箭射伤面目。

  箭矢砸在铁甲和盾面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有人肩头中箭,身体晃了晃,却仍死死握住缰绳。

  也有人战马被射中,连人带马翻倒在地,转眼被后方袍泽拖入阵中。

  好在明军精锐配备的扎甲对远距离低磅数的箭矢有很好的防护效果,又摆出圆形防御阵,最大限度减少受箭面积,伤亡并不明显。

  第一轮箭雨尚未结束,鞑靼骑兵已经从四面撞了上来。

  “放箭!”

  明军阵内弓弦齐响。

  数百支箭迎面射出。

  最前方的鞑靼骑兵接连栽倒,后方战马收势不及,撞成一团。

  紧接着,两军正面相撞。

  长矛刺穿皮甲,弯刀砍上铁盔,战马嘶鸣,鲜血飞溅。

  丘福一刀劈落迎面而来的鞑靼骑兵,又反手斩断另一人的手臂。

  他身边亲兵紧紧跟随,将试图靠近的敌骑逐一挡开。

  明军人数虽少,却结阵不乱。

  外层骑兵挡住冲击,内层弓手不断放箭。

  一旦某处出现缺口,后方立即有人补上。

  鞑靼十倍兵力碾压,绝境死局,任谁都以为这支明军会瞬间溃败土崩瓦解。

  可接下来的战局,彻底颠覆了鞑靼人的认知。

  黑纛挥动三次,包围圈中的明军仍在抵抗。

  上万鞑靼骑兵轮番冲击,竟始终无法将这支千人队伍彻底压垮。

  一轮进攻退去,地上便多出上百具尸体。

  其中有明军,更多却是鞑靼骑兵。

  入夜之后,明军以战马尸体和盾牌构成矮墙,守在谷地中央。

  鞑靼人点燃火把,继续从四面袭扰。

  箭矢一轮接着一轮,只要明军稍有松懈,骑兵便立刻冲上。

  第一夜过去,身陷重围的明军尚有六百余人能够作战,绝境之下毫无惧色,人人浴血死战。

  第二日清晨,鞑靼骑兵再次发动进攻。

  明军血战整日,阵地不断缩小,却始终没有崩溃,反倒让鞑靼精锐折损上千,伤亡惨重。

  草原上尸横遍野,血水顺着草根往下渗,染红了一大片。

  鬼力赤脸色越来越难看,阿鲁台眼中的凝重也越来越浓。

  自元室北迁退守草原以来,蒙古诸部与明军交战已有数十年。

  洪武年间,徐达、李文忠、蓝玉等人轮番北伐。

  明军骑兵深入漠北,烧毁营帐,掠走牲畜,追杀残元贵族。

  蒙古各部一次次集结,又一次次被打散。

  捕鱼儿海一战,更是连北元后妃、王公和部众都被明军尽数俘获。

  那一战之后,大元国号几乎成了草原上的笑话。

  几十年下来,蒙古人对明军早已生出畏惧,心中有了无法抗衡的心理阴影。

  如今好不容易设下绝杀埋伏,十倍兵力围堵,本以为可以轻易吞掉这支明军,结果打了一天一夜,居然仍未全歼!

  区区千余人,硬生生拖住上万骑兵,还反杀上千人。

  可见大明军威之盛、将士之勇,何其可怖!

  鬼力赤咬了咬牙,心底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胆寒的念头:要是明军主力来了,这仗还怎么打?

  战场上,丘福披甲浴血,左右冲杀往来突围,身上连中数箭,甲胄破碎浑身浴血依旧死战。

  刀砍卷了就夺敌人的刀,体力不支就咬牙硬撑。

  堂堂淇国公,此刻狼狈得像一头困兽。

  “随我冲!”

  安平侯李远身先士卒,带队冲锋,孤身斩杀数十名鞑靼骑兵。

  一轮箭雨迎面落下,李远身体力竭无力抵达被乱箭穿心,壮烈殉国。

  他倒下的时候浑身扎满了羽箭,像一只刺猬死状惨烈。

  丘福亲眼看着苦苦劝阻自己的老将战死沙场,只觉得心口像被人挖去一块,涌起无尽悔恨,肝肠寸断。

  若是自己此前听其忠言固守待援,何至于落得这般绝境,痛失良将!

  丘福仰头怒吼,挥刀再度冲入敌阵。

  “杀!”

  另一侧,同安侯火真第五次尝试率部突围。

  他本就是蒙古人,年轻时归附大明,此后随军征战,因功封侯。

  论骑术刀法,他不输草原上的任何一名勇士。

  火真接连砍倒数名敌骑,眼看便要冲出包围,胯下战马却突然中箭。

  战马悲鸣一声向前翻倒,火真借势跃下在地面翻滚卸力,起身后继续持刀步战,暴力砍断一根刺来的长矛,又反手劈开敌兵胸口。

  可他身边的亲兵已经死伤殆尽。

  数十名鞑靼骑兵围住火真,以套索将他拖倒在地。

  火真奋力挣扎,最终仍被按住双臂,押到鬼力赤面前。

  鬼力赤打量着他,眼中生出几分兴趣:“你既是蒙古人,何必替汉人皇帝卖命?”

  “如今明军已败,丘福也必死无疑,你若归降,本汗可以赦你不死,赏你高官牛羊!”

  火真满脸是血,怒目圆睁,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算什么狗屁大汗?”

  “老子跟随永乐皇帝打天下时,你还不知躲在哪片草场放羊,要我降你?你也配?!”

  鬼力赤眼中杀机闪过:“你当真不怕死?”

  火真冷笑:“怕死便不会来漠北!”

  话音未落,他猛地挣脱一名鞑靼士卒的束缚,夺过对方腰间弯刀,当场格杀一人。

  周围鞑靼骑兵大惊,纷纷举刀。

  火真知道自己没有机会斩杀鬼力赤,于是刀刃一转,横在颈前,高呼道:

  “大明同安侯火真,绝不投降!”

  说罢,自刎殉国。

  鲜血喷涌,火真直挺挺倒了下去,至死未降。

  鬼力赤被这支明军的顽强彻底激怒,暴躁怒吼:“我上万大军,竟奈何不得千余明军,尔等皆是废物!”

  说罢,眼光瞥向太师阿鲁台方向。

  此前鞑靼人一直没能把丘福这支明军彻底吃掉,明军拼死抵抗固然是一方面,但最关键的还是鞑靼内部各有算盘。

  鬼力赤名义上是大汗,可他全靠太师阿鲁台扶持才能上位,自己手里也就一万多兵马,阿鲁台却握着三四万人马。

  鬼力赤想摆脱阿鲁台的掌控,自然舍不得把自己的家底打光。

  阿鲁台打的也是一样的主意,不想白白损耗实力。

  俩人互相提防,谁都不肯拼尽全力围剿明军,才围剿了一天一夜。

  如今却是不能了,再这样磨下去,手下损兵折将不说,明军很有可能有援兵增援。

  此事要是传出去,自己这个大汗恐怕会成为草原诸部的笑柄。

  鬼力赤怒吼道:“杀!全部压上去!杀光他们

冲阵救人!

黑纛再次挥动。

  鞑靼骑兵不再轮番进攻,而是从四面同时向中央压去。

  马蹄踏过尸体,弯刀连成一片。

  丘福身边只剩数百人,明军阵形一缩再缩,军旗周围堆满尸体。

  他绝望了,紧紧握着长刀,准备就此殉国。

  此时,南方地平线上忽然升起大片烟尘。

  起初只有一道灰线,紧接着马蹄声穿过风声,越来越清晰。

  一面大明军旗率先冲出烟尘。

  旗后是全速奔弛的大股骑兵。

  为首两将一左一右,正是薛禄与岳冲。

  两人率两千御前精骑,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疾驰,终于在明军先锋残部覆灭之前赶到战场。

  薛禄纵马登上高坡,放眼一望,心底凉了半截。

  鞑靼骑兵至少上万,包围圈已经合拢。

  丘福所部军旗摇摇欲坠,打得只剩下三四百残兵,挤在一个小小的土坡上,拼死抵挡。

  包围圈外围密密麻麻全是鞑靼骑兵,弯刀映着日光,一片刺目的白。

  两千援军听起来不少,可放进眼前上万敌骑之中,仍显得单薄。

  而且敌军已经占据山坡和谷口,援军又是连夜奔袭而来,战力有限。

  想救出丘福残部,必须正面撕开包围圈,拿人命在敌军阵中凿出一条路。

  薛禄迅速观察地形,当机立断,转头对岳冲沉声说道:“岳将军,你率一千骑从侧翼佯攻牵制,我率余部正面冲阵,撕开南侧缺口!”

  薛禄出身底层,早年只是北平卫所一个普通士卒,

  靖难起兵后,他靠悍勇拼杀,靠一刀一枪屡立战功,更是亲手活捉南军大将,一步步从底层小兵升至二品都督佥事,实打实的小兵逆袭典范。

  薛禄心性沉稳,沙场经验老道,甚至岳冲是应国公的嫡系心腹,又是荣昌伯陈贤的女婿,其后台强硬身份特殊。

  若是此战出事,自己根本无法向应国公交代,故而刻意安排岳冲佯攻牵制,自己亲冒箭矢主攻破阵。

  岳冲看向薛禄,摆手道:“薛将军为我掠阵,我来冲阵救人!”

  说完,不给薛禄劝阻的机会,一夹马腹率麾下千余精锐,直面上万鞑靼大军,悍然发动冲锋!

  “骠骑营!随我冲阵!”

  “杀!”

  战马嘶鸣,马蹄如雷。

  迎面而来的鞑靼骑兵密密麻麻,弯刀挥舞,喊杀震天。

  岳冲一马当先,手中长钺大开大合横扫竖劈,但凡近身的鞑靼士卒,要么被劈断兵刃,要么被直接斩碎身躯,打法凶悍霸道,如同切瓜砍菜般干净利落,鞑靼兵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有不怕死的鞑靼勇士冲上来想抢人头,结果被岳冲一钺斜劈,连人带马砍成两截,内脏哗啦流了一地。

  剩下的鞑靼兵吓得纷纷后退,谁也不愿意当下一个。

  马蹄踏碎尸骸,岳冲领着千余御前精锐铁骑,硬生生从鞑靼大军的外围防线撕开一道口子,一路杀进了包围圈。

  前方土坡上,丘福浑身甲胄碎得像破筛子,周身插满箭矢,战袍被血水浸透又风干,板结成硬邦邦的一块,活像裹了一层铁皮。

  他已经脱力了,全凭一口沙场老将的铁血余气吊着性命,机械地挥舞长刀格挡劈砍,愣是没倒下。

  周围的鞑靼兵已经围了三层,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这位大明的老国公虽然狼狈,但那身杀气还在,谁先冲上去谁先死。

  这个账,鞑靼人算得清。

  岳冲一钺劈翻挡路的鞑靼兵,策马冲上土坡。

  听闻马蹄声逼近,丘福艰难抬眼。

  等看清来人样貌,他整个人骤然一怔,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岳冲?

  丘福脑子里瞬间闪过当初公主府那一幕,正是这小子当众出手让自己颜面尽失,沦为朝堂笑柄。

  此人是他心中最记恨、最看不顺眼的林川嫡系,他做梦都没想到,绝境之中千里驰援冒死闯阵来救自己的,居然是昔日狠狠折辱自己的后生晚辈。

  可战场不给他愣神的机会,周遭鞑靼骑兵已然合围杀至,箭矢呼啸而来。

  岳冲一人双马,长钺横扫当先砍翻两人,鲜血溅了一脸。

  待清空周遭敌军,他俯身伸手,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客套:“淇国公,速速上马!”

  不等丘福回应,岳冲手臂发力,硬生生将重伤垂危的丘福整个人拎了起来,稳稳安置在自己的备用战马之上。

  丘福被拎上马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这小子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高处观战的阿鲁台早就盯上了这处破局的明军悍将。

  他见岳冲闯阵救人,当即厉声嘶吼,传令全军集火射杀:“射死此人!绝不能让他救走丘福!”

  随即,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至。

  岳冲的战马中箭,悲鸣一声四蹄一软轰然倒地,二人也重重摔在草地上,激起尘土。

  岳冲落地瞬间顺势翻滚卸力,稳稳站稳,根本不给敌军近身的机会。

  他回头看了眼气息奄奄的丘福,老国公摔得不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岳冲毫不犹豫的俯身背起满身是伤的老将,手握长钺,继续步战突围。

  丘福伏在岳冲背上,感受着对方拼死护佑的姿态,心底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他这辈子傲气惯了,从来只有他护别人,没被人这么护过。

  更何况,护他的人还是自己最记恨的仇家。

  丘福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勉强开口:“小将,不必管老夫!你速速突围而去,留有用之身杀敌,莫要为我送死!”

  岳冲头也不回,挥钺劈死一名扑来的鞑靼死士,声音铿锵回应:“陛下有旨,命我等驰援淇国公,哪怕你战死,我也要将你尸体带回去!”

  丘福闻言眼眶发热,心头涌起悔恨。

  都怪自己狂妄自大刚愎自用,不听林川、李远等人劝阻,一意孤行孤军冒进,才落入这必死埋伏。

  为了自己一人的功名执念,陛下不惜调动御前最精锐的骠骑亲军,长途奔袭舍命相救。

  尤其是眼前的岳冲,二人素有嫌隙却依旧不计前嫌,以三十余岁的壮年身躯,替他这个垂暮老将挡下必死刀兵。

  这份胸襟,这份忠义。

  丘福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他戎马一生、傲气半生,就算输阵输人,也绝不能拖累后辈小将葬送性命。

  趁着岳冲全力缠斗敌军无暇分心之际,丘福咬牙挣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岳冲背上翻滚落

死战殉国

岳冲只觉背上一轻,心道不好,回头一看,丘福已经滚落在地,扶着残破长刀勉强站直。

  “淇国公!你搞什么?”

  丘福并未回头,反而借着最后一口气力,冲向近身的鞑靼骑兵,拼死搏杀。

  可此时的他油尽灯枯身负重创,早已无半分战力,勉强斩杀一名鞑靼士卒后,便再也站不住了。

  丘福坐在地上,越过混乱的人群望向大明军旗所在的方向,喃喃道:

  “臣……愧对陛下。”

  说罢,引刀自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草地。

  这位随永乐帝征战了大一辈子的老将,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最终走完了自己戎马一生的尽头。

  淇国公丘福,就此陨落漠北胪朐河。

  “淇国公!”

  岳冲余光瞥见身后变故,怒喝一声,手中长钺全力劈斩,当场将一名鞑靼将领劈成两段。

  那倒霉的鞑靼将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连着半边肩膀就飞了出去。

  岳冲不顾周身箭雨,回身一把背起丘福的遗体。

  老将的尸身还有余温,脖颈处的鲜血还在往外渗,岳冲二话,再度奋力向外突围。

  数支箭矢接连射中他的肩背腰侧,甲胄穿透,皮肉开裂,鲜血顺着身躯不断流淌浸透衣衫。

  岳冲仿若浑然不觉疼痛,凭借一身神力死战不退。

  但凡靠近丈许范围的鞑靼兵卒,尽数被长钺劈杀,无人能挡其锋芒。

  有一个鞑靼百夫长不信邪,带着十几个亲兵围上来,岳冲一钺横扫,当场撩倒四五个,剩下的掉头就跑。

  随行的御前精锐骑兵结成死阵,层层护卫左右,拼死遮挡箭雨扫清追兵。

  外围的薛禄领着援军死死咬住敌军侧翼,疯狂接应,为岳冲突围撕开生路。

  岳冲所部边战边退,终于与薛禄接应的骑兵汇合。

  “走!”

  薛禄一刀砍翻追兵,策马喝道:“先冲出去!”

  明军合兵一处,向河谷外全力突围。

  草原上杀声震天,两拨人马搅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战场高处,鬼力赤望着久攻不下拼死突围的明军,气得浑身发抖暴怒不止。

  他们精心谋划诱敌深入,设下此绝杀死局,赌的就是一举斩杀明军先锋主将。

  只要丘福被杀先锋全军覆没,明军左哨两万大军群龙无首,定然军心崩溃。

  这支军队离大明边境数千里,身处陌生草原,不熟地形,粮草断绝,后援难至,鞑靼骑兵不必正面硬拼,只需昼夜袭扰追逐截杀,便能将两万明军一点点吃干净。

  随后再携大胜之势,迎击明军主力,若谋划得当,甚至能重创大明北伐大军,彻底改写草原百年颓势。

  可万万没想到,区区千余明军残部,韧性竟强悍至此!

  绝境死战悍不畏死,更有精锐援军拼死突进舍命救人。

  丘福是死了,可明军居然还要把他的尸体抢回去,而且还真他妈快做到了!

  鬼力赤望着阵中背负尸体挥钺浴血冲杀的身影,心头莫名忌惮。

  大明到底藏了多少猛将?

  个个悍不畏死以一当十,简直可怕!

  蒙古人打仗,靠的是骑射和机动,打不过就跑。

  可这帮明军打起仗来不要命,越杀越凶,这是什么路数?

  太师阿鲁台在一旁面色阴沉如水,紧紧握着马缰一言不发,显然也没想到明军这般顽强。

  局势不等人,阿鲁台也顾不得保存实力了,悍然下令:“全军追击!拼死拦截!绝不能放他们逃走一人!”

  鞑靼全军舍弃残敌,调转马头全力追击突围的岳冲所部。

  号角声一声接一声,马鞭甩得噼啪响,上万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岳冲所部。

  可追兵刚追出数里,远方草原尽头忽然烟尘滚滚,铁蹄轰鸣之声震彻旷野,像闷雷在地底翻滚,震得草叶都在发抖。

  成国公朱能亲率数千右哨精锐铁骑,昼夜疾驰火速驰援,已然杀至战场。

  其后,丘福麾下的左哨两万大军,也尽数赶到。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列阵奔袭,气势滔天。

  一时间漫天烟尘,旌旗飘扬,远远望去如同黑云压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鞑靼军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明军主力来了!”

  “后面还有人!”

  “快退!”

  鞑靼瞬间军心大乱。

  方才拼死苦战,鞑靼人早已疲惫不堪伤亡惨重。

  他们以十倍兵力围杀千余明军,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愣是被反杀了上千人,己方士气早已打到谷底。

  此时见明军主力抵达,鞑靼士卒人人胆寒心惊,再无半分战意。

  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勒马后退,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阿鲁台与鬼力赤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犹豫。

  眼下明军来了多少人,后方是否还有援军,他们根本弄不清楚。

  继续追,极有可能被明军从侧翼截断。

  一旦明军合围,他们这些刚打完一场恶仗的兵马,便要反过来成为瓮中之鳖。

  鬼力赤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一眼战场上明军的尸骸,最终还是挥手急令全军撤军,火速退往草原深处。

  号角声急促响起,鞑靼骑兵如潮水般退去,转眼便消失在草海尽头。

  此前他们叫嚷着要将明军赶尽杀绝的人,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这倒也不算丢人。

  草原上的道理向来简单。

  打得过便抢,打不过便走。

  至于先前放过什么狠话,那都是风吹出去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朱能勒马驻足,没有追击。

  他很清楚,大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将士们跑了一整天,战马嘴里都冒着白沫。

  此时若贸然追击,万一敌军还有埋伏,反倒正中下怀。

  稳妥为上,先行接管战场稳定局势再说。

  朱能率军踏入谷地战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遍地明军尸骸,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血水顺着草根往下渗,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折断的兵刃、破碎的甲胄、散落的箭矢,到处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引来了盘旋的秃鹫,在头顶哇哇叫着不肯离去。

  朱能翻身下马,看着满目狼藉,神色沉重。

  他看到岳冲坐在地上,甲胄已经被军医卸下大半。

  肩头插着一支断箭,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口数不清,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在岳冲身旁,丘福的遗体已被安置在一块毡布上。

  老国公双目紧闭,甲胄破碎,身上尽是箭伤与刀痕。

  听闻丘福力竭殉国的经过,朱能心头大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年少便与丘福相识,早年一同随燕王北征残元戍守北疆。

  靖难之时又一同冲锋陷阵,配合着大破南军。

  二人情同叔侄,交情深厚,十余年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将后背交给对方。

  如今,那个并肩杀敌的老兄弟,就这么倒在了这片陌生的草原上。

  朱能站在丘福倒下的地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他一直以为,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家伙,还能在朝堂上折腾许多年。

  谁知今日再见,竟只剩下一具尸首。

  朱能蹲下身,替丘福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甲,嘴里嘟囔着:

  “你这老匹夫……让你莫要轻敌,你偏不听。”

  “如今倒好,自己死得干净,叫旁人替你收拾残局.......”

  说着说着,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片刻后,朱能才站起身。

  得知是岳冲冒死闯阵拼死护住丘福遗体,不让其尸骨落于敌手受异族折辱,朱能心中满是感激,郑重拱手道谢:“岳将军大义,某铭记在心。”

  岳冲浑身是血,甲胄上被箭矢射穿了几个洞,鲜血还在往外渗。

  他微微摇头道:“为国救将,奉旨行事罢了,当不得成国公这句谢。”

  朱能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心底暗暗赞叹:好一条汉子!

  随即下令打扫战场,就地扎营,等候御

削爵流放

半日后,中军人马终于赶到胪朐河战场。

  旌旗绵延数里,御驾被重兵护在中央。

  朱棣尚未下马,便有快骑赶来,将前方战况尽数禀报。

  听到淇国公殉国,朱棣脸色骤变:“丘福死了?”

  报信将士跪在地上,低声道:“淇国公力竭之后,不愿拖累岳将军,自行下地死战,最终殉国。”

  朱棣攥紧缰绳,催马赶往谷中。

  林川紧随其后。

  刚踏入伤兵所在的营地,他便一眼看见了岳冲。

  岳冲已经拔出箭头,军医正替他清理伤口,血水盛了一盆又一盆,旁边堆着割开的甲片和染血的布条。

  林川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过去:“伤势如何?”

  军医连忙起身行礼:“回公爷,岳将军身中数箭,肩背与腰侧伤势最重,好在未伤及脏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林川仍不放心,当即传来随行的御营太医上前诊治。

  待太医诊断后确认问题不大,林川这才稍稍放下心,再三叮嘱岳冲好生休养。

  岳冲咧嘴一笑:“公爷放心,皮外伤而已,不打紧。”

  林川瞪了他一眼:“皮外伤?箭头再偏一寸就扎进肺里了,你给我说皮外伤?”

  岳冲被怼得没话说,讪讪闭上了嘴。

  听闻丘福最终自尽殉国,林川走过去瞻仰遗容。

  他与丘福朝堂相争恩怨纠葛许久,从五龙桥那一脚开始两人就成了死对头。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私底下互相使绊子,彼此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丘福战死,这些恩怨纠葛,到此也算彻底了结。

  说实话,林川对丘福没有多少好感。

  此人骄横固执,刚愎自负,仗着靖难旧功与国公身份,常常不将后辈放在眼里。

  此番兵败,纯属自作自受蠢行误身。

  你一个先锋主将,带着千把人就敢往草原深处冲,关键还不听劝,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纵观丘福一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他征战半生,常年戍守边疆,靖难之中亦立下大功。

  今日虽因自己的狂妄陷入绝境,却不曾投降苟且求生,最后关头更是不肯拖累岳冲,主动下地死战,自尽殉国。

  蠢是真的蠢,硬也是真的硬。

  林川可以厌恶他的为人,却不能否认,他到死仍守住了大明武将的骨气与尊严。

  林川微微叹了口气:“人死为大,以往恩怨就此勾销吧!”

  望着茫茫草原,他心中开始默默复盘这一战。

  按照原本的历史,丘福此番冒进,直接葬送了十万北伐大军。

  许多人看到这几个字,第一反应便是鞑靼骑兵挥刀冲阵,一口气砍死十万人。

  实际上没那么简单,十万头猪放在草原上让人砍,也得砍上许久,何况是十万披甲持械的明军。

  真正被鞑靼军正面围歼的,只有丘福亲自带领的先锋嫡系,他们被活活围困战死,顶天也就两三千人。

  但古代战争最大的问题在于,不是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张地图,更不可能隔着几百里随时传递军令。

  主将一死,核心勋贵将领阵亡后,后方十万步骑群龙无首,整支军队的指挥便会瞬间断掉。

  谁负责收拢兵马?

  谁决定前进还是后退?

  粮草还有多少?

  水源在何处?

  敌军从哪边来?

  这些问题若无人回答,十万大军便不再是十万大军,而是十万名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尤其是在三千里外的陌生草原,四周没有城池,没有补给,也没有熟悉的道路。

  白日缺水,夜间严寒,鞑靼游骑还会在周围不断袭扰。

  前面的不知道后面去了哪里。

  后面的不知道主将是否还活着。

  小股部队各自逃散,建制一乱,军心便跟着崩掉。

  最后真正死在刀下的,也许只是其中一部分。

  更多的人会迷路、缺水、断粮,或者被游骑一点点追上杀死。

  所以史书以“全军覆没”定论。

  这便是古代战争最致命的短板:擒贼先擒王。

  林川又想到了后来的土木堡。

  五十万明军也不是站成一排让瓦剌人从头砍到尾。

  真正致命的是皇帝亲征,文武重臣集中在一处,一旦皇帝被俘,核心将领死伤,大军彻底失去指挥体系。

  上面没人发话,下面没人敢作主。

  几十万大军建制崩塌,军心溃散,无人统筹调度,便会在一夜之间,从军队变成逃难的人群,最终不战自溃四散覆灭。

  和今日战局的隐患,如出一辙。

  若非岳冲与薛禄拼死闯阵,又有朱能及时率军赶到,丘福先锋一旦全灭,鞑靼人必然趁胜扑向左哨主力。

  到那时,左哨两万兵马骤闻主将战死,前军尽覆,再遭敌骑冲击,很可能当场溃散。

  左翼一崩,中军便要暴露。

  此次北征还没真正开始,便可能先折一臂。

  好在最坏的结果终究没有发生。

  先锋虽然损失惨重,数名武勋战死,一千多精骑战死八百余人,但两万左哨主力保住了,军队建制也没有彻底崩塌。

  与原本十万大军葬身草原的结局相比,这已经算是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一大半。

  一念至此,林川暗自庆幸:总算是逆天改命,保住了大明数万精锐。

  然而,损失虽然已经降到最低,朱棣的怒火却没有因此减少多少。

  他站在丘福遗体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八百精锐骑兵白白葬送,数名靖难武勋战死沙场,整支左翼大军险些被拖入死局。

  一切根源,皆是丘福的狂妄轻敌刚愎自用导致!

  朱棣越想越气,脸色铁青,手指捏着马鞭都快捏断了。

  “内阁拟旨!丘福身为主将,轻敌冒进不听军令,致使先锋覆没诸将战死,着即削去淇国公爵位,全家流放边地!”

  旨意一出,满营震动,将士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陛下会下这么重的手。

  丘福已经战死,按大明军中惯例,战死沙场的勋贵即便有过,也多会留些体面。

  如今皇帝不仅要削淇国公的爵位,还要将其家人流放,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汉王朱高煦脸色一变,当先求情:“父皇息怒!淇国公虽有大过,终究力战殉国,恳请陛下念其靖难之功沙场之苦,从轻发落!

  张玉、朱能等人也纷纷出列求情。

  “丘福有罪,罪在其身,家中子孙并未随军,更不知前线之事,还请陛下念其往日功劳,宽恕其家人。”

  “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御帐前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请

派系损失

朱棣冷眼扫过众人:“他犯下如此大错,你们还要替他求情?”

  没人敢抬头跟皇帝说理,唯有朱能站出来沉声道:“臣不敢说淇国公无罪,只是人已战死,家中老幼若再流放,恐使军中将士寒心。”

  朱棣怒道:“若人人都仗着自己敢死,便可胡乱用兵,那朕还要军法做什么?”

  众人无言以对。

  林川见火候已到,也出来求情,拱手道:“陛下,淇国公轻敌误战损兵折将,罪责无可推卸。”

  “然其最终力战殉国,以身许国,未曾屈膝求生,也未辱没大明军威,臣恳请陛下酌情从轻发落,如此既可明军法,又可慰沙场亡魂,安定全军将士之心。”

  这话没有替丘福洗罪。

  该认的错,全认。

  该担的责,也没有躲。

  只是把军法与军心一同摆到了朱棣面前。

  皇帝可以重罚丘福,但若罚得太狠便会让军中将士觉得,自己即使战死也护不住家人。

  往后再遇死局,还有多少人肯站着不退,便不好说了。

  朱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看了一眼阵前的丘福遗体,又看向跪满一地的武将,胸中的怒火渐渐压了下去。

  许久之后,他才冷声道:“死罪可免,余罪难饶。”

  众人伏地听旨。

  朱棣沉声道:“保留丘福殉国之名,废其世袭国公爵位,其子孙调往边关偏远卫所任职,永世不得调回中枢。”

  众将心中一沉。

  这个结果比抄家流放轻了许多,却仍旧算得上严酷。

  丘家赖以立足朝堂的国公爵位,自此断绝。

  子孙虽然还能入军任职,却只能留在偏远卫所,永远无法返回京师,更别想重回权力中枢。

  一个顶尖勋贵家族,就此被打落尘埃。

  但至少家眷性命保住了。

  朱能等人齐声叩首:“陛下圣明。”

  旨意传遍全军后,各部将领无不心惊。

  丘福是靖难元勋,是大明武勋之首,跟随皇帝多年。

  连他轻敌误军,死后都要被削爵罚族,其他人自然不敢再把军令当耳旁风。

  这一刀砍的不是丘福一人,砍的是靖难勋贵多年积攒下来的骄横与特权。

  从此以后,众将再想仗着资历冒进,便要先想一想丘家的下场。

  全军之中,最难受的自然是朱高煦。

  丘福、火真、李远三人,都是他麾下核心嫡系武勋。

  此番北伐,朱高煦特意将三人列入出征名单。

  本意也很简单。

  北征鞑靼,三人若能在漠北立下战功,回京后声望、爵位与兵权都能再进一步。

  他们的位置越稳,汉王在军中的根基便越深。

  说得好听,是为国举贤。

  说得直白些,就是送自己人出去镀一层金。

  谁知金没镀上,人先没了。

  而且不是折损一个,是一口气折了三个。

  安平侯李远战死,同安侯火真战死,连武勋之首丘福也殉国。

  汉王派系在军中的三根柱子,一战断了大半。

  朱高煦心里何止憋屈,简直像是花重金买了三匹千里马,原本指望它们赛场扬名,结果刚出门便一起掉进了沟里。

  偏偏他还不能露出半分不满。

  人是在为朝廷作战时死的。

  自己若只顾心疼自己的派系损失,难免落人口实。

  更要命的是,剩下那些依附汉王的武将,此刻全都在看着朱高煦。

  若丘福等人战死后,家眷得不到抚恤,名分得不到追认,底下的人便会觉得,替汉王卖命没有好下场。

  树倒不一定猢狲散,可树若连阴凉都不给,猢狲多半会自己换一棵。

  朱高煦压下心中烦闷,再度出列奏道。

  “父皇,淇国公虽有重罪,安平侯、同安侯与诸多将士却是为国战死。”

  “儿臣恳请父皇追封殉国将领,厚恤阵亡将士家眷,以慰忠魂安定军心。”

  这一次,朱棣没有发怒。

  赏罚本就该分明。

  丘福误军,该罚。

  李远、火真等人拼死作战,该赏。

  普通将士战死沙场,家中父母妻儿也不能无人照料。

  朱棣点了点头:“准奏。”

  随即军中设案,内阁拟旨,一道道封赏从御前传下。

  安平侯李远,追封莒国公,谥号武毅。

  因其生前受朝廷所赐世伯铁券,侯爵不由后世承袭,嫡子李安承袭安平伯爵位,世袭罔替。

  同安侯火真,追封漳国公,谥号忠壮,其嫡子承袭同安伯,世代承袭,永享恩荫。

  其余战死将校,也依军功逐一追赠。

  阵亡士卒登记姓名,抚恤家眷,免除家中赋役。

  内侍宣读圣旨的声音在谷地上空回荡。

  风卷动残旗,幸存将士低头听旨,有人攥紧兵刃,有人悄悄抹去眼泪。

  人死不能复生,几道封赏也换不回那些倒在草原上的性命。

  但至少皇帝没有忘记他们。

  他们的名字会被记下。

  他们的父母妻儿,也不会因为家中顶梁柱战死,便从此无依无靠。

  一道道圣旨落下,既告慰了亡魂,也稍稍压住了军中动荡的人心。

  ……

  削爵追封之后,明军主力在胪朐河沿岸就地驻扎,临时休整。

  河畔很快忙碌起来。

  士卒牵马下河,任由战马低头饮水。

  辅兵架起铁锅,将米粮倒入锅中。

  伤兵拆下染血的甲片,坐在草地上清理伤口。

  军匠则搬来木架,修补弓弩长枪与马鞍。

  一队队骑兵沿河散开,放马吃草。

  数不清的营帐拔地而起,从河湾一直延伸到远处丘陵。

  营火接连升起,炊烟被风扯成长线,在营地上空缓缓飘动。

  刀枪插在帐外,甲片挂在木架上晾晒。夕阳一照,沿岸尽是闪动的寒光。

  先前战败带来的压抑,也在饭香、马嘶和号令声中渐渐散去。

  军队就是这样,只要主帅还在,军旗未倒,粮食还能下锅,再大的败仗,也得收拾甲械继续往前走。

  毕竟敌人不会因为你心里难受,就体贴地多等几日。

  河畔高坡上,朱棣负手而立。

  山风从漠北吹来,卷动身后的披风。

  坡下,战马成群饮水。

  再远些,骑兵纵横,旌旗铺展,河流穿过草原,将整座军营分成数片。

  朱棣看了许久,目光越过河谷,落向茫茫北方。

  这片土地,大明军队来过不止一次,有人在此建功,也有人在此折戟。

  如今丘福战死,数百精骑埋骨河谷,若是大军就此退去,这条河日后再被提起,便只剩下一场败仗。

  朱棣收回视线,忽然开口:“胪朐二字,拗口得很,今日王师至此饮马河畔,从今往后,此河改名饮马河

御前军议

身后林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饮马河,取王师饮马漠北,铁蹄踏遍草原之意。

  可以昭告天下:大明天子亲临北疆,从此漠南水草,皆为华夏疆土,同时也是为了打破这片土地上明军先锋折戟的负面影响。

  改名壮威,提振军心,将士们听闻此讯,果然精神一振。

  有人低声念叨:“饮马河……这名字听着就提气。”

  有人接口道:“那是自然!陛下的意思是,咱们大明铁骑在这河边饮过马,这河就是咱们的了!”

  丘福兵败的阴影还未彻底散去,可饮马河三个字,已经替众人重新撑起了一口气。

  林川站在人群中,望着河畔沸腾的军营,不得不承认,朱棣很懂如何提振士气。

  改一个地名,不费钱粮,也不必多死一个士卒,却能让全军觉得,此前那场败仗并非耻辱,而是大军真正踏入漠北的开端。

  帝王手段,大抵如此。

  先给众人一个说法,再给众人一个盼头。

  只是改名终究只是面子功夫。

  林川心里清楚,战场上的耻辱,从来不是换块牌子就能洗掉的。

  今日将胪朐河改作饮马河,固然气势十足,可若明日被鞑靼人追着跑,这名字听起来便多少有些尴尬。

  就像有人挨了一顿打,回家后把门口的巷子改名“伏虎街”。

  名字很威风,脸上的淤青却不会自己消失。

  真要一雪前耻,只有一个办法。

  找到鞑靼主力,正面碾压他们,把他们按在草原上打到不敢再露头!

  此番鞑靼狂妄至极,竟敢设伏偷袭大明先锋,害死大明元勋,这笔账,朱棣绝无姑息之理。

  皇帝亲征,不是来草原上改地名的。

  休整半日后,御前号角响起,中军大帐升起龙旗。

  各营武将依次入帐,商议下一步进军之策。

  帐内铺着一面巨大的漠北舆图。

  朱棣坐在主位,林川、朱高煦、张玉、朱能、李景隆等人分立两侧。

  众人刚刚站定,朱高煦便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本就性急,丘福、李远、火真又都是亲近汉王府的武勋,如今三人一死,汉王一系元气大伤。

  朱高煦满肚子火气,正愁无处发泄,当即拱手请战:“父皇,儿臣愿领一军为先驱,直扑鞑靼主力,为淇国公报仇雪恨,荡平漠北贼寇!”

  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恨不得现在就翻身上马杀出去。

  朱棣垂眸看向他,沉声反问:“你战意可嘉,但朕问你,如今鞑靼主力藏匿何处?牙帐扎根何方?他们一共多少兵马?”

  朱高煦一愣,昂首的身姿微微一僵,老老实实回话:“儿臣……不知。”

  朱棣当即冷声训斥,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敌军在哪,你不知道,有多少兵马,你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便敢请命出战?”

  “你带兵出去,是杀敌,还是让敌人再设一回酒宴,请你入席?”

  朱高煦脸色涨红:“父皇,儿臣只是想为阵亡将士报仇。”

  朱棣声音转冷:“报仇要靠脑子,不是靠一腔血气,不知敌军所在,便贸然请战,这是匹夫之勇,非将帅之才!”

  “丘福前车之鉴尸骨未寒,他便是自恃勇武目中无敌,不知敌军虚实就孤军冒进,最终落入埋伏兵败身死,你难道也想让朕再派一次援军,去草原上捡你的尸首?”

  朱高煦低下头:“儿臣不敢。”

  朱棣沉声道:“有勇无谋,是匹夫,能审时度势知敌虚实,才是将帅,退下!”

  “是。”

  朱高煦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讷讷退回了队列,不敢再多言。

  经过这一番训斥,帐中原本跃跃欲试的武将顿时安分下来。

  方才不少人也想请战,此时一看,连汉王都被骂得抬不起头,便纷纷将已经迈出的半只脚收了回去。

  请战是好事,但什么都不知道便请战,容易被皇帝当成丘福第二。

  这个名号眼下不太吉利。

  这时,英国公张玉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图上大片空白。

  “陛下,如今最大的难处,不是我军兵力不足,而是找不到敌军。”

  张玉早年在元朝当官,官至枢密院知院,元亡后随元顺帝逃亡漠北,在洪武十八年才归附大明,隶属燕王麾下,屡次随征塞北,深知蒙古人的习性。

  朱棣点头:“继续说。”

  张玉沉声道:“鞑靼游牧部族最善藏匿游走,避实击虚,我大明王师主力庞大辎重繁重行军迟缓,粮草消耗一日千里。”

  “敌军熟知草原地形,从不敢与我主力正面硬碰,见我大军压境便四散藏匿,或是依托机动性疲敌耗敌,或是佯装败退诱我深入,伺机围歼落单兵马。”

  “我军空有数十万精锐,有力无处使,有战无处打,拖延日久,只会深陷被动危机渐生。”

  帐内诸将纷纷点头,这正是中原王朝出兵草原时最头疼的地方。

  你不是打不过他们,是抓不到他们。

  草原部族没有城池,一顶帐篷卷起来绑在马背上,转眼便能走出几十里。

  中原军队气势汹汹赶过去,往往只能看见几堆未熄的篝火,以及遍地牛羊粪。

  林川听着张玉的分析,暗暗点头。

  这帮蒙古人,常年逐水草而居,逐风雨而徙。

  帐篷一收,牛羊一赶,家便跟着走了。

  正面打仗的本事,随着部族强弱时高时低。

  但论逃跑藏匿、游击拉扯,绝对是祖传手艺炉火纯青,堪称草原版游击天花板。

  你要跟他们打,他们不接;

  你要走,他们又贴上来咬你一口,就跟草原上的狼一样,又狡猾又难缠。

  草原上的仗,说到底不是看谁拳头更硬,而是看谁能先抓住对方的衣领。

  抓不到人,拳头再硬也只能拿来捶自己的腿。

  朱能上前一步,道:“陛下,鞑靼人虽善迁徙,却不能离开水源,人可以跑,牛羊却要饮水吃草,牧民畜群营帐总要聚在有水草的地方。”

  “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需派夜不收沿河流草场搜寻,必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张玉微微摇头:“成国公所言不假,但漠北草原一望无际方圆数千里,水草零星分布各处,漫无探查如同大海捞针。”

  “况且鞑靼游骑善于伪造踪迹,他们可故意丢下牛羊,留下马蹄,引我夜不收追向别处,也可在水源旁设下埋伏,专等我军探马靠近,真假踪迹混在一起,极难分辨。”

  帐内诸将听了,纷纷沉默。

  鞑靼人躲着不敢正面迎战,确实让人很难受。

  总不能让数十万大军在草原上排开,一寸一寸往前翻。

  若真那样做,敌人还没找到,粮草先要见底。

  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派夜不收四散探查,一点点摸排踪迹。

  可这种办法效率极低,变数极大全靠运气。

  运气好,三五天摸到门路,运气不好,一个月都找不到人影,只能干瞪眼。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时,帐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陛下,臣知道附近水草分布,也知道鞑靼部众大致聚居在何处。”

  声音落下,众人齐齐转头。

  开口的是曹国公李景隆。

  帐内顿时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那种安静并非惊喜,而是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李景隆献策

李景隆神色郑重,站得笔直。

  可众将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复杂,清一色写满了两个字:不信!

  曹国公的名头很响,战绩也很响,只不过后者响得不大体面。

  当年靖难之役,李景隆统领数十万大军,可谓天胡开局,那气势光听着就让人害怕,结果不堪一击,被燕军接连击败。

  有人败一次,是运气不好。

  败两次,是敌人太强。

  若是手握优势还能一路败到底,那就很难再替他找借口了。

  因此在不少武将眼中,李景隆属于一种很特别的人才。

  让他领敌军,自己这边会很安心。

  让他领自己,敌军那边会很安心。

  如今这样一个人忽然站出来,说自己熟知漠北地势,众人第一反应自然不是佩服,而是怀疑。

  有人低下头,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只当他急于立功胡乱吹牛。

  还有人直勾勾看向李景隆,那眼神像是在问:曹国公莫不是见众人都在议事,觉得自己不说几句,显得没来?

  更有人不给面子低声嘀咕了一句:“曹国公,您连北平城都守不住,还能认得草原的路?”

  李景隆耳力不差,显然听到了,面颊微烫。

  朱棣也看向他:“你真知道?”

  李景隆拱手道:“臣不敢狂言。”

  说着走到舆图前,伸手点在饮马河东侧,从容道:“此地饮马河周遭,共有三处活水草场,皆是鞑靼人常年聚居放牧之地。

  “此地往东北约百余里,有一处活水草场,草场北侧为低矮丘陵,南侧有一片洼地,可以遮挡北风,每逢春夏附近部族都会迁往此处放牧。”

  他说得从容,没有半分迟疑,各处情况讲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回家一样。

  帐内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渐渐收起笑意。

  朱能忍不住问道:“曹国公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李景隆沉默一瞬,答道:“先父当年北征,曾多次率军经过这片草原。”

  出征前,他日夜研读亲爹李文忠的北征手记和漠北全境舆图,将草原山川水源,部族分布尽数熟记于心。

  李文忠曾数次横扫漠南,远征漠北,对战残元经验丰富,战功仅次于徐达、常遇春等人。

  李景隆自幼耳濡目染,这才熟知蒙古人的习性聚居之地。

  只是熟知归熟知,别人相信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李景隆过去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深到众人一听他献策,便会本能地先怀疑三分。

  不少武将依旧面露狐疑,你说的头头是道,可谁知道是真是假?

  李文忠是你爹不错,但你们是虎父犬子啊!

  名声这种东西,不是靠几句话便能改回来。

  李景隆过去败得太多,如今说得再好听,也只会被人当成巧言。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林川见状,适时开口解围:“陛下,如今全军无探查方向,与其盲目摸排不如分出数队精骑,按曹国公所言方位先行探查,虚实一试便知,没必要在这儿争辩。”

  他这番话,顺水推舟给了李景隆一次机会。

  林川心里清楚,李景隆虽然打仗不行,但毕竟是李文忠的儿子。

  他若珍惜这次北征机会,应该以前会做大量功课,若真是翻看其父留下的手札什么,这不相当于开卷考试吗?

  对眼下的明军来说,最缺的正是方向。

  朱棣略一思索,点头应允,当即下令:命全军夜不收分队四出,大范围探查草原踪迹,同时专门调拨一队精锐夜不收,直奔李景隆标注的水草区域精准摸排。

  军令迅速传出,数队夜不收离营而去。

  其中一队换上快马,按照李景隆指出的方向,直奔东北与西北草场。

  军议暂时散去,诸将各自回营等候消息。

  有人依旧不信,私下嘀咕:“李景隆要是能找对鞑靼人的老巢,我生吃一个鞑靼人!”

  两日后,一队夜不收返回大营。

  称依曹国公所指方向,向东北搜寻一百三十余里,果然发现一片活水草场。

  草场周围营帐密集,牛羊成群,至少聚集了数千鞑靼牧民,附近还有大量战马,马蹄痕迹一路向北延伸。

  夜不收在外围擒获十三名落单的鞑靼游骑,尽数押回大营审讯。

  消息传回御营大帐,引起五级震动。

  此前还在嘲讽李景隆的武将们,此刻神色错愕,脸上挂着尴尬。

  有人下意识看了看李景隆,又赶紧移开目光。

  那个说要生吃鞑靼人的武将,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万万没想到,这人人口中败军之将,竟真的摸清了漠北地形,真的找准了鞑靼人巢穴。

  朱棣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

  以往看这个表侄时,眼里总带着几分复杂,多是失望和难以掩饰的轻视。

  当年李景隆率建文大军北伐,几次败在朱棣手中,燕军上下对他的本事知道得太清楚。

  甚至有人暗中说过,靖难能够成功,李景隆也算功不可没。

  毕竟换一个稍微会打仗的统帅,燕王府未必能撑到最后。

  因此哪怕李景隆归顺之后,朱棣给了他爵位与体面,却从未真正将他当作可以独当一面的将帅。

  可今日,李景隆只凭先父手记便替全军找到了寻找鞑靼的突破口,着实有点本事。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曹国公,此次探明草场,你当记一功。”

  李景隆心下大动,低下头拱手道:“臣不敢居功,臣不过熟读先父手记,侥幸记得几处水草所在。”

  朱棣淡淡道:“能将书上的东西记住,还能用到战场上,便不算侥幸,朕向来只看结果。”

  李景隆喉结滚动了一下,躬身行礼:“臣,谢陛下。”

  四周武将再看向他时,目光已经不同。

  先前是怀疑轻慢,等着看笑话,如今却多了惊讶审视。

  虽然还谈不上敬服,但至少没人再把他当成只会夸夸其谈的败军之将。

  李景隆直起身,感受着周遭截然不同的目光,心中积压多年的憋屈与自卑一扫而空。

  这些年来朝堂上下,军中内外,提起他李景隆无非就是“败军之将”、“靖难笑话”、“虎父犬子”。

  他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

  李景隆忍了太久了,如今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被认可的滋

专业对口

李景隆还在自我感动中,朱棣已然下令严刑审讯被俘鞑靼游骑,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审出鞑靼主力牙帐的真实位置。

  军令一下,帐外立刻架起了刑具。

  火盆烧得通红,铁烙子插在炭火里,滋滋冒着青烟。

  几个鞑靼俘虏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不过也有人故意挺直腰背,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模样倒是挺像回事。

  结果被夜不收一刀砍断了左臂,立刻嗷嗷直叫,蜷缩在那儿告饶。

  朱高煦扫了帐外一眼,冷笑道:“不过几个鞑子,拖下去打上一顿,不信他们不开口。”

  几名武将也纷纷点头。

  军中审问俘虏,本就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吊起来打几天,边打边问往往就能问出点什么,直接粗暴。

  林川见那些神情各异的俘虏,眉头微微皱起,对朱棣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只问口供,还要防其故意欺骗。”

  “鞑靼人久居草原,最善佯动欺敌,丘福此前兵败便是轻信敌军降卒供词,以为鬼力赤兵力空虚,仓促追击,最终落入鞑靼人埋伏。”

  “如今这些游骑被我军擒获,未必没有故意送来假话的可能。”

  “若他们一口咬定某处便是牙帐所在,引我大军再度深入,只怕又是一场伏杀。”

  帐内众将神色微变。

  丘福尸骨尚未运回,前车之鉴确实就在眼前。

  同样的坑,若再踩一次,那便不是敌人太狡猾,而是自己记性不好了。

  朱棣缓缓点头:“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林川答道:“可命锦衣卫负责审讯,将俘虏分开关押各自问话,再将供词逐一比对。”

  “凡有矛盾之处,重新核验,地形、兵力、驻地、行军方向,都要交叉印证,绝不可只凭一人之言。”

  “如此虽费些时辰,却能最大限度辨明真假。”

  朱棣深以为然,当即准奏,传令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全权主审此案。

  纪纲闻言,眉眼瞬间一亮,那表情活像是过年收到压岁钱的小孩。

  旁人接到这种差事,多半会觉得麻烦。

  审问十余名鞑靼游骑,既要问出口供,又要分辨真假,稍有不慎还要担一个误军之罪。

  纪纲不一样,他最大的爱好便是审讯查案,拿捏犯人,堪称诏狱资深爱好者。

  平日里在京城闲着没事干,他都恨不得去街头抓两个小贼来过过瘾。

  如今奉命审讯鞑靼奸细,对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美差,还有功劳立。

  “还得是义父,无论在哪都想着给我机会立功!”

  纪纲心里美滋滋的。

  领命之后,纪纲即刻将十余名鞑靼游骑分开关押隔离审讯,精准拿捏了“分开问话、对比口供”的精髓。

  他甚至连刑具都没急着上,先让人把俘虏一个个带进来,笑眯眯地逐一询问姓名、部族、驻地,又问他们何时离开牙帐、沿途经过何地、附近水源有多少、统领叫什么名字。

  那份笑容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叔,让人看着舒服,忍不住跟他多聊几句。

  一名鞑靼游骑见这明军将领始终没有发怒,还以为明军主审不过如此,便开始信口胡言,说鬼力赤牙帐在西北三百里外。

  另一人则说大汗率部往东北去了。

  还有人咬定鬼力赤已经退往更北方,距此至少五百里。

  兵力也各不相同,有人说鞑靼只有一万骑兵,有人说有十万大军。

  最离谱的一个,甚至说草原各部已经全部聚集,只等明军前去决战。

  若真信了他的话,鬼力赤恐怕已经不是鞑靼大汗,而是从草原里凭空变出了几十万兵马。

  纪纲将一份份口供放在案上,逐张翻看。

  他不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微微扬起:“有意思。”

  这帮鞑靼人明显是提前串供蓄意误导,想要将明军引入死地。

  对纪纲而言,审讯是一门手艺。

  犯人越狡猾,他越有兴致。

  嘴越硬,越说明其中藏着东西。

  要是上来就招了,那多没意思?

  纪纲也不废话,随即上手艺,给这帮漠北的朋友挨个安排上诏狱全套特色套餐。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多了,锦衣卫们开始展示老家手艺。

  营帐之外,偶尔传出几声惨叫。

  起初声音很响,后来便渐渐低了。

  再往后,只剩下求饶。

  纪纲坐在案前喝茶,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锦衣卫从诏狱带出来的刑具并不算多,却样样实用。

  毕竟大军出征,车马有限,不可能将整座诏狱搬到漠北。

  但对于纪纲而言,刑具多少并不重要。

  知道何时用,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才是本事。

  一味往死里打,那不叫审讯,那叫泄愤。

  人若死了,嘴自然也就永远闭上了。

  纪纲要的是口供,不是尸体。

  而锦衣卫最擅长的绝活就是控刑。

  纵然动上大刑,也从来不会把人拷打晕厥。

  哪怕把犯人按在诏狱里天天上钟,耗上个十年八载,犯人也难丢了性命。

  只要锦衣卫不想让他死,就没有犯人能死在诏狱里,便是阎王爷亲自上门索命,也只能在门口排队等号。

  这就是锦衣卫最瘆人的地方,他们不只懂怎么让你疼,更懂怎么让你一直疼,且一直活着。

  分寸二字,玩到了极致。

  几轮诏狱特色小套餐下来,原本谎话连篇嘴硬抵死的鞑靼游骑,瞬间扛不住身体压力,心态彻底崩盘,陆续改口。

  纪纲将所有供词重新排列,把所有相同之处一一圈出,得出真实情报。

  情报不同的,继续上套餐。

  到了最后,十余份口供逐渐重合,所有人交代的内容虽然细节略有差异,主体却已经一致。

  纪纲又叫来几名熟悉草原的向导与夜不收,根据俘虏所说地形进行核对。

  河流存在,草场存在,路程也大致相符。

  直到确认没有明显漏洞,纪纲才整理好供词,前往御营交差。

  “启禀陛下,经臣审讯核实,鞑靼大汗鬼力赤牙帐现居于阔滦海子,距我军当前驻地仅两百余里。”

  “据俘虏交代,鞑靼表面以鬼力赤为大汗,实际部族兵权多在太师阿鲁台手中,各部兵马调度,也以阿鲁台之命为主。”

  “此前饮马河设伏,引诱淇国公深入的计策,正是阿鲁台一手谋划。”

  听到这里,帐内不少武将脸色阴沉下来。

  丘福、火真、李远与数百明军将士的血债,终于有了明确的债主。

  朱棣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鞑靼如今有多少人口?又能聚集多少兵马?”

  纪纲早有准备:“回陛下,鞑靼诸部眼下总人口不足三十万,其中可骑马、挽弓的青壮男丁,大约七八万人。”

  汉王朱高煦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所有青壮加起来,才七八万

寻到主力,将计就计

纪纲转头答道:“回汉王殿下,这七八万鞑靼青壮并非都是军士。”

  “其中还包括牧民、奴仆、部落护卫与各家壮丁,真正能够随时结集作战的兵马,约四五万。”

  “鬼力赤本部有骑兵一万余,太师阿鲁台可以调动三四万骑兵,是鞑靼各部中最强的一支。”

  “此外还有零散小部落依附,可凑出数千骑兵,但装备战力皆不齐整。”

  朱高煦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合着整个鞑靼,把所有能拿刀骑马的人都叫过来,也只有这么点兵马?”

  “孤还当他们藏着多少人,区区四五万,也敢设伏杀我大明将领?”

  帐内几名武将也露出轻蔑之色。

  明军此次北征兵马十三万正规军。

  加上辅兵与护送粮草的人马,近五十万大军,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之前还担心鞑靼有多强,合着整个部族就这么点家底,还不够大明塞牙缝的。

  朱棣并未跟着笑,看向舆图神色多了几分感慨。

  “鞑靼今日只有这点兵力,并非他们天生弱小,是太祖当年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洪武年间,太祖十三次遣军北伐,徐达、李文忠、蓝玉等人先后深入漠北,击破残元主力。”

  “尤其捕鱼儿海一战,北元朝廷几乎被连根拔起,自那以后蒙古各部失去统一号令,彼此争斗,四散分裂。”

  “他们没有统一的朝廷,稳定的城池和足够粮草,自然养不起几十万常备兵马。”

  “若北元仍如昔日一般强盛,今日立在这里的,便不会只有四五万骑兵。”

  朱高煦收起笑意,众将也纷纷点头。

  林川站在一旁,心中同样清楚。

  游牧帝国的兵力,从来不是看草原上有多少男人,而是看能不能把这些男人长期组织起来。

  部落分散时,人人都能骑马挽弓,却未必愿意听同一个人的命令。

  今日阿鲁台让人出兵,东边的部落说牛羊要迁徙。

  明日鬼力赤召集大军,西边的首领又说自家正缺粮。

  真要强行征调,敌人还没打,自己人先可能翻脸。

  北元当年能聚集大军,是因为有朝廷和皇帝,更有足以让各部服从的力量。

  如今鞑靼只剩下一个名义上的大汗,以及一个掌握实权的太师,看着仍像一国,实际上更像一群暂时聚在一起的部落。

  平日顺风时,人人愿意来分些好处。

  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便要各自掂量。

  这便是洪武年间朱元璋十三次北伐的主要目的。

  后世不少人评价,朱棣五征漠北收效有限,意义寥寥,实则大谬。

  倘若放任蒙古各部休养生息重新整合一统,势必再度积蓄力量虎视中原,重演南下入主的旧事。

  正是靠着朱元璋、朱棣父子前后接续,持续不断重拳打压,才打碎了蒙古复兴的根基,造就蒙古各部长期分裂无力南侵的局面。

  就连二十一世纪蒙古国的历史教科书,也站在草原视角极力贬斥朱元璋父子朱棣,将其视作破坏蒙古统一的头号大敌。

  原文说:邪恶的朱元璋登场,妄图征服虚弱的蒙古,于是中国再次入qin蒙古。

  最邪恶的魔王朱棣,此贼屡次率军入侵蒙古草原,刻意挑拨蒙古各部自相攻伐,封锁贸易,阴谋分裂蒙古,是导致蒙古长期衰弱的首要元凶。

  林川适时出列,研判当下战局:“陛下,依锦衣卫所得口供,由此观之鞑靼极限兵力不足五万,且战力参差不齐,不会太强。”

  “臣料定,阿鲁台明知陛下御驾亲征数十万王师压境,绝不敢集结主力与我军正面列阵决战。”

  “其此番散播虚假情报,蓄意诱敌,便是想故技重施诱我孤军深入,从而设伏围杀。”

  朱高煦冷哼道:“故技重施,他以为我大明将领都会像丘福一般上当?”

  林川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阿鲁台想诱我军入局,但这恰恰也是我军的机会。”

  “鞑靼诸部常年四散游牧,我军想找他们主力,难如登天。”

  “即便找到一部,也可能只是几千人马,待我军赶到,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可要设伏围歼我军,阿鲁台便必须聚集足够兵力,鬼力赤本部、阿鲁台主力,以及附近各部骑兵,都要向阔滦海子靠拢。”

  “换言之,他为了吃掉我们的诱饵,会主动将鞑靼大半兵力聚在一处。”

  林川环视众将:“以往我军追着他们跑,始终抓不到人,现在,他们自己抱成了一团。”

  “不如我军将计就计,顺势入局,趁其主力齐聚,以优势兵力完成合围,一举荡平鞑靼势力!

  “好!”朱棣眸光骤亮,抚掌称善,战意沸腾。

  他征战半生深谙兵道,自然明白其中关键。

  鞑靼人常年游牧四散居无定所,想要寻其主力决战难于登天。

  如今对方主动抱团设伏、自聚一处,看似凶险,实则是天赐战机。

  一旦错过此次机会,待敌军再度四散隐匿,再想清缴漠北平定草原,便遥遥无期了。

  军帐之内,一众武将纷纷热血上涌,争相请战。

  汉王朱高煦再度拱手,执意请缨:“父皇,儿臣愿领精兵为先锋诱饵,直面鞑靼埋伏!”

  他拍着胸脯,恨不得当场立下军令状。

  敌军所在、兵力和意图都已大致明了,请战自然也多了几分底气。

  朱能紧随其后:“陛下,臣愿领右哨接应先锋,待敌军伏兵尽出,臣率军从侧翼杀入,截断其退路!”

  张玉也上前道:“臣愿统领一军,绕至阔滦海子北侧,只要阿鲁台入局,便不让他轻易脱身。”

  一名名靖难老将接连出列,众人早就憋着一口气。

  丘福、李远、火真战死,数百先锋埋骨草原。

  这口气若不从鞑靼人身上讨回来,他们回到京城,也没有脸面去见阵亡将士家眷。

  “臣请战!”

  “末将愿为前锋!”

  “请陛下将诱敌之任交给臣!”

  请战声此起彼伏,连李景隆也走了出来。

  “陛下,臣也愿领军出战。”

  帐中几名将领下意识看向他。

  若是从前,听到李景隆请战,他们多半要先担心自己这边。

  可经过草场一事,众人对他的看法已经有所改变。

  李景隆迎着周围目光,拱手道:“臣虽不善冲阵,却熟悉先父所记漠北地形,臣愿为大军引路,还请陛下给臣一次机会。”

  众将争相请战,朱棣并未立刻点将,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扫过。

  “都不必争了!”

  帐中声音渐渐停下,朱高煦皱眉道:“父皇已有先锋人选?”

  朱棣站起身来,朗声道:“此番诱饵,朕亲自来做

以身入局

朱棣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接着脸色齐齐变了。

  接着诸将纷纷劝谏:“陛下不可!”

  “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亲身犯险充当诱敌诱饵?”

  “阿鲁台既然设伏,必定准备周全,这等凶险之事,绝无帝王亲为的道理!”

  “若御驾有失,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请陛下收回成命!”

  众人是真急了。

  皇帝是整支大军的根本,主将战死,尚且能由副将接替。

  皇帝若陷入敌阵,事情便完全不同。

  消息一旦传开,数十万明军必然震动,京师、朝堂与天下各地,也会随之大乱。

  让皇帝亲自充当诱饵,听起来便不像兵法,更像是在拿大明国运下注。

  朱高煦更是急得额头冒汗:“父皇!儿臣愿替您前往!您坐镇中军,指挥全局便是!儿臣便是战死,也绝不能让父皇涉险!”

  朱棣冷冷看他一眼:“你若战死,朕便不心疼?”

  这话说得朱高煦心头一热,一时语塞。

  朱能劝道:“陛下,诱敌之军必须故意示弱,甚至要深入险地,此事交给臣等便是,陛下只需坐镇中军,待敌军伏兵尽出,再统率大军合围,如此同样可以破敌。”

  朱棣不为所动,只盯着舆图上的阔滦海子。

  林川见状,也顺势上前,象征性躬身劝诫了一句。

  “陛下乃全军之主,不宜轻身涉险,诱敌之事可另择良将承担。”

  他太了解朱棣了,这位马上皇帝嗜战如命,自信霸道,一旦心意已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越是凶险战局,越是天赐战机,他越要亲自上阵坐镇破敌。

  当年靖难之时,朱棣就多次亲冒矢石冲锋陷阵。

  如今虽然当了皇帝,骨子里还是那个骑马提刀的燕王。

  你让他安安稳稳坐在后方等消息,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川身为臣子,劝是一定要劝的,该表的态也要表。

  至于能不能劝动,他根本没抱希望。

  莫说满帐武将一起劝,便是外面那数十万大军全跪下来,朱棣若是打定主意,只怕也会让众人跪着等他凯旋。

  果不其然,朱棣驳回所有劝谏,沉声道:“朕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指向舆图:“此战机会难寻,若只是派一名侯爵或国公领兵前往,鞑靼未必肯拿出全部兵力。”

  “可若是朕亲自出现,他们必定倾巢而出,我军才能一战将其打尽!”

  帐内众将沉默。

  这话没有错,围猎皇帝的诱惑比斩杀先锋大将要大得多的多!

  这种事情千载难遇,任谁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张玉仍想劝阻:“可是陛下......”

  朱棣抬手打断:“废话少说,朕又不是去送死。”

  “朕在前面,尔等在后面,若这样都护不住御驾,朕留你们何用?”

  众将面露羞愧,再无话可说。

  朱棣按住腰间刀柄,朗声道:“此事已定,再敢劝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劝谏。

  朱高煦咬了咬牙,只能拱手:“儿臣领旨。”

  张玉、朱能等人也纷纷躬身:“臣等领旨。”

  接下来便是详细安排诱敌围猎计划。

  直到傍晚军议才结束,各营立刻开始准备。

  军匠检查甲械,辅兵装载粮草,骑兵挑选战马,补充箭囊。

  为了让阿鲁台相信朱棣孤军深入,随军兵力不能太多,只挑选了一万人马。

  可为了保证御驾安全,这一万人又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但又不能表现出精锐的样子把人给吓跑了。

  消息传开后,整个营地忙了半夜。

  天色未亮,饮马河畔便响起号角。

  朱棣策马在最前方,战袍猎猎目光如炬,拔出佩剑,向北一指。

  “出发!”

  号角声冲破晨雾,一万人马开动。

  三千骑兵先行,铁蹄踏过河岸,卷起大片泥沙。

  五千神机营步军随后,两千辎重队伍最后。

  朱棣亲率兵马离开饮马河大营,向两百余里外的阔滦海子疾驰而去。

  以天子之尊入局,诱敌决战。

  林川望着那道坚毅的背影,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这位爷,是真不怕死啊!放着好好的龙椅不坐,非要亲自跑到草原上来当诱饵。

  万一鞑靼人真把他围住了,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但转念一想,也正是这股置生死于度外悍勇无前的血性劲头,才打得残元逃窜漠北慑服,硬生生熬出万世颂扬的永乐盛世,铸就独一无二的永乐大帝。

  阔滦海子,便是后世地图上靠近俄罗斯边境的呼伦湖。

  此地位于漠北东部,湖面广阔,河流汇聚,周围水草充足,是草原数一数二的水草圣地,游牧民族的心脏地带。

  明军沿饮马河东进,向阔滦海子进发。

  沿途的夜不收三五成群四散撒开,前出几十里探地形摸敌情,而后源源不断地传回御营中军。

  朱棣半生戍边,行军途中靠着一身沙场经验,越发觉出不对劲来。

  沿路时不时窜出几股鞑靼游骑,隔着老远露个头,明军一合围,他们就跑了。

  一击即溃,转身就跑,绝不恋战,绝不纠缠,那叫一个果断。

  而且败退路线出奇地统一,全部朝着阔滦海子西侧方向溜。

  这哪是溃败,分明是引路。

  朱棣目光微沉,把周边舆图一铺,结合夜不收传回的情报,迅速锁定了敌军的死穴。

  阔滦海子周边虽然草原辽阔地势平坦,但适合大规模骑兵隐蔽埋伏的地方,掰着手指头数也没几个。

  对照舆图反复比划,只有饮马河下游、阔滦海子西侧的河口沙丘芦苇地带,地形复杂掩体众多,藏个几万大军绰绰有余,怎么看怎么像天生的伏击死地。

  更叫人生疑的是,夜不收回报,那片河畔湿地水草丰茂,本该飞禽走兽成群,却死寂一片,连鸟毛都见不着。

  破绽尽显,杀机昭然。

  锁定敌军埋伏之地,朱棣当即连下两道密旨,布下天罗地网。

  第一道旨,御前前锋全军都给老子装累,解除外围警戒,行军队形松散开来,怎么疲沓怎么来,千辛万苦营造出长途奔袭士卒困顿,急着赶到阔滦海子休整补给的假。

  目的就一个,彻底麻痹敌军。

  第二道旨,后军张玉、朱能、林川、李景隆四部主力十万人马,即刻隐秘分兵悄然迂回,稳步合围布阵,等着收网。

  军令无声传遍全军,各路人马各司其职隐秘行

哪有这么疯的皇帝?

两日后,阔滦海子西侧河口沙丘。

  大片芦苇随风晃动,沙丘背面,三万鞑靼骑兵早已藏匿多时。

  战马嘴上套着笼头,马蹄也裹上了软布,骑兵贴着沙坡坐下,连大声咳嗽都不敢。

  鞑靼大汗鬼力赤蹲在沙丘后面,左手捏着马鞭,右手揪着草根,不时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的旷野。

  鬼力赤越等越烦,忍不住低声开口:“明军怎么还没出现?莫非他们已经察觉了?”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数天。

  为了把明军引过来,先后放出上百名游骑。

  那些游骑轮番出现在明军前方,一边袭扰,一边退却,将明军往河口方向引。

  几日下来,派出去的人折损了近半。

  付出这么大代价,预想中的明军主力却迟迟没有出现,让鬼力赤颇为烦躁。

  再这么下去,他的探子都快死光了!

  鱼没钓到,饵快撒光了。

  太师阿鲁台倒是一脸淡定,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刀柄:“大汗不必着急,丘福中埋伏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回明军大营,那帮南人吃了这么大的亏,总得谨慎些时日。”

  “咱们再等一天,若实在等不来……大汗就将牙帐东迁到斡难河吧,阔滦海子,咱们只好放弃了。”

  鬼力赤听了,一股憋屈劲儿直冲脑门。

  自己堂堂鞑靼大汗,接受各部朝拜,坐拥大片牧场,结果大明军队一来,自己连牙帐都保不住,家都不要了只能拔营离开。

  草原上最好的水草地,就这么白白丢给明军。

  等明军走了,才能偷偷迁回来。

  这哪里像一方大汗?明像个替大明看守草场的管事。

  主人来了,立刻腾地方。

  主人走了,再回来放几天羊。

  鬼力赤越想越觉得窝火,却又没有办法。

  明军势大,数十万大军压境,鞑靼与之正面交手绝无胜算。

  鞑靼如今满打满算能凑出四五万骑兵,拿什么跟人家拼?

  唯一的机会就是靠埋伏,指望用这种办法,把这支庞大的明军拖垮、耗死、吓退。

  又过了半日,芦苇丛外的草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鞑靼探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单膝跪地,喘息着报:“大汗!发现大股明军!”

  鬼力赤精神一振,蹭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探子的衣领:“多少人?”

  “大约……万人上下。”

  鬼力赤眼睛一亮,正要下令全军备战,探子却又补了一句:“不过,看那旗帜,好像是大明的龙纛。”

  什么?

  鬼力赤的手一僵。

  连一向淡定的阿鲁台,脸上也露出了惊愕之色。

  龙纛,那是只有皇帝和亲王亲自领兵才能使用的旗帜。

  此次大明北伐,虽听闻汉王朱高煦也随军出征,但只要大明皇帝身在军中,便无人敢越过皇帝使用龙纛。

  眼下有一支只有万人的明军,中军却打着大明天子的龙纛。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鬼力赤喉结滚动:“你可看清楚了?”

  探马立刻道:“小人绝不敢看错,那面龙纛立在中军,周围还有御前金吾旗号。”

  鬼力赤的呼吸逐渐急促。

  脑海中闪过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莫非这股明军,是大明皇帝亲自率领的御前兵马?

  大明皇帝竟离开数十万主力,只带一万人深入阔滦海子。

  短暂的错愕之后,鬼力赤眼中的震惊迅速变成狂喜。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若来的是一名普通明军将领,哪怕将这一万人全部吃掉,也不过是再得一场胜仗。

  可若领军的是朱棣,那便完全不同。

  这位大明皇帝是大明数十万北伐大军的主心骨,也是整个大明朝廷的根基。

  只要将朱棣生擒,鞑靼便等于捏住了大明的咽喉。

  到时无论索要粮草、金银、战马还是土地,大明都必须答应。

  他们甚至可以逼迫明军退出漠北,数十年不敢再来。

  鞑靼各部也能借此休养生息,重新聚集人口,恢复元气。

  若运作得当,昔日大蒙古国的荣光未必不能重现。

  这是一场足以改变草原命运的机会。

  鬼力赤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长生天庇佑!大明皇帝竟然亲自送上门来!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务必一举擒获大明皇帝!”

  他恨不得现在就翻身上马,率全军冲出去。

  阿鲁台同样心中震动,但很快冷静下来,皱了皱眉:“大汗且慢,大明皇帝御营居然当先锋,这不合常理,会不会有诈?”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朱棣好歹镇守北平多年,熟悉蒙古人的作战方式。

  靖难期间更是凭着劣势兵力击败建文朝廷。

  这样的人,会在丘福刚刚中伏身亡后,立刻犯下同样的错误?

  会只带一万人,毫无防备地进入阔滦海子?

  阿鲁台不大相信。

  “有诈?”

  鬼力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太师多虑了,那大明皇帝朱棣当年还是燕王的时候,就多次率军出塞,最喜欢打仗欺负我们蒙古人,他的性子你还不清楚?”

  “那就是个坐不住的,让他安安稳稳待在大营里等着,比杀了他还难受,御营当先锋,这太像他干得出来的事了!”

  鬼力赤曾认真研究过朱棣,自认对他十分了解。

  “朱棣素来好战,仗着大明兵多甲坚,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如今丘福身死,他正值盛怒自恃勇武,轻敌冒进又有何奇怪?”

  阿鲁台沉吟片刻,转头问探子:“那帮明军情况如何?”

  探子答:“回太师,明军戒备空虚队列松散,行军拖沓,看着疲惫得很,像是急于抵达阔滦海子休整。”

  鬼力赤一拍大腿:“果然如此!堂堂大明天子怎会拿自己当诱饵,哪有这么疯的皇帝?太师多虑了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我们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当皇帝当成朱棣这样,搁中原千年也就出了这么一号。

  别人当皇帝是坐江山享清福,他把龙椅当马鞍,隔三差五就要跑出去跟人玩命,这谁猜得到?

  阿鲁台也被说动了,眼底反复权衡利弊。

  他比鬼力赤冷静得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面对生擒帝王、振兴部族,这个目标,任他再沉稳的心性,也忍不住躁动起来。

  鞑靼常年被大明按在地上摩擦,部族溃散民生凋敝,牛羊没草吃,牧民没衣穿,再这么被动挨打下去,不出数十年,草原上就没这号人了。

  只要抓住朱棣,鞑靼眼下所有困局都能迎刃而解。

  今日哪怕是赌局,哪怕有诈,也必须奋力一搏。

  赢,部族崛起百年兴盛!

  输,也不过是维持往日的颓势,左右没更糟的去处了。

  对于一个快要破产的部落来说,最坏的结果就是维持现状,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念至此,阿鲁台重重点头,决意入

围猎大明皇帝

“大汗,咱们可以一战!”

  得到太师阿鲁台表态支持,鬼力赤精神大振,嘴角咧出一抹狞笑:

  “传令各部,做好冲锋准备!”

  “此战,务必生擒大明皇帝,让他跪在我面前,亲口承认我才是草原之主!”

  周围鞑靼各将齐声应命。

  鬼力赤脸上洋溢着出难以掩饰的野心。

  他虽以蒙古大汗自居,汗位来得却不太光彩。

  鬼力赤并非黄金家族嫡系出身,只是窝阔台一系庶出后裔,但凭一套狠辣手段,弑杀了北元末代大汗,废除大元汉式国号,自立鞑靼大汗。

  得位不正,根基不稳,草原各部表面臣服,暗中不少部族更愿意听从太师阿鲁台号令,巴不得鬼力赤哪天翻车。

  所以鬼力赤太需要一场让整个草原都闭嘴的大胜。

  若能击败明军、生擒大明皇帝,让其跪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那自己的大汗位置将无可动摇,草原诸部再无人敢质疑他的威望。

  这名声,亦能留传千古。

  草原上的名分,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谁的刀更利,谁的马更多,谁便更接近长生天。

  随即,鬼力赤、阿鲁台传令鞑靼各部,做好围猎大明皇帝的准备。

  半日后。

  朱棣率领万人御营,终于抵达阔滦海子西侧的河口沙丘。

  一路上,明军个个戏精化身,演足了戏。

  骑兵队列越走越散,有人脱下头盔挂在马鞍旁,有人伏在马背上,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神机营步卒拖着脚步,三五成群行列松散拖沓,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眼神都透着困倦。

  几辆辎重车陷进泥中,士卒围在车旁推搡,口中互相叫骂。

  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去,这哪是什么精锐王师,简直是一支疲于奔命的溃旅。

  但朱棣还嫌不够,为彻底钓出敌军打消所有疑虑,故意分兵五百先锋铁骑,命他们提速疾驰脱离中军,抢先奔赴河口水源地带,佯装急于抢占水草,就地休整。

  这姿态,活脱脱就是第二个丘福。

  明晃晃告诉暗处的敌人:我主帅轻敌冒进,我兵马脱节,我孤军深入,快来打我!

  钓鱼讲究饵要鲜,朱棣这饵下得,属实专业。

  沙丘后方的鬼力赤早已急不可耐,趴在高处,死死盯着那支脱离主力的明军骑兵,激动得手指都在抖。

  阿鲁台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明军戒备空虚军心懈怠疲惫,所有破绽与胪朐河之战如出一辙。

  绝佳战机,转瞬即逝。

  阿鲁台霍然起身,拔出弯刀,厉声下令:“全军出击!直冲中军龙纛!生擒明皇!”

  一声令下,沉寂许久的沙丘活了过来。

  洼地中,一队队鞑靼骑兵冲上坡顶。

  马蹄踏碎草叶,泥水飞溅。

  五万鞑靼轻骑从河口两侧同时杀出,仿佛黑色洪水越过沙丘,朝着明军御营压了过去。

  战马嘶鸣,弯刀出鞘,骑兵高举马刀,口中呼喊着草原号子。

  马蹄声汇聚在一起,地面随之震动。

  烟尘从沙丘后方升起,很快遮住天空。

  这一次,阿鲁台没有保留后手。

  鬼力赤本部骑兵,阿鲁台麾下精锐,各部临时抽调的牧民骑兵,鞑靼能够迅速集结的主力,几乎全部压了上去。

  他们将整个部族往后数十年的命运全部赌上了。

  生擒朱棣,鞑靼便能翻身!

  让朱棣逃走,等待他们的将是大明数十万兵马的追剿。

  五万骑兵漫过沙丘,杀声震动河口。

  若换作寻常孤军,见到眼前这一幕,恐怕还未交战,军心便已先乱了三分。

  骑兵冲锋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刀锋,而是数万匹战马同时冲锋,那股足以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

  漫山遍野的鞑靼骑兵冲下来,乌泱泱一片,马蹄声震天动地,如同草原上卷起一股黑色的风暴。

  朱棣见此阵仗,不仅没被吓倒,反而整个人精神一振,热血沸腾。

  他勒马原地转了一圈,对着身边的传令兵高声喝道:“传令!辎重车结环形车营,防护骑兵冲击!”

  号角声响起,明军立刻动了。

  原本垂头丧气好似累得快要散架的明军,一个个瞬间来了精神,眼神锐利动作迅捷,爆发出精锐彪悍的气息。

  数百辆辎重车迅速围成一个环形车阵,车轮咬合车厢相接,铁链哗啦啦地挂上。

  不过片刻,方才散乱的辎重队伍,便筑成了一道车营壁垒。

  鞑靼骑兵若要冲入阵中,便必须先撞开外层大车。

  战马再强,也不是攻城锤。

  一头撞上木车,轻则折腿,重则人与马一同翻倒。

  车阵之内,神机营将士齐齐靠在车厢后面,掀开辎重车上的油布取出一窝蜂、虎蹲炮等杀器。

  所谓辎重,不过是遮掩,车中装的全是林川特意准备的豪华大礼包,每一件都能让草原人怀疑人生。

  “架起一窝蜂!准备发射!”

  荣昌伯陈贤大声命令。

  数千神机营士兵动作麻利,熟练架起五百架一窝蜂火箭,箭箱微微抬起,箱口齐齐指向冲来的鞑靼骑兵。

  每个方方正正的木架上,密密麻麻插着上百枚火箭,箭头涂着油脂,引线垂在架外,一眼望去,像五百只只待展翅的毒蜂。

  一经点燃,便能借火药推力飞出数百步。

  单支火箭未必比强弓更准,可五百只箭箱一起发射,便根本不需要瞄准某一个人。

  前方全是密集骑兵,只要朝着人群覆盖过去,总能射中目标。

  陈贤盯着不断接近的鞑靼骑兵。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骑兵前排已经能够看清明军车阵。

  他们挥舞弯刀,发出兴奋吼声。

  在他们看来,明军不过是仓促用车辆组成防线,只需一轮冲锋撞开缺口,后方骑兵便能冲入阵中。

  一旦陷入近战,明军火器便再无用武之地。

  待进入三百步内一窝蜂的射程,陈贤一声令下:“点火!”

  一声令下,五百架一窝蜂同时点燃。

  刹那之间,硝烟喷出,火光炸开,“咻咻咻”的破空声连成一片。

  数万支火箭从车阵后方腾空而起,拖着一道道青烟如同漫天火雨倾泻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远远望去,仿佛一片火雨突然从明军阵中升起,又朝草原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方的鞑靼骑兵甚至来不及反应。

  一支火箭刺入战马脖颈,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跪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数丈。

  后方战马来不及避让,一头撞了上去,人仰马翻。

  数万火箭同时落下,密集火力覆盖了拥挤的鞑靼军阵,冲锋的骑兵成片倒地,人和马浑身插满箭矢,翻滚嘶鸣,抽搐着。

  前排的鞑靼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连人带马射成了筛子。

  原本铺天盖地的冲锋阵型,瞬间缺了一大块,尸横遍野、哀嚎震天。

  鞑靼人都懵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猛的火器。

  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放个火的功夫,怎么飞出来几万支箭?

  鬼力赤远远看着,心里还盘算着怎么俘虏皇帝,看着眼前景象,笑容僵在脸上。

  阿鲁台也是一脸震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

火器碾压

眼看着数万火箭如暴雨般一股脑的砸下来。

  阿鲁台瞳孔收缩,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原来明军早有准备!

  大明皇帝一开始便知道鞑靼在此设下埋伏。

  自己以为等来了猎物,实际上却主动将全部主力送到了明军火器面前。

  然而,骑兵已经冲出,此刻收兵只会让前军更加混乱。

  阿鲁台只能咬牙下令:“继续冲!明军火器发射之后,必需重新装填!只要冲到近前,他们便挡不住骑兵!”

  命令通过号角传向前军,鞑靼骑兵强行压住混乱,继续向明军车阵推进。

  他们以为明军火器熄火了,殊不知这只是开始。

  火箭只是第一道杀招,为打乱敌军阵形,阻断骑兵冲势,为接下来的火铳齐射争取时间。

  一窝蜂是一次性的,打完了就成了空架子,神机营将士迅速将其撤下,沿着辎重车阵列成三排,架起数千门火绳枪。

  第一排火铳兵端起火绳枪,铳口穿过车阵空隙。

  第二排火铳兵检查火药与弹丸。

  第三排则握着通条,随时准备装填。

  待鞑靼骑兵进入百步范围,陈贤厉声喝道:“排铳,放!”

  砰砰砰!

  火铳声连成一片,车阵升起浓浓白烟。

  数千枚铅弹迎面打入骑兵队列,冲在前方的人马成片倒下,不断从马背上仰面摔落。

  铅弹穿透皮甲后势头稍减,却足以击碎骨头,撕开血肉。

  更有倒霉的鞑靼骑兵脑袋被开了瓢,原地飞升。

  第一排火铳手放完,立刻起身退后。

  第二排向前一步,端铳瞄准,点火。

  “放!”

  又是一轮火铳轰鸣,刚刚越过尸体的鞑靼骑兵再度倒下一片。

  神机营三段击战术,前排射击,中排跪姿准备,后排站立装填。

  一轮打完,后排补上,前排退后装填,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过年放鞭炮。

  铅弹的穿透力比箭矢更强,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打在马上就是一匹战马轰然倒地,绊倒身后一大片。

  鞑靼骑兵经过这两轮打击,阵型已经出现了不小的骚乱。

  他们常年依靠弓箭与马刀作战,熟悉骑射,擅长近身搏杀,可眼前这种交战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经验。

  明军躲在车阵之后,他们还未靠近,火箭便先从天空落下。

  好不容易越过箭雨,火铳又一排接着一排响起。

  根本看不清铅弹飞行的轨迹,只能听见轰鸣,然后看见身边的人突然从马上跌落。

  就挺突然的。

  未知,往往比刀锋更令人恐惧。

  一窝蜂与火铳的两轮打击,让鞑靼前军付出了惨重代价。

  但大明皇帝就在前面,只差最后百步距离。

  只要越过这段距离,冲开车阵,明军火器便无法继续射击。

  到那时,便是骑兵最擅长的近身搏杀!

  鬼力赤咬紧牙关,拔刀喝道:“不可退!大明皇帝就在前面!”

  “冲入车阵,生擒明皇!”

  阿鲁台也压下心中惊惧,再次命人吹响进攻号角。

  鞑靼骑兵听见号声,只能重新收拢队伍,顶着迎面而来的铅弹继续向前。

  所有人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火器再凶,也不可能永远射下去。

  明军的铳需要装填,火药也终有耗尽之时,只要冲进车阵逼入近身肉搏,这些火器便都废了!

  鞑靼骑兵速度很快,转眼就要冲到明军阵前。

  神机营的第一轮火铳已经打完。

  数千名火铳手迅速退到后排,清理铳管,取出火药。

  可火绳枪不是弓箭,弓手拉弦搭箭,熟练之后不过转瞬。

  火铳却麻烦得多,先清理铳膛残渣,再往药池中倒入引火药,随后将发射药灌入铳管,塞进铅弹与填塞物,再用通条反复夯紧。

  做完这些,还要抽出通条,复位火绳,重新举铳瞄准。

  一套操作下来,哪怕是神机营中操练最久的精锐,也要耗费三十秒。

  若站在城墙上,这点时间算不得什么。

  可眼下是野战,数万骑兵正在迎面冲锋,等他们装好第二轮子药,鞑靼人的弯刀多半已经砍到脸上了。

  陈贤看了一眼不断逼近的骑兵,又扫过正在装填的火铳手,毫不犹豫地喝道:“弃铳!推虎蹲炮!”

  神机营士卒立刻停止装填。

  前排士卒将火铳靠在车架旁,后方数百人同时掀开另一批辎重车上的油布。

  油布下方,一门门短小火炮整齐排列。

  炮管粗短,炮身下方带有支架与铁爪,正是虎蹲炮。

  数百名火器兵两人一组,将虎蹲炮从辎重车上抬下,迅速推到环形车阵的缺口与间隙处,调整炮口让一百余门虎蹲炮齐齐对准前方。

  这种虎蹲炮只有三四十斤重,两名壮卒便能抬走,骑兵行军时也可直接绑在马背或车架上,十分适合随军野战。

  若论攻城破墙,它远不如重炮。

  可在百步以内,用来对付密集冲锋的人马,却称得上凶器。

  这玩意儿在炮膛里装满铁屑铅弹,一炮打下去,喷射出好大一片扇形弹幕。

  待神机营装填好虎蹲炮,冲的最猛的鞑靼骑兵已经距离二三十步了,一个个脸上发狠,又隐隐带着兴奋,像是看到了猎物。

  可惜,迎接他们的将是最残酷的死亡!

  “开炮!”陈贤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上百门虎蹲炮齐齐发射,声音在河口炸开,沙丘随之一震。

  滚滚黑烟瞬间吞没车阵前沿,火焰从炮口蹿出数尺,铁屑、铅弹、碎石呈扇形喷射而出,喷向迎面而来的鞑靼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大剑气斩中,成排的倒下。

  一名鞑靼骑兵刚刚挥起弯刀,便被数枚铅丸打穿了胸膛,皮甲被当场撕开,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撞入后方人群。

  另一匹战马头颈被铁屑扫中,血雾炸开,前蹄瞬间失力,带着背上骑兵翻滚在地。

  碎石与铁片覆盖的范围更大,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上便多出一道裂口,从马上栽落。

  一瞬间,百米之内人仰马翻,血雾翻涌,到处都是死尸和哀嚎,场面如地狱一般。

  一百多门装满散弹的虎蹲炮在二三十步内同时开火,和拿一片铁砂迎面扫过去没什么区别。

  对于仍以弓箭、长矛和马刀为主的鞑靼骑兵而言,这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战争了。

  十五世纪的鞑靼人,哪里见过十七世纪的火器?

  直接把鞑靼人打出了心理阴影。

  “长生天发怒了!”

  “明军有妖火!”

  “快跑!”

  不少鞑靼兵吓得掉头就跑,哭着喊着逃命。

  就连明军将士看着那副场面,也觉得有些残忍,满地尸体,碎肉横飞,比屠宰场还

龙纛前压,随朕冲锋!

朱棣立于龙纛之下,看着前方战场,也是惊呆了。

  大明军中早有火器,但从前的火器多用于守城,数量有限,装填缓慢,很难单独左右一场大规模骑兵交战。

  属实没想到,林川搞出的神机营对骑兵的威胁竟然这么大!

  这一通火器轰下来,数万鞑靼骑兵的冲锋锐气,硬生生被削掉了七成。

  朱棣征战半生,见惯了骑兵冲阵。

  今日却是第一次看见数万骑兵尚未接触明军阵线,便被火器硬生生压住。

  军械改良早就一种新的战法,还是专门用来对付草原骑兵的战法。

  朱棣握着刀柄,心中第一次真正明白,林川为何始终坚持扩充神机营。

  过去的大明对付蒙古骑兵,需要以骑兵迎击骑兵。

  如今,却可以让步卒站在车阵后方,用火器阻断骑兵的冲锋。

  若神机营规模继续扩大,操练更加熟练,往后大明再征草原,便不必处处受制于敌军骑射。

  不过眼下朱棣无暇思考这些。

  鞑靼人心态已经崩了,出现了巨大混乱,不少人调转马头往后跑。

  战场之上,机会从不等人。

  朱棣霍然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厉声大喝:“龙纛前压!随朕破敌!”

  话音落下,周围将领脸色微变。

  “陛下!”

  他们还没来得及劝,朱棣已经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出车阵。

  天子亲自冲锋,龙纛随之前移。

  三千御前骑兵见状,再无半分迟疑。

  “护驾!”

  “杀敌!”

  骑兵从车阵两侧涌出,迅速聚拢在朱棣身后。

  方才固守御敌的明军,转眼间便由守转攻。

  马蹄踏过车阵缺口,龙纛越过硝烟,三千精骑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插进已经混乱不堪的鞑靼军阵。

  见大明皇帝居然带头冲杀,鞑靼人都惊呆了。

  皇帝亲征的事,他们听过,可皇帝带头冲锋陷阵的,还是头一回见!

  鬼力赤和阿鲁台更是满脸懵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那……那是大明皇帝?”鬼力赤指着龙纛下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身影,声音都在发颤。

  阿鲁台也懵了:“看着像……可中原的皇帝,怎么敢亲自冲锋?”

  鬼力赤连连摇头:“不可能,那一定不是大明皇帝!”

  他是了解中原历史的,自唐太宗和宋太祖赵匡胤之后,五百年了,还有哪个皇帝敢率兵冲锋陷阵的?

  中原皇帝大多居于宫城,临朝听政,别说亲自冲锋,便是出京一次,也要百官劝阻,禁军护卫。

  怎么可能还有一个皇帝,提着刀亲自冲进骑兵阵中?

  鬼力赤甚至怀疑,那面龙纛下的人只是明军悍将假扮。

  朱棣本人或许仍藏在后方。

  否则,这世上哪有把皇帝当先锋用的道理?

  他们在这纠结大明皇帝真伪,朱棣已经杀疯了。

  他亲率中军精锐铁骑,在混乱的鞑靼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长剑挥砍、左劈右刺,转眼间亲手砍了十几个鞑靼骑兵,杀得好不痛快!

  三千御前骑兵紧随其后,将朱棣周围的敌军冲散。

  可朱棣仍旧冲在前方,龙纛在其身后移动。

  大明骑兵看见皇帝尚且不退,个个热血上涌,挥刀猛攻。

  “杀鞑子!”

  “随陛下破敌!”

  喊声压过马蹄。

  原本只是火器震慑敌军,如今却连明军士气也被朱棣一人拉到了顶点。

  鞑靼军阵本就混乱,哪里挡得住这支士气正盛的铁骑。

  鬼力赤看得心神震动。

  阿鲁台也彻底失去了先前的从容。

  从明军的反应来看,那大明皇帝好像是真的!

  阿鲁台自认征战半生,见过残元旧将,也与瓦剌、明军交战多次。

  勇猛的将领见过不少,可亲自冲阵的皇帝,他还是第一次见。

  眼前战局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明军早有准备,火器威力远胜从前,大明又亲自冲锋。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让阿鲁台瞬间清醒:明军这是故意诱出鞑靼主力!

  他急忙召来探马。“立即向四面探查!看看周围有无明军主力,不得漏过一处!”

  数十骑探马迅速离开战场,向四周疾驰,越过沙丘,穿过草地。

  阿鲁台一边等待,一边试图收拢乱军。

  可前军正在遭受明军骑兵冲击,后军又被逃兵撞乱,一时根本无法恢复阵形。

  没过多久,各处鞑靼探马连滚带爬地跑回,脸色煞白:“太师!周围出现大量明军人马!”

  阿鲁台脸色一变:“哪个方向?”

  探马声音发抖:“四面……四面都是!”

  阿鲁台闻言,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上当了!

  并非什么悍将假扮大明皇帝,朱棣也并非轻敌冒进。

  从头到尾,这都是明军精心布下的杀局,想要合围一口吃掉鞑靼主力!

  阿鲁台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朱棣那疯子,竟然拿自己当诱饵!

  好在阿鲁台足够沉稳,并未失去理智,他心里转得飞快。

  草原广阔,明军即便从四面合围,各部之间也不可能没有缝隙。

  包围圈尚未完全闭合,只要立刻舍弃大部兵马,带领嫡系从薄弱之处冲出去,仍有一线生机。

  至于大汗鬼力赤与其他部族……

  阿鲁台目光闪烁,眼下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对鬼力赤喊道:“大汗!明军主力正从两翼包抄而来,我率本部前去牵制,你且在此稳住各部,万不可让军阵彻底溃散!”

  鬼力赤心神大乱,根本来不及细想,下意识点头:“好!太师速去!”

  阿鲁台郑重点头,当即调带着本部嫡系人马,朝侧翼方向狂奔而去。

  表面看,他们像是准备迎击侧翼明军。

  可离开鬼力赤视线之后,阿鲁台立刻改变方向,带着嫡系人马朝包围圈尚未闭合的缺口狂奔而逃。

  跑得十分果断。

  阿鲁台很清楚,只要鬼力赤这位大汗还在,鞑靼各部骑兵便不会立刻四散,明军也会将注意力放在鬼力赤所部。

  为了掩饰撤退,阿鲁台甚至舍弃了自己一半人马,留在原地继续冲锋,伪装出“还在进攻明军”的假象,就为了让自己跑得更从容些。

  至于留下的人能不能活,阿鲁台已经管不了了。

  眼下这种局面,能保住一半便算赚了。

  英雄豪杰遇上绝境,讲的是壮士断腕。

  阿鲁台遇上绝境,砍的是别人的腕,只要自己的手还在,便不算亏。

  鬼力赤仍在前方指挥,等他发现阿鲁台所谓的侧翼牵制迟迟没有动静,再派人寻找时,阿鲁台已经跑得只剩一个小黑点了。

  鬼力赤气得破口大骂:“阿鲁台,你个狗贼!”

  “懦夫!叛徒!”

  骂声很响,可老伙计阿鲁台已经听不见了。

  就算听见,多半也不会回头。

  大汗的怒火固然可怕,可比起数万明军的刀枪,多少还算温和。

  此时,四方天际已经卷起烟尘。

  战鼓声从四周传来。

  汉王朱高煦亲领一万骑兵迅速切入战场。

  从神机营发射火箭时,汉王看到便第一时间率骑兵驰援,以防有变。

  随后张玉率领三万大军越过丘陵,直逼河口北侧。

  南面,朱能率右哨两万大军展开旌旗,堵住沿河退路。

  林川与李景隆分别率左右两掖四万大军从东西两侧推进,将原本尚存的缺口一点点封死。

  五部人马,十万明军形成四面合围。

  刀枪如林,旌旗铺满天际。

  鬼力赤环顾四周,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刚才还是他们伏击大明皇帝。

  不过片刻,鞑靼主力反倒被明军围在中央。

  此时想逃,已然迟了。

  曾经设伏围杀丘福的鞑靼人,如今自己成了瓮中之鳖,真是风水轮流转。

  被围困的三万鞑靼大军,只能被动挨打。

  明军也不急,稳步收缩包围圈,一步步缩小合围范围,清缴残敌,杜绝漏网之鱼。

  前面的骑兵绞杀顽抗者,后面的神机营架起火器一字排开,对着逃窜的鞑靼人就是一顿轰击,就当在打鸟。

  火铳声、炮响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将这片草原变成修罗场。

  鬼力赤的弯刀握在手里,浑身是血,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明军,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方才他还想着生擒朱棣,逼迫大明天子跪在帐前。

  如今不过半日,朱棣仍在马上冲杀,而他这位鞑靼大汗,却连一条逃生的路都找不

生擒大汗

阔滦海子的厮杀,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日落。

  大明天兵层层围猎,步军收缩阵型,骑兵游走于两翼,专门堵截试图突围的鞑靼骑兵。

  神机营则架着火铳与虎蹲炮,跟在军阵后方,哪里聚集的人多,炮口便对准哪里轰。

  起初,他们还能在鬼力赤的汗旗下重新聚拢,仗着马快,朝明军阵线发起冲击。

  可明军早有准备,前排长枪如林,后排火铳轮射。

  骑兵刚接近军阵,便先挨一轮铅弹。

  好不容易冲到近处,又会撞上盾墙与枪阵。

  冲一次,死一批。

  退回来,再冲一次,又死一批。

  战马在尸体间失足,骑兵被后方同伴撞翻,有人刚从地上爬起,明军骑兵已经挥刀而至剁了脑袋。

  鞑靼三万主力,已有过半倒在草场上。

  余下残兵亲眼看着同袍惨死阵型崩碎,心底那点血性战意彻底被打散了。

  这群常年逐水草而居凭勇力横行草原的游牧骑士,头一回切实体会到什么叫降维打击。

  刀再快,够不着人。

  马再猛,冲不过去,这仗还打个什么劲?

  不少人被吓破了胆,干脆弃刀卸弓,扑通跪地五体投地请降了。

  草原汉子也讲究识时务,刀架在脖子上时,长生天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还是先保住脑袋要紧。

  鞑靼大汗鬼力赤,倒是还想挣扎,在亲卫拼死掩护下前后几次组织残部突围。

  可惜明军合围严密铁桶无漏,每一次冲锋都被硬生生杀退。

  第一次向北,被张玉所部挡回。

  第二次冲击东面,刚接近明军阵线,便被神机营一轮火铳打散。

  第三次,他把最后数百亲卫全部压上,想趁着暮色冲过河滩。

  结果朱能早已派骑兵守在外围。

  双方交锋不过片刻,鬼力赤身边的亲卫便死伤大半,剩下的人还想护着他退回洼地,却被明军从两翼包夹。

  搞到最后,身边就剩三五个人,刀都卷刃了,连人带马被围住,走投无路,力竭被擒,实实在在体会了一波丘福的绝望。

  鬼力赤被俘后还想挣扎,一名明军百户照着他脑袋踹了一脚。

  鬼力赤顿时老实了。

  两名明军用绳索捆住他的双手,将人从地上拖起,一路押到御驾之前。

  此时的鬼力赤,早已没了半点汗王气象。

  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血与泥,甲胄也被刀锋划开数道口子。

  他被拖行时双腿发软,几次险些扑倒。

  来到朱棣马前,鬼力赤双膝一软,直接跪了。

  先前还扬言要生擒大明皇帝、逼迫天子俯首称臣的鞑靼大汗,此刻将头死死贴在地上,连看朱棣一眼都不敢。

  朱棣居高临下,垂眸俯视脚下囚徒:“先前不是很狂么?”

  “毒杀我大明哈密忠顺王,擅杀我朝使臣郭骥,公然悖逆天朝上国,屡次挑衅边境,此番又设伏暗算我大明先锋,害死我朝勋贵将士。”

  “怎么如今,倒是乖乖跪地求饶了?”

  鬼力赤吓得浑身战栗,连忙拼命叩首,那脑门磕在地上咚咚作响,磕得尘土飞溅。

  他慌忙甩锅辩解:“大明皇帝陛下恕罪!此皆阿鲁台一人之谋!臣全程被其裹挟身不由己,绝非有意与天朝为敌,还请大皇帝明察,饶臣狗命!”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若是不知道底细的人听了,还真以为他是个受尽胁迫的可怜人。

  可一个能弑君篡位坐上大汗宝座的角色,说自己全程被裹挟?

  这话,狗都不信!

  朱棣连冷笑都懒得给,这种拙劣的推脱说辞,他连半个字都不信。

  一方大汗,遇事有功便独占其利,闯下大祸便推诿属下。

  人品之低下,连街边混子都不如。

  朱棣得再多费口舌,当即冷声传旨,命左右将士将鬼力赤拖拽至中军旗杆之下,悬空吊起,烈日曝晒。

  左右军士上前,将麻绳绕过鬼力赤腋下,拖到中军旗杆旁。

  绳索收紧,鬼力赤被一点点吊离地面,双脚悬空,整个人挂在龙纛之下。

  正值盛夏,漠北白日虽不似江南湿热,日头却毒。

  鬼力赤被绳索勒住胸口,呼吸本就困难,又被太阳从头晒到脚。

  不到半个时辰,他全身的皮肉被晒得通红发亮,嘴唇干裂起皮,意识模糊间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烤熟了。

  鬼力赤终于顾不得什么大汗威严,扯着嗓子哀求。

  “大皇帝开恩!鞑靼诸部愿岁岁纳贡,世代称臣!”

  “求大皇帝饶命!”

  “臣愿当大明的狗!求大皇帝开恩!”

  翻来覆去,始终是这么几句话。

  那嗓子嚎得,比草原上叫春的狼还凄惨。

  周围明军将士目睹此景,哄笑不止,大觉有趣。

  尤其是此前丘福麾下侥幸存活的亲兵旧部,望着昔日伏击自己、屠戮同袍的敌军大汗落得这般下场,胸中积压的憋屈恨意一扫而空。

  淇国公丘福、安平侯李远、同安侯火真,还有八百埋骨漠北的同袍兄弟,今日总算得以告慰英灵。

  暮色降临,御营中军大帐灯火亮起。

  朱棣召集全军文武诸将,复盘此战全貌、清点战果军功。

  负责清点战果的军官捧着册子,逐项禀报。

  此战,鞑靼倾尽家底孤注一掷,共集结五万主力妄图围杀大明皇帝。

  阿鲁台那老狐狸见势不妙,率两万嫡系先行逃走,余下三万被围主力,被明军斩杀两万有余,其余大多投降。

  阔滦海子周围的牧场、牲畜、营帐与人口,尽数沦为明军战利品。

  除此之外,明军还俘获鞑靼军民十余万。

  其中包括残余士卒,也有随军迁徙的妇孺、老人和部族家眷。

  鞑靼各部青壮几乎在此战中被打空,战死者十之八九,投降之人也多半负伤。

  真正身体完好、仍能骑马作战的士卒,仅剩四千余人。

  此战过后,鞑靼即便还能重新聚拢部众,短时间内也再难形成大军。

  一仗,打掉了他们数十年积攒的家底。

  帐中诸将听完,纷纷拱手。

  “恭贺陛下!”

  声音汇聚,震得帐顶微颤。

  大明自北伐以来,屡次击败过蒙古诸部,俘获过大量王公贵族,却从未在战场上生擒一方大汗。

  阔滦海子一战,不但覆灭鞑靼主力,还活捉鬼力赤。

  消息一旦传开,整个漠北都要震

太吓人了!

朱能率先出列,提议道:

  “陛下,军中将士多有请命,愿斩鬼力赤,以其首级祭奠丘国公等三位勋臣,以及胪朐河战死的将士,还请陛下恩准。”

  帐中不少武将随即附和。

  “请斩鬼力赤!”

  “以告慰英灵!”

  张玉却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眼下不宜杀他。”

  “蒙古诸部常年各自为战,内斗不休互相攻伐,鬼力赤为鞑靼大汗,若我朝此时杀了他,草原诸部或许会因大汗之死暂时放下旧怨,同仇敌忾一致对抗大明,此举于我朝未必有利。”

  朱能皱眉道:“难道便让此贼活着?”

  张玉答道:“自然不是,可先留其性命,押着他巡行漠北,让草原各部亲眼看看,违逆天朝残害使臣,挑衅大明的下场!”

  “待威慑全境震慑诸部之后,再押送京师献俘,终身软禁,方为万全之策。”

  林川听后暗自点头。

  先抓住,再游街,最后圈养起来,当一块会喘气的招牌,这确实是大明对付草原贵族的常见手段。

  简单,稳妥,还能反复使用。

  洪武年间,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俘虏太子地保奴,也没有直接斩杀,而是先行安置。

  后来地保奴不知收敛,屡次出言不逊,朱元璋这才将他流放琉球。

  对草原首领来说,有时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死人只剩一颗脑袋,活人却能被牵着到处走,告诉所有人:瞧见没有,与大明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不过这套路虽好,总归少了几分雷霆惩戒的痛快。

  鬼力赤犯下的罪太重,只软禁不杀,军中将士未必服气。

  尤其是丘福、李远、火真的旧部,更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朱棣目光扫过帐内,落在林川身上:“林卿可有别的看法?”

  林川拱手道:“回陛下,英国公所言极是,斩杀蒙古大汗代价极大,极易激化草原各部矛盾,埋下百年边患。”

  “但鬼力赤绝非黄金家族正统,他本是窝阔台后裔,早年弑杀北元正统大汗篡位,早已引得诸多草原部族不满,根基本就不稳。”

  “此人罪孽滔天,毒杀哈密忠顺王,屠戮我朝使臣,又伏击大明王师害死我朝三位开国勋贵与八百忠勇将士,罪无可赦!若不诛杀,无以告慰英灵,无以震慑天下。”

  “臣以为,可先依英国公之策,押他巡游草原威慑诸部,榨干他最后一点用处,让漠北诸部亲眼看看悖逆天朝的下场。”

  “待漠北局势安定,各部归附,再将他押往京师,公开处刑明正其罪,给天下臣民、三军将士一个圆满交代。”

  这番话,兼顾长远大局与当下军心,刚柔并济、情理兼备。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活的时候当工具人用,用完再杀,既不误事,也够痛快,只是晚几天痛快。

  朱能率先道:“臣以为应国公此策可行。”

  张玉也点头:“臣无异议。”

  其余一众武将纷纷附和赞同。

  沙场男儿心思纯粹恩怨分明,没那么多权谋弯弯绕绕,只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丘福、李远、火真他们为国捐躯,绝不能让罪魁祸首安度余生。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朱棣自然也没意见,当即采纳林川所言。

  并传令全军:大军在阔滦海子休整两日,各部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收拢俘虏。

  夜不收四出探查,沿阿鲁台逃亡方向追踪,不得让其轻易脱身。

  朱棣对阿鲁台的要求只有一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斩草除根!”

  另调骠骑将军薛禄,率一支精锐轻骑,押解鬼力赤巡行漠北。

  每到一处部落,便召集首领与牧民,当众宣读鬼力赤毒杀忠顺王、杀害明使、伏击王师的罪状。

  曾经纵横草原的鬼力赤,如今被捆在囚车上,像牲口一样被拉着在各大部落门口转悠,脸上身上全是日头晒出来的伤疤,邋遢得不成人样。

  草原上那些小部落哪见过这阵仗?

  这种震慑,比砍了大汗更直观。

  消息很快传遍草原。

  鞑靼主力覆灭,大汗鬼力赤被生擒,阔滦海子可汗牙帐落入明军之手。

  太师阿鲁台率残部逃亡,至今不知所踪。

  一个个消息传入各部,越传越快,也越传越吓人。

  有人说大明王师是天兵天将,能呼唤天火。

  有人说神机营一轮齐射,便能杀尽千骑。

  还有人说大明皇帝亲自提刀冲锋,一人斩杀数百名鞑靼勇士,刀锋所过,无人能挡。

  传言越传越邪乎,越来越离谱,到了最后,竟传出大明皇帝一剑劈出上千里,直接劈开阔滦海子......

  但传言越夸张,各部越害怕。

  短短数日,漠北许多弱小部落便遣出使者,赶往明军大营。

  有人献上战马。

  有人送来牛羊。

  还有人捧着降表,跪在御营之外,请求归附大明。

  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

  鞑靼五万主力都败了,自家最大的扛把子都被人拴起来游街了,自家部落不过几百骑兵,拿什么抵抗?

  与其等明军上门,不如自己先来低头。

  一时之间,漠北各部接连上表,称臣纳贡,归附大明。

  .....

  数日后,斡难河上游。

  当日阔滦海子那一场大败,阿鲁台弃主逃生,带着两万嫡系残部一路向西,昼夜狂奔。

  这一跑,就是整整八百里,沿途连口热水都不敢多喝,生怕一停下来就被明军咬住尾巴。

  从阔滦海子一口气跑到斡难河上游河畔,战马累得直吐白沫,不少人掉队,阿鲁台愣是连头都没有回。

  什么叫跑路?

  这才叫跑路!

  草原上逃命,讲究的就是一个轻装简行。

  至于掉队的人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长生天那日是否得闲,愿不愿意照看他们。

  阿鲁台跑路还跑出了战略眼光。

  此地位于斡难河上游,是黄金家族的龙兴圣地。

  两百年前,成吉思汗铁木真就是在这条河源召开忽里勒台大会,登基称汗,一统草原。

  打那以后,这条河在蒙古各部心中就是圣河,地位尊崇意义非凡。

  说白了,这片地方就是蒙古人的发家祖宅,自带祖宗保佑光环。

  阿鲁台把残部安顿在这,求的就是一个心安,挨着祖宗的龙兴之地,好歹能喘口气。

  可这口气没喘几天,阔滦海子的消息传到斡难河。

  鞑靼三万主力覆灭,战死者超过两万。

  阔滦海子周边的牧场、人口、牛羊和战马,尽数落入明军手中。

  大汗鬼力赤被俘,还被吊在明军旗杆上曝晒,又被明军押着巡行草原,在各部面前宣读罪状。

  昔日高坐汗帐、接受众人跪拜的大汗,如今被绳索缚在马上,走到哪里,便被人围观到哪里。

  消息传回营地,鞑靼残部一片哗然。

  阿鲁台听完,只觉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他心中没有多少愧疚,反而生出一丝庆幸,庆幸自己跑得快,果断舍弃大汗换了自己一条命。

  不然现在被吊在烈日下面当咸鱼晒的,被捆在囚车上当猴看的,就是他阿鲁台了。

  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后

黄金家族嫡系

阔滦海子惨败后,鞑靼旧有秩序随之崩塌。

  大汗被俘,各部主力损失惨重,许多部族首领死在河口,幸存者又分散逃亡。

  整个鞑靼群龙无首,眼下仍能控制成建制兵马,并有能力维持局面的,唯有太师阿鲁台。

  于是残部将领纷纷聚拢到阿鲁台帐前,齐刷刷跪了一地,恳请太师继位称汗,稳住草原大局。

  汗位唾手可得。

  只要阿鲁台点头,帐内众将便会立刻拥立,再寻一个吉日于斡难河畔召集诸部,举行一场忽里勒台大会,这顶汗王冠冕便能戴到他头上。

  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心动,阿鲁台却毫不犹豫断然拒绝。

  他很清楚,自己出身阿苏特部,只是草原上的异姓贵族,并非黄金家族孛儿只斤家的嫡系。

  自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以来,草原上就有铁律:漠北大汗之位,必须出自黄金家族正统后裔。

  所谓黄金家族,便是成吉思汗一系的孛儿只斤后裔,后来忽必烈建立大元,黄金家族的嫡系正统范围进一步缩小为忽必烈的子孙后裔。

  连鬼力赤那种窝阔台旁支后裔当大汗,都难以服众,多少部族背地里不服气。

  阿鲁台一个异姓臣子要是坐上汗位,那乐子就大了。

  到时候不用大明出兵,蒙古内部自己就能先打成一锅粥。

  西边的瓦剌更会立刻抓住机会,高举维护黄金家族正统的大旗,号召草原各部讨伐篡位之贼。

  到那时,阿鲁台不仅要面对强大的明军,还要与西蒙古的瓦剌交战。

  左右夹击,腹背受敌,这一顶汗冠戴上去容易,想摘下来,恐怕便要连脑袋一起摘。

  阿鲁台一向务实,要的是实打实的兵权和朝政大权。

  做什么大汗?

  做那个能扶大汗上马的权臣,才是长久之计。

  既不承担僭越汗位的骂名,又能掌控朝政,这才是一桩划算买卖。

  一名万户急道:“太师,如今大汗被俘,我鞑靼各部不可一日无主啊!”

  阿鲁台看着他:“谁说我鞑靼没有新的大汗?只是这汗位,不能由我来坐。”

  说着开口询问左右:“本雅失里王子安置在何处?”

  亲兵躬身答道:“回太师,王子一路随军奔波,方才已在河西营帐歇下。”

  阿鲁台站起身:“备马,随我去拜见新大汗。”

  帐中众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纷纷反应过来。

  本雅失里,忽必烈八世孙,孛儿只斤氏嫡系。

  这身份往草原上一摆,分量比鬼力赤那野路子出身重了不知多少。

  根正苗红的大元正统,黄金家族嫡系血脉,法理号召力,鬼力赤拍马都赶不上。

  本雅失里早年因草原内乱流亡西域,凭元裔这一特殊身份,被帖木儿帝国收容,长期居住在撒马尔罕。

  帖木儿东征大明时,特意将本雅失里带在身边。

  依照帖木儿的计划,大军东征后,本雅失里负责联络鞑靼与瓦剌诸部,共同出兵夹击大明。

  若能攻入中原,再借黄金家族的名义收拢北元旧部,重建大元。

  两个月前,本雅失里辗转返回漠北。

  鬼力赤知道此人血统尊贵,担心他争夺汗位,表面礼遇,暗中却将其软禁。

  若不是阿鲁台从中保全,这位根正苗红的王子殿下,早就死在部族内斗里了。

  如今鬼力赤兵败被俘,彻底失势,阿鲁台要想稳住涣散的军心民心,凝聚草原残部,就必须拥立一位血统纯正名正言顺的大汗。

  本雅失里,就是当下唯一的最优解。

  阿鲁台带着众将来到河西营帐。

  本雅失里听说太师到来,亲自迎出帐外。

  他年纪不大,身材高瘦,眉眼间带着几分谨慎。

  流亡多年,又受鬼力赤软禁,他早已学会隐藏心思。

  双方见礼后,阿鲁台没有绕弯子,直接跪下:“臣阿鲁台,拜见大汗。”

  身后的鞑靼将领随即跪倒:“拜见大汗!”

  本雅失里一怔,很快明白阿鲁台的用意,眼中溢出喜色。

  对方需要一名拥有黄金家族血统的大汗,来安抚各部号令草原。

  而自己也需要阿鲁台手中的兵马与权势,帮自己坐稳汗位。

  双方各取所需,堪称一拍即合。

  本雅失里没有假意推辞,草原上不兴中原王朝那套三让三辞。

  真要连推三次,说不定阿鲁台便当真了,转头再找一个黄金家族后裔。

  到了嘴边的汗位,还是尽早吞下为好。

  本雅失里上前扶起阿鲁台:“太师请起,今后重整诸部、对抗明军,还需太师辅佐。”

  阿鲁台俯首道:“臣自当竭尽全力。”

  当日,鞑靼残部便在斡难河畔推举本雅失里继任鞑靼大汗。

  一切程序从简,几名部族首领跪地拥立,萨满念完祷词,本雅失里坐上临时搭起的汗座。

  一个新的鞑靼大汗,便这样仓促诞生。

  汗位来得很快。

  快得像是路边捡来的。

  可惜新汗的宝座还没坐热,远方草原上烟尘大起。

  鞑靼探马拼死来报:大明王师,已经追到斡难河畔了!

  帐内众人脸色骤变,惊骇无比。

  阿鲁台惊问道:“距离多远?”

  探马喘着粗气:“不足百里,前锋皆是骑兵,昼夜兼程,正沿斡难河向此处逼近!”

  “怎么会如此之快?”阿鲁台坐不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明军休整之后竟然不做停歇,追击速度快得惊人,这是一点喘息立足的机会都不给鞑靼留。

  本雅失里更是一脸懵逼,自己才刚当上大汗,连顿庆功宴都没摆,追兵就到了。

  这哪是打仗,分明是收了命来撵人的!

  “太师,怎么办?”本雅失里慌了。

  还能怎么办呐?阿鲁台看他一眼,也是无奈。

  阔滦海子一战,已经让他认清双方差距。

  明军火器逆天,军队战力强悍,还有一位喜欢亲自提刀冲锋的皇帝。

  如今鞑靼只有两万疲惫残军,军心未稳,新汗又刚刚继位,拿什么打?

  靠斡难河祖宗显灵么?

  祖宗若真有这般灵验,当年北元也不会被蓝玉一路追到捕鱼儿海。

  生死关头,阿鲁台再度解锁祖传技能,发挥草原部族与生俱来的跑路天赋。

  他清楚得很,明军战力强横,正面硬碰硬,就凭这两万残兵败将,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当下唯一的活路,就是分头逃窜,分散追

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阿鲁台当即决断,对本雅失里说:“大汗,事急矣!明军骑兵转瞬即至,我军不可在此久留!”

  本雅失里问道:“依太师之见,该往何处撤退?”

  阿鲁台走到舆图旁,指向两个方向:“大汗率一万兵马向西而行,沿河谷进入山地。”

  “臣领剩余人马向西南撤离,将明军追兵分成两路,只要避开其锋芒,再绕道会合,尚有生机。”

  本雅失里看着舆图,心中一阵感动。

  西面水草较多,也更靠近蒙古诸部活动区域。

  西南方向地形开阔,一旦被明军骑兵追上,很难脱身。

  阿鲁台竟将更安全的路线让出来,自己却主动承担吸引追兵的风险。

  这样的忠臣,上哪里找?

  本雅失里握住阿鲁台的手:“太师忠义,本汗铭记于心。”

  阿鲁台低下头:“大汗乃黄金家族正统,肩负草原兴衰,臣便是拼上性命,也要护大汗周全。”

  话说得大义凛然,帐中将领听了无不动容。

  若林川在场,大概会默默评价一句:阿鲁台若去中原唱戏,凭这份本事,多少也能混个名角。

  阿鲁台这老狐狸看似是在替大汗承担最危险的差事。

  实际上,新汗刚刚继位,是鞑靼最大的旗帜。

  明军若得知鞑靼分兵两路逃窜,必然将本雅失里当成首要目标。

  阿鲁台让新汗向西,正是要用黄金家族的名头,替自己吸引明军主力。

  至于他自己,则向西南逃入广阔草原,保全自身实力,继续控制鞑靼大权。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道理,草原上同样适用。

  本雅失里到底年轻,头一回坐上汗位,还以为阿鲁台是真心为他分忧,眼眶一热,很是感激地点了点头,带着一万残部朝西南方向去了。

  阿鲁台则领另一万人向西南而去。

  两支队伍故意在河畔留下一片混乱蹄印,随后各自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

  次日午后,明军主力一路疾驰,追至斡难河。

  河岸只剩尚未熄灭的篝火,丢弃的帐篷和来不及带走的伤兵。

  朱棣策马来到汗帐前。

  帐内陈设仍在,中央摆着一张临时制作的木椅,椅背铺着兽皮,地上还有祭祀留下的酒水与羊血。

  朱棣扫了一眼:“有人在此继位称汗?”

  鹰扬将军金玉抱拳道:“回陛下,俘虏交代,鞑靼已拥立本雅失里为新汗,此人乃忽必烈八世孙,早年流亡西域,近日才返回漠北。”

  朱棣冷笑一声:“鬼力赤尚未押回京师,他们便急着立了一个新的,这大汗换得倒快。”

  林川站在一旁,心中暗道,草原如今别的不多,就是大汗不少。

  抓走一个,立刻补上一个,像是营中缺了一面旗,随手再竖一面便是。

  鹰扬将军金玉说起来还是应天府江浦县人,袭父官为羽林卫百户,洪武年间调往燕山护卫,靖难时起兵有功,累迁进都督佥事,如今充鹰扬将军从北征,负责侦查敌情。

  金玉继续禀报:“昨夜鞑靼已经分兵,本雅失里率一万人向西逃窜,阿鲁台率另一万人往西南而去,双方留下的马蹄痕迹清晰,尚未走远。”

  朱棣走到舆图前,目光在两条路线间移动。

  本雅失里是黄金家族嫡系,只要此人活着便能凭借血统号召草原诸部。

  阿鲁台则掌握鞑靼兵权,心思狡诈,数次与大明为敌。

  这俩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朱棣眼神凛冽,厉声下令:“残寇不灭,边患不止!绝不可让他们逃走,务必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诸将纷纷出列请战。

  汉王朱高煦第一个站出来:“父皇,儿臣愿率骑兵追击本雅失里,若不能将他擒回,甘受军法!”

  朱能紧随其后:“臣愿随汉王殿下追击贼人,鞑靼残兵已成惊弓之鸟,只需轻骑急进,必可一举击破。”

  就连李景隆也凑上来主动请缨:“陛下,末将愿领兵追击阿鲁台。”

  帐中不少将领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李景隆面不改色,已经习惯了。

  如今阔滦海子大胜,他虽然随军参战,却还没有立下足以翻身的大功。

  眼下追击阿鲁台,便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能将这位鞑靼太师擒回去,谁还敢再提当年的旧事?

  朱棣看着舆图,稍加思索,便作出如下部署。

  “汉王朱高煦、成国公朱能,你二人挑选精锐轻骑,舍弃重甲与多余辎重,只带数日干粮,随朕向西追击本雅失里!”

  “应国公林川,曹国公李景隆,你二人统领左右两掖骑兵,向西南追击阿鲁台,不可轻敌!”

  “英国公留守斡难河,整顿中军,保护粮道,收拢后续步卒与辎重,若有鞑靼散兵返回,一律歼灭!”

  众人当即应道:“臣领命!”

  军议结束,诸将迅速离帐。

  李景隆分得追击重任,心头大喜,摩拳擦掌战意昂扬,一双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一心想借着此战建功立业,彻底摘掉头上那顶败军帽子。

  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追敌三百里。

  林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道:“曹国公,阿鲁台能从阔滦海子逃出,又一口气跑到斡难河,不是易与之辈,咱们追上之后,不可急着冲阵。”

  他倒不是怀疑这位爷的斗志,只是上回丘福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草原上的追歼战,最怕的就是主将上头冒进。

  但愿这位曹国公能稳着点,别把这一仗又打成第二个胪朐河。

  李景隆笑道:“林公放心,我可不是丘福,绝不会轻敌冒进的!”

  林川点了点头,表示信任。

  若是李景隆发癫,大不了让岳冲将他绑了,物理控制住。

  明军短暂休整完毕,即刻兵分两路,全速出击。

  朱棣亲率中军轻骑,沿斡难河河道向西狂飙,追击黄金家族的正统大汗。

  林川、李景隆统领左右两掖上万骑兵,朝着西南草原深处疾驰,追杀阿鲁台残部。

  马蹄踏过河滩,卷起长长烟尘。

  漠北最后的清剿大战,正式拉开序

漠北逐寇追穷虏

七月的蒙古高原,正是一年水草最盛之时,放眼望去千里草场翠绿连绵。

  极目四野,尽是无边无际的苍茫草原,天辽地阔,视野毫无遮拦,看着倒是壮阔,可壮阔过头了,人心里就发空。

  骑在马上跑一天,前后左右一个参照物都没有,那感觉跟活在无边的绿色荒漠里没什么区别。

  漠北纬度偏高,即便到了盛夏,白日也不算炎热。

  日头挂在头顶,风从草原上迎面吹来,穿着甲胄赶路也不至于汗流浃背,比中原七月那种站着不动都要出汗的天气舒服得多。

  可太阳一落,温度便跟着往下掉。

  白日还能敞开领口,夜里便得裹紧披风,值夜的士卒若敢偷懒少穿一件衣裳,第二日多半要鼻涕横流,顺带把身旁几个倒霉同袍一起传染。

  更麻烦的是雨,七月正值漠北降水最盛之时,天色变得比人脸还快。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云层转眼便从天边压来,狂风先至,卷得草叶伏地,紧接着雷声滚过,雨水成片砸下。

  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不过一炷香,乌云便被风吹走,天边重新放晴。

  老天爷拍拍屁股走了,只给行军之人留下满地烂泥。

  林川与李景隆率领一万轻骑追击阿鲁台,几日下来,属实遭了大罪。

  趁着道路稍缓,林川也在心里将此次北征重新过了一遍。

  整体而言,这一次北征鞑靼整体走势堪称顺风顺水。

  除却开局丘福刚愎自用轻敌冒进,白送了一波前锋精锐,折损数员勋贵之外。

  王师主力入局之后,雷霆碾压速战速决,一战打废鞑靼数十年积攒的主力根基。

  按眼下这战局推进速度,年内便能彻底肃清漠北残余势力,安安稳稳班师回朝,给永乐首战北征画上一个圆满句号。

  但林川清楚,战局越是顺利,越要提防变数。

  人走平路时容易大意,往往真正摔跤,便是在以为自己绝不会摔的时候。

  眼下漠北战事已近尾声,可大明西面仍悬着一把刀。

  中亚霸主帖木儿,这个名字足以让整个西域的君主睡不好觉。

  此人一生征战,先后击败金帐汗国、波斯诸国、印度德里苏丹,又在安卡拉一战中击溃奥斯曼大军,生擒苏丹巴耶塞特。

  一路打下来,胜仗多得能单独编一本书。

  更要命的是,帖木儿打了一辈子,始终认为自己还没打够。

  他的执念,便是效仿成吉思汗,建立一个横跨东西的大帝国,东征大明踏平中原,是他筹备多年的终极夙愿。

  算算时间,帖木儿也就剩半年阳寿了,若他在东征路上咽气,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大明不必双线作战,疲于奔命。

  可凡事最怕万一,尤其因为林川的存在改变了一些原本历史。

  原本靖难之役持续四年,因为他的介入战争提前两年结束,朱棣更早登基,大明也更早恢复秩序,连对漠北用兵的时间都跟着向前挪动。

  这一连串连锁反应之下,帖木儿的东征大计,也跟着提前落地了,至少提前了大半年年。

  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那老登还按不按点咽气,谁也说不好。

  一旦西域战火燃起,东察合台汗国那点兵力,压根不是帖木儿铁骑的对手,战败覆灭已成定局。

  到时候大明北疆未定、西线告急,王师势必还要西进驰援,坐镇撑场。

  那便是永乐大帝与帖木儿两大帝王的巅峰对决,东西两大帝国正面硬碰。

  一个自诩真龙天子,一个号称成吉思汗转世,谁都不服谁。

  这场面要是真打起来,热闹程度怕是比漠北这场仗大上十倍不止。

  而且,相比于战法单一的鞑靼骑兵,身经百战战法老道、器械精良的帖木儿帝国大军,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林川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纷乱思绪。

  想得再多,也不能让帖木儿今晚就病死。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做的布局,该备的军备尽数筹备妥当。

  大明如今兵甲充盈士气鼎盛,后勤稳固,能做的万全之策,已然无一遗漏。

  剩下的,便看天意如何了。

  多想无益,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抓住阿鲁台,彻底拔除漠北这颗毒瘤。

  说起阿鲁台,林川也不得不佩服。

  这位鞑靼太师是真能跑啊,堪称漠北第一跑酷达人,草原苟命宗师。

  搁史书上,此人的战绩极其离谱。

  阿鲁台深谙生存之道,靠着拥立傀儡可汗,牢牢掌控鞑靼实权三十余年。

  朱棣五征漠北大半火力全都砸在了他身上。

  他屡战屡败,屡败屡跑,打不过就溜,实在跑不掉,便向大明称臣。

  等休养几年,兵马恢复发育完立马翻脸反叛,率部南下抢掠。

  抢完以后,见大明准备出兵,又重新低头请罪。

  简直毫无底线,毫无廉耻。

  阿鲁台跟大明死磕的同时,还与瓦剌马哈木、脱欢父子常年争夺漠北霸权。

  前期甚至数次重创瓦剌,直到后来大明数次北征,鞑靼实力被反复削弱,阿鲁台再无余力与瓦剌抗衡,最终在逃亡途中被脱欢所杀。

  从眼下算起,那已是近三十年后的事情。

  林川岂能让阿鲁台在漠北折腾三十年,祸乱边境拖累大明国力?

  拉倒吧,三十年?

  他连三十天都不想给。

  既然狭路相逢,必须追上将其击溃斩杀,永绝后患。

  只是话说得容易,真正追起来却十分困难。

  茫茫漠北,千里旷野,无迹可寻追剿极难。

  好在此番随行的李景隆,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这位曹国公的野战统帅能力,确实有些难以评价。

  说他不懂兵法,他熟读兵书,谈起古今战例头头是道。

  说他懂兵法,当年统领五十万大军,却愣是让朱棣数次以少胜多。

  理论十分充足,实战略有波折,大概便是读书时篇篇都会,到了考场上总能另辟蹊径。

  但在漠北地形方面,李景隆的本事却做不得假。

  其父李文忠曾率军深入草原,转战数千里,对漠北山川、水源、牧场和部落分布多有记录。

  李景隆自幼熟读父亲留下的北征手札,又反复研看舆图,对草原山川地貌、水草分布、部落习性都很清楚。

  再加上夜不收四散探查步步摸排,明军的追击路线精准,一路稳步推进,紧追不舍。

  打不打得过是另一回事,找不找得着,才是追剿的关键。

  阿鲁台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这回追在他屁股后面的,还有一个自带草原地图的男

你可识得曹国公?

连续行军数日后,大军翻过一片缓坡。

  一条溪流从草场中央穿过,两侧牧草长至马腹,远处还有几处低矮丘陵遮挡风势。

  李景隆举手示意军队放慢速度,随后抬鞭指向前方。

  “林公,此处名为乌兰草甸,阿鲁台若向西南逃窜,多半也曾在此经过。”

  林川观察片刻,溪边确实有大群牲畜踩踏留下的痕迹,但痕迹新旧混杂,难以判断是否属于阿鲁台大军。

  一万轻骑已经连续奔袭数日,人困马也乏,不少战马鼻孔不断喷气,胸腹起伏,骑兵们虽然仍能维持队形,脸上却已有倦色。

  再强行追赶,速度未必能快多少,反倒容易损耗马力。

  林川当即抬手:“传令,全军停下,在此饮马,休整两个时辰。”

  号令传下,骑兵陆续进入草场。

  就在大军进入草场时,前方夜不收忽然快马返回。

  “公爷,草场深处发现一处鞑靼营地,约有数百顶帐篷,牛羊上万,营中之人正在收拾物资,似要逃走。”

  李景隆闻言,眼睛顿时亮了,第一反应便是撞上了敌军散兵,当即拔剑。

  “左右合围!莫让他们跑了!”

  数千明军骑兵迅速散开。

  左翼绕向溪流上游,右翼沿丘陵包抄。

  其余骑兵正面推进,很快便封死了部落逃离的道路。

  营中鞑靼人见四面都是明军,只得停下牛车,丢下弓箭,跪在帐篷之间。

  不过片刻,整个部落便被控制。

  李景隆策马入营,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搜寻。

  可看了半晌,眉头便皱了起来。

  营中确实有青壮骑兵,却大多穿着皮袍,弓箭也十分简陋,战马数量不少,却有许多是母马与幼驹。

  若是阿鲁台麾下残兵,不该是这副模样。

  林川随后下马,沿着营地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帐篷、牛车与牲畜,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部落牧民,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牛羊数量不少,帐篷搭得整齐,显然长期生活在此的普通游牧部落,并非刚从斡难河逃来的溃兵。

  林川心中略感失望,脸上倒也不显,估摸着是追击路线太准,把人家牧民吓得够呛,也是无妄之灾。

  他指了指跪在营地中央的几名部落首领,对李景隆道:“你派人细细审问,问清他们属于哪一部,近日可曾见过阿鲁台大军,我休息片刻。”

  林川吩咐一声,寻了处干爽草坡落座。

  亲兵就地取材生火烤肉,动作利索得很。

  不多时,火堆上便滋滋冒油,焦香四溢。

  另一边,李景隆已经提刀入场,开启了他独特的草原刷存在感模式。

  他拎来一名鞑靼小头目,神色倨傲,语气张扬:“你可曾听闻曹国公李文忠之名?”

  那小头目常年居于漠北偏隅,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可能就是阿鲁台帐下的万户,哪听说过什么曹国公?他满脸茫然,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这下,直接戳中了李景隆的自尊心。

  他爹李文忠,大明开国六王之一,一生驰骋漠北、横扫草原,当年北伐残元,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赫赫威名。

  李景隆理所当然地觉得,亲爹的名号在草原上就该跟天上的日月一样耀眼,所有蒙古部族都该铭记敬畏,你一个小小头目,居然不知道?

  李景隆勃然大怒:“连我父亲的大名都没听过,留你何用?拖出去,斩了!”

  “将军饶......”

  两名明军士卒已经架住那人的胳膊,一路拖到旁边。

  刀光落下,叫声戛然而止。

  不远处,正坐在草坡上等羊肉熟的林川,看得嘴角直抽抽。

  他算是彻底摸清李景隆这厮的路数了。

  自打进了漠北,这厮每遇鞑靼部落,必先问一句是否听闻曹国公威名,做一次岐阳王李文忠漠北知名度普查。

  对方识得,适时吹捧,便大度饶过。

  对方不识,稍有茫然,便自觉颜面尽失,动辄杀人立威。

  说得好听叫立威,说得难听这纯属找存在感。

  林川严重怀疑,若有哪个鞑靼人能把李文忠生平从头到尾背上一遍,李景隆一高兴,说不定当场便能赏他两头羊。

  这哪是在审俘虏,简直在替亲爹查漏补缺。

  问题是,堂堂曹国公,这么大的人了,还靠随机抽查草原牧民来满足虚荣心,多少有些幼稚。

  其余被俘的鞑靼部落众人,眼睁睁看着头目转瞬丧命,吓得肝胆俱裂,一个个跪在原处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脑中疯狂搜寻“李文忠”三个字。

  有没有听过不重要,现在必须听过。

  不但听过,而且最好从娘胎里就开始听。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当口,另一名部落头目反应极快,猛地挣脱押解士卒,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来,高声呼喊:

  “我知道!我知道曹国公威名!”

  说话之人约莫二十余岁,肩宽背阔,穿一身旧皮袍,头发编成数条细辫,方才逃跑时摔了一跤,半边脸上都是泥。

  此刻他一开口,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那人赶紧继续道:“小人知道曹国公威名!”

  李景隆眉梢微挑:“说来听听。”

  那人哪里还敢怠慢,张口便来:

  “昔年曹国公率王师北征,纵横漠北,所向无敌,我草原各部老人每逢说起当年旧事,无不心生敬畏。”

  “曹国公兵锋所至,诸部望风而避,即便过去多年,其赫赫威名,我等仍不敢忘!”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顺畅,中间连口气都没怎么换。

  显然,在前一个倒霉蛋被拖出去的时候,此人已经完成了从观察题意、判断喜好,到组织答案的全部过程。

  求生欲拉满。

  李景隆听得脸色明显好转。

  旁边一名明军将领见状,顺势补了一句:“你既知道曹国公威名,可知眼前之人是谁?”

  那人一愣,显然不知,拱手道:“还望赐教。”

  将领朗声道:“这位便是当朝曹国公,岐阳王的嫡长子!”

  那鞑靼头目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把身体伏了下去。

  “原来是曹国公当面!久仰!久仰!果然虎父无犬子,今日一见,才知中原所言不虚!”

  姿态低到尘埃里,疯狂舔李景隆。

  不舔不行啊,当年李文忠在草原上砍人砍出了“高过车轮者尽斩”的赫赫凶名。

  那句军令传到后来都变了味,草原人说他杀人如麻,连车轮高的孩子都不放过,直接把车轮放平了,意思是但凡长过车轮的,一个不留。

  各部老人们听到“李文忠”三个字,腿肚子就打颤。

  谁家孩子哭闹不止,做娘的一句“李文忠来了”,孩子立马闭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这般杀神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人?

  不舔必死,舔了尚有生机。

  李景隆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神色稍缓,淡淡开口:“你叫何名?出身何处?”

  那头目恭敬回话:“小人名叫也先土干

全力抱大腿

“也先土干?”

  林川闻声,抬眼正视此人。

  这名字,他在史书上翻到过。

  永乐朝后期,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出身蒙古名门,祖上显贵,自身也颇有能力,在鞑靼内部混得风生水起,却因为威望渐高,遭到阿鲁台忌惮。

  永乐二十一年,朱棣第四次亲征漠北,他携妻儿、部众主动归降大明。

  朱棣龙颜大悦,赐名金忠,破例封忠勇王,是那个时代少数得以善终的外族异姓王。

  那时大明的金忠早已去世,不知道是不是朱棣思念故臣,刻意赐同名表彰忠臣典范,树立榜样,勉励也先土干效仿大明忠臣的用意。

  顺带一提,这里的也先土干和土木堡之变的瓦剌首领也先,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活跃于鞑靼,是黄金家族旁系,一个出身瓦剌贵族,后来掌控瓦剌,二人八竿子打不着。

  只不过蒙古人的名字翻译成汉字之后,本就容易撞车,比如光是叫帖木儿的就有很多人。

  李景隆正在继续问话:“看你谈吐不凡有点东西,你祖上何人?”

  也先土干恭声道:“小人祖上乃前元太保也先不花,传至小人已有六世。”

  说到这里,他语气多少带出一点自矜。

  祖宗虽然早就不在了,可门第这种东西,只要没有彻底断掉,总还是能拿出来说道说道。

  李景隆听了,不由多看他两眼:“还是元室旧贵?”

  “正是。”

  林川走到旁边,开口问道:“既然出身元室望族,祖上也曾位列显贵,怎么如今只守着这样一个小部落?”

  也先土干闻声转头。

  他先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李景隆身上,此刻才留意到林川。

  眼前之人身穿轻便戎装,却不像寻常武人,身上别有一种出尘的气质。

  可奇怪的是,此人一开口,曹国公居然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满,反而自然停下问话。

  也先土干心中一动。

  这人的身份,只怕同样不低。

  他不敢隐瞒,恭敬回道:“回贵人,我家祖上虽曾显贵,可前元败亡后,各部征战不休,家势也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小人这一辈,所余不过祖上名声。”

  “这些年,小人依靠旧部与族人,在漠北置下些牛羊、草场,聚拢部众,原本也算过得安稳。”

  林川问道:“那你为何会在此处?”

  也先土干沉默一下,随后苦笑:“还不是阿鲁台。”

  他不敢隐瞒,老老实实交代了始末。

  坏就坏在几个月前大明北伐大军压境,阿鲁台为了集结兵力对抗大明王师,强行征调各部族青壮和物资,他的部落也被强行节制,被迫听命随军。

  阔滦海子一战,鞑靼主力尽灭大势已去,也先土干很清楚,再跟着阿鲁台流亡逃窜负隅顽抗,迟早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他干脆带着麾下精锐脱离阿鲁台,一路辗转至此。

  此地水草丰茂、地势隐蔽,他寻了个机会出手斩杀本地部落头领,吞并部族占据草场,本想就此蛰伏安稳度日。

  没想到,明军追击至此,又堵上门来。

  也先土干讲得坦率,半点没藏着掖着,还带着几分自嘲,就差没明说“我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李景隆听完,眼中精光一闪来了兴致,咧嘴一笑:“原来如此,你也算黄金家族旁系血脉,本公征战多年杀敌无数,倒是从未斩杀过黄金家族后裔。”

  这话一出,也先土干吓得浑身一僵。

  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聊到砍自己了?

  他扑通跪下:“曹国公饶命!小人从未有意与天朝为敌!”

  “此次随阿鲁台出兵,也是被其强征,小人早有归附之心,只恨没有门路。”

  “如今既见王师,愿率全族归降大明,献上牛羊战马,绝无二心!”

  李景隆似笑非笑:“方才不是还说在此避祸么?”

  也先土干立刻道:“避祸是假!等候王师是真!”

  林川听得嘴角微微一抽。

  人才。

  这改口速度,比阿鲁台换大汗还快。

  眼见李景隆还要继续吓唬,林川抬了抬手:“行了。”

  他走到也先土干面前,沉声道:“你若是真心归附,朝廷自有容人之量,此前被阿鲁台强征之事,也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你既说愿意归附,总要拿出些诚意。”

  也先土干毫不犹豫:“请贵人吩咐!”

  林川伸手指向西南:“阿鲁台逃窜不远,你久居漠北熟知地形,可为我军引路,追查其残部踪迹。”

  也先土干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叩首领命:“小人愿为大军前驱!”

  对别人来说,在茫茫草原寻找一万骑兵,可能难如登天。

  可对常年逐水草而居的蒙古部众而言,却并非毫无踪迹可寻。

  更何况阿鲁台足足上万人马,每天都要饮水也要寻找草场。

  一路还会留下马粪、篝火灰烬、折断草茎和蹄印。

  阿鲁台可以换路线,却不可能让所有马匹从此不吃不喝。

  这对在草原长大的也先土干来说,没啥难度。

  林川点头道:“若能助王师擒杀阿鲁台,便算大功,届时本公自会上奏陛下,为你请功。”

  也先土干听了,心下暗暗吃惊,此人随口就敢说向陛下禀明请功,口气竟比曹国公还大,似乎比曹国公更当家作主。

  而那位堂堂曹国公站在旁边,竟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也先土干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问道:“请恕小人无知,敢问这位贵人是……”

  李景隆闻言,当即替林川开口:“睁大眼睛看清了,此乃我大明应国公,驸马都尉、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御营左掖主将,林川!”

  也先土干听得一愣一愣的。

  应国公。

  驸马都尉。

  吏部尚书。

  内阁首辅。

  御营左掖主将......

  他下意识往林川身后看了一眼,又左右扫视一圈,似乎想找找剩下几个人在哪里。

  怎么一口气报了这么多官职,眼前却只站着一个人?

  过了两息,也先土干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些身份,全是眼前一个人的。

  他当即对林川敬畏不已,连头都低了三分。

  也先土干虽然久居漠北,却不是完全没听说过大明朝廷。

  国公已经是顶级勋贵,驸马还是皇帝女婿,吏部尚书掌官员升迁,内阁首辅……具体干什么他不是特别明白。

  但既然能放在一起说,听起来便很厉害。

  一个人把这些身份全占了,别的不说,至少说明眼前这位在大明皇帝面前,绝不是寻常人物。

  有这等人物亲口许诺,也先土干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当即再次伏地。

  “拜见应国公!小人定竭尽全力,为王师寻出阿鲁台!”

  林川摆摆手:“起来吧,先吃些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也先土干归降之后,确实没有耍花样。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耍花样的必要。

  阿鲁台已经自身难保,鬼力赤也成了阶下囚。

  如今整个漠北,还有谁比大明更粗的一条腿?

  既然已经决定抱,那便抱紧

我阿鲁台愿降!

当天,也先土干挑出十余名熟悉附近草场的族人,亲自随明军夜不收行动。

  凭借多年游牧经验和对漠北地形的熟知,带着明军精准摸排,快速推进。

  “这里不能去,前两日下过暴雨,那处谷地低洼,一万骑兵进去,马蹄必陷。”

  “这里也不成,水泉太小,供几百人足够,万人在此饮马,一日便能踩成泥潭。”

  最后,也先土干手指落在西北方向一处无名草场:“若我是阿鲁台,会去那里,此地背靠丘陵,前方有水,四周又有高草,从东面望过去,不容易发现营帐。”

  “而且再往西三十余里,还有第二处水源,若发现追兵,随时可以继续逃。”

  说的很专业,这让草原人形导航李景隆有些嫉妒,便问:“还有别处么?”

  也先土干不假思索道:“还有两处,但此地最近,阿鲁台连日奔逃人马皆乏,若以休整为先会首选这里。”

  事实证明,他猜得没错。

  夜不收顺着也先土干指出的路线散开。

  先是在一处溪流旁发现大量刚踩出的马蹄印,随后又找到尚未完全干透的马粪。

  再向前二十余里,夜不收在背风草坡上发现被踩倒的大片牧草。

  痕迹越来越新,人数也越来越多。

  到了第二日傍晚,一队夜不收终于在远处高坡后看见了连片营帐。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只远远观察片刻,确认旗号和兵力后,立即返回。

  阿鲁台找到了!

  此时的阿鲁台,正带着万余残兵缩在一片偏僻草场中休整。

  从阔滦海子开始,他一路逃到斡难河。

  刚扶本雅失里坐上汗位,明军又追来了。

  分兵之后昼夜奔逃,为了甩掉明军,阿鲁台先向西南,随后突然折向南面,走了一日又绕回西北。

  中途还故意派出数百游骑,驱赶牛羊往另外一个方向行进,留下大片蹄印。

  能用的招数,他基本都用了,效果也很好,至少连续几日,后方再也没有发现明军夜不收。

  阿鲁台终于以为自己把追兵甩掉了,于是下令扎营。

  鞑靼人也实在跑不动了,一个个歪七竖八躺在草地上,兵器扔得满地都是,活像一群逃荒的难民。

  阔滦海子大战以前,这些人还是鞑靼最精锐的嫡系骑兵,敢嚷嚷着生擒大明皇帝。

  如今再看,一个个只要听见东方传来马蹄声,第一反应便是往哪里逃。

  所谓士气,被追上几百里之后,也剩不了多少。

  阿鲁台坐在帐中,终于得以喝上一口热奶。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后面的事情。

  先蛰伏几个月,收拢散兵,再派人联系草原各部。

  大汗本雅失里若能逃出去最好,若是被明军抓了……

  那便再说。

  黄金家族这么大,总还能找到别人继续当大汗。

  只要自己手里的兵还在,鞑靼便还能重新拉起来。

  一次失败算什么?

  这些年草原上的部落,哪个不是败了再聚,聚了再打。

  今日损失几千人马,明年去瓦剌多抢几个部落便能补回来。

  等明军撤回中原,漠北还不是我的天下?

  想到这里,阿鲁台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不多时,探马急急入帐禀告:“太师!大师不好了!东面发现大量明军,他们又追上了!”

  “什么?又追来了?”

  阿鲁台一个弹射起身,脸色难看地在帐中来回走了两圈。

  他想不明白,自己从斡难河出发后连换三次方向,还专门派人制造假踪迹。

  途中又遇过几场暴雨,原本的马蹄印早该乱成一团,明军凭什么还能找到这里?

  难道这帮明军会算命?

  阿鲁台越想心态越炸,整个人都麻了,忍不住仰头骂道:“甩不开躲不掉!到底哪里出错了?难不成我祖坟埋得不对,天生克我阿鲁台!”

  周围将领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种事没法劝,总不能说太师莫急,大不了再跑八百里。

  如今人能不能撑住暂且不说,马都快先跑死了。

  阿鲁台骂了几句,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麾下这一万多人已经连续奔逃多日,马力消耗过半,士卒疲惫,已经跑了上千人,军粮也所剩不多。

  再这样跑下去,不等明军追上,自己这支军队便会先散掉。

  而且对面显然有熟悉草原的人带路,否则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地咬住自己的踪迹。

  换句话说,自己往哪里跑,明军都可能重新找到。

  跑不掉,那就只能铤而走险,兵行险招。

  阿鲁台定了定神,脸色变得狠厉,沉声道:“派使者,去告诉明军,我阿鲁台愿降!”

  .......

  夜色笼罩漠北荒原,明军大营排布有致,巡哨往来灯火通明。

  一名鞑靼使者身着破旧皮甲孤身入营,一路走来目光四处游走。

  看似行礼问候毕恭毕敬,实则眼睛滴溜溜地转,从营帐数量到篝火分布一样不落,尽数扫了一遍。

  此番前来求和是假,替阿鲁台探查明军兵力和戒备态势才是真。

  使者演技还算在线,故作谦卑,一路行至中军帅台前。

  林川安坐上首,李景隆坐在一侧,手按剑柄,目光不善。

  也先土干则站在阶下,一身新换的明军袍服,腰背挺得笔直。

  自从归降之后,也先土干很快便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从前在鞑靼诸部中,他只是一个受阿鲁台排挤的旁支贵族。

  如今到了明军营中,他却成了熟悉草原地形、能替大军引路的重要人物。

  人一旦站对位置,连说话声音都会大上几分。

  鞑靼使者来到帅台前,躬身行礼:“奉鞑靼太师之命,拜见大明将军,敢问帐中主事者,是哪位将军?”

  他想摸清对阵明军的主帅底细,好回去交差。

  “放肆!”

  不等林川开口,身侧的也先土干率先厉声喝止:“睁开眼看清楚,此乃大明应国公,当朝柱石,奉天子之命统领此军,你一介使者,也敢当面窥探?”

  这话表面是训斥使者,实则带着几分表忠心的意味,从鞑靼降将到大明国公身前的看门人,也先土干这把位子摆得门儿清。

  这一声喝得中气十足,鞑靼使者被吓得肩膀一抖,看向也先土干,顿时恍然。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太师阿鲁台日夜奔逃数次绕路,却始终甩不掉身后的明军追兵。

  原来是也先土干这等熟知漠北地形的本土望族倒向了大明,全程引路追剿。

  鞑靼使者心中发沉。

  也先土干投向大明,对阿鲁台而言,远比少一两千骑兵更加麻烦。

  漠北原本是他们的主场,如今却有人主动把水源和藏身之处全交给了明军。

  自家的门钥匙,被叛徒送到了敌人手里,这仗还怎么

给林川一个天大的惊喜

确认主帅身份后,使者不敢再继续试探,立刻跪下,姿态恭敬道:

  “应国公恕罪,小人初到王师大营,不识国公尊颜,绝无冒犯之意。”

  林川抬了抬手:“废话少说,阿鲁台派你来做什么?”

  使者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立刻脱口而出:“太师连日败退,深知天威不可抗拒,先前与王师交战,皆因鬼力赤挟持诸部,逼迫太师从命,并非太师本意。”

  “如今鬼力赤罪有应得,太师也已幡然悔悟,他愿率麾下所有兵马归降大明,交出弓刀,献上战马牛羊,从此听命大明。”

  说到这里,使者往前膝行两步:“太师还说,若大明肯放他一条生路,鞑靼各部必定岁岁纳贡,永不犯边,从今往后,凡大明有所差遣,太师无不遵从。”

  “还请国公网开一面,容太师戴罪立功。”

  说话间,鞑靼使者表情到位,眼眶甚至恰到好处地泛起了红。

  林川端坐帅台,静静听着使者滴水不漏的话术,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若是不知道阿鲁台将来干的那些破事,听完没准还真会以为他是个误入歧途、如今终于幡然醒悟的忠厚之人。

  如今阿鲁台那厮居然无耻的宣称受到鬼力赤挟持?

  这话也亏他说得出口。

  阔滦海子战局稍有不利,他扔下大汗便跑,动作比谁都利索。

  现在鬼力赤被明军吊着游街,阿鲁台倒开始把罪名全推到他身上了。

  活着的时候拿大汗当旗,出事的时候拿大汗当锅,榨干最后一点用处,还不忘踩上两脚。

  鬼力赤若是听见这番话,哪怕被吊在旗杆上,也得气得蹬两下腿。

  阿鲁台会悔过自新?

  这几个字放在那位太师身上,比草原上的狼改吃素还离谱。

  说句不好听的,阿鲁台堪称漠北第一反复小人,墙头草中的顶级高手。

  打得过就抢,抢不过就降,休养好就反,归顺纳贡是他的常规苟命手段,背盟劫掠是他的常态操作。

  历史上他数十年反复横跳,把大明、把瓦剌骗了个遍,今天跪下来叫爹,明天爬起来就砍你,毫无信誉可言。

  这种人的归降之言,半字都信不得,眼下示弱求和,不过是兵败势穷走投无路的缓兵之计罢了。

  林川看穿了对方的计谋,却半点没有戳破,顺势将计就计,面露喜色道:

  “阿鲁台若真有归降之意,朝廷未必不能容他,只是归降并非一句话便能定下。”

  “兵马如何处置,各部如何安置,每年纳贡多少,阿鲁台本人又该受何等封赏与约束,这些都要当面议定。”

  使者连忙道:“国公所言极是。”

  林川沉吟片刻:“你回去告诉阿鲁台,明日午时,本公在两军阵前与他相见,届时可将归降之事一并说清。”

  “多谢国公开恩,小人这便返回,禀报太师。”

  鞑靼使者见明军主帅轻易中计,心中大喜,只当哄骗成功,连忙躬身谢恩,满心欢喜地折返鞑靼大营复命。

  脚步轻快得差点蹦起来,恨不得连夜回去告诉太师,中原人太好骗了!

  待使者离开大营,林川脸上的喜色逐渐转冷,沉声传令全军备战。

  你演你的降,我备我的战,跟一个专业演员比演技?

  林川笑了笑,这年头,谁还不会演两出了。

  ......

  十里外的鞑靼临时大营中。

  阿鲁台听完使者回报,得知此番追剿自己的明军主帅竟是应国公林川,一时面露诧异,微微错愕。

  他常年派人打探大明朝堂情报,知晓这位应国公乃是文臣出身,素来坐镇朝堂辅佐帝王。

  一个文官跑漠北来领兵打仗?这倒新鲜。

  身旁一名熟知中原风物,熟稔朝堂格局的幕僚连忙上前解释:“太师有所不知,这位应国公并非寻常文臣,靖难之时他曾亲领一军南下京师,战功赫赫,且是大明皇帝的妹夫,圣眷深重文武兼备。”

  “原来如此。”阿鲁台闻言恍然,却是一脸不屑。

  大明的驸马,他是知道的,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权贵,多半是花架子。

  何况在他固有认知里,大明文臣最重清名喜好虚誉。

  就算林川懂些兵法,当年领兵打过几场仗,又岂能比得过自己这个在草原厮杀多年的鞑靼太师?

  无论是临场应变,还是野战杀伐,都差了太多火候,不足为虑。

  “无妨。”阿鲁台抬手抚过腰间弯刀,眼底闪过狠厉:“既是文官掌兵,定然轻敌松懈疏于防备,今夜,本太师便给那位大明应国公,准备一份天大的惊喜!”

  “传令全军,饱食整甲,深夜衔枚疾走,直奔明军大营,劫营破敌,擒拿大明勋贵!”

  早在阿鲁台发现明军追来的时候,他就定下了一条诈降偷袭之计。

  一面遣派使者奔赴明军大营,卑微求和假意归降,言语恳切,姿态低得不能再低,就为麻痹明军军心。

  如今得知追击的明军居然是文官领兵,那还客气什么,冲就完事了!

  相信这波夜袭,会给明军一个大大的惊喜,说不定还会斩杀一位大明国公!

  嘿嘿!想想都让人激动!

  夜色渐深,荒原死寂无声。

  阿鲁台亲领麾下全部一万人马,全员衔枚潜行,借着夜色掩护,悄然逼近明军大营。

  马蹄裹布,刀刃缠草,连咳嗽都憋回肚子里,满心想着能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大破敌军,斩杀国公。

  摸到明军营地外围时,阿鲁台眯眼望去。

  营门外只有几支火把,守卫不多,巡营兵也隔得很远。

  营中大部分帐篷都陷在黑暗里,看不见多少人影。

  阿鲁台眯起眼,观察许久。

  果然没有防备。

  那大明应国公以为自己已经真心归降,连夜间守备都松了下来。

  中原人到底还是太爱听好话,只要说几句称臣纳贡,便真觉得草原太师会跪下来当一条忠犬。

  阿鲁台心中大定,当即抽出弯刀,轻轻向前一挥。

  身后骑兵开始加速。

  最初只是缓步,随后变成小跑。

  当距离营门不足数百步时,阿鲁台终于不再隐藏,吐出口中木棍,高举弯刀:“杀!”

  一声暴喝,撕开夜色,万余骑兵随之呐喊。

  马蹄砸向地面,草屑与泥土四处飞溅。

  鞑靼骑兵如一股黑潮,直扑明军营门。

  守门士卒似乎被吓住,转身便逃。

  阿鲁台见状,更加确信判断。

  “明军无备!冲进去,全部杀光!”

  前锋骑兵撞开拒马,有人挥刀砍断绳索,有人直接纵马越过壕沟。

  营门很快被冲开,数千鞑靼骑兵涌入营中,却发现周围帐篷一片漆黑。

  随后黑暗中忽然亮起一支支火把,以及大量手持火铳弓箭的明军。

  在重重护卫下,林川一身盔甲,策马而动,心情甚好,笑道:“老狐狸还真敢来劫营啊,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罢,挥手传令:“杀

俘虏太师

随着林川一声令下。

  火把晃动,暗处明军伏兵尽起,神机营火器齐发。

  数千道火光在营帐后方同时炸开,无数铅弹、铁屑、碎铁喷射而出,密密麻麻,横扫整片敌阵。

  冲锋在前的鞑靼骑兵成片倒地,人仰马翻,惨叫声连成一片。

  阿鲁台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属实没想到,明军居然提前设伏!

  “有伏兵!速退!”

  “退出大营!”

  阿鲁台惊慌呼喊。

  可此时再想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号角响起,营地两翼埋伏的明军弓骑同步出动,弓弦震响,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封锁敌军左右退路。

  更多鞑靼骑兵从马上摔落,战马受惊,开始向两侧乱冲。

  更多鞑靼骑兵从马上摔落,战马受惊,开始向两侧乱冲。

  原本聚成一股的冲锋阵形,转眼便被堵在狭窄营道中。

  明军步兵结阵稳步推进,长枪如林,满营尽是军靴落地与甲叶碰撞的声音。

  鞑靼骑兵冲不上去,也退不回来。

  前方是长枪,两侧是箭雨,后方又被明军合围。

  方才还被阿鲁台视作破绽的营门,转眼成了将他们送入死地的入口。

  一夜之间,荒原杀声震天,炮火轰鸣,箭啸不绝。

  本就军心涣散屡败怯战的鞑靼残兵,猝不及防遭遇全方位火力碾压,死伤惨重尸横遍野,阵型瞬间崩碎。

  “不要乱!”

  “退出去!”

  阿鲁台挥刀怒吼,反复呵斥收拢残兵,却根本无人听从,喊破了嗓子也拉不回溃散的人心。

  那些鞑靼兵只顾埋头逃命,连刀都扔了。

  大晚上的被包了饺子,冷不丁的不是铅弹就是箭矢射来,还有炮往这边轰,一轰死一片,搁谁不害怕?

  谁知道周围有多少明军?

  这些人从阔滦海子一路败到这里,早就没剩多少胆气。

  夜袭顺利时,他们还敢跟着冲。

  如今伏兵四起,谁还肯留下替阿鲁台卖命?

  阿鲁台眼见劫营之计彻底破产,大势已去,再无半分恋战之心,果断弃阵而逃。

  他很清楚,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唯有带着亲卫遁入漠北最深处荒原,才有一线苟命之机。

  跑路这项传统艺能,看来又得拿出来遛遛了。

  数百亲骑护着阿鲁台,沿营地边缘往外冲。

  “狗贼休走!”

  李景隆策马冲出,亲率精锐铁骑直冲溃散敌阵,策马扬刀,追杀逃窜残寇。

  这位曹国公别的不说,追杀残敌是真来劲。

  加上连日追击憋了数日的火,此刻全撒了出来。

  “杀!”

  明军铁骑从侧面压入,长刀劈砍,铁蹄践踏,将本就破碎的鞑靼阵型层层分割撕碎。

  阿鲁台原本还想收拢几支骑兵一同突围,可回头望去,身后的旗帜已经东倒西歪,各部各逃各的。

  万户找不到千户,千户唤不回士卒,最后几支尚能列阵的嫡系兵马,也被明军骑兵一层层冲散。

  喊声、马嘶、火铳声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在下令。

  乱军之中,阿鲁台仅带着寥寥数名贴身亲卫,拼死突围。

  他伏在马背上,肩甲沾满血和泥,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前方就是营地边缘,只要冲过那片缓坡,便能钻进夜色。

  草原这么大,明军未必还能找见他,至于身后这一万兵马……

  没了便没了。

  人只要活着,总能再聚起一批。

  黄金家族的后裔多的是,随便找一个扶上汗位,再借他的名头召集部众。今日丢掉的草场、牛羊、兵马,来日都能抢回来。

  阿鲁台这些年能在漠北站稳,靠的从来不是一仗不败。

  他最大的本事,是每逢要命的时候,总能比别人先走一步。

  眼看营门已在身后,阿鲁台心中稍定,扬鞭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再度加速,在溃散的人堆里左冲右突,杀出一条血路,狼狈奔逃。

  后头明军追兵却紧咬不放,马蹄疾驰,狂风灌耳,阿鲁台甚至不敢回头,他这辈子跑过无数次路,可今天这双腿,是真发软了。

  眼看阿鲁台就要隐入黑暗,明军参将梁铭目光如炬眼疾手快,驻马搭箭,屏气凝神,双臂蓄力满弓如月。

  随即弦声一震,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风声掠过长空。

  噗嗤!

  寒矢穿透重甲,精准钉入阿鲁台肩颈要害。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阿鲁台浑身一颤,吃痛闷哼,身体瞬间失衡重重从飞驰的马背上摔落,砸在泥泞草甸之上,翻滚数圈,满身泥浆。

  几名亲卫急忙拨马回救,还没靠近,明军骑兵已经追上,长刀落下,两名亲卫当场坠马,其余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阿鲁台挣扎着想爬起来,右手刚撑住地面,肩颈便疼得眼前发黑。

  他咬牙拔出腰间弯刀,才抬起半尺,一只军靴已经踩住他的手腕。

  “还想跑?”

  数名明军士卒一拥而上,死死按住挣扎的阿鲁台。

  绳子勒过箭伤,阿鲁台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却再也硬气不起来。

  “轻些!我乃鞑靼太师!”

  眼下被俘,装路人是不可能的了,迟早被也先土干认出来,不如大大方方承认,以此获取高规格待遇。

  踩着他的小兵乐了:“老子捆的就是鞑靼太师。”

  说着将绳结狠命一收,唯恐这家伙又跑了。

  绳索层层缠绕牢牢捆绑,终于将这位驰骋漠北折腾大明边境的草原枭雄,生擒活捉。

  梁铭策马赶来,得知俘虏了阿鲁台,当即大笑,随即命人用蒙古语大声喊话。

  “阿鲁台被擒了!”

  “你们的太师被擒了!”

  声音持续传向营中。

  原本仍在抵抗的鞑靼兵们听见喊话,心头大震。

  有人不信,仍挥刀死战。

  更多人却看见了被五花大绑、拖在马后的阿鲁台,最后一点心气也没了。

  太师都被抓了,群龙无首,剩余的鞑靼残兵逐渐丧失抵抗意志。

  许多人当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有人怕明军看不见自己投降,甚至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反复喊着愿降。

  至于那些顽抗者,很快被明军包围,无情围杀。

  梁铭没有耽搁,命人简单处理阿鲁台肩上的箭伤,倒不是怕他疼,而是怕人还没押到账前便先死了。

  活的阿鲁台,比死的值钱得多,至少在论功时值钱。

  梁铭命士卒将人架起,亲自押往中军。

  一路走来,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他本是燕王府旧部,靖难时在林川左路军麾下任千户,凭战功一路稳步晋升为都督佥事。

  此番北征漠北,以参将身份统兵五千随军出征,本想着能斩些首级、夺几面旗,便已不算白来。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亲手活捉鞑靼头号权臣阿鲁台。

  这份天大功劳一旦上报论赏,升任从一品的都督同知就稳了!

  积攒军功说不定将来能封个伯爵!

  想到这里,梁铭脚步又快了几

斩首枭雄

中军帐前,点亮一圈火把。

  林川与李景隆坐在帐外,听各部回报战况。

  梁铭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参见两位公爷,末将于乱军中射落此贼,将其生擒,请公爷发落!”

  说着往旁边一让,两名小兵将阿鲁台按跪在地。

  林川看了梁铭一眼,点头道:“此战,你当为首功,先去收拢兵马。”

  梁铭面上大喜,单膝跪地:“谢公爷!”

  阿鲁台跪在阶下,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血顺着甲片往下流,头发散乱,脸上也沾着泥。

  他抬起头,先看了李景隆一眼,很快又将目光转向林川。

  一看这位才是这里真正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当即道:“应国公,我愿降!”

  林川玩味一笑:“你白天也说愿降,晚上就来夜袭我军大营,你的投降方式可真独特啊!”

  阿鲁台赶紧解释:“先前遣使,确有不诚之处,可如今我已落入大明之手,再无退路,岂敢再生二心?”

  “只要应国公饶我一命,我愿真心归顺大明,接受朝廷册封,倾尽毕生所学替大明安抚治理蒙古诸部,永世为大明镇守北疆,安抚草原,只求保全一条性命!”

  阿鲁台深知自己生死全系明军一念之间,什么枭雄傲骨,什么草原尊严,此刻一文不值。

  他这些年能在草原诸部之间周旋,最擅长的便是拿手里仅剩的东西谈条件。

  眼下兵马没了,地盘也没了,能卖的只剩他自己,将自己说得像一把开草原各部大门的钥匙。

  仿佛大明若杀了他,反而会蒙受莫大损失。

  林川居高临下,淡淡俯视着脚下的败寇:“若你在我大明王师出关之前臣服纳土归降,朝廷念你识时务,既往不咎册封善待,未尝不可。”

  “可惜,你没有。”

  “你随鬼力赤伏击王师,害我将士战死,阔滦海子败后,又拥立本雅失里,继续与大明为敌。”

  “如今兵马尽丧退无可退,你才想着归降求饶。”

  “晚了!”

  阿鲁台心头一紧,知道林川生了杀心,忙道:“应国公!我还有用!”

  他向前膝行两步,却被亲兵一脚踹回去。

  阿鲁台顾不上疼,死到临头仍不死心,又开始巧言辩解,试图以利弊游说。

  “我若身死,鞑靼便再无人能约束诸部彻底覆灭,漠北将再无战事,二位国公年轻有为正当壮年,日后若镇守北疆,再无外敌可破,也就没了战功可立,这岂不是自断前程?”

  “在下愿做二位国公的铺路石!归降之后草原但凡有不臣之部、不驯之族,在下愿替大明出兵,肃清草原余孽,届时战功归二位国公,恶名算在下头上,如此存续边功,稳固仕途,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李景隆直接瞪大了眼,三观震碎。

  他这些年见过不少贪生怕死之辈,也见过不少见过反复无常小人,却从未见过如此毫无底线的之人。

  为了保全自己一条性命,连自己部族子民都拿出来当筹码,拿族人的命换自己的活路,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等卑劣嘴脸,简直让人作呕!

  李景隆当即怒目圆睁,就要开口斥责。

  阿鲁台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知道李景隆草原慈父李文忠之子,靖难五十万大军败给燕军,典型的虎父犬子,这种货色自己能打他十个!

  也正因为知道李景隆在,才让阿鲁台信心满满,以为今晚能轻松破敌,没想到却是栽了。

  但阿鲁台明显不服,觉得李景隆这水平怎么可能想到提前设伏?

  肯定是应国公林川的手笔,读书人一向阴险。

  这位草原老油条心里清楚,李景隆虽挂国公衔,却不是主事之人。

  他径直望向林川,面露乞求,将所有希望尽数寄托在这位大明权贵身上。

  阿鲁台看得很准。

  只要林川动心,他便能活。

  为将者,谁不想立功?

  今日杀了他,漠北大患便少了一个。

  可若留着他,每隔几年打上一仗,平一次叛,功劳便能源源不断。

  朝廷的封赏、爵位、兵权,哪一样不从军功里来?

  即便林川自己不领兵,总得给下面的嫡系人马立功的机会吧。

  典型的中原王朝武将养寇自重的手法。

  只要林川有一丝私心,他的命便还能保住。

  林川忽然笑了:“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留着你确实可以让漠北继续乱下去。”

  “你今日替大明灭一部,明日再逼反一部,我等便能年年出征,岁岁请功,功劳簿上添满名字,部下门的爵位还能再升几级。”

  阿鲁台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正是!应国公明鉴!”

  林川脸上的笑意一敛,肃然道:“可惜,大明将士出关,乃是为家国百姓平定天下!”

  “我等千里出征,是为了让边民能种地放牧养活妻儿,不必担心哪日醒来,村子便被你们一把火烧了。”

  “你却要我留下你,让你继续挑动诸部厮杀,再拿大明百姓的安稳,换我等的前程?”

  阿鲁台嘴唇动了动,顿感不妙。

  但听林川掷地有声道:“你纵容鞑靼部落常年无故犯边南下劫掠,屠戮我大明边民,抢夺百姓粮畜,扰我北疆安宁,害我黎民流离,此乃我大明死敌,罪无可赦!”

  “为北疆万世安宁,为天下百姓太平,我绝不允许你这般反复无常的小人继续存续世间祸乱北境!”

  说罢,林川不再迟疑,厉声传令:“拖下去,枭首示众!”

  阿鲁台大惊失色,属实没想到林川会直接杀了他。

  “我还有用,我能替大明统领草原......求放过!”

  明军士兵已经堵住他的嘴,将人架起往外拖。

  阿鲁台拼命挣扎,两只脚在地上乱蹬,方才那些镇守北疆永世称臣的话,也全没了踪影,只剩含糊不清的咒骂。

  片刻后,帐外刀光起落,阿鲁台身首异处,当场授首。

  亲卫王元将阿鲁台的脑袋提溜进来,请林川过目。

  李景隆看了一眼,冷哼道:“追了这么远,终于把这厮给宰了!”

  林川挥了挥手道:“将首级装入木盒,尸体挂在旗杆上,让阿鲁台余部们都看看。”

  随后林川传令,命新归附的也先土干临时接管阿鲁台残部,全权处置降众。

  但凡心存异心、不服大明管束暗中作乱者,无需禀报,直接就地格杀以儆效

封狼居胥

也先土干领命离去。

  明军开始打扫战场,收缴弓刀,救治伤兵,清点俘虏和战马。

  至此,阿鲁台所部尽数肃清,漠北最大边患彻底平定,西路追剿战事圆满落幕。

  李景隆站在营外,看着士卒押送俘虏,心情极好。

  这一仗,他一路追踪阿鲁台,又参与设伏,最后率骑兵冲散敌军。

  虽说真正射落阿鲁台的是梁铭,定计的是林川,可自己也实打实出了力。

  尤其是那些鞑靼人见到他,无不低头避让,显然已经被曹国公的威势所震慑。

  李景隆忽然觉得,过去那些人对他的评价,多少有些偏颇。

  什么靖难屡战屡败,是个草包勋贵。

  可如今看来,非自己无能,实乃对手太强。

  当年自己对上的可是永乐大帝、应国公林川这等绝世君臣。

  输给他们,能叫无能么?

  换别人来,没准败得更快。

  如今到了漠北,对上阿鲁台,我不就把真正本事打出来了?

  李景隆越想越觉得有理。

  自己并非不会领兵,只是从前挑错了对手。

  中原战场不适合自己,这漠北山川、水草部落习性,才是自己真正施展本领的地方。

  他甚至已经替自己想好了日后的名声。

  熟知漠北地势、善统骑兵、精于抚边、一代边将。

  这帽子一戴,心里那叫一个美。

  至于靖难时那点旧事……人总不能只盯着过去,得向前看。

  当夜,明军在原地休整。

  两日后,一队传讯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

  骑手尚未下马,便高声喊道:“中军大捷!”

  “陛下大破本雅失里!”

  营中将士纷纷围来。

  传令官翻身下马,快步走入中军帐,双手呈上皇帝军令。

  林川拆开看完,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朱棣亲率主力沿斡难河一路追击,连日行军,全军将士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连追三日,终于在河源附近追上本雅失里所部。

  本雅失里见明军只有几千人马追来,命鞑靼骑兵占据高地,自上冲击而下。

  朱棣命明军从坡脚逆击鞑靼骑兵,并亲率数百铁骑为前锋,直击鞑靼大汗本阵。

  两军接战,鞑靼前锋被朱棣一击既溃,其余鞑靼人马见此情景,顿时军心大溃。

  明军见皇帝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奋勇杀敌。

  交战不久,汉王朱高煦与成国公朱能率轻骑大破鞑靼侧翼,随后主力压上,将鞑靼中枢残兵尽数围住。

  一战之后,本雅失里部众大半战死,新登位不久的鞑靼大汗被明军当场生擒。

  鬼力赤被俘,阿鲁台授首,如今本雅失里又被生擒。

  鞑靼原本的汗庭、兵权与黄金家族旗号,至此全部落入大明手中。

  这战果报回京师,怕是要把满朝文武惊掉下巴。

  传令官又道:“陛下如今已率军进驻狼居胥山。”

  “圣上有旨,命应国公、曹国公肃清残敌后,即刻率军回师,与中军会合。”

  “陛下准备在狼居胥山刻石纪功,昭告天下。”

  李景隆听到“刻石纪功”四字,眼睛顿时亮了。

  汉武帝时,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狼居胥。

  自那以后,狼居胥山便成了中原武将心中的最高功业。

  如今大明北征,破鞑靼主力,连擒两位大汗,又斩阿鲁台于漠北。

  朱棣此时驻军狼居胥,确实有资格刻石纪功。

  林川将军令收起,起身走出大帐。

  营外阳光正盛,经过一夜厮杀,草地上的血迹已经变暗,将士们正在整顿战马,降兵则被分批看押。

  这场永乐朝第一次北征,到此已无悬念。

  破主力,擒大汗,斩太师,收草场,漠北各部再无力与大明王师正面抗衡。

  朱棣这一仗,不只是赢了,而是把鞑靼数十年积攒的家底连根拔起。

  林川看向李景隆,朗声道:“曹国公,传令各部收拾兵马,带上阿鲁台首级随我前往狼居胥山,与陛下大军会师,共勒燕然,同庆大捷!”

  ......

  狼居胥山,横在漠北腹地。

  这地方搁后世地图上,就是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东北那一片肯特山脉区域。

  此地是斡难河源头所在,也是蒙古人龙兴之地。

  两百年前成吉思汗就是在这片山水的滋养下奠基霸业,横扫欧亚,威震万邦。

  此处,成了草原部族世代尊崇的神山。

  也是中原武将心中,最难攀上的一座山。

  “封狼居胥”这四个字,是历朝历代武将毕生可望而不可即的最高荣耀。

  无数名将戎马一生,刀口舔血,拼了一辈子,连这地方的边都没摸到过。

  能登上这座山刻块石头,那比封侯拜相还风光。

  古往今来,想走到这里的人很多。

  真正走到这里的,屈指可数,朱棣算一个。

  历史上的永乐大帝第一次御驾亲征就杀到了狼居胥山,在斡难河上游大破本雅失里主力,一战打崩鞑靼中枢。

  可惜当年追击差了一线,终究没能抓住敌酋,本雅失里只带七名亲卫仓皇逃窜,投奔瓦剌避难。

  虽说后来也没落得好下场,被瓦剌首领马哈木一刀送走,可明军没抓到就是没抓到。

  对于朱棣而言,始终算不上圆满。

  如今,因为林川的介入,剧本彻底改了。

  没有阿鲁台在旁牵制,朱棣全力穷追猛打,硬生生将这位黄金家族最后的正统大汗堵死了退路,成功生擒活捉。

  本雅失里被擒,鞑靼主力覆灭,漠北再无成建制的敌军能够阻拦大明兵锋。

  于是朱棣决意效仿汉武旧事,登临狼居胥山,勒石纪功宣耀国威,将此战赫赫武功,永刻漠北山川。

  这般空前盛事,自然少不了林川。

  朱棣心里很清楚,林川原本是个读书人,是从文官堆里走出来的。

  这回跟着大军深入漠北数千里,餐风露宿千里奔袭,一路苦寒凶险,实属不易。

  这份盖世荣光,理应让他一同见证,一同分享。

  皇帝记着你的好,这比什么赏赐都值钱。

  三日后,林川率领麾下万余轻骑,如期抵达狼居胥山下,与御营主力顺利会师。

  张玉已于昨日率中军各部先行抵达。

  至此,大明北伐军文武勋贵、战将谋臣尽数齐聚罗列阵前。

  一眼望去,茫茫草原上人马如潮,刀枪如林,甲胄生辉,旌旗蔽日,军威鼎盛,气势拉

史上唯一

待登临狼居胥山。

  林川来到御前向朱棣行礼。

  汉王朱高煦望着风尘仆仆的林川,笑着开口道:“应国公一路追敌,辛苦了。”

  “那阿鲁台本就是漠北第一遁逃老手,打不过就跑擅长苟命,你是文官掌兵,初次深入荒原,没能追上也属寻常,无需沮丧。”

  朱高煦一边安慰着林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一旁的李景隆。

  那意思很清楚,何况你还带了这么一个人,有他没他区别不大。

  李景隆原本个兴高采烈的,被汉王这么一看,脸色顿时有些发僵。

  这是啥眼神?

  看不起我呢?

  等会有你傻眼的时候,哼!

  林川看了汉王一眼,淡淡笑道:“殿下误会了,托陛下洪福,赖左右二掖将士用命,臣不辱圣命已将阿鲁台斩杀!”

  说着,抬了抬手。

  身后一名亲兵随即上前,双手捧着一只木匣,单膝跪地,将木匣高高举起。

  什么?阿鲁台被杀了?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点宽慰文官的从容,啪嗒一声碎了个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木匣里那颗人头,又抬头看了看林川,嘴张了张,硬是没接上话。

  四周诸将也是神色各异,属实没想到应国公那一路,居然轻松的斩杀了最善逃窜的阿鲁台。

  李景隆瞧见他们的样子,不由挺直了腰背。

  像是在说,你们可以瞧不起我,但绝不能瞧不起应国公!

  长着猪脑子也不能怀疑林川的实力啊!

  没点避暑!

  要说反应最激烈的,当属被俘虏羁押在旁的鞑靼大汗本雅失里。

  他双手戴着铁铐,身边站着数名明军甲士,听到阿鲁台被杀,身子陡然一震,面若死灰。

  他此前被俘,虽身陷囹圄沦为阶下囚,心中始终藏着一丝念想:

  太师阿鲁台狡智无双,逃命本事冠绝草原,只要这位太师安然无恙手握兵马,便有机会暗中筹谋、伺机营救自己,甚至翻盘复国。

  可本雅失里万万没想到,连最能跑最能苟的阿鲁台,都栽在了明军手里,头都被装进匣子,送到了朱棣面前。

  草原最后的底牌,没了。

  阿鲁台一死,鞑靼各部再无人能够统筹。

  那些逃散的首领只会各顾各的,今日投瓦剌,明日向大明请降,谁还会为一个被俘的大汗拼命?

  本雅失里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这次,连梦都没得做了。

  绝望之感席卷全身,连枷锁下的身子都微微发颤。

  朱棣看向林川,也十分意外。

  他深知阿鲁台那逃命本事,此人若是正面交战,未必算得上天下名将。

  可若论见势不妙拔马便走,整个漠北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他相比的人。

  朱棣原以为,阿鲁台早已逃进漠北深处。

  草原辽阔,荒漠无边,一个人真要藏起来,大军便如同在沙海里捞针,哪怕派兵追上数月,也未必能找到他的影子。

  谁知林川不仅追上了,还把人杀了,顺便把首级带了回来。

  朱棣仰头大笑:“好!千里追敌,斩其首而还,应国公治军有方,用兵神速,不负朕望!”

  嗓门亮堂,方圆几十步都能听见那笑声里的痛快。

  面对帝王嘉奖,诸将艳羡,换成旁人多半已经俯首谢恩,再把追击过程讲上一遍,最好说得险象环生,让众人知道这颗首级来得多么不易。

  林川并未居功自傲,反而主动推功:“陛下过誉,此战能够追斩阿鲁台,并非臣一人之功,曹国公熟稔漠北地形,引路破局,数次识破敌军疑阵,交战之时又亲率骑兵冲阵,身先士卒。”

  这一番当众推功,直接让一旁的李景隆心头大热,感动不已。

  多年来积压的憋屈,身上背负的草包骂名,在这一刻尽数退去。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腰杆一点点挺直,脸上的疲惫也像是淡了许多。

  林川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实在。

  李景隆这趟确实出了力,他那份漠北地形图谱,真不是白背的。

  朱棣并未拆穿林川这份推功的心思,反而顺势点头肯定:“曹国公此番随军追敌,临阵奋勇,亦有大功。”

  李景隆立即单膝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

  大概是他这些年来,谢恩谢得最有底气的一次。

  朱棣心情更好,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后望向山下大军,朗声道:“此战,鞑靼主力尽溃,伪汗被擒,权臣授首,漠北百年边患,一朝平定!”

  声音传开,近处将士纷纷抬头。

  朱棣策马上前几步,眺望连绵群山,目光扫过广袤无垠的漠北草原,万丈豪情道:

  “此地名为狼居胥山,不远处便是成吉思汗龙兴之源,五百年来,横扫草原登临此处的中原帝王,唯朕一人!”

  汉王朱高煦、朱能、张玉等一众武将,闻言皆是热血沸腾、满脸自豪,胸中激荡着大国军功的荣光。

  朱高煦第一个抱拳高呼:“陛下神武!”

  朱能、张玉等将领紧随其后。

  “陛下神武!”

  “陛下神武!”

  呼声一层层向后传去,先是御营,再是中军,最后是山下数万将士齐声呐喊。

  其实后面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有人喊口号也跟着一起喊,总归没错。

  数万人的呼喝声撞上山壁,又从山谷间荡回来,震得旌旗翻卷,战马长嘶。

  朱高煦满脸激动。

  张玉等老将也难掩胸中豪情。

  征战至此,已经不只是一场胜仗。

  他们踏上了草原人的神山,俘虏了黄金家族的大汗,将大明军旗插在了狼居胥山!

  此事写入史书,后人翻到这一页,也得多看两眼。

  林川望着眼前一幕,心中同样激荡。

  封狼居胥,这可是实打实的历史名场面!

  自己不仅是见证者,更是参与者!

  华夏数千年历史,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寥寥无几。

  西汉霍去病北击匈奴,首次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七百年后,大唐李靖覆灭东突厥,擒颉利可汗,威震漠北。

  又过了七百余年,便是眼前的永乐大帝朱棣。

  自永乐之后,山河更替六百年,再无一位华夏名将,能够再度登临此地威慑草原。

  朱棣,也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以帝王之身,亲登狼居胥山、勒石纪功的皇帝。

  想到这里,林川本该肃然起敬。

  可他的脑子向来不太听话。

  有些念头,你越不想让它出来,它越要在这个时候冒头。

  严格来说,五百年后还有一位当过皇帝的人,走得比朱棣更远。

  溥仪。

  他一路去了西伯利亚,在那里挖土劳作,接受改造。

  从路程上看,确实比朱棣深入北地。

  只是别人北上,是封狼居胥,宣扬国威。

  他北上,是被人押着走。

  同样是皇帝,同样去了极北之地,待遇差距大得让人不忍细想。

  林川嘴角微微一抽,连忙低下头。

  这种时候绝不能笑。

  四周全是大明将士,前面站着正在感慨“五百年来唯朕一人”的永乐皇帝。

  他若真笑出声,朱棣多半不会问他想到了什么好事,只会问他发什么

刻石记功

朱棣并不知道林川心里正拿他与后世鞑清末代皇帝比较。

  他此时意气正盛。

  此次北征,顺利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痛快。

  鞑靼号称漠北霸主,各部骑兵纵横草原,平日里对大明边境时有侵扰,口气也一个比一个大。

  真等大明主力杀到,却没能打出一场像样的硬仗。

  主力一败,便作鸟兽散,大汗太师跑的一个比一个快。

  朱棣原本已经做好深入漠北大战一年的准备,粮草军械后援一应俱全。

  结果重拳挥出去,对面没接住,当场趴下了。

  这感觉,怎么说呢?

  爽是很爽,但没爽透。

  朱棣意犹未尽,转身看向随驾文臣:“传旨,令胡广、杨荣拟定铭文,将此战勒石纪功,昭告天下,流传后世!”

  胡广与杨荣当即出列:“臣领旨。”

  两人都是饱学之士,跟随皇帝出征,沿途军报、诏令大多出自他们之手。

  拟一篇纪功铭文,对二人而言算不得难事。

  难的是既要写出大明出师有名,又要写清北伐战果,既要颂扬皇帝武功,还不能吹得太过,让后人读起来觉得脸热。

  更要紧的是,皇帝就在旁边等着看。

  写慢了,显得才学不足。

  写快了,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两人低声商议,斟酌字句,不过片刻,便将文稿写成。

  文中先言大明奉天讨逆,继而叙述大军北出塞垣、击破鞑靼、生擒伪汗、斩杀权臣,末尾宣扬国威,标明年月。

  最后附上一句铿锵有力的十六字铭文:斡海为铎,天山为锷,一扫胡尘,永清沙漠。

  胡广双手呈上。

  朱棣阅后极为满意,抚掌赞叹,亲笔御书铭文全篇。

  他多年征战,字中也带着一股锋锐,笔画落下,转折如刀,墨迹在纸上铺开,竟有几分金戈铁马之气。

  御书完成,工匠立即上前接过。

  朱棣抬手指向山前:“寻一处高壁,开山凿石,让后来之人,只要走到这里,便能看见。”

  随军工匠、石匠们迅速行动。

  士兵们撸起袖子辅助清理崖壁,将碎石、枯草和浮土尽数铲去。

  随后架起木架,拉绳定线打磨山石,再依照朱棣御笔,将字迹放大,描在石壁之上。

  铁锤叮叮叮的落下,巨石为纸,铁凿为笔,赫赫武功,永刻山川。

  山下将士遥遥望着,无不神色振奋。

  他们之中,许多人都识字,知道碑文写的什么,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石刻还在,后人便会知道大明军队曾经来到这里,击破了鞑靼,擒住了大汗,斩了太师。

  也知道大明的兵锋,曾越过长城,越过沙漠,一直抵达狼居胥山。

  待最后一笔凿完,工匠退下木架。

  石壁之上,御书大字迎风而立。

  朱棣仰头看了许久,满意颔首,又说了些装逼的话。

  诸将围着他也是感慨良多。

  林川直呼可惜,如此美好的画面,可惜没有相机拍下来留念。

  搁后世,这个时候大家都该拿出手机打开直播,一个个歪头比耶,直呼家人们咱们今日封狼居胥了.......

  勒石纪功已毕,夕阳渐低,山间的风也冷了下来。

  众人随即整顿人马,离开山前,尽数返回山下御营。

  喧嚣落定,正事开篇。

  御帐之内,炭火微红。

  朱棣坐在主位上,收了脸上的笑意,目光扫过帐内的一众文武。

  “打仗容易,守土难,如今鞑靼主力尽灭,本雅失里也成了阶下囚,可大军总要班师回朝,若只剿不抚、只战不治,等咱们一走,这片草原转头就能死灰复燃。”

  “到时候,这一场血战大捷,便成了白忙一场。”

  帐内诸将神色微凝。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打草原都有一个老毛病:来的时候风卷残云,走的时候草木生根。

  如何善后,才是最大的麻烦。

  朱棣端起茶盏,缓缓道:“漠北两大部族,东边是鞑靼,西边是瓦剌,本雅失里为求活命,眼下已然上表称臣,愿奉大明正朔。”

  “朕的算思是,效仿前朝旧例,册封他个和宁王,让他回去统领鞑靼残部。”

  “我大明在漠北采取以弱制强,分而治之的方式,扶持一个听话的鞑靼去咬瓦剌,让草原各部互相扯皮、年年内耗,只要他们自己打成一团,自然没心思南下找朝廷的麻烦。”

  此策一出,帐内诸将纷纷点头。

  这法子是历代中原王朝治理草原的惯用手段,短时间内能保北疆无虞。

  就像放两只羊在一起,让它们自己顶架,牧人只需坐在旁边看戏。

  既省了驻军的粮饷,又能达到羁縻的目的,划算得很。

  唯独林川上前一步,拱手出声:“陛下,臣觉得不妥。”

  朱棣抬眼看他:“应国公有何见教?”

  林川回道:“陛下,此策可解一时之忧,却难消万世之患,看似制衡草原、削弱诸部,实则是为他日北疆埋下隐患。”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将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川身上。

  林川清楚,历史上的永乐大帝确实牛气冲天,五征漠北,把蒙古各部打得满地找牙,硬生生撑起了大明初年的盛世。

  可代价不仅把国库掏空了一半,民力疲敝不堪,更要命的是,这种打完就走的羁縻政策,根本没有铲除游牧民族反复叛乱的病根。

  大军一撤,人家养几年伤,卷土重来又是条好汉。

  等几十年代代过去,瓦剌部悄然崛起,一门心思憋大招,最后在土木堡来了个惊天大爆发。

  堂堂大明精锐折损殆尽,皇帝都被人打包带走,导致大明由盛转衰,元气大伤。

  根子就在于当年只知道拿鞭子抽,不知道把地盘攥在手心里。

  如今自己身在局中亲历此战,大明已然取得空前大胜,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明重走历史老路,给后世留下无穷隐患。

  朱棣目光微眯,盯着林川:“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林川拱手,朗声回道:“既然将士浴血、百战定疆,这片漠北沃土,便该彻底纳入大明实土版图,归朝廷直管永世治理,而非羁縻放任,让他们时附时叛。”

  话音刚落,成国公朱能就忍不住了,率先开口质疑:“应国公此言差矣!漠北这地方地广人稀、气候苦寒,到处都是荒滩戈壁,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连个固定的城郭都没有,想把这地方划进大明疆域,拿什么去管?几万大军撒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朱棣也微微颔首。

  军事征服易,长久治理难啊,想要将漠北从羁縻藩地变为大明稳固疆土,绝非一场大胜便能做

纳入版图

林川闻言从容一笑,胸有成竹道:

  “这便是文臣治国之所长,武将开疆拓土马踏山河,文臣安邦定国、固本培元,臣早已思虑良久,有一套万全之策,可根治漠北百年边患。”

  他说这话时,底气十足,身为当朝文官之首、内阁首辅,林川早已看透历代治理草原的弊端,又结合后世治国理念,打磨出一套远超时代的系统性治理方略。

  林川不再停顿,逐条娓娓道来。

  “其一,立卫所、改土归流,驻军固守,扎根漠北。”

  “洪武年间我大明十三次北伐,皆是春出秋归,打完即撤,看似肃清草原,实则不留根基,等同于临时打草谷,待大军一撤,草原立马易主死灰复燃。”

  历史上朱棣一次北征,斡难河之战后,朝廷虽设了斡难河羁縻卫所,却并未驻军,全权交由蒙古降将管理。

  结果明军班师回朝,后脚阿鲁台率兵前来,卫所的蒙古兵直接就投了。

  所以林川的想法是,想要长治久安,必先驻军扎根,这是稳住局面的前提。

  当然了,驻守重兵不现实。

  林川继续道:“我们不需要把中原主力全扔在苦寒之地空耗国力,只需在斡难河、饮马河这些水草丰美、地势险要的地方,修筑永久性的军堡和卫所,以少数明军骨干为底子,把归降的蒙古青壮整编入军。”

  “若有必要,再将大宁都司北迁至此,总揽全境军务,明军将领掌兵权正职,蒙古降将领部众当副职,表面上承认其世袭土官之权,同时逐步派遣汉地流官出任文书、佐官,悄悄分化权力,收拢实权,潜移默化实现朝廷直管。”

  朱能听着听着,眉头微皱:“其二呢?”

  “其二,编户齐民,分化制衡!”

  林川说道:“牧民居无定所,是因为没有户籍束缚,朝廷可在漠北控制区域内推行编户齐民,登记牧民人口、核定户籍、按量纳税服役,打破逐水草而居的无序状态。”

  “长远目标,便是在漠北设立府县,同于内地,彻底纳入大明行政体系。”

  “同时延续扶弱抑强之策,刻意扶持弱小部落、制衡强势部族,挑动诸部互相牵制,常年内耗,让草原无霸主,永远无力凝聚合力对抗大明。”

  朱能眉头紧锁,忍不住追问:“应国公,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草原骑兵来去如风,机动性比咱们的步骑快得多,万一各部联手造反,几万骑兵日夜围攻卫所孤城,咱们留在北边的兵力杯水车薪,拿什么挡?”

  林川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笑道:“成国公,时代变了!”

  “早在数年前,我便让工部研发了一批新玩意儿,专门为了对付草原骑兵打造的守城利器,名曰地雷、手掷火弹、重型守城铳炮,全套配齐,皆是骑兵克星。”

  “这些火器神机营都有携带,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使用,让大家有兴趣明日可以去神机营一观演练之效。”

  说到这儿,林川是真可惜啊,手雷和地雷已经搞出来好几年了,一直没机会在战场上露脸。

  听说是神机营装备的火器,朱能顿时不说话了,他是亲眼见过神机营火器的凶残,值得信赖。

  诸将也差不多这样的想法,幸好神机营是自家队友,否则在战场上遇到......嘭的一身,人裂开了,想想都让人害怕。

  林川继续道:“漠北各卫所依城死守,凭借火器之利,管他骑兵冲得有多猛,到了城下也得变成活靶子。”

  “此外,朝廷还可以效仿元朝站赤制度,修筑四通八达的草原驿站,沿交通要道布设驿站、驻扎精兵、备足战马,军情政令朝发夕至,漠北若是出了状况,援军可以踏着驿路昼夜驰骋,火速增援!”

  朱能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好家伙,又是火器轰鸣,又是千里驿道,这哪是去守边,这是硬生生在草原上钉了一排拔不掉的铁钉子!

  李景隆听得双眼放光,忍不住拍大腿赞叹:“妙啊!这招攻守兼备,简直绝了!”

  林川微微颔首,感谢他的捧哏,继续道:“军事威慑,只是治标之策,经济改造绑定民生,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朱棣眉毛一挑:“细说。”

  林川先点出一个众人皆知,却没人深想的道理:“游牧之族,为何反复难治?”

  “因为他们手里有牛羊,不受土地束缚,饿了就能跑,我们要做的,就是改造他们的活法,把人拴住,把鞋给焊死!”

  这话落到武将们耳朵里,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一脸懵。

  朱能凑过去捅了捅张玉,压低嗓子:“应国公这是要改行教人种地了?”

  张玉瞪了他一眼:“听着。”

  林川没理会帐下的小骚动,继续输出:“第一,推行军屯、民屯并行。”

  “漠北河湖水系不少,沿岸荒地也多,开垦出来后种上耐寒的大麦、燕麦,再从山西、河北迁徙失地流民、军士家属北上屯垦,建起一座座固定的汉民聚落。”

  “人口跟土地绑在一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日子过安稳了,谁还愿意四处漂泊?”

  “只要汉民们过上好日子,牧民们看着看着,自然跟着学,一步步从逐水草而居,转为定居耕牧。”

  说白了就是移民安置加农垦建设,大明的西部大开发,从漠北开工。

  “第二,垄断战略贸易。”

  “铁锅、茶叶、布帛,这些草原上家家户户离不开的刚需,朝廷全盘掌控,拿物资当筹码,听话的给好处,不听话的断供给,蒙古诸部想过好日子,就只能依附大明。”

  “同时组建官商队深入草原,用中原物资换他们的牛羊战马,漠北的经济命脉攥在朝廷手心里,他们拿什么自立门户?”

  帐下武将们这回听明白了。

  朱能啧了一声,低声自语:“这不就是拿绳拴脖子么?还是文官会玩,真狠啊!”

  林川接着道:“第三,设立国营牧场,把优质草场收归朝廷,集中繁育军马、牛羊,剥夺部落首领对草场和牲口的人身垄断权,让他们从部落首领变成拿朝廷俸禄的官员。”

  “部落首领最大的根基就是草场和牲畜,这两样东西被朝廷抽走,他们的势力便从根子上断了。”

  “眼下我军击溃鞑靼主力,斩杀数万,鞑靼各部青壮急剧减少,各部首领实力被削只能臣服,趁着如此大好机会,大明可以毫不费劲的施展一系列政策,若是等大军北归过几年再推行,可就难了

驻军授官

现在鞑靼各部被打得只想保命,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可若明军一退,给他们机会缓过劲来,必然不会同意权力被削弱,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搞事情。

  林川看向朱棣,郑重道:“臣此三策,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以军事立威为前置根基,以经济改造为核心命脉,以官制重构为管控保障,以定居屯田为驯化手段,足可将漠北从漂泊无序的羁縻飞地,变成大明可控可治的实土疆土。”

  这一套连环拳打下来,帐内诸将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在商讨善后之策,这简直是要把整个漠北草原的骨头敲碎了,再重新按大明的模子捏一遍!

  朱棣望向林川,也不由惊叹。

  千百年来,中原王朝面对游牧民族,要么被动挨打,要么御敌于国门之外,最风光的时候也不过是打一仗退一步。

  而林川这一套方略,竟是要把漠北彻底变成大明的时控疆土!

  “好!此乃千年未有之治边良策!”

  朱棣正要接着夸两句,林川再度开口道:“陛下,臣还没说完,方才那些办法只是骨头架子,管得住身,还管不住心,论治地用人长治久安,最终还得收心。”

  朱棣微微眯起眼,嘴角却带着笑:“你继续说。”

  林川踱了几步,道:“历朝历代治边,把北方异族当成洪水猛兽,向来重防范,轻教化,结果便是治标不治本,想要永世安稳,得将他们彻底同化。”

  “方法也很简单,可在漠北核心城镇兴办官学,教他们汉话,读儒家经典,同时包容草原文脉,求同存异,淡化华夷之别,慢慢培育出一套共同的认知。”

  “中原子弟读儒经是明理,草原子弟读儒经,也是同一个理字,有了共同的理,心就往一处走了,他们才能打心底里认同自己也是华夏子民。”

  “其次,怀柔宗教,管控民心,草原上下笃信佛教,这是他们骨子里的寄托,朝廷可册封高僧正向引导,借宗教安抚牧民稳定人心,让他们把心思放在念经拜佛上,少琢磨那些打打杀杀的造反买卖。”

  林川收住话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这些策略归根结底,是为打破华夷壁垒,构建一份共享的文明认同,家国认同,让漠北的百姓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也是大明的人,这才叫真正的长治久安。”

  一时间武将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咂嘴,有人还在一脸“我听懂了大半”的表情。

  至于一旁旁听的内阁阁臣杨荣和胡广,此刻已经惊呆了。

  两人自诩也是大明顶尖的智囊,平日里眼高于顶,可听完林川这一整套严丝合缝、格局大到没边的治边大略,才猛然惊醒:

  什么叫顶级智囊?

  跟应国公一比,自己那点小政治智慧简直就是过家家!

  难怪人家能稳居首辅之位,就这眼界,就不是他们二人能比的。

  御帐主位上,朱棣也被好生上了一课,开了眼界。

  如此全面的策略,这是人能想到的?

  “准!依应国公之策,给朕全面铺开,狠狠地执行!”

  朱棣当场就打消了沿用旧策羁縻草原的念头。

  这位永乐大帝别的本事不好说,但“听劝”这一点,着实难得。

  好的策略,他从不犹豫,当即拍板。

  朱棣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扫平边患威震四海。

  林川送上的这套治边神策,简直严丝合缝地圆了他所有的宏图霸业,彻底将漠北这个千古心腹大患,连根拔起!

  下面是具体推行事宜,朱棣首先下旨在漠北腹地设立三大卫所。

  分别为斡难河卫,饮马河卫,达兰纳木尔河卫。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三处选址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斡难河是蒙古帝国发源地,有具有重要的政治和象征意义,在此设卫可有效震慑蒙古诸部,宣示大明对草原核心地区的控制。

  饮马河和达兰纳木尔河流域水草丰美是鞑靼部落核心游牧区域,控制此地等于控住了鞑靼的经济命脉。

  三座卫所一旦立住,彼此呼应,便如三颗铁钉,将漠北最要紧的几处地脉牢牢钉死。

  朱棣没有另立新制,仍按大明卫所军制行事,每卫额定兵员五千六百人。

  听起来不少,可真把五千六百名明军全塞到漠北,户部那群官员大概会连夜上疏,抱着皇帝的大腿哭诉国库空虚。

  所以明军只出骨架,降卒填充血肉。

  朱棣从此次北征诸军中挑出三名将领,皆是跟随他多年、打过硬仗的老将。

  三人各领一千名明军精锐,分别入驻三卫,掌军令、控粮械、守城堡。

  剩余的兵员,尽数从鞑靼降俘中遴选。

  六千青壮编入军籍,由鞑靼本土降将统领副职,汉官掌军政,蒙兵充行伍。

  这操作,说白了就是汉家皇帝祖传的掺沙子行为。

  几千年的老手艺,被朱棣玩得炉火纯青。

  蒙人带着蒙兵,汉官管着蒙将,层层嵌套,互相牵制。

  一个人想反,旁边几双眼睛盯着,上哪反去?

  经此一战,鞑靼主力精锐被明军斩杀两三万,青壮死伤大半,家底彻底打空。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不是被编入三卫,便是带着伤回到部落。

  未来十余年内,鞑靼很难再凑出一支成规模的骑军。

  想反叛也有心无力。

  想闹腾,先把人口攒起来再说。

  更重要的是,鞑靼所有有头有脸、聚得起部众、领得动骑兵的首领,全部被吸纳进三大卫所任职,打散原有的部族体系,实权尽数收归朝廷。

  过去,这些人靠血脉、威望和牛羊控制部众。

  如今,他们的官职来自大明,粮饷来自卫所,麾下兵马也被打散重编。

  表面看是加官进爵,实际上却是换了一根拴马的绳子。

  也先土干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因其识时务忠心归顺,被委任为斡难河卫指挥同知,授从三品武职,协助明将统领降卒,一步跨进大明体制内的武官序列。

  从草原上东躲西藏的部落头领,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从三品军官,这份际遇,搁谁身上不得感叹一句“跟对了人”?

  新设三卫暂归大宁都司节制。

  整套漠北军事管控体系,短短数日便搭建成型,有条不紊、落地生根。

  效率之高,让随军的文官都直咂舌。

  这就是皇帝瑜伽亲自的好处,不必走繁琐的流程,直接安

草原慈父

军政布局定下,接下来就该处置那两位鞑靼大汗了。

  本雅失里是黄金家族正统,虽是败军之君,如今还被关在军中,吃饭喝水都得看明军脸色,可血脉二字在草原上仍有分量。

  那些普通牧民未必懂什么军国大势,也未必在意本雅失里打过几场败仗。

  他们只知道,此人出自黄金家族,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

  杀他容易,可杀完以后,朝廷还得防着有人打着替黄金家族复仇的旗号聚众。

  于是朱棣没有杀,下旨册封本雅失里为安乐王,押送京师,赐宅软禁,终身不得离京。

  安乐王三个字听着喜庆,至于本人安不安乐,便不在封号的考量之中了。

  说白了,本雅失里没用了,但还有广告价值。

  朝廷留着他的性命,既可向草原诸部表明大明并非赶尽杀绝,也能把这面最容易被人利用的旗子收进京城。

  从今往后,谁再想借黄金家族正统起兵,首先得解释一件事:真正的大汗正在大明京师领俸禄,你又算哪门子的正统?

  相比本雅失里,前任鞑靼大汗鬼力赤便没有这份待遇。

  此人本就是篡位而起,既无正统之名,也无众望所归,昔日尚可靠着太师阿鲁台压服诸部,如今兵败被俘,部众离散,毫无利用价值,留在世上纯属多余。

  朱棣下旨,将鬼力赤押送京师,明正典刑,斩首焚尸,骨灰散去,不留坟茔。

  之所以搞这么狠,自然是替丘福等三位武勋及八百明军报仇。

  再说了,鬼力赤这种人活着没什么用,死了反倒能让人舒坦些。

  同是大汗,待遇天差地别,一人封王软禁,一人斩首扬灰,一个用来安抚,一个用来震慑。

  这世间的事,说到底就是一个值不值钱的问题。

  卫所与人事处置妥当,接下来便是筑城屯田、编户齐民的细碎治理工作。

  这类政务繁杂琐碎千头万绪,可比沙场厮杀棘手多了。

  收拾一座城池不比打下它容易,守好一片草原也不比踏平它轻松。

  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道理,打仗是一时的事,治理才是一辈子的事。

  随军的一众将领皆是百战武夫,冲锋陷阵,列阵杀敌是行家里手,可让他们去管民政治理安抚民心,那就有点赶鸭子上架了。

  十个指头有长短,杀人跟救人,到底不是一套手艺。

  朱棣很清楚,漠北初定,必须留下一位分量足,威望高、手腕硬的重臣长期镇守,统筹军政,安抚部族,推行新政。

  他目光扫过帐下一众勋贵战将,询问何人愿意留下?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御帐,顿时安静下来。

  朱能低头看靴。

  张玉端起茶盏。

  其余勋贵或看舆图,或盯着灯火,仿佛忽然对帐内摆设生出了莫大兴趣。

  大家都是聪明人,北伐已经大胜,班师之后便是论功行赏,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谁愿意放弃京师的安逸,留在苦寒漠北守着茫茫草原,日复一日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没立功的人不愿留,立了功的人更不愿留。

  一时间,帐内竟无人应声。

  朱棣脸色渐沉。

  其实要论治理漠北,随驾的文武官员中,当属林川最适合。

  可林川是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更是自己最得力的辅臣,京师还有一大堆的事让他办呢,朱棣说什么也不能让林川留下。

  想着先选一位武勋留下,等回京后再从户部和兵部挑选几个得力文官来辅佐治理漠北。

  没想到,所有人都不愿留下,这让朱棣很不高兴。

  “陛下,臣愿留下!”

  众人齐齐看去,主动请愿之人,竟是曹国公李景隆。

  他走到帐中,掀袍跪下,双手抱拳:“臣愿镇守漠北,统筹三卫军政,替陛下守住这片疆土。”

  众将都惊住了,谁也没料到,李景隆会主动请缨。

  回京受赏和留守漠北,两者之间的差距,大概如同锦榻与马粪。

  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谁也没想到,李景隆竟会主动舍弃回京封赏,自请留守苦寒边疆,这可不像那个老打败仗的草包勋贵干得出来的事。

  帐内诸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川对此并不意外。

  这位曹国公绕了半辈子,终究还是想走回父亲走过的路。

  李景隆之父岐阳王李文忠,当年横扫漠北、威震草原,一句“高过车轮者皆斩”,吓得草原部族数十年不敢妄动,是实打实的漠北战神。

  李景隆自幼活在父亲的巨大光环之下,半生被人诟病不及乃父分毫。

  但凡提及曹国公,书里书外、朝堂市井,都是一个调子:你爹那才是真英雄。

  这话像根刺,扎了他几十年。

  此番北征,李景隆全程追击阿鲁台,屡立战功,早已褪去往日颓态,自信心爆棚。

  他想要重走父亲征战之路,接手这片父辈曾踏平的疆土,亲手治理漠北。

  向满朝文武和天下人证明:我李景隆绝非草包,足以镇守边疆安定一方,无愧于曹国公这个爵位!

  朱能看着跪在帐中的李景隆,眼里的轻视渐渐散去。

  张玉等人也收起了先前的神色。

  主动留下,未必能证明李景隆有多大本事。

  但至少证明,他有担当。

  漠北苦寒,三卫初立,接下来几年必然不会太平,这份差事既无安逸,也未必有多少显眼军功,稍有不慎甚至会把命丢在草原。

  能主动站出来,便值得敬重。

  朱棣脸上的阴沉散去,眼中多了笑意:“好!”

  他走下御座亲手扶起李景隆:“曹国公既有此心,朕便将漠北托付于你。”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李景隆低头应下,声音沉稳。

  朱棣当即下旨,命李景隆总领漠北三卫军政,节制驻军,安抚降部,筹备筑城屯田诸事。

  由一位当朝国公坐镇,意义远不止多了一名主将。

  李景隆的爵位、身份和身后的曹国公府,本身便是一面旗。

  何况他此次北征对鞑靼残部下手极重,沿途不知砍了多少人,草原诸部或许不敬他的官位,却一定怕他的刀。

  更何况,他的父亲还是草原慈父李文忠。

  两代曹国公,一人曾横扫漠北,一人如今留守草原。

  父子威名叠在一起,足够让那些心怀异念的部族首领,在拔刀之前多想一想自家部众还剩多少人,够不够车轮高

王师西进

漠北镇守之事至此定下,军中已经开始清点粮草,修整车辆,准备班师。

  不少将士私下里甚至算好了回京之后该买多少酒、给妻儿带什么礼物。

  可惜事与愿违,一骑快马自西而来。

  马蹄踏破营门,骑卒浑身尘土,滚鞍落地,捧着军报冲入御营。

  “西域急报!”

  军报送进御帐。

  朱棣展开只看了几行,帐内气氛便随之一变。

  帖木儿亲率大军东征,东察合台汗国全境已被攻破,沿途城池接连陷落。

  帖木儿大军继续向东推进,兵锋直指哈密卫,步步紧逼大明西北边境。

  消息传开,诸将哗然,就连林川也颇觉意外。

  历史上帖木儿东征还没过天山就嗝屁了,二十万大军灰溜溜回去奔丧,接下来就是子侄们争夺皇位的戏码。

  没想到,如今帖木儿非但没死,反而灭了动察合台汗国。

  这老登可真有本事啊!

  帖木儿此人征战数十年,自河中起兵,西灭波斯,南压印度,北击金帐,兵锋所至,诸国震动。

  其麾下军队久经沙场,骑兵、步卒、攻城器械一应俱全。

  与鞑靼残部相比,这才是大明真正的强敌。

  消息来得真凑巧,这边刚收拾完草原的狼,那边西域的老虎就出山了。

  众人看向朱棣,本以为皇帝会沉思权衡。

  不料朱棣看完军报,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战意升腾,欣喜不已。

  是的,欣喜,他高兴极了!

  此番北征鞑靼胜得太快,大军从开战到结束,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硬仗。

  朱棣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不尽兴。

  如今倒好,一个号称一生不败的中亚霸主,带着大军主动送到西北边境。

  世上竟有这般懂事之人!

  朱棣将军报拍在案上,放声大笑:“帖木儿既敢东来,朕便去会会他!”

  朱棣这辈子,就喜欢跟硬茬子扳手腕。

  既然对手送上门来找死,岂有闭门谢客之理?

  “传旨,全军整甲,即刻西征!”

  军令传出,整座大营先是一静,继而炸开。

  将士们刚把班师后的日子想了一半,忽然得知还要继续向西,心里难免有些发苦。

  打仗不怕,可从北京一路打到斡难河,几千里下来马瘦了,人也瘦了一圈。

  如今家门还没瞧见,又要转头去西域,换谁都得在心里问候几句帖木儿的祖宗。

  朱棣自然明白士气不能只靠圣旨,于是亲临斡难河畔,设坛祭天,举行出师大典。

  这里曾是成吉思汗兴起之地。

  河水向远处流去,数十万明军列阵两岸,旗帜迎风卷动,甲叶相击,发出连绵声响。

  朱棣登上高台,按剑而立,声音顺着河风传向军阵:

  “帖木儿犯我西陲,侵我疆土,此战若胜,西域可定,大明百年无忧!”

  “传朕旨意,此番西征,凡斩将夺旗者,军功加倍;凡先登破阵者,赏赐加倍!”

  “若能大破帖木儿,收复西域故土,三军将士不论出身,破格擢升,朕绝不吝赏!”

  话音落下,军阵中欢呼声冲天而起。

  军功加倍,赏赐加倍,还能破格升迁。

  方才还想着回京抱孩子的将士,忽然觉得孩子可以晚些再抱。

  家中老母若知道儿子能多挣一份田产,想来也会体谅。

  至于帖木儿……

  那是谁?

  无非是个长着脑袋、骑着马的番王。

  鞑靼人能砍,他自然也能砍。

  疲态从军阵中一扫而空,士卒纷纷检查甲胄、磨砺刀刃,连战马的嘶鸣都比先前响亮几分。

  数日后,大军拔营。

  数十万王师离开斡难河,南下西域。

  前军骑兵先出,中军车马相随,后军押运粮草辎重,军旗一面接着一面铺向天边,长枪如林,铁甲映日。

  数十万兵马铺在草原上,队伍绵延百里,马蹄踏过草原,声势浩大。

  如此走了数日,前方忽有快马奔来。

  鹰扬将军金玉策马越过数道军阵,在中军外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沉声禀报道:

  “陛下,前军已抵忽兰忽失温,正式进入瓦剌诸部所在之地!”

  “探马回报,瓦剌各部兵马正在向前集结,沿途设哨布阵,处处防备,似是刻意防备我大明王师。”

  帐内诸将闻言,纷纷停下交谈。

  鞑靼刚刚被打残,瓦剌便在前路列兵,怎么看都不像是准备夹道欢迎。

  朱棣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一笑:“瓦剌地界?朕的铁骑走到哪里,大明王师便到哪里,王师所至,自是大明疆土,何来瓦剌地界之说?”

  这话说得霸道至极,若换个人说,多半会被当成失心疯。

  可从永乐大帝口中说出来,众人只觉得理所当然。

  朱棣确实有资格说这话。

  刚刚收拾完鞑靼,几十万王师就在这儿站着。

  不服?

  那就打!

  瓦剌要是敢蹦跶,他不介意顺手多灭一个部族。

  朱棣抬手道:“遣使告知瓦剌诸部首领,朕此行无意征伐瓦剌,不必惊惧设防,令其首领即刻前来觐见。”

  金玉抱拳道:“末将领旨。”

  军令很快送入瓦剌大营,三部贵族首领瞬间人心惶惶。

  数十万明军刚刚扫平鞑靼,刀上的血都还没干,转头便开进瓦剌腹地。

  然后告诉我们:不必害怕,朕只是路过。

  这话听着,大约和猛虎钻进羊圈之后,告诉群羊自己今日吃素差不多。

  信不信是一回事,敢不敢不信又是另一回事。

  瓦剌前任首领猛可帖木儿去年刚死,部族群龙无首,陷入分裂,实权落在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三人手里。

  三人各领一部,势力均等,互不统属,平日里互相制衡,争抢话语权,谁也不服谁。

  搁往常,三人在帐里开会,能为了谁坐主位吵上半天。

  可今天,大难临头,往日那些争权夺利的小心思全没了,只剩下满满的恐慌。

  毕竟三人抢来抢去,争的是瓦剌的话语权。

  若大明真要动手,瓦剌还在不在都未必。

  瓦剌贵族首领太平面色惨白,语气慌乱:“明军刚刚扫平鞑靼,转头便兵临瓦剌,莫非是想顺势吞并我等部族?”

  把秃孛罗闻言连连摇头:“不该如此,这些年来我瓦剌从未南下犯边,每年遣使入贡,大明用兵向来讲究师出有名,此番无故兴兵征讨,于理不合!”

  太平瞥了他一眼:“刀落到脖子上时,谁还与你讲这些道理?”

  他这话说得在理,但也只是自我安慰,草原上什么时候真讲过理?

  谁的拳头大,谁的话就是理。

  如今瓦剌三部合兵不过三万残弱兵马,直面数十万百战明军,差距宛若天壤之别,根本没有半点抗衡之力。

  三万对几十万,这仗还用打吗?闭着眼都知道结局。

  三人之中,唯独马哈木神色相对沉稳,沉默不语,暗自揣测明军的真实意图。

  只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便能瞧见他眼底深处那点藏不住的慌乱。

  正当三人僵持之际,大明骠骑将军薛禄持旨入营,冷声传令:“瓦剌首领即刻随本将军觐见大明皇帝

威慑瓦剌

“陛下有旨,命瓦剌主事首领即刻随本将前往御营,觐见圣驾!”

  骠骑将军薛禄进入大帐后也不废话,取出旨意朗声宣读。

  方才还在争论的太平与把秃孛罗同时闭上嘴。

  方才还强装镇定的马哈木,脸色也是骤然一变,心头巨震。

  三人面面相觑,眼神躲闪,无一人敢应声领命。

  开玩笑,去觐见那位刚把鞑靼大汗当咸鱼晒、把阿鲁台脑袋砍了挂旗杆的永乐大帝?

  只怕去了不一定有机会回来。

  薛禄见几人推诿怯懦迟迟不语,眉头一皱,不耐厉声喝问:“谁是瓦剌主事首领?速速回话!”

  目光扫过,太平不敢与之对视,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把秃孛罗。

  把秃孛罗瞬间暴怒,眼睛瞪圆呵斥道:“你看我作甚?瓦剌三部共治,我何时成了主事首领?”

  太平被他一瞪,脸上露出几分苦色:“你平日不是总说自己威望最重,应当统领三部么?如今大明皇帝召见,正是你显露威望之时。”

  把秃孛罗险些被气笑:“你少说这些话!平日议事时,你何曾认过我是首领?”

  太平低声道:“从今日起,我认了。”

  把秃孛罗冷笑道:“你愿认,我却不愿当。”

  两人一来一回,恨不得当场把瓦剌首领的位置塞进对方怀里。

  往日里,三人为了首领之位,争得面红耳赤水火不容,谁都想压过对方一头。

  如今大明皇帝召见,这首领之位成了催命符,三人拼命推诿避之不及,场面属实滑稽。

  不由让人感慨:富贵不能相让,送命倒是兄友弟恭。

  薛禄耐性耗尽,面色愈发冰冷。

  他握刀的手青筋微凸,似乎随时准备替朱棣做点什么。

  僵持之际,马哈木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沉声道:“我乃绰罗斯部首领马哈木,暂代瓦剌事务,愿随将军觐见大明皇帝。”

  若在平时,他敢当着另外两人的面说自己主事,太平与把秃孛罗早已跳出来反驳,大骂一句:凭你也配?

  可现在,两人非但没有开口,望向他的眼神中甚至多了几分感激。

  真是患难见真情啊,马哈木好样的,没丢份儿!

  只是这份真情,多少带着些“你先去死,我等随后观望”的意味。

  薛禄看了马哈木一眼,神色稍缓:“既如此,随本将走吧。”

  马哈木刚走出大帐,守在外面的脱欢便迎了上来。

  他是马哈木之子,也是绰罗斯部未来的继承人。

  见父亲要随明将离去,脱欢脸色大变,赶紧拉住马哈木的手臂:“父亲,不可!”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薛禄,压低声音急道:“明军突然召您入营,必是请君入瓮之计,父亲一旦进了大明御营,生死皆在朱棣一念之间,岂能轻易前往?”

  马哈木停下脚步。

  他又何尝不知道此行凶险。

  朱棣刚刚杀得鞑靼血流成河,连本雅失里都成了阶下囚。

  若这位大明皇帝忽然觉得瓦剌不该继续存在,只需一句话,自己便会人头落地。

  可他不能不去。

  大明使者已经入营,当众宣旨。

  若三部首领全都畏缩推诿,拒不觐见,便等于当面扫了大明皇帝的颜面。

  皇帝的颜面值多少银子,不好估量。

  可几十万明军手里的刀值多少条人命,却看得一清二楚。

  马哈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我若不去,明军便会认定瓦剌有反意,届时大军压来,三部无人能挡,总得有人站出去,替族人探一探大明皇帝的心意。”

  脱欢眼眶微红:“可父亲……”

  “听我说!”马哈木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仿若交代遗言。

  “我若一去不回,你便接掌绰罗斯部,无论太平和把秃孛罗说什么,都不可急于争权!”

  “记住,隐忍蛰伏,万不可急于起兵为我报仇,保全族人才是首要之事!”

  脱欢眼眶通红,还想说什么,马哈木已经转身上马,不再回头,仅带数名贴身亲卫,策马随薛禄赶往明军御营。

  一路上,马哈木看见整齐的营寨、成列的战马和看不到尽头的旌旗。

  明军士卒披甲持械,岗哨之间军令严明,运粮的车辆从营道上不断驶过,火炮、弓弩、长枪堆放有序。

  马哈木越看,心里越沉。

  瓦剌若与这样的军队正面交锋,恐怕连三日都撑不过去。

  进入御营后,亲卫被留在帐外,马哈木独自入帐。

  朱棣端坐主位,左右皆是大明勋贵重臣。

  林川坐在文臣之首,神色平静,目光在马哈木身上停了一瞬。

  马哈木快步走到帐中,屈膝跪地,额头触地:“瓦剌臣马哈木,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姿态极尽恭敬谦卑,丝毫不敢放肆。

  朱棣看着跪伏在地的马哈木,心中对其胆识多了几分赞赏。

  这瓦剌人倒是有点胆色,没吓得尿裤子,还敢来。

  朱棣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帖木儿大举东征,覆灭东察合台汗国,他曾遣使联络瓦剌,邀你等从北面出兵,共同夹击大明,可有此事?”

  马哈木身躯一震。

  帖木儿遣使一事,知道的人并不算多,他原以为消息藏得严密,没想到大明皇帝一开口便点破了此事。

  大明的耳目竟已伸进瓦剌内部?

  马哈木不敢犹豫,连忙叩首:“大皇帝陛下明察,帖木儿虽有邀约,我瓦剌早已断然回绝!”

  “臣绝不敢与外敌相结,更不敢侵犯大明边境,瓦剌三部对天起誓,绝无反心,请陛下明察!”

  话说得急促,嗓门都带着颤音,姿态倒是挑不出毛病。

  朱棣见其礼数周神色惶恐,也不再刻意施压,缓缓开口道:

  “朕此番西进,只为征讨帖木儿平定西域,并非针对瓦剌,你等既未附逆,也肯守臣礼,朕便不加追究。”

  马哈木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

  朱棣挥了挥手:“回去约束部众,不得阻拦王师,更不得与帖木儿暗通消息,若能恪守本分,大明仍以臣属待之。”

  马哈木再次伏地:“臣谨遵圣谕,绝不敢违!”

  朱棣道:“退下吧。”

  马哈木如蒙大赦,撑着膝盖起身,正准备退出御帐。

  “等等。”

  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马哈木脚步一僵,原本已经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缓缓转身,循声望去。

  开口之人坐在大明皇帝左下首,位置甚至还在其他一众勋贵之前,显然身份极高。

  可奇怪的是,此人与满帐披甲带刀久经沙场的武将截然不同,面容年轻,眉目清朗,身形修长,坐姿从容,身上少了几分军中武人的杀伐气,反倒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若不是他稳稳坐在一众国公勋贵之首,马哈木甚至会以为此人只是随军而来的翰林文官。

  马哈木心中顿时一凛。

  此人是谁?

  大明朝中,竟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他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最不像武将的年轻人,正是如今大明位列武勋之首、同时又执掌内阁的应国公林川。

  林川若有所思地看着马哈木,忽然问道:

  “马哈木,本公问你,你可有孙子

明军是真强啊!

“……”

  帐内众人齐齐一怔。

  朱能端着茶盏的手都停在半空。

  朱棣也侧过头,看了林川一眼。

  方才还在谈帖木儿、瓦剌、西域大局,怎么转眼便问起人家孙子来了?

  马哈木更是一脸茫然。

  他压根不认识林川,此刻见这位身份显赫的大明重臣突然问起自家后辈,一时间竟摸不清其中深意。

  难道大明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规矩?

  马哈木迟疑片刻,小心回道:“在下今年不过三十二岁,长子脱欢只有十五,尚未婚配,自然还没有孙儿。”

  林川愣了一下。

  三十二?

  脱欢十五?

  他在心里迅速一算,也就是说……也先还没出生?

  林川沉默了。

  失算了。

  他方才忽然想到,既然马哈木已经俯首称臣,不如顺势把那个日后在土木堡把大明皇帝都给打包带走的也先提前弄到京师。

  名义都不用费心找,让孙子入京读书,受天朝教化。

  说得好听,是入国子监求学,沐浴皇恩。

  说得直白些,就是质子。

  人扣在京城,从小读四书五经,身边再安排几个人盯着,哪怕以后放回草原,也未必还能长成历史上那个让大明吃尽苦头的瓦剌太师。

  结果算盘打得噼啪响,低头一看,人还没出生。

  林川一时无言。

  知道历史太早,有时候也挺麻烦。

  想提前收拾个人,还得先等人家从娘胎里出来。

  总不能现在对马哈木来一句:你回去抓紧些,什么时候有了孙子,记得给朝廷送来。

  真这么说,别说马哈木,朱棣都得怀疑他是不是在草原上吹风吹坏了脑子。

  朱棣见他神色古怪,终于忍不住问道:“你问他孙子作甚?”

  林川轻咳一声,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臣只是想着,瓦剌既已归附,往后若有聪慧后辈,可送入京师国子监读书,学习礼法,受朝廷教化。”

  “如此既显陛下恩德,也可使瓦剌诸部与大明更加亲近。”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听不出半点毛病。

  马哈木虽然不知道林川究竟是谁,但见他能当着皇帝的面随意进言,朱棣又丝毫没有怪罪之意,哪里还敢怠慢,连忙躬身道:

  “贵人厚爱,只是臣如今确实没有孙辈。”

  林川有些遗憾地摆了摆手:“那便算了,你回去吧。”

  马哈木躬身应是。

  这一次,他足足等了两息。

  确认帐中真的没有人再叫自己,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御帐时,马哈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依旧坐在群臣最前方,端起茶盏,神色平静,仿佛方才真的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马哈木却暗暗把这张脸记在了心里。

  能位居大明诸勋贵之首,却偏偏是一身文臣气度。

  此人,绝不简单!

  御帐之中,林川全程没有开口献策诛杀马哈木。

  他自然知道历史上的马哈木,会逐渐吞并瓦剌诸部,成为草原上的强权。

  其子脱欢将继续扩张势力,而脱欢之子也先,更会在数十年后率军南下,在土木堡击溃明军,俘虏大明皇帝。

  从后世人的角度看,最简单的办法似乎是把马哈木留下。

  但如今,也先还没出世呢,单单诛杀马哈木,没有半点长远用处。

  除非把马哈木、脱欢父子一并斩杀,彻底断绝也先出世的可能,才算根除后患。

  若是单单杀了马哈木,只会逼得瓦剌三部反叛。

  况眼下大敌并非瓦剌,而是正率举国兵力东征的帖木儿。

  大明若在此时诛杀马哈木,瓦剌三部便会立刻明白,无论是否臣服,朝廷都不会给他们活路。

  绝境之下,他们只有两条路。

  要么联合对抗大明,要么投靠帖木儿。

  无论哪一条,都意味着明军尚未抵达西域,身后便先多出数万草原骑兵。

  前有帖木儿,后有瓦剌,双线作战、腹背受敌,这仗就不用打了。

  眼下大明最大的强敌,是倾尽举国之力东征的帖木儿帝国。

  瓦剌既然俯首称臣、态度恭顺,那就暂且留着,安抚制衡。

  等收拾完帖木儿,西域局势平定,大明腾出手来,再慢慢拆解瓦剌三部也不迟。

  朱棣与林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定下后续方略。

  当日,大明使臣分赴瓦剌各部。

  朝廷向三部首领赏赐绸缎、茶砖、银器与粮食,又向普通部众发放盐茶,宣告大明此行只为西征,不会无故侵扰瓦剌牧民。

  恩赏送下去,各部原本紧绷的人心渐渐安定。

  有些牧民摸着新得的布匹和茶砖,忽然觉得明军路过也未必全是坏事。

  与此同时,多支明军轻骑离开大营,沿瓦剌各部驻地巡行。

  骑兵披甲列阵,军旗卷动,火器营甚至在空旷之地试射了几轮火炮。

  炮声滚过草原,惊得远处牛羊四散。

  瓦剌首领们站在营外,看着明军骑队从眼前经过,一个个沉默不语。

  朝廷一手递来赏赐,一手按着刀,意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

  安分守己,便有茶盐布帛。

  敢生异心,下一轮送来的便是火炮和铁骑。

  先施恩,再示威,既让瓦剌诸部觉得臣服大明尚有好处,又让他们明白投靠帖木儿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此一来,帖木儿想从北面拉拢瓦剌夹击大明的谋划,便被提前堵死。

  明军西征的后路也随之稳固。

  数日后,诸军再次拔营。

  前军号角响起,数万骑兵越过忽兰忽失温,沿着草原继续西行。

  中军、后军依次而动,车马辎重连成长龙。

  数十万大军卷起的烟尘铺满天际。

  瓦剌各部无人敢拦,只能远远看着明军从自家牧场旁经过。

  直到最后一支明军骑队消失在地平线上,马哈木、太平与把秃孛罗才登上一处山坡。

  三人并肩而立,望着西方尚未散尽的尘土,许久无人开口。

  太平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子终于放松了几分。

  把秃孛罗抬手擦去额角冷汗,低声道:“终于走了。”

  这一刻,他们心里生出了同一个念头:瓦剌总算暂时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马哈木望着明军离开的方向,过好一阵子才收回目光。

  不由心生感慨:“明军是真强啊!我要是有这么多兵马该多好,说不定也能如成吉思汗那样一统草原吧

朕的龙辇让你来坐?

忽兰忽失温到哈密卫,直线距离两千余里。

  可行军打仗,从来不走直线。

  明军数十万主力西进,得先沿草原丝绸之路南下甘州,再切入河西走廊,出嘉峪关继续西行千里,才能摸到哈密地界。

  山路、戈壁、河道、荒漠,层层叠叠地绕,一步都省不了。

  实打实算下来,足足将近三千里路程。

  三千里,什么概念?

  搁后世,一张机票的事儿,舒舒服服躺在座椅上看云彩,眼睛一闭一睁,落地了。

  搁在这大明,人走马跑,一步一个脚印,纯纯的硬核体力活,堪称酷刑级出差。

  又是一场漫长到磨人的大规模行军。

  漠北草原与中原官道完全是两回事。

  官道再差,好歹还有个“道”字。

  这里放眼望去,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今天是一片硬得硌马蹄的戈壁,明天便可能变成一处松软沙地。

  前一刻还能纵马奔驰,下一刻前军便传来消息,说前方有沼泽,需要绕行十余里。

  白日里烈日照头,吹过来的风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到了夜里,温度骤降,披着厚衣还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一连数日下来,连军中那些自幼骑马、久经边塞的武将都忍不住骂娘,更别提文官出身的林川。

  他虽然也曾统兵,也上过战场,身体比寻常书生硬朗不少。

  但再硬朗,也硬不过自幼弓马娴熟、在马背上长大的武将。

  那玩意儿是童子功,没法速成。

  连续多日骑马赶路,林川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红肿破皮,每一下颠簸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凉气。

  实在扛不住了,林川硬着头皮,催马前趋,行至御驾旁,向朱棣躬身请示。

  “陛下,臣想换乘车驾。”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从马上俯视他。

  见林川脸色发白,走路姿势也多少有些不自然,很快便明白过来。

  朱棣常年领兵,自然知道长途骑行有多磨人。

  像朱能这些老将,胯下骑马骑了几十年,腿上早磨出了老茧,骑一天两天根本不当回事。

  读书人筋骨孱弱,不比行伍出身的粗人,林川能跟着大军从漠北一路折腾到此处,已经算相当能撑。

  朱棣点了点头:“准了。”

  说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口补了一句:“朕那龙辇空着,你若实在受不住,便去里面歇着。”

  林川一听,头皮瞬间麻了,方才腿上的疼都顾不上了。

  “陛下不可!龙辇乃天子乘舆,象征至尊,臣岂敢乘坐?”

  这玩意是能随便坐的吗?

  御用龙辇,皇帝专车,别说自己只是个国公,就算朱棣哪天真心实意让他坐,他也不敢真屁股往上一放。

  今天舒服一日,明天史官一句“应国公乘御辇随驾”,后天说不定就变成了“应国公有不臣之心”。

  再往后传几十年,没准还能编出他早有谋朝篡位之志。

  有些便宜,能占。

  有些便宜,碰都不能碰。

  林川的态度极为坚决。

  “臣万万不敢僭越。”

  “陛下肯准臣另乘车驾,已是天恩,臣自行寻一辆辎车便是。”

  朱棣盯着他看了两眼,见他不是故作推辞,顿时失笑:“你倒是谨慎。”

  林川心道,不谨慎不行,这地方又没有免责声明,你跟亲儿子朱老二都能随便画饼许诺,我一个外姓人更别保障了。

  朱棣也不再勉强,摆手道:“那便随你,只要不误大军行程,爱坐什么便坐什么。”

  “谢陛下。”

  有了皇帝这句话,林川顿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可问题很快又来了。

  车倒是不缺,大军数十万,粮车、炮车、辎重车连绵数十里,随便挑一辆出来都能坐人。

  可适合坐人的车,还真没几辆。

  中原常见马车多是两轮或四轮,轮子不算大,底盘也低。

  在大明官道上,这东西跑起来稳稳当当。

  到了漠北,基本便只剩下一个作用。

  证明什么叫水土不服。

  遇到松软泥地,窄轮子一压,半个车轮直接陷进去。

  碰上沙地,马在前头累得吐舌头,车还在后头纹丝不动。

  若是走戈壁,情况更糟,底盘隔三差五便撞石头。

  轻一点“咚”的一声。

  重一点,整辆车都得跟着蹦起来。

  林川若真坐这种马车赶三千里,估计还不如骑马。

  至少骑马只是磨腿,坐这种车磨的是全身。

  正当林川为此头疼时,广宁侯刘荣主动找了过来。

  “公爷。”

  刘荣早年便是林川麾下旧部,对他脾性很熟。

  他知道自家这位公爷平日里从不矫情,能自己扛的事情绝不开口。

  既然这次主动找陛下换车,那多半是真受不了了。

  于是刘荣也没废话,直接道:“末将倒知道一种车,正适合此地。”

  林川抬头:“什么车?”

  刘荣咧嘴一笑:“草原人的辘轳车,末将已经让人去挑了。”

  林川看着他:“你都安排好了?”

  “跟随公爷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刘荣说完便转身招手。

  不多时,一辆造型颇为奇特的大车便从辎重队里拉了出来。

  林川第一眼看到时,还有些嫌弃。

  这车实在谈不上好看,车身不大,架子高高撑起,两侧轮子却大得出奇,几乎赶上半个人高,车轮看着粗糙,车架也远没有中原马车那么精巧。

  但东西好不好用,从来不看脸。

  刘荣选的这辆本就是全军辎重中车况最好的一辆,又让工匠紧急改过。

  车架重新加固,四面罩上厚实篷布,底部铺了几层毡毯,上头又压一层厚羊毛褥子。

  车厢里面甚至摆了一张矮几,一侧放书,一侧放茶,角落里还留出卧躺的位置。

  林川钻进去转了一圈。

  出来时,看刘荣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人才啊!

  这哪还是辎重车,简直就是行军客舍,还是单间。

  刘荣介绍道:“这种车在草原上用了不知多少年,当地人有的称辘轳车,也有人叫勒勒车,看着粗笨,其实车身很轻,轮子又大,雪地、草地、沙地都能走,若遇上浅些的沼泽,也比中原马车好得多,素来被草原人誉为草上飞。”

  林川围着车看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草原人能在这片地方活几百上千年,自然不可能连什么车好用都不知道。

  后世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没有最好的工具,只有最合适的工具。

  中原马车造得再精细,放在这里也得趴窝。

  勒勒车看着简陋,却是正经经过无数代牧民筛出来的东

甘州藩王迎圣驾

林川亲自坐进去,让车夫驱车走了一段。

  车轮压过草地,又碾过几处碎石,颠簸感极轻,比骑马强了何止一筹。

  最重要的是,不磨腿。

  林川靠在羊毛褥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活过来了!

  他心中十分满意,暗赞刘荣这家伙办事靠谱。

  自此以后,应国公的行军方式彻底变了。

  别人都是顶风策马,风吹日晒,颠簸受累,唯独林川安坐篷车之内,闲时翻书静读,累了卧褥休憩。

  风雨不侵,安稳如泰山,外头马蹄轰鸣,里头岁月静好,属实是全军独一份的待遇。

  负责驾车的应国公府家将王元,更是每日昂首挺胸意气风发,赶车都赶出了万丈豪情。

  跟着自家主公沾光,走到哪里都倍感与有荣焉。

  那架势,仿佛车里坐的是天王老子,而他王元,就是天王老子座下第一车夫。

  旁人多看一眼,他都觉得对方在羡慕。

  大军上下看在眼里,多少还是有些羡慕的。

  尤其每逢午后,众将被太阳晒得口干舌燥,转头一看应国公那辆篷车稳稳跟在中军旁边,车帘偶尔掀开,里面甚至还能看到茶盏。

  那滋味,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可羡慕归羡慕,却没人真有怨气。

  军中谁不知道应国公是纯文官出身,人家原本应该坐在京师衙门里喝茶骂人。

  结果如今随驾带兵,先随北征,又转道西域,前前后后跑出几千里,已然是极致辛苦。

  他们这群刀口舔血的沙场武人,肉身耐造、筋骨强悍,自然不会和一介读书人计较待遇差别。

  这点心胸,还是有的。

  就连素来争强好胜的汉王朱高煦,都没半点嫉妒,反而隐隐有些得意。

  他心底暗自傲娇:应国公再厉害,终究体魄不如武人,论冲锋陷阵,马上功夫,吃苦耐劳,自己稳压应国公一头。

  自己总算有一处,能胜过这位全能国公了!

  想到这里,汉王腰杆都能再挺直几分。

  有一回经过林川的车驾旁,朱高煦甚至故意催马上前,朗声笑道:“应国公今日可还受得住?”

  林川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朱高煦骑在马上,精神抖擞。

  那表情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写得相当清楚。

  瞧见没有?

  这便是武人的本事。

  林川哪里看不出来,靠着羊毛褥子,慢悠悠端起茶盏,回了一句:“尚可。”

  朱高煦笑意更浓:“行军辛苦,应国公可得好生歇息。”

  林川低头抿了一口茶:“汉王说得是,殿下继续骑。”

  说完,帘子放下。

  朱高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怎么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自己骑着马在外面吃风沙,林川躺在里面喝茶。

  到底谁赢了?

  朱高煦沉思片刻,很快又想通了。

  不管怎么说,吃苦耐劳这一项,自己总算压了林川一头。

  这便足够!

  于是汉王重新挺直腰背,催马向前,整个人都比先前更有精神了几分。

  车厢里,林川听着外头渐远的马蹄声,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位汉王殿下的胜负心,有时候还真是朴实得让人敬佩。

  不过也好,他愿意骑,自己愿意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喝完茶,林川直接躺平,准备进入梦乡。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几千里的西征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大军一路昼行夜宿,沿着草原旧道不断向南。

  这一走,便是整整两个月。

  这日午后,前军夜不收快马来报,甘州到了!

  消息传开,军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连那些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武将,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终于见到城了!

  不用再继续睡草地了。

  林川掀开勒勒车的车帘,远远望去,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一座城池。

  城墙横在大地尽头,烽燧高立,旗帜随风卷动。

  这里便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镇甘州,也就是后世的甘肃张掖。

  此地乃丝路咽喉,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大明西北边防体系中最要紧的支点之一。

  还未抵近城池,前方已有仪仗迎来。

  旌旗分列两侧,甲士列阵于道旁。

  肃王朱楧亲率领甘州文武,早早出城十里,站在官道旁恭候圣驾。

  “臣弟朱楧,恭迎陛下圣驾!”

  朱棣翻身下马,大笑着走过去:“十四弟,起来!”

  亲手扶起朱楧之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多年不见,倒是沉稳不少。”

  兄弟二人笑着寒暄。

  林川站在后方,打量着这位肃王。

  朱楧时年三十,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四子,位列九大攘夷塞王。

  这位肃王的人生轨迹,简单说就是四个字:戍边专业户。

  他三岁时受封汉王,洪武二十五年改封肃王,早早被太祖定为镇守西北的核心人选,最初藩地平凉,洪武二十八年正式就藩甘州。

  就藩之后,朱楧手握实权,节制陕西行都司,统辖甘州五卫、西宁、凉州、肃州、山丹等一众边防卫所,全盘掌控河西、河湟边军主力,承担抵御北元残余、经略西域门户的重任。

  洪武三十年,肃王再度奉旨督军屯粮整饬边防,配合长兴侯耿炳文巡边讨贼,安抚西北诸部,是朱元璋晚年十分器重寄予厚望的戍边藩王。

  奈何天有变数,朝局更迭。

  朱允炆即位后大举削藩,周王被废,齐王、代王接连遭殃,湘王更是举家自焚。

  肃王朱楧坐镇边疆,手握重兵,很快成了朝廷重点忌惮的对象。

  洪武三十二年,为躲避削藩风暴保全自身性命,安稳保全肃藩一脉,朱楧审时度势,主动递上奏折,恳请朝廷准许藩府内迁,从甘州迁至兰州,变相主动放弃兵权。

  这就好比公司新老板上台,看你不顺眼,还没等他动手,你主动提交了“去边缘部门养老”的申请。

  命保住了,前途没了,朱楧这一手叫壮士断腕,属于职场保命教科书。

  朱允炆自然顺水推舟,当即准奏,只是藩府迁徙工程繁杂,尚未落地竣工,朱棣就打进京师了。

  肃王内迁之事没人再提,就此搁置,不了了之。

  朱楧阴差阳错,继续留在甘州坐镇西线,并未像历史上那样直接内迁兰州。

  在林川看来,这对于眼下的大明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眼下西北战事将起,因肃王留镇甘州坐镇西线,皇室戍边的大旗始终屹立不倒。

  这让河西边军将士亲眼看到,堂堂太祖亲子亲守边疆,以身护国,极大的提振了军心士气,让三军将士杀敌有底气,戍边有信念。

  朱元璋当年设九大塞王,真正看重的或许也正是这一点。

  亲王在边,则国门有

塞王守边

作为一个穿越者,林川对朱元璋的塞王守边分封制度,心情复杂得一匹。

  站在后世角度,分封藩王尾大不掉,直接引爆靖难之役,堪称王朝内耗的经典反面教材。

  可站在元末明初这个时代节点上,这套打法又确实管用。

  老朱不信外人,只信自己儿子,异姓臣子再能,终究隔着一层肚皮。

  儿子是亲生的,江山是自家的,把国防要塞军政核心全攥在朱家手里,武将割据、权臣乱政的隐患,直接掐死在摇篮里。

  而且这不仅是感情用事,更是制度设计。

  塞王们个个知兵善战,常年亲自带兵出塞巡边御敌,督军屯田。

  燕王朱棣、晋王朱棡、宁王朱权、肃王朱楧,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能跟北元铁骑正面硬刚的角色。

  漠北北元骑兵来去如风飘忽不定,京师朝廷远在江南,路途遥远讯息迟缓,中央遥控边疆,等圣旨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军事上必须放权。

  政治上呢,老朱吸取历代亡国教训,还留了后手。

  《皇明祖训》定下规矩,朝中若有权臣乱政奸佞篡国,藩王可举清君侧之名,起兵拱卫皇室匡扶社稷。

  这后手,怎么说呢,后来亲手把老朱的亲孙子给坑了。

  制度是好制度,架不住人性会变。

  皇位传到第二代,帝王和藩王从父子变成了叔侄堂兄弟,血缘是越来越淡,权力是越来越烫手。

  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从皇室屏障一夜之间变成皇权最大的威胁。

  个中滋味,眼前坐在皇位上那位,怕是比谁都清楚。

  思绪落下,一行人簇拥着御驾入城。

  甘州百姓夹道跪迎,城中钟鼓齐鸣。

  大军主力没有全部入城,只在城外分营驻扎,朱棣则率领勋贵、重臣和近卫进入肃王府。

  肃王府并不算奢华,比起南京那些王府,反倒透着一股边地气息。

  院墙厚,屋舍实,府中随处可见甲士,甚至连花园都没有多少奇花异草。

  在甘州种名贵花木?

  怕不是嫌银子多。

  几场风沙过去,什么花都得变成土。

  宴席设下后,朱楧先向朱棣敬酒,又询问了北征始末。

  得知鞑靼主力已被彻底打垮,本雅失里被俘,连漠北三卫都已经开始筹设,朱楧神情振奋。

  “皇兄此战,当真是打断了北元脊梁!”

  朱棣摆摆手:“鞑靼不过疥癣,真正的硬仗,在西面。”

  朱楧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帖木儿。

  沉吟片刻,他忽然起身,抱拳道:“臣弟久镇西北,熟悉河西、西域道路,也与哈密诸部多有往来。”

  “陛下亲征西域,臣弟愿率甘州精骑随驾,为大军前驱,略尽绵薄。”

  朱棣闻言,顿时笑了:“你?”

  朱楧正色道:“臣弟虽久未大举出塞,却也未荒废弓马,帖木儿犯我西陲,臣身为大明亲王,岂有坐守城中之理?”

  朱棣当即笑着婉言回绝:“沙场凶险、刀兵无眼,朕为兄长,安能让自家亲弟以身犯险?”

  “臣弟……”朱楧还想再请。

  朱棣摆摆手,把话堵了回去:“你坐镇甘州,替朕守住河西,便是大功,前线之事,有朕。”

  话说到这份上,朱楧也明白了,端起酒杯谢恩,识趣地不再多言。

  林川坐在一旁缓缓饮茶,对肃王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朱棣嘴上说得兄友弟恭,什么刀兵无眼,不忍弟弟涉险。

  当然不能说全是假话,但若真信了全部,那多少有些天真。

  当今这位永乐大帝,心里比谁都想削藩收权。

  他就是靠藩王兵权杀进南京的,全天下没人比他更清楚一个握兵亲王有多危险。

  建文帝削藩失败就是因为太急。

  今日削周王,明日抓齐王,后天逼死湘王。

  朝廷明摆着告诉诸王: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这种情况下,但凡轮到手握重兵的藩王不反才怪。

  如今轮到朱棣自己坐皇位,自然要吸取了大侄子的教训,不能走强硬粗暴一刀切的老路,转而采用温水煮青蛙的温和手段。

  先安抚宗室厚待诸王,该叫兄弟叫兄弟,该赏赐赏赐,甚至逢年过节还得多问一句十四弟吃得好不好,十七弟睡得香不香。

  至于兵权……一点点拿。

  今天调走一营,明天改个军制,后天借着西北战事把亲王护卫划归都司直辖,一步步拆分兵权削弱势力。

  最终让这些手握重兵的兄弟,安稳沦为闲散藩王,享禄不掌权。

  让诸王富贵体面,也让诸王没有造反的本钱。

  温水煮青蛙听着不好听,但比朱允炆拎着菜刀满屋追着叔叔砍,要高明得多。

  说白了,老朱家这皇位,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你肃王想跟着去挣军功挣声望?

  门儿都没有!老老实实在甘州当你的“西北保安队长”,就是对朕最大的支持。

  除此之外,朱棣御驾亲征,本就觉得北征鞑靼赢得太快,不尽兴。

  如今好不容易碰上帖木儿这样一位纵横西域数十年的强敌,朱棣早已把这场大战视作自己帝王生涯中最要紧的一战。

  这种扬名西域的绝世战功,自然不可能拱手让人,让藩王抢了自己的风头。

  大军在甘州休整两日。

  这两日里,粮仓大开,甘州卫向各军补充军粮、草料、箭矢。

  铁匠日夜不停修补甲胄兵器,伤病士卒也趁机休养,睡两天踏实觉。

  林川那辆勒勒车更换了车轴,又重新补了一层毡布。

  王元站在旁边盯了一整日,生怕哪个工匠手重,把这辆“国公专车”给敲坏了,又亲自把车轱辘擦得锃亮,跟伺候祖宗似的。

  两日后,大军再度拔营西进,顺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

  天地越显苍凉,道路两侧山脉夹峙,戈壁延伸向远处。

  又行数日,远远望见一座雄关矗立在天地之间。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嘉峪关是河西走廊最后一道门户。

  出了此关,再往前便是真正意义上的西域。

  平羌将军何福镇守此关,听闻圣驾抵达,即刻整肃仪仗率领守关全军出关迎驾。

  “臣何福,恭迎陛下圣驾

千里雄关,抢占先机

何福堪称全能型将领,文武兼备,攻守俱佳。

  若只论才能,放在整个大明将领中都排得上号,偏偏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靖难之役时,何福手握近十万京营精锐,是护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时林川攻打凤阳,何福奉旨率军驰援中都。

  林川顺势调虎离山,趁何福大军远离京师,直接撕开京师外围防线。

  等何福察觉不对,再想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京师失守,建文朝廷覆灭,他手握重兵孤悬在外,前无可援之城,后无可归之主,再继续打下去,也不过多添几万具尸骨。

  最终,在荣昌伯陈贤劝说之下,何福选择归降燕王。

  这件事若换个气量小些的皇帝,何福往后大概就只能回家种田了。

  朱棣惜才没有追究旧账,反而继续起用何福,将他外放西北,拜平羌将军,镇守嘉峪关。

  既用其才,也让他远离京师。

  这份安排多少带着几分帝王心术,何福自己显然也明白。

  只是他什么都没说。

  到了西北便老老实实办差。

  整军屯田,修塞巡边,安抚诸部。

  几年下来,嘉峪关一线被他经营得井井有条,北元零散骑兵偶有南下,往往还没捞到多少便宜,便被何福派兵打了回去。

  西北边境也因此安稳了数年。

  何福拜见皇帝之后,又依次向随驾勋贵见礼。

  待看见林川时,他的态度明显更加郑重。

  “末将见过应国公。”

  林川拱手还礼:“何将军镇守西陲,辛苦了。”

  何福低头道:“食君之禄,自当守土,何谈辛苦。”

  他心中对这位应国公其实一直有几分服气。

  当年二人虽未真正摆开阵势正面厮杀,可自己手握近十万精锐,又背靠京师,占尽兵力与地利,最后却被林川几步算计,硬生生从京师这盘棋里挪了出去,输得确实憋屈。

  何福不是输不起的人,败就是败,总不能输了仗,还怪对方计谋太好使。

  兵者诡道,输赢论道,不管手段如何,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输得彻底,也由衷佩服这位年纪轻轻,智计无双的应国公。

  只是眼下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

  帖木儿大军就在西面,哈密军情一日紧过一日。

  何福简单禀报关外敌情,又与随军诸将交割防务,当即点齐麾下精锐。

  不多时,嘉峪关城门大开。

  何福翻身上马,率部并入王师。

  御驾出了嘉峪关,数十万明军浩浩荡荡,卷着漫天黄沙,向西直扑哈密卫。

  嘉峪关往西,便是大明苦心经营多年的关西七卫。

  安定卫、阿端卫、曲先卫、赤斤蒙古卫、罕东卫、沙州卫,哈密卫,又叫西北七卫,散落在千里戈壁与绿洲之间,是大明精心堆起来的一道战略缓冲墙。

  北边,可挡住蒙古草原部族南下。

  南边,镇住西域诸番部落。

  谁想摸进河西走廊,都得先过这七道坎。

  等于替嘉峪关扛下了绝大多数正面兵锋,硬生生把千里防线往外推出一截,让内陆雄关松了一大口气。

  除了挡刀,关西七卫还死死锁着千里丝路要道。

  嘉峪关到哈密卫这条路,是朝贡贸易的命脉,商旅、使团、军械、粮运,全靠它输送。

  七卫坐镇,这条路就断不了,大明跟西域、中亚各国的往来,自然稳如磐石。

  更要紧的是,朝廷不用在荒漠边疆常年驻守重兵,只要拉拢当地部族首领,授官许禄,该给面子给面子,该给银子给银子,花最小的代价,让当地人替大明看门。

  也正因关西七卫的存在,瓦剌才不敢以帖木儿勾结。

  因为路被断了。

  他们想要合兵一处,先得把关西七卫给拔了。

  大明这一手花小钱办大事,玩得算盘珠子噼啪响。

  林川坐在辘轳车里,听完随行将官的一通介绍,心底默默咂咂嘴:这大明版战略缓冲区,看着土,用着是真香。

  大军沿着七卫所控制的旧道一路前进。

  而在主力之外,一支支夜不收早已如撒出去的网,消失在戈壁深处。

  这些人三五成群,最多不过十余骑,白日里远离官道,夜里借星辨路,向西摸向吐鲁番方向。

  还有人专门沿绿洲与水源前行,询问过往商队,查探帖木儿军队的踪迹。

  军队打仗,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强,而是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几十万大军若两眼一抹黑,再多兵马也只是个瞎子。

  朱棣对此看得极重。

  因此,自出嘉峪关后,每隔数个时辰便有探马返回中军。

  一条条消息汇入御营,再被标在舆图之上。

  数日之后。

  中军刚刚扎营,鹰扬将军金玉掀帐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刚送回来的军报。

  “陛下,西面有消息了。”

  “探马查明,帖木儿大军半年前攻入东察合台汗国,此后一路推进,亦力把里诸部接连败亡,如今东察合台全境大半已经落入帖木儿之手。”

  帐中众将并不意外,这些消息先前多少已经听过,真正让他们关心的是后面。

  金玉继续道:“帖木儿攻下亦力把里后,并未立刻东进,其大军在当地驻留两月有余,一面收拢降兵,一面征调粮草牲畜,修整兵械,直至数日前,才重新拔营东行。”

  金玉伸手落在舆图一处:“依照探马回报,敌军目前正在向吐鲁番方向推进,看样子是准备以吐鲁番为跳板,再逼哈密。”

  朱棣立即起身。

  朱棣听完,立马让人铺开西域舆图,俯身细看。

  目光在吐鲁番和哈密两个点之间来回扫视,看了片刻,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沉得厉害。

  按舆图上的标注,帖木儿大军所在的位置,比明军离哈密更近。

  要是对方全速行军,必定抢先一步拿下哈密城。

  到那时,明军千里奔袭远道而来,正是人困马乏的疲敝之师,反倒落入被动。

  这回明军为了抢战机,全程急行军,昼夜兼程风餐露宿。

  将士们腿都快跑断了,马力也耗得厉害,一路上吃的苦,不比跟人真刀真枪干一场少。

  本以为抢了先手,没成想,还是比人家慢了一步。

  朱能、张玉等一帮老将围在边上,看完舆图,一个个面色凝重。

  若帖木儿先到哈密抢占城池,明军便从抢占要地变成了千里攻城,光想想就让人头疼。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林川笑道:“陛下,诸位不必忧心,我军定然先于帖木儿抵达哈密。”

  话音一落,满帐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个个脸上写着四个字:你在逗

给朕一个交代!

朱能一副你怎么睁眼说瞎话的样子,指着舆图道:

  “应国公请看,吐鲁番距哈密路程更近,我军出嘉峪关西行,路程更远,按常理,敌军必先至哈密无疑。”

  林川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舆图,沉默了一下。

  这玩意儿也配叫地图?

  只有个大致方位,比例一塌糊涂,太抽象了吧!

  拿来当画看吧,构图还差点意思。

  拿来算距离预判行军,不把人带沟里才怪。

  林川前世自驾游去过新疆伊犁,正好路过哈密和吐鲁番。

  从嘉峪关到哈密,走高速全程六百公里,一公里约等于明朝一点七里,换算下来,也就是一千里左右。

  而帖木儿大军所在的亦力把里,就是后世的伊犁地界,到哈密实打实两千多里,足足是明军行军里程的两倍。

  哪怕把夜不收往返探报的时间算进去,帖木儿大军如今往死里赶,最多也只能摸到吐鲁番边境。

  吐鲁番到哈密,还隔着八百里戈壁呢。

  反观明军,出了嘉峪关,已经走了大半路程。

  两下一算,这边至少领先三百里。

  这些日子将士们日夜赶路,双脚磨出茧子的苦,真没白受。

  先机,还攥在大明手里。

  但这事林川心里明白归明白,嘴上不能直说。

  总不能跟朱棣说:“陛下,臣前世自驾游到过那边,宝马车载导航显示……”

  真这么说,战争不用打了,明天全军先把他架起来看看是不是妖怪。

  林川定了定神,顺着眼前的局势,从容进言:“舆图手绘粗略,比例失真,算不得精准依据,我军西行,沿途绿洲连绵水草充足,路况平缓,行军速度极快。”

  “反观帖木儿大军,从亦力把里东征,沿途多是荒漠戈壁,风沙肆虐水源稀少,行路艰难推进迟缓,看似距离占优,实则行军耗时远超我军。”

  众将听了将信将疑,朱棣倒是宽心了不少。

  这些年来,他早已经习惯林川偶尔冒出一些旁人看不明白的判断。

  最要命的是,这厮大部分时候还真能猜中。

  信不信先放一边,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且压下心头忧虑。

  于是下令全军提速,继续西进。

  两日后,一骑快马从西面狂奔而来。

  战马口吐白沫,骑士几乎伏在马背上,冲至御营外才猛然勒缰。

  “西宁侯急报!”

  西宁侯宋晟飞骑传讯:哈密忠顺王脱脱突发暴疾,骤然薨逝。

  为防止哈密群龙无首,倒戈投靠帖木儿,宋晟已亲率部众赶赴哈密卫坐镇,稳住城池局势,弹压部族异动。

  消息一入帐,朱棣的脸色刹那就变了,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意从眼底翻上来。

  去年前任忠顺王安克帖木儿遭鬼力赤毒杀,西域动荡人心浮动,是朱棣亲自择选脱脱册封王位,让他镇守哈密安抚西域,稳住大明西北门户。

  前后不过一年光景,新王又暴毙了?

  还是在帖木儿大军即将东进,大明王师即将抵达的时候死。

  时机巧成这样,说是巧合,谁信?

  林川心里叹了一声。

  脱脱是初代忠顺王安克帖木儿的侄子,自幼被俘入中原,常年随侍朱棣身侧,形同亲子,是朱棣一手扶持悉心培养的亲明代理人。

  这颗棋子安在西域,本来是要钉住整个局势的,如今还没完全钉牢,人就没了。

  林川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此事绝非暴疾那般简单!”

  “脱脱自幼长于中原,宿卫宫廷,常年受汉地教化,言行举止皆类汉人,哈密本土部族权贵多半将他视作异化之人,非其族类,心里并不服气。”

  “臣推测,应是本地贵族暗中下手,蓄意谋害!”

  这话一落,张玉当即点头附和:“应国公所言极是,帖木儿吞并东察合台,声势正盛,哈密诸部与中亚往来多年,本就有人与西边关系密切。”

  “比起汉化的脱脱,他们更亲近从中亚过来的帖木儿,如今大战在即两军对峙,忠顺王突然暴毙,必是本土贵族意图作乱,暗中勾结外敌预留后路。”

  朱棣的眼神越来越冷,杀意几乎毫不掩饰:“无论因病而亡,还是遭人暗害,此人一死,坏朕西征大计,乱边疆安稳,总得有人给朕一个交代!”

  “全军提速,即刻赶赴哈密!”

  一声令下,明军再度提速,昼夜兼程的行军。

  数日之后,前军终于望见哈密城。

  远远望去,哈密城郭矗立在戈壁绿洲之间,黄沙环抱,城头旗帜东倒西歪,透着股仓皇劲儿。

  消息传到中军时,整个大营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从漠北一路西进,横穿草原,过甘州,出嘉峪关,再沿戈壁疾驰千里,前后不知道跑废了多少匹战马。

  如今,总算赶在帖木儿之前到了。

  至少这一路吃的沙子没有白吃。

  数十万明军沿城外铺开,旌旗连营,甲士成列。

  骑兵在外围游弋,辎重车队缓缓停下,远远看去,如同一片铁灰色潮水压在哈密城下。

  城门早已大开。

  西宁侯宋晟率领关西七卫文武官员出城数里,恭迎圣驾。

  身后紧随一众哈密本土蒙古贵族,皆是各部头目、部族长老,一个个脸上堆着笑,躬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

  宋晟镇守西北多年,威名震慑西域。

  此次忠顺王突然薨逝,局势动荡,正是他当机立断,带兵入城镇守,以雷霆手段压制各方势力,才让心怀异心的哈密贵族不敢贸然作乱,稳住了岌岌可危的哈密局势。

  “臣宋晟,叩见陛下!”

  西宁侯宋晟率先行礼,身后众人顿时跟着拜倒一片。

  “臣等恭迎大明皇帝陛下!”

  朱棣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群哈密贵族,目光直接落到宋晟身上,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与他说话。

  宋晟也是皇亲国戚,两个儿子分别娶了朱棣的第三女安成公主、第四女咸宁公主。

  一门俩驸马,双尚主,这份关系放在大明勋贵里面都算扎眼。

  此次哈密出事,宋晟敢不等朝廷旨意,直接带兵接管城防。

  换个寻常将领这么做,多少还得担心一句“擅自调兵”。

  朱棣不仅不会怪宋晟,反而只会觉得他做得对,来得及时,还得谢

关门,一个不留!

御驾入城。

  数十万大军自然不可能全部塞进哈密,各军依次驻扎城外,只留禁军、勋贵重臣以及部分亲卫随朱棣入城。

  城中便按礼设下接风宴。

  说是接风,真正有没有人能吃得安心,就不好说了。

  哈密各部有身份的贵族几乎全来了。

  酒肉摆满长案,乐声响起,侍女往来斟酒,席间气氛看起来甚至颇为融洽。

  那些本地贵族像是完全忘了忠顺王几日前才刚刚暴毙,一个接一个起身向朱棣敬酒。

  “陛下天威远播,亲临哈密,实乃我等之福。”

  “哈密上下世受大明恩典,断不敢忘朝廷厚恩。”

  “帖木儿乃西方蛮主,岂能与天朝争锋?”

  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若只听这些言辞,恐怕真会以为哈密上下忠心耿耿,人人恨不得把一颗心剖出来给大明看。

  林川坐在席间,看着满桌珍馐、满堂笑脸,心底啧了一声。

  这一张张笑脸背后藏着什么心思,怕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哈密这地方,看似只有一座城,里面的关系一点都不简单。

  本地势力大致可以分成三股,回回,畏兀儿,哈剌灰。

  三部各有自己的头目、牧地和部众。

  回回一系以马哈麻火者为首,畏兀儿一系听命于陆十,哈剌灰则由哈剌哈纳掌事。

  三人都在哈密卫任职,名义上归大明管,受忠顺王节制,实际上关起门来自成一摊小朝廷。

  除此之外,王族之中最具实权最有威望的,当属脱脱的祖母速可失里。

  这位老王妃,权欲极重,素来嫌弃脱脱久居中原深受汉化,说话做事也越来越像中原人,反而对本土部族不太亲近。

  故而脱脱回到哈密之后,与这位祖母的关系始终算不上好。

  速可失里不止一次联合各部头目排挤打压他,王府内外争斗不断。

  自家亲孙子,挤兑起来跟对付仇人似的。

  此番脱脱骤然暴毙,最大嫌疑人便是她。

  脱脱死后,他的妻儿便被老王妃驱逐出城,动作快得连丧事都没办利索,家属倒先收拾干净了。

  这要还说里面一点问题都没有,那未免也太考验人的想象力。

  林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看,都像是凶手杀完人以后,顺手把遗产分配也给办了。

  只能说办事效率相当惊人。

  酒过三巡,殿内仍是热闹。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大概能够平安过去时,坐在上首的朱棣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众贵族,忽然开口道:

  “朕有一事不明,忠顺王脱脱不过二十岁出头,何以骤然暴毙?”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满脸笑意的哈密贵族们,神情都僵了一下。

  有人低头目光闪躲,还有几个人下意识看向了坐在前面的速可失里。

  不过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

  “回大皇帝陛下,忠顺王平素嗜酒无度,沉迷宴乐,荒废部族政务,日渐损伤体魄,此番骤然薨逝,皆是酒色伤身积疾突发,实属天命难违。”

  “正是正是,王爷日夜豪饮,我等劝过多次,王爷不听啊!”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诚乃天命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脱脱贬得一无是处,将蓄意谋害推脱为自然病逝,半点不提王室争斗部族私心。

  言下之意,这人就是个酒囊饭袋,喝死的,活该!

  林川端着酒杯,眼皮一跳。

  好家伙,人死了还得被泼一盆脏水,这帮人是真敢编。

  大明皇帝还在这坐着,你们就这么公然对朝廷册封的忠顺王泼脏水?

  朱棣看着这群人当面演戏颠倒黑白,丝毫无视朝廷册封的忠顺王,人死尚且诋毁污蔑,心中最后一丝容忍彻底消散。

  他把玩着酒杯,压着怒火道:“脱脱自幼入我大明,长于宫禁,朕待其如亲子悉心教养百般照拂。”

  “前任忠顺王遇害之后,哈密无人主事,朕选中他,让他回来继承王位,可这孩子尚且百般推辞,哭着不愿离京,舍不得朕、舍不得中原。”

  “朕劝他以部族为重,以边疆为任,命他归镇哈密,安稳西域。”

  朱棣目光一冷,声色陡然凛冽:“谁曾想,一片赤诚托付,换来的竟是这般下场!到底是谁如此狠心,对他痛下杀手?”

  龙颜大怒,杀意难掩,不少人吓得身子一颤。

  老王妃速可失里心头大骇,脸色煞白,连忙起身跪拜,张口又是辩解推诿:“陛下明鉴,脱脱确是突发恶疾,与我等绝无……”

  “闭嘴!”

  朱棣一掌拍在桌案上,喝道:“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脱脱受朕之命镇守哈密,乃大明册封的忠顺王,你们毒杀朝廷藩王,结党争权,到了今日还敢在朕面前颠倒黑白,当真罪该万死!”

  他的目光从速可失里身上移开,又落向马哈麻火者、陆十、哈剌哈纳等人。

  这一刻,所有人终于反应过来。

  大明皇帝从一开始,大概就没准备听他们解释。

  马哈麻火者猛地起身,解释道:“陛下,此事与臣无……”

  “来人!”

  朱棣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殿门轰然打开,早已守候在外的亲军鱼贯而入。

  甲叶碰撞,长刀出鞘,原本歌舞宴饮的大殿瞬间被刀光填满。

  朱棣冷冷看着眼前一众哈密贵族:“关门!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砰!

  两扇殿门重重合拢,门栓落下。

  哈密众贵族彻底慌了。

  “陛下饶命!”

  “臣冤枉!”

  “忠顺王之死与我无关!”

  有人跪地磕头。

  有人想往外冲。

  羽林亲军们当即动手,利刃出鞘见人就砍。

  惨叫声骤起,原本摆满酒菜的长案被撞翻,盘盏摔碎一地,酒水与血水沿着砖缝混在一起。

  陆十还在高声喊冤,声音很快戛然而止。

  马哈麻火者一把掀翻桌案,拔出腰刀试图负隅顽抗,被羽林卫当场砍成了臊子。

  哈剌哈纳试图奔向侧门,却被守门亲卫迎面拦下,一刀削了脑袋。

  至于老王妃速可失里,吓得瑟瑟发抖一直跪在殿中。

  直到刀落下来,她还在不断重复:“陛下,老身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显然已经迟了,当场身首异

现场版鸿门宴

林川端坐原位,看着眼前这一幕。

  刀光闪过,惨叫迭起,杯盘坠地碎裂,鲜血漫延过青石地面。

  那些方才还堆着笑脸敬酒的贵族头目,此刻像割倒的麦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老王妃速可失里的求饶声被刀锋劈断,戛然而止。

  大殿之内鲜血漫地尸横遍地,场面惨烈至极,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满堂宾客变成满地尸首。

  林川淡定的喝了口酒,垂下眼帘,心底微微感慨。

  自己来大明这些年,死人看得已经不少,战场上更是尸山血海。

  可像今天这样,前一刻还在举杯敬酒,下一刻皇帝一句话便直接封门杀人的场面,确实还是第一次亲眼见。

  现场版的鸿门宴,还在对方家中,连项庄都省了,朱棣亲自掀桌,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一键清光。

  这才叫效率!

  不过林川也明白,朱棣今日如此杀伐,绝不仅仅是为了替脱脱报仇。

  脱脱之死只是导火索,真正让朱棣下定决心的,是即将到来的大战。

  帖木儿不是刚刚被打残的鞑靼,这是横扫中亚数十年的强敌。

  大明几十万兵马远道而来,背后还隔着千里戈壁。

  这种情况下,后方绝不能出任何问题,更不能留下一群看风向下注的墙头草。

  哈密这群贵族,骑墙观望、左右逢源,留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七百年之前,大唐怛罗斯之战,便是前车之鉴。

  彼时高仙芝率两万安西精锐唐军,联合葛逻禄等西域藩属联军,深入中亚腹地,对阵阿拉伯帝国大军。

  两军连日鏖战,唐军战力强横,不落下风,胜负未分。

  可关键之时,附属的葛逻禄部临阵倒戈,背后偷袭夹击唐军主力。

  腹背受敌之下,唐军全线溃败精锐尽损,无数将士被俘,高仙芝仅率少量残兵,狼狈退回安西。

  一场大战,几乎把多年经营成果一并葬送。

  林川一直觉得,历史上最让人憋屈的事情之一,就是正跟敌人拼命,自家所谓盟友突然在背后给你来上一刀。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大明此番西征,直面中亚霸主帖木儿,本就是硬仗恶仗,绝不可能重蹈大唐覆辙,任由西域部族两面三刀临阵背刺。

  宁可错杀叶绝不姑息,以铁血手段清除隐患,方能稳住后方,全力对敌!

  殿中最后一声惨叫消失。

  朱棣扫过地上的尸体,胸中的怒火似乎终于平息了一些,看向宋晟道:

  “西宁侯,由你全盘接管哈密卫一应军政事务,清查全城部族!但凡心存异心拒不归顺暗中作乱者,尽数诛灭,绝不姑息!”

  宋晟抱拳:“臣遵旨!”

  朱棣衣袖一甩,走出血腥大殿,靴底踏过血泊,留下一串殷红的脚印。

  群臣纷纷起身跟上。

  林川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扫了一眼满殿狼藉。

  桌椅歪倒,盘盏碎了一地,地上满是鲜血,时间长了容易导致瘟疫。

  林川朝殿外喊道:“锦衣卫,进来洗地了!”

  纪纲率领一队锦衣卫应声入殿。

  搬尸的搬尸,抬人的抬人,冲刷地面的冲刷地面,动作娴熟分工明确。一队人闷声干活,连多余的话都没有,像流水线一样运转。

  那效率,看得林川暗暗咂舌。

  果然,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

  诏狱里常年见血,这种收尾差事,对锦衣卫而言只怕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得心应手。

  林川收回目光,跟上已经走远的朱棣。

  哈密城里的血,还没有洗干净,三部的天已经塌了。

  回回、畏兀儿、哈剌灰三部最有权势的头目、长老、贵族,连同王族中最有威望的速可失里,全部死在宴席之上,一个没留。

  消息传开,整个哈密顿时安静下来。

  先前那些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暗中串联的部族头人,一夜之间全都闭了嘴。

  平日里仗着家世、部众,在街上横着走的贵族子弟,也一个比一个老实。

  原因很简单,数十万明军精锐陈兵城外,甲戈如林军威滔天,但凡有人敢滋生一丝作乱念头,顷刻间便是灭族之祸。

  朱棣这一场鸿门宴虽然下手狠,却也确实解决了眼下最麻烦的问题。

  三部上层被连根拔掉,王族中最不安分的速可失里也死了,剩下的人纵然心里还有想法,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尤其宋晟带兵接管哈密之后,各处城门、粮仓、水源、军械库全部由明军控制。

  这一套下来,哈密各部顿时变得无比温顺。

  连平日里最喜欢争牧场、抢水源的几部人马,这几日见面都开始互相谦让。

  场面之和谐,让林川看了都有些感慨。

  乱世边陲,终究是拳头硬的人说了算。

  这条法则从古至今,从未变过,什么礼仪教化、恩义感召,都比不上刀架在脖子上好使。

  哈密内部暂时稳定下来,朱棣也没有闲着。

  脱脱毕竟是朝廷亲自册封的忠顺王,更是他亲手扶持起来的亲明之人。

  如今人死了,该给的体面必须给足。

  朱棣下旨,以亲王之礼赐祭厚葬,加恩抚恤其妻儿,以此安抚哈密底层民心,彰显朝廷恩义。

  处理完脱脱后事,接下来便是哈密新的权力安排。

  脱脱没有儿子,朱棣打算册立脱脱从弟免力帖木儿为忠顺王。

  不过,朱棣也清楚,旧瓶装新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脱脱之死已经把旧有羁縻制度的问题赤裸裸摆到了桌面上。

  朱棣不愿再重蹈覆辙,特意召来林川,询问其长远治理之策。

  “林卿,哈密屡生祸乱,王族反复部族离心,依你之见,该如何长治久安?”

  林川早有准备,从得知脱脱暴毙的时候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当即拱手直言:

  “陛下,脱脱之死,已然证明旧法无用,朝廷常年以质子寄养、册封王族的方式稳固西域,看似恩威并施,实则根基虚浮。”

  “哈密王族久居中原浸染汉俗,本土部族始终视其为异类,隔阂根深蒂固,靠异族王族治异族终究是治标不治本,风吹草动便会土崩瓦解。”

  林川说的很直接:“臣以为,此战过后,当彻底摒弃羁縻旧策,强化哈密卫军政管控,从内地选调汉人指挥使主理防务,大批量调配汉官、汉卒驻守屯田,将哈密兵权、政权、民权尽数收归朝廷直管,以汉制夷、以军镇边,方能彻底掐灭叛乱根源,让西域永归安稳。”

  朱棣闻言颔首,深以为然。

  他听懂了,此番血腥肃清,哈密本土上层势力已然被连根拔起,正是破旧立新一步到位改制的最佳时机。

  若是继续保留部族世袭特权,今日之屠戮,他日必定重演。

  倒不如趁此机会,彻底斩断部族割据根基,将哈密牢牢纳入大明疆域体系。

  国策既定,哈密的问题暂时压下。

  接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落回西面。

  帖木儿东征这才是眼下真正的大事。

  明军开始全面整军,各卫修缮城防,囤积粮草,磨砺甲械,城外又挖壕沟、设拒马、修营寨,静静等候西域强敌上门决

帖木儿来了!

一晃过了十天。

  这日清晨,城外奔来数骑夜不收,尘沙满身,加急入城投报。

  “报!帖木儿大军主力已过天山,兵临哈密西境!”

  御帐之内,朱棣闻声抬眼眸光骤亮,战意冲天,朗声大笑。

  “好!来得正好!朕北伐漠北扫平鞑靼,犹觉未尽兴,此番便与此中亚枭雄一决高下,打出我大明西域百年安稳!”

  朱能、张玉等人互相看了一眼。

  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无奈。

  这位皇帝陛下什么都好,就是一听见有硬仗可打,整个人便像年轻了十岁。

  哈密西面旷野之上。

  帖木儿数十万大军绵延数十里,沿天山南麓扎营建寨,营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山脚铺至戈壁深处。

  白帐连绵如云,黑营罗列如墨,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部族兵马分营列阵,突厥重骑、波斯步军、阿富汗山地卒分区驻扎,甲叶反光映亮戈壁风沙,旌旗林立遮蔽天际。

  牛羊畜群、粮草辎重、攻城器械绵延数里,人声鼎沸马嘶震天。

  数十万大军落地扎营,硬生生在荒芜戈壁之上,造出一座连绵百里的巨型军城,气场骇人。

  林川站在城头,极目远眺,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营帐,深深吸了口气。

  好家伙,这排面,不愧是横扫中亚的狠人,跟鞑靼、瓦剌那帮游牧部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中军大帐之内,帖木儿靠在主座上。

  他年过六旬,双目锐利,一身铁甲衬得气势森然,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却比年轻人还要灼热。

  帐下站满诸王、将领与各部首领。

  当探马回报,大明永乐帝御驾亲征、亲率主力镇守哈密,帖木儿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涌上极致狂喜。

  “什么?明国皇帝亲自来了?”

  帐中诸将叶是一阵骚动,不少将领面露惊色。

  他们原本以为,明军最多派一名大将西来。

  哪怕大明重视西域,也不至于皇帝亲自跑到这里。

  谁能想到,朱棣真来了。

  帖木儿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好!好得很!”

  原本以为此番东征,需层层推进步步蚕食,逐城啃下大明西域疆土。

  未曾想,大明皇帝竟敢御驾亲征,亲自送到了面前。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猎物!

  帖木儿征战半生,横扫中亚,破波斯,入印度,败奥斯曼,未尝一败,天下能让他真正放在眼里的对手已经不多。

  其毕生最大野心便是东进中原,再造大一统帝国。

  若能击败大明,他这一生的征服才算真正圆满。

  如今更妙,明国皇帝就在哈密,若是一战打垮明军,再把这位永乐皇帝擒住……

  帖木儿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一个皇帝,有时候比十万大军都值钱。

  中原讲究名分,皇帝若被俘,大明朝廷必乱。

  到了那时,入主中原便是坦途大道。

  哪怕不破城池只败王师,便可借俘虏皇帝之势,一路招降纳叛威逼利诱,甚至能借着大明天子的名号叫门取城,一路横扫北方直抵江南富庶之地,成就千古未有之伟业!

  帖木儿幻想着将朱棣俘虏,朱棣同样想着把帖木儿按在地上摩擦。

  两支庞大的军队,就此隔着戈壁遥遥相望。

  但双方谁都没有立刻压上全部兵力。

  都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几十万人摆在这里,可不是小孩子打架,谁先冲谁便勇猛。

  真正的大军决战之前,必须先摸清对手。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两边几乎做了同一件事。

  都各自派遣数百至千人规模的前锋小队,试探交锋互相摸底,以小规模血战探查对手战力、战法、阵型、强弱短板。

  戈壁旷野之上,小股铁骑往来冲杀,箭雨纷飞、刀兵相撞,马蹄卷起漫天黄沙,喊杀声此起彼伏。

  双方你来我往,绞杀成一团,又各自丢下几具尸体,拨马退回本阵。

  连续数日试探,双方各有伤亡,互有进退,也将对方的手段摸了个七七八八。

  明军诸将在一起复盘战报,神色愈发凝重。

  此前交手的鞑靼、瓦剌草原部族,战法单一章法简陋,无非是骑射袭扰、打不过便四散奔逃,全无军纪阵型可言。

  胜则劫掠,败则溃散,属于典型的流寇式打法,大棒一挥就散,刀子一亮就逃,看着凶悍实则一戳就破。

  可眼前的帖木儿大军,截然不同。

  这是一支真正的百战精锐,兵种齐全分工明确,军纪森严,进退有度,整套作战体系成熟完备。

  前锋小队的排兵布阵,接战撤走,都透着股章法森严的劲儿,跟草原蛮子的打法完全两回事。

  林川翻着这几日的战报,眉头微皱。

  他之前一直拿帖木儿帝国比作中亚版大元帝国,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

  这哪是什么游牧部落,分明是集合了整个中亚、西亚军事精华的战争机器,连装备都带着东西方混搭的风味。

  突厥的弓、波斯的刀、阿富汗的山地战法,战术体系精细得像本教科书。

  朱能、张玉一帮老将围在沙盘前,脸色都不太好看。

  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

  可这种水平的敌人,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众人此刻才真正认清,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与大明一样,有能力调动数十万大军、有完整国力支撑,也有资格争夺天下霸权的庞然大物。

  帖木儿一生征战四十余年,大小百余战,从未有过一败。

  这战绩,搁武侠小说里就是独孤求败本败,更是深谙围城、迂回包抄、诱敌深入、设伏围歼等各类精妙战术,打法刁钻、章法老练。

  其军中老兵遍地、悍卒如云,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大明诸将越研究战报,神情便越严肃。

  尤其是帖木儿军中的兵种配置,几乎挑不出什么明显短板。

  真正负责正面攻坚的,是突厥、蒙古嫡系重骑。

  骑士披甲,战马也披甲,外覆锁子甲、板条甲,头盔护住额面,骑枪、弯刀、狼牙棒一应俱全。

  远远看去,根本不像骑兵,像一堵会跑的铁墙。

  这种东西一旦在开阔地上把马速提起来,普通步卒别说正面挡住,光看那几千匹披甲战马冲过来,胆子稍微小些的,腿先软一半。

  两翼则是大量中亚游牧轻骑,负责侦查袭扰、迂回、骑射,机动灵活、来去如风。

  除此之外,还有阿富汗山地步卒负责攻险夺隘,波斯重步兵持盾列阵,专门稳住正面。

  明军夜不收打听到,帖木儿军队最招牌的杀手锏,便是重甲突击加两翼迂回的战术。

  每逢决战,必先以重骑正面冲锋碾压敌阵,再遣轻骑两翼包抄、截断后路,层层合围、步步收紧。

  打纯粹的歼灭战,从不给对手喘息突围的机会。

  一套组合拳下来,多少中亚王朝的军队被包了饺子,打得连锅端。

  这般精妙老练的打法、完备的兵种体系,让张玉、朱能、薛禄一众百战老将敛色凝神。

  几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油子,此刻脸上都带着罕见的凝重。

  中军帐内,全军上下进入临敌戒备的紧绷状态,人人如临大敌。

  唯独林川一人,神色淡然、从容不迫,全无半分紧张凝重。

  朱能瞥了他一眼,心底纳闷:这位应国公,怎么跟个没事人似

天命在明,躺赢之策

朱能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应国公,你就一点不忧心?”

  林川呵呵一笑:“还好。”

  朱能嘴角抽了抽。

  还好?

  外面那位可是四十多年没输过的主。

  麾下几十万百战之卒,连陛下这几日都在反复看军报十分重视,你一句还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西面来的不是帖木儿,是赶着羊群过来串门的。

  朱棣见林川运筹帷幄的样子,问道:“听林卿这意思,已有破敌之策?”

  林川点了点头:“陛下,臣以为,此战我军若只求胜,并不难,甚至无需与帖木儿死战。”

  众人闻声齐齐看来,满是诧异。

  面对这般顶尖强敌,竟有不战而胜之法?

  朱能眉头一皱,差点以为这位国公爷这些天坐车坐傻了,在说胡话。

  张玉皱眉:“应公有何良策?”

  林川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天山、吐鲁番、亦力把里一路向西划去。

  “帖木儿强在军,弱处,也在军。”

  众人没听明白,林川也不卖关子,解释道:“他们数十万军队,看着威势惊人,可每日要吃多少粮?战马要吃多少草?又要喝多少水?”

  “他们从撒马尔罕一路东来,先攻东察合台,再越天山,穿荒漠,行程何止数千里,路途艰险粮草匮乏,牲畜损耗极大,一路行军早已透支过半战力。”

  西域打仗,最大的敌人是环境,而非敌人。

  中原一带几十里便可能遇到村镇。

  河西还能沿绿洲走。

  可哈密往西,有些地方几百里看不见像样水源。

  几万人过去都得提前算水。

  几十万人过去,光牲口饮水都能让人头疼。

  林川继续道:“帖木儿此前攻破东察合台汗国,可以就地征粮,掠夺牲畜,可东进两千里走到这里,那些东西还能剩多少?”

  “哈密如今已在我军手中,周边粮草、水源也可由我军控制,只要不让帖木儿大军就地获得补给,他们深入绝域无补给依托,军心士气必然崩盘,不战自溃。”

  “再者,帖木儿帝国并非铁板一块,其疆域全靠武力征服堆砌而成,麾下部族、附庸、诸侯繁杂林立,突厥、蒙古、波斯、阿富汗、高加索各部混杂,人心各异、派系林立。”

  “这群附庸势力,从不忠于帖木儿帝国,只畏惧帖木儿本人的无上威望与铁血兵锋,一旦战事僵持大军受挫,前路难进无利可图之下,各部附庸必然心生异心四散溃逃,甚至倒戈反噬。”

  朱能道:“你的意思是守?耗死他们?”

  林川点头:“我军只需坚守哈密固守阵线,与之僵持对峙,无需主动决战,只需熬上数月,敌军粮草耗尽战马疲敝,士气溃散士,帖木儿数十万大军必然自行崩溃。”

  “待其粮尽撤军仓皇西归,横穿千里戈壁绝境之时,便是我军追击决胜之际,敌军疲敝无度溃不成军,沿途必会产生海量非战斗减员,我军顺势掩杀,可轻松斩获大胜,尽收全功!”

  说白了,此战便是拼国力、拼后勤、拼底蕴的极致消耗战。

  谁的后勤线长,谁先断粮,谁就输。

  比消耗,帖木儿显然吃亏。

  西北资源匮乏,他的老巢核心资源区在撒马尔罕,距离哈密何止五千里。

  一石粮从撒马尔罕运来,沿途负责运粮的人、骆驼、马匹自己也要吃,走得越远,损耗越大。

  真指望后方源源不断往这里供几十万大军,林川只能评价一句:户部尚书看了都得连夜辞官。

  帖木儿那边有没有户部尚书林川不知道,反正换夏原吉过去,估计看完账本也得先沉默半晌。

  数十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都是天文数字,根本耗不起长期对峙。

  且其战马多产自中亚腹地,长途奔袭翻越戈壁天山后,体力尽数透支,损耗一匹便少一匹,就地无补充来源。

  反观大明,哈密、甘州、宁夏、大同都有成熟养马基地与屯田粮仓,河西走廊绿洲连绵,驿站密布,粮草、战马、军械可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补给循环稳定续航持久。

  此消彼长之下,帖木儿根本无力长期僵持。

  哪怕明军全程固守,不主动出击,也能硬生生熬垮这支中亚雄师。

  办法糙是糙了些,胜在绝对稳,可以说是必胜局!

  至于帖木儿主动进攻?

  明军早已安营扎寨,将哈密打造的铁桶一块,以逸待劳,他们若强行进攻决战,那得做好先死个两三万人的准备。

  反正明军不亏。

  当然,林川还有独家底牌。

  按照历史轨迹,帖木儿寿元仅剩最后一两月左右,根本不用长期拼后勤拼消耗,只要稳稳当当僵持俩月,这位一生不败的中亚枭雄便会自行病逝。

  帖木儿帝国本就是靠他的个人威望和武力强行捏在一起的。

  他一死,帖木儿帝国群龙无首,各个儿孙、部将、诸侯立刻就得开始琢磨怎么回去抢撒马尔罕,到时四分五裂,内战四起。

  呵,那场面林川想想都觉得热闹。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命在明,躺着都能赢。

  “以逸待劳,疲其师,断其粮,乱其心,待其退时,再击之。”

  朱能听得眼皮直跳。

  林川这打法……听着是有点道理。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怎么听都透着一种你来你的、我就是不陪你玩的味道。

  有点不痛快啊!

  从军事角度而言,林川给出的法子几乎挑不出太大问题。

  风险低,胜算高,甚至是稳赢局。

  换个稳重些的皇帝,大概当场就拍板了。

  朱棣却当场否决了这桩稳赢的疲敌之策。

  “应公所谋,稳妥至极乃万全之策,但朕不愿熬。”

  林川一滞。

  朱棣目光扫过一众将帅,语气凝重:“我军虽有河西绿洲,甘陕屯田为补给根基,可哈密终究远在西域,转运千里耗费巨大。”

  “自开春三月北征鞑靼至今入冬,战事连绵不休,粮草消耗无底,户部尚书夏原吉这些日子的奏章,已经快把朕骂成败家子了。”

  帐中有人差点没绷住。

  林川也有些想笑,能让夏原吉那种老实得近乎刻板的人急到不断上奏,可见户部是真的疼了,估计已经疼到半夜做梦都在算粮。

  朱棣继续道:“今年北征,朝廷本就调动天下粮饷,若再在西域耗上数月,咱们熬是熬得起,可国库等不起,百姓也等不起

皇帝约战

林川心中感慨,从三月打到现在,整整八个多月,连大明最顶级的理财高手夏原吉都扛不住压力叫苦,说明这账是真的撑不住了。

  持久战的代价向来沉重,拖延越久,国库亏空越甚,民间负担越重,得不偿失。

  历史上大明灭亡也是因为如此,明末崇祯朝,连年天灾本就国库空虚,中原又被李自成席卷肆掠,辽东那边松锦大战,明清双方集结近三十万大军开战,蓟辽督师洪承畴就是采用消耗战打了三年。

  明军双线作战,消耗成倍增长,最后崇祯实在扛不住了,下旨决战。

  都说崇祯微操,真让你坐上那位置,统筹全盘,面对那种糜烂局面,只怕半年都撑不住就得下旨催战。

  大军断粮,不决战军队就得营啸崩盘,不战而溃。

  现在这道难题给到了朱棣和帖木儿。

  朱棣起身伫立,毫不犹豫道:“咱们军队是来打仗的,不能躲在城里熬死敌军而苦了百姓,必须速战速决!”

  “此战终究要堂堂正正打一场,朕要一战破敌打崩外敌,震慑西域,打出大明西北百年安稳!“

  ”唯有硬仗大胜,方能扬我天朝上国威严,杜绝后患!诸将即刻推演战术,静待战机,一战破敌!”

  “遵旨!”

  众将轰然领命,一股肃杀之气猛然升腾。

  林川心中一叹。

  得,躺赢的路子被陛下否了,那就堂堂正正打吧。

  ......

  与此同时,西境帖木儿大营,这边的氛围同样不轻松。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帖木儿坐在高台之上。

  远方,哈密方向的明军营垒连成一线。

  帖木儿看了许久,忽然道:“真乃雄师!”

  身旁诸将一怔。

  横扫中亚西亚,灭了无数汗国的一代枭雄,从未给过对手这么高的评价。

  帖木儿这一生见过的军队太多了。

  波斯人的兵,印度人的兵,金帐汗国的骑兵,马穆鲁克骑兵,奥斯曼人的军团。

  有些被他击败,有些被他屠灭,更多则在他的军队面前彻底崩溃。

  所以帖木儿向来少夸敌军。

  可眼前的明军,确实不同。

  连日前锋试探交手,小规模血战不断,帖木儿与麾下诸将也差不多摸清了明军战力底线。

  这支中原王朝的军队,军纪、阵型、搏杀、配合,全都碾压奥斯曼、马穆鲁克等所有对手,是帖木儿征战半生遭遇过的最强悍、最精锐、最难对付的铁军。

  帖木儿望着东方哈密城的大明军旗,不由感慨道:“中原大明,能驱逐大元坐拥天下,绝非侥幸。”

  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欣赏。

  强者往往更能看出另一个强者的分量。

  一名身经百战的嫡系部族将领躬身进言,面露忧色:“沙赫,明军战力强横,火器犀利,阵型稳固,比我们预想中更难对付,极难正面击破,而我军粮草早已消耗大半,不足以支撑长期对峙,若不能速战速决一举破敌,唯有撤军西归一途。”

  帖木儿眉头紧锁。

  此番东征,翻天山穿戈壁,人吃马嚼损耗无数,辛辛苦苦灭了东察合台汗国,好不容易兵临哈密城下,到头来,师老兵疲后劲不足。

  几十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粮草一天比一天少,这仗还没开打,腰杆先软了三分。

  更让帖木儿心生忌惮的,是前几日一封撒马尔罕传来的急报。

  大明水师舰队抵达忽鲁谟斯海域,直接封锁波斯海运,切断了撒马尔罕与波斯的商贸通路。

  帖木儿当时得知消息,脸都变了。

  帖木儿帝国举国财货,民生周转,军需补给,大半仰仗波斯海洋贸易中转。

  这条海路就是帝国的血管,血管一封,等于把全身的血断了。

  海路一封,财路断绝,后方必然物价飞涨民心动荡,隐患丛生。

  地方贵族和军队领不到足够的钱粮,一样会慌。

  那些刚刚被他征服不久的地区,本就不是因为多么敬爱帖木儿才低头。

  只是因为打不过所以听话。

  一旦后方缺钱缺粮,再传出东征受阻的消息……

  帖木儿闭上眼睛。

  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别人提醒,他自己便能想到后果。

  这是很大的麻烦。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大明筹备这场西域大战,早已提前数月布局海陆双线。

  陆上主力西征哈密,海上水师锁死波斯,一记闷拳打在要害上,谋算之深远,布局之周密,堪称恐怖,让人防不胜防。

  一生未尝一败向来自信自负的帖木儿,第一次在战前心生怯意信心不足。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征战四十多年,向来是虎入羊群,刀锋所指,望风披靡。

  可这一次,帖木儿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张网,四面八方都是收口的绳。

  可一代枭雄,绝不会轻言放弃无功而返。

  此番万里东征,耗尽国力人力,若不战而退,辛苦打下的东察合台汗国疆域尽数拱手相让。

  明军必然顺势西进蚕食中亚,帝国威严彻底扫地。

  那时,先前臣服的诸部会怎么看?

  波斯人会怎么看?

  河中地区那些贵族会怎么看?

  那些原本被自己打服、如今只是碍于兵威不敢作乱的人,又会怎么看?

  帖木儿太清楚自己的帝国是怎么来的。

  这一退,不仅仅是军事撤离,很有可能就是亡国的开端。

  此战,退则满盘皆输,战尚有一线生机。

  思虑再三,帖木儿拍案而起:“派人去哈密,告诉明国皇帝,我要与他决战!”

  数骑离营,一路向东。

  帖木儿的使者说明来意后很快进入哈密城,面见永乐皇帝,递上战书。

  使者立于殿下,昂首说道:“我主有言,既然大明皇帝亲临西域,两军又已相持多日,不如于戈壁旷野堂堂正正一战,决雌雄定胜负,分出谁是天下共主,世间至尊!”

  帐内诸将顿时挑眉。

  这口气当真不小啊!

  朱高煦先乐了:“天下共主?你家国主倒是敢说。”

  使者神色不变:“我主征战四十余年,未尝败绩,自有资格说这句话。”

  朱棣闻言大笑,豪气冲天:“四十年未尝败绩,可惜遇到了朕!”

  说着将战书往桌上一拍:“回去告诉帖木儿,朕接战,与他一决高下,看看谁才是天下英雄,谁是缩头乌龟!”

  使者本以为大明皇帝会怂,没想到这么痛快的应下,瞧那样子,还挺兴奋。

  使者肃然起敬,拱手道:“我主静候大明皇帝

空手套师父

帖木儿使者离开之后,御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先前只是对峙,现在战书已经送来。

  双方皇帝,一个敢约,一个敢接,这仗算是彻底避不开了。

  陛下都这么豪横了,我们这些当臣子的,还能怂?

  约战既定,大战倒计时开启。

  明军帅帐之内,众将齐聚一堂连夜推演战术。

  油灯通明,沙盘摆开,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反复推演敌军可能的阵列与动向。

  真正的国战对决,从来不是双方各喊一声“杀”,然后几十万人一起无脑对冲,蛮力硬拼。

  往往靠战术、阵型、配合、器械的全方位博弈。

  谁脑子活,谁就能用最小的代价,博取最大的战果。

  这道理,打老了仗的将军们都清楚。

  主帅张玉率先推演战局,结合敌军战法、兵种特性反复测算,得出定论。

  “以这几日交锋来看,敌军最强者,乃是帖木儿嫡系重骑,其余各部则配合两翼包抄,若我军与其正面对垒,只要步阵不乱,火器运用得当,再以骑兵护住侧翼……臣估算胜算约有七成。”

  “然帖木儿军久经战阵,战法刁钻,即便我军最终能胜,也必然是一场恶战,若正面对攻,死伤恐怕要以数千计。”

  七成胜算,数千伤亡,放在任何一场规模如此庞大的战争里,这都已经是非常漂亮的预判。

  张玉这个数字报出来,帐内多数将领心里其实是认可的。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能以七成胜算换一场国战大胜,这买卖已经相当划算了。

  可朱棣不甚满意:“数千儿郎性命,代价太大,再行推演!需寻精妙战法,把战损压到最低!”

  林川倒是不意外。

  朱棣喜欢打仗,但喜欢打仗和喜欢死人,是两回事。

  真能一千伤亡解决的问题,绝不会愿意死三千。

  能靠脑子打赢,也没人非要证明自己头铁。

  众将重新看向舆图,再度博弈推演。

  半晌之后,荣昌伯陈贤率先出列。

  “陛下,臣有一策可试。”

  朱棣示意他说。

  陈贤走到舆图前:“敌军重骑虽强,却也不是刀枪不入,我军可将神机营前置,待敌骑进入射程,以火炮、火铳集中齐射,首轮重创敌军冲锋重骑,最大程度瓦解其攻坚之力,阻滞敌军阵型。”

  “随后长枪兵、刀牌手结固阵稳守正面,抵住残余敌军冲击,待敌阵混乱士气受挫,我军铁骑从两翼突袭反击,一举破局!”

  这套战术,是明军对战游牧骑兵的成熟打法,北伐鞑靼时屡试不爽,战果斐然。

  火铳一响,战马惊了,阵型乱了,骑兵冲势一滞,那就是明军的收割时刻。

  稳妥可靠,没毛病。

  帐内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可行。

  唯独林川微微摇头,出言劝阻:“此策应对鞑靼可行,应对帖木儿,恐有疏漏。”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林川不慌不忙,缓声道:“帖木儿征战半生,熟知天下各路战法,岂会明知我军火器犀利,还让嫡系重骑无脑冲锋送死?”

  “其最擅长两翼迂回包抄避实击虚,一旦正面火器震慑,敌军不进反绕,神机营都是步军机动不足,被敌军迂回近身,必然陷入险境阵型崩坏。”

  此话一出,众人猛然惊醒。

  对啊,鞑靼骑兵傻,一根筋上来就冲,火器一轰一个准。

  可帖木儿那是把围点打援,避实击虚玩出花来的老狐狸,会傻乎乎往枪口上撞?真当他没打过火器仗?

  陈贤面色一滞,想了想,自己也觉得这招遇上帖木儿,确实有点悬。

  战前推演就是这样,谁找出漏洞,谁便是在替全军救命。

  神机营的战术最早还是应国公提出的,他能找出破绽很正常。

  朱棣目光落在淡然自若的林川身上,沉声问道:“既然你说此策有缺,想必已有别的办法?”

  林川微微拱手,谦逊道:“臣略有浅见。”

  朱高煦闻言,眉头一挑。

  又来了,每次这家伙说“浅见”,后面大概率就不是浅见。

  林川环视帐内众将,缓缓开口:“帖木儿全军核心在于嫡系重甲骑兵,此军一破,其余附庸部族兵马军心尽溃不战自败,只要打废其重骑主力,此战便定胜负。”

  一旁的汉王朱高煦闻言,忍不住开口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

  “应国公说得轻巧!帖木儿嫡系重骑都是百战精锐,甲坚兵利,岂是说废便能废?若真要硬吃,不知要折损我军多少将士,你一句把重骑打废,便能打废?”

  林川淡淡一笑:“我有一法,可重创帖木儿重骑主力,我军无需折损多少兵马,甚至可近乎零伤亡破局。”

  朱高煦瞬间瞪眼,满脸不信:“一派胡言!沙场对决硬仗破敌,岂有零伤亡的道理?你若真有这般神策,孤拜你为师!”

  拜师?

  林川眼皮一跳。

  你朱高煦什么时候这么尊师重道了?

  汉王这话,哪是真心跟林川抬杠?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如今太子朱高炽的储位越来越稳,反观汉王一系折损三名勋贵,手里的筹码已经不多。

  偏偏林川现在声望极高,皇帝信任又重。

  所以想着拉拢林川结盟,借力储位之争。

  这些日子汉王没少找机会往林川身边凑。

  今天请喝酒,明天谈军务,后天恨不得问一句晚上吃没吃。

  说白了,就差把“咱俩结个盟如何”写在脑门上。

  此刻故意激将嘴上说“拜你为师”,实则算盘珠子都快崩林川脸上了。

  借此打赌建立师徒关系,把林川强行绑上汉王这条船,空手套师父,属于一本万利。

  林川笑了笑:“臣可不愿当汉王殿下的老师。”

  朱高煦表情一僵,略有尴尬,不过他脸皮厚很快摆摆手道:“你还不一定成呢,且说说是何战法能废掉帖木儿的重骑?”

  朱棣也十分好奇,竖起了耳朵。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舆图,背着手装了逼,从容道:“臣之计策,令神机营布下大量伏地冲天雷,以前锋诈败诱敌深入,待敌军踩雷大乱,我军骑兵全力突击,一举灭之

地雷阵

林川口中的伏地冲天雷,本质上是一种绊发式地雷。

  与过去那些需要士卒抱着火把冲上前去、冒着箭雨点燃引线的老式火器不同,这种雷无需人工临阵引火,只需提前埋设,静静等待敌军踏入杀局。

  它最适合的地方,便是旷野、平原、河谷这些骑兵能够展开冲锋的战场。

  尤其是面对成群结队的重骑兵,这玩意儿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克星,堪称冷兵器时代的地面除草机。

  如今的大明神机营,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依靠火铳、火箭的单一火器营。

  数年来,在林川的推动以及工部军匠不断改良之下,大明火器体系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地雷品类五花八门体系齐全。

  除了伏地冲天雷,还有碗口大小的铸铁炸炮,就地取材的石头雷,攻坚破阵的无敌地雷炮,感应触发的自犯炮,贴地伏藏的伏地炮。

  各式雷种分工明确,适配不同地形,不同战局。

  军议结束,众将各自领命。

  神机营没有丝毫耽搁,当日便拔营出动,赶赴预定战场,开始选择埋雷地点。

  布雷这种事情,看似简单。

  挖个坑,埋个雷,盖上土,似乎谁都会。

  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里面门道极多。

  尤其是地形选择,几乎决定了一场雷阵能发挥多少威力。

  哈密附近,多为戈壁砂地,白日风卷黄沙,夜间寒风刺骨,地表看似平整,实际上沙土不断流动。

  若是将雷区布置在无遮无挡的大戈壁上,恐怕用不了两日时间,原本埋好的绊索、触发杆便会被流沙掩盖。

  一旦机关失去作用,地雷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废铁。

  炸不响,杀不了人,甚至可能被敌军当成奇怪的石头踢到一旁。

  除此之外,还得琢磨敌军的心思。

  帖木儿麾下嫡系重骑兵是全军核心,重甲披身马力强悍,最擅长平地极速冲锋集群碾压。

  敌军行军作战,向来优先挑选地势平整无坑洼险阻的谷地、干河滩推进,以此最大化发挥重骑冲阵的碾压优势,绝不会在崎岖险地浪费马力。

  用兵老辣如帖木儿,知道什么路能让铁骑跑出最高时速。

  那明军就顺着他的心思选,选了适合他冲锋的路,让他冲个痛快。

  朱棣携一众将帅,亲自策马巡营踏查地形。

  一行人顶着戈壁风沙,绕着哈密城南转了大半天,反复比对方圆数里地貌,最终敲定哈密城南一处干涸河谷为决战伏击场地。

  此地两侧矮坡夹持,中间通道狭窄规整,最宽处不过数丈。

  若是大军进入其中,骑兵根本无法左右展开,更无法像平原战场那般迂回包抄。

  数万骑兵只能排成长队,前后相连,朝着前方推进。

  而这,恰好是神机营天然的埋伏死地。

  林川站在坡上往下一看,心底默默给这地儿打了个分:完美!

  这地形并非山谷,不能作为大军伏击之地,因为往上跑几步就看到附近有没有人,帖木儿要是追来,估计死都不敢相信明军在此埋伏的只是地雷。

  放电影里,反派铁骑冲进去的那一刻,背景音乐都该换了。

  场地敲定,荣昌伯陈贤亲自坐镇指挥,统领神机营士卒全员动工布雷。

  此番西征,神机营携带了各式地雷近五百余枚,品类齐全数量充足。

  这批火器是大明各地军器局自主研发自造出以来,从未在战场动用过,今日算首次现世。

  通俗点说,全是没开过张的新货,今天头一回上工,就给帖木儿大军当开业贺礼了。

  林川立于坡上,看着忙碌的神机营士卒,一时间还有些感慨。

  熟悉明史的人都清楚,大明最早的地雷大战,始于靖难之役的白沟河之战。

  李景隆统率南军,提前埋下大量地雷,等燕军骑兵杀入后,一口气点爆。

  朱棣当时吃了个大亏,骑阵被炸乱,人马互相冲撞,前军断开,后军堵死,燕军死伤惨重,朱棣本人更是差点被围死,身边一度只剩下几骑。

  说起来,朱棣一辈子打了这么多仗,真要论哪种火器给他留下过最深印象,地雷绝对排得上号。

  只不过因为林川的到来,靖难战局被改写,燕军从北平一路追击李景隆到山东,白沟河之战不曾爆发。

  于是朱棣本人,也错过了一次极有教育意义的亲身体验。

  从某种角度来说……倒也算是人生少走了一个大坑。

  只不过如今,这个坑要挪到帖木儿脚下了。

  林川看着谷底一排排正在掩埋的地雷,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

  以前是别人埋雷炸燕军,现在轮到大明拿雷招呼西域雄主。

  这事怎么说呢。

  天道有轮回,炸谁还真不好说。

  朱棣很快也来到了雷区边缘。

  他站着看了一阵,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地雷。

  恰恰相反,朱棣打了大半辈子仗,各式火器见得比许多神机营士卒都多。

  可他以前见过的地雷,大多需要引火,埋好之后,预留药线,等敌军到了,再由士卒点燃。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伏击讲究一个“伏”字,人藏得越深越好,气息收得越稳越好,最好敌军走到跟前,都不知道附近有人。

  可若还得派士卒趴在雷区旁边等着点火,那跟在坑边竖块牌子写“此处有埋伏”也差不了多少。

  更麻烦的是时机,点早了,敌军没进雷区,雷先炸了。

  点迟了,点火的人先被骑兵踩了。

  几百枚雷,总不能每枚旁边都趴着一个人。

  朱棣想到这里,抬手叫住陈贤:“这雷,无人点火,如何炸?”

  陈贤像是早就等着皇帝问这句话。

  “陛下且看。”

  他招了招手。

  几名神机营士卒立刻上前,在众人面前挖开一处浅坑。

  一枚伏地冲天雷被放进去,填药,安线,固定。

  随后,士卒又取出一个特制火种盆。

  盆不大,里头放着炭火,边缘盘着细细火线。

  火线绕过盆沿,与地下地雷相接。

  接着,又有人在盆边插了一柄旧刀、一杆短枪,还有几件破损甲片。

  最后覆土,铺沙,扫平脚印,不过片刻,原本被挖开的地面便恢复原样。

  乍看之下,只能瞧见几件散落兵器斜插在地上。

  像是前军撤退时仓促丢下的东西。

  陈贤指着那地方,道:“陛下,骑军冲锋之时,战马并非步步都能避开杂物,铁蹄一旦踢倒火种盆,盆中炭火便会落到火线上,火线一起,地下火药随即引爆。”

  朱棣微微颔首,眼中疑虑消了大半。

  这法子,虽然要碰运气,但满地都是火种盆,总有翻的。鱼饵撒够,不怕鱼不上

大明黑科技

陈贤指了指那几件旧兵器,又道:“还有另一种法子,敌军若见地上有兵器甲械,弯腰去取,一样可能碰翻火盆。”

  历朝历代实行盐铁专卖,铁是国家级战略物资,一副制式铁盔甲消耗的铁料,相当于当时一个农户好几年的铁器用量。

  捡到一副完好的盔甲或兵器,熔掉后能打制无数农具或高价卖给黑市,这是士兵们巨大的外快来源。

  更别说帖木儿帝国这种远在西域,资源匮乏的国家,士兵们见了敌军遗弃的盔甲兵器,还不跟疯了一样抢了?

  朱高煦在旁边听得很认真,忽然开口:“若帖木儿光顾着追击,不去捡呢?谁也不许捡东西,战马又恰好没碰到机关,那这雷,不就白埋了?”

  朱高煦这人,平日里争强好胜,但正经军务上一句废话没有,问的很实在。

  打仗最怕把希望寄托在人家会不会犯蠢上。

  敌人若真蠢,也活不到今日。

  陈贤早有预案,从容应答:“殿下放心,我军自有后手。”

  他俯身拿起一枚碗口铸铁炸炮:“此为子母炸炮,可将数十枚炸炮火线串联,统一接入钢轮发火装置,从装置引出长线绳索,横拉路面浅埋伪装。”

  “敌军战马冲锋踩踏,绊动绳索,便可牵动内部钢轮高速旋转,摩擦火石生火,连环引爆整片雷区,无需人为触碰,但凡兵马过境,必然触发!”

  朱高煦低头看着那条细绳,再看看远处河谷,脑子里瞬间脑补出画面:

  千军万马全速冲锋,士气最盛、阵型最密之时,脚下毫无征兆连环炸响。

  骑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喊杀声瞬间被爆炸声吞没,阵型七零八落,根本无从躲避。

  一轮下来,别说继续冲锋,能不能找着东南西北都得另说。

  朱高煦盯着那装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吸了口气:“神机营竟还藏着这等……狠东西。”

  他本来大概想说“阴损”,但皇帝就在旁边,想了想还是换了个稍微能听的说法。

  陈贤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早些年的地雷多用燃发、拉发之法,确实不好掌握,不是火线受潮,便是引发不灵,这钢轮发火装置,是三年前应国公亲临工部,指导军匠改良革新,方才问世,若无应国公,我军今日也无此守城破敌的利器。”

  此话一出,朱高煦、朱能、张玉一众老将齐齐侧目看向林川。

  连朱棣也跟着看向林川。

  那眼神里的意思几乎一样。

  又是你?

  这般精巧实用堪称跨时代的军工造物,居然出自你的手?

  一个文官出身的国公爷,能安邦,能治国,能打仗,能献策,如今连火器改良都有一手?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林川被几双眼睛盯着,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只是谦虚的笑了笑:“臣不过是些许粗浅提点,谈不上功劳,终究是工部军匠心思灵巧手艺精湛,方能打磨出这般利器。”

  这话说得很自然,因为他确实觉得自己没什么值得吹的。

  自己哪里是什么军工奇才,不过是开了后世上帝视角。

  明代早期地雷简陋粗糙,直到中后期,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才逐步改良出钢轮发火、各式连环雷,万历年间地雷战术才算彻底成熟。

  自己只是把大明本该百年后才出现的技术,提前搬了出来。

  全是老祖宗原本的本事,自己谈不上独创,这波属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作弊”,谦虚一点准没错。

  朱棣却没接林川这份谦虚,盯着那钢轮发火装置看了半晌,又看了林川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林川很熟。

  大概又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林川顿时有点无奈。

  这年头想低调,怎么就这么难。

  陈贤见众人已经明白钢轮发火的原理,便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一旁体型更大的坛式地雷介绍道:

  “此为万弹地雷炮,威力最是狂暴,埋设之时只留细巧绊索贴地隐藏,战马一碰即刻触发钢轮发火,爆炸瞬间!坛内无数铁弹、铁屑四溅飞射,覆盖面积极广,专治集群步骑。”

  朱高煦盯着那个坛子,咽了口唾沫。

  一个坛子,装得下数百枚铁弹,引爆时就跟天女散花似的,往人堆里一灌,方圆数丈之内,甭管步骑生灵涂炭。

  为让众人直观感知威力,陈贤当即请示,现场试爆数款地雷。

  朱棣点头应允,退后上百步,负手而立,目光紧盯着那片平整的戈壁地面。

  随着一声震天轰鸣,刹那间河谷之中沙土翻卷,烟尘直冲半空。

  巨响在河谷间来回碰撞,久久不散。

  就连早已知晓其中原理、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林川,此刻也忍不住微微挑眉。

  威力,比他预想中还要强上一些。

  大明如今使用的黑火药,论精细程度,自然无法与后世相比。

  没有那么复杂的配比,性能也没那么稳定,甚至在很多方面,看起来还有些粗糙。

  但它有一个优点,量大管够。

  大明军器局造火药,从来不是走精细路线,而是讲究一个实用。

  普通地雷之中,装填黑火药接近一斤,当量媲美后世两百多克TNT,等同于一枚制式手榴弹的杀伤力,有效杀伤半径可达数米。

  搁后世,士兵扔一颗手雷出去,方圆几米内站着的人,不死也残。

  搁在这大明,重甲骑兵近距离被炸,照样人甲破碎尸骨无存。

  铠甲再厚?

  没用,火药的力气,不讲道理。

  而无敌地雷炮更为恐怖,单次装药一斗,足足二十斤黑火药。

  试爆之时,地面轰然塌陷,烈焰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数丈外的众人都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强劲冲击波,衣袍猎猎面皮发烫,威力骇人至极。

  林川下意识眯了眯眼,心里默默换算:这一炸,搁后世差不多等于一颗高爆炮弹?

  当然,精度和爆炸效率没法比,但视觉冲击力绝对够了。

  朱棣亲眼见证威力,眼中疑虑彻底消散,心中大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战意。

  下令道:“将神机营携带地雷,全部投入布置,立即调集军中火药,连夜制造土雷石雷,铺满整条河谷!”

  “朕要让这条河谷,成为帖木儿大军的葬身之地

挑选影帝

神机营携带成品地雷仅五百余枚,数量有限。

  但大军随军携带海量黑火药,取材戈壁碎石、陶罐,便可批量自制简易地雷。

  石头一包,火药一灌,引信一插,齐活。

  虽比不上制式地雷精致,但胜在量大管够,足以铺满整片伏击战场。

  五百多颗精雷,加无数土制石雷,这要是全响了,帖木儿铁骑怕是要集体上天。

  开工之前,林川特意叮嘱陈贤:“布雷之事,精细凶险,务必严守规制,安全为先,切莫急于求成,自损将士。”

  这话不是客套。

  地雷这东西,敌人踩上是杀器,自己人踩上就是事故。

  一不留神,没炸死帖木儿,先把自己人炸上天,那乐子就大了。

  陈贤拱手应声,底气十足:“国公放心,神机营士卒常年操练火器布雷之术,章法娴熟久经训练,断不会犯下低级疏漏。”

  林川点了点头,选择相信神机营的专业性。

  河谷之中,神机营昼夜不停。

  挖坑,埋雷,伪装,检查,布雷工作有条不紊,一道道雷区逐渐成形。

  林川站在高处,看着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心中十分清醒。

  地雷终究是辅助杀器,并非决胜关键。

  数百上千枚地雷,不可能全歼数十万大军。

  它的真正作用,是打乱敌军冲锋节奏,撕裂重骑密集阵型,炸伤战马士卒制造大范围混乱。

  说白了,地雷是搅屎棍,把敌军阵型搅得稀碎,真正收人头的,还是后面的骑兵。

  待敌军阵型崩坏军心大乱,战马惊奔之际,神机营火器齐射,铁骑两翼突击,方能一举收割战局击溃主力。

  地雷在前,火器在中,铁骑在后,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

  连日以来,朱棣每日带着诸将踏查地形,推演战局微调部署。

  从河谷入口到两侧坡地,走到哪看到哪,每一处地形,都被他们反复推演,将战术作用尽数摸清。

  待河谷雷区布设完毕,林川再度献策完善战术。

  “河谷雷区,可以作为第一道杀局,但若想彻底击溃敌军,还需增加第二层防线。”

  朱棣看向他:“如何布置?”

  林川指向河谷前方:“可在雷区之后的缓坡建立营地,敌军若侥幸冲破河谷,必然先经过前方空地,在那里,我们可提前布置一窝蜂火箭。”

  “一旦敌军靠近,便以火箭覆盖,待敌军冲至近前,士卒再投掷手雷,配合火铳射击,给骑兵创造突击机会。”

  一窝蜂火箭,那玩意儿一放出去,几十支火箭齐刷刷飞向敌阵,跟烟花似的,落地就是一排箭雨。

  再加上手雷往人堆里扔,堪称古代版火力覆盖,任凭帖木儿大军如何牛逼,也过不了这个坎,即便勉强过了一关,还有第二关。

  朱能听完,皱起眉头:“可是敌军骑射天下闻名,我军士卒若站在坡地上迎敌,恐怕会先遭受箭雨。”

  这担心不无道理,帖木儿军的弓骑不是吃素的,自己站坡顶上扔手雷,人家一箭过来,手雷没扔出去,人先交代了。

  林川微微一笑,从容解局:“简单,坡面垒筑沙袋壁垒,士卒藏身其后,既可抛掷手雷,架设火铳射击,又能遮挡箭矢格挡杀伤。”

  “此外,工部新制迅雷铳,也可趁此机会检验威力。”

  沙袋一垒,人往后面一蹲,头都不用露,伸手扔雷就行。

  箭矢来了,全扎沙袋上。

  这便是工事掩体,大明版堑壕战。

  朱能愣了半晌,忍不住叹道:“应国公,你是真阴险!”

  林川笑意不变,淡淡开口:“成国公,时代变了。”

  冷兵器对冲的蛮力时代已然落幕,火器合围战术碾压,才是如今的制胜之道。

  弓马再娴熟,铁骑再精锐,在成体系的火器攻防面前,终究是血肉之躯。

  这话林川没说透,但朱能听懂了。

  战场部署尽数完善,攻防体系层层嵌套毫无破绽。

  朱棣环视众将,沉声开口:“战局已定,如今需择一先锋,佯败诱敌,将帖木儿主力尽数引入雷区。”

  此话一出,帐内诸将瞬间精神抖擞,纷纷拱手请命。

  “臣愿往!”

  “末将愿为先锋!”

  “陛下,臣去!”

  此战是西域决战的关键先手,但凡能诱敌成功,立下首功,战后必然厚赏晋升,谁都不愿错过。

  一时间,帅帐里跟菜市场似的,个个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朱棣看着一众踊跃的猛将,却面露迟疑,一时难以抉择。

  林川适时开口道:“陛下,此战诱敌,前锋大将不在善战,而在善演,败得逼真,退得慌乱,方能引得那位西域雄主进入我们的陷阱”

  “若演得不实败得刻意,被帖木儿识破破绽,全盘谋划即刻前功尽弃。”

  就这一句话,当场劝退大半武将。

  朱高煦率先默默退至队列后方。

  他性子刚烈、暴躁直白,沙场之上向来只进不退,上头之后,亲爹的话都未必听得进去。

  让他刻意诈败佯装溃逃,根本演不出来。

  哪怕是假意败退,朱高煦都得硬拼两回合,绝不肯丢了颜面。

  这种性格,上去诈败,演着演着就变成真打了,破绽太大。

  朱能也默默往后站了半步。

  他和朱高煦半斤八两,都是纯粹的沙场猛将,只会死战硬拼,不懂迂回做作。

  演戏这种精细活,属实干不来。

  你让他冲阵,他嗷嗷叫;

  你让他装死,他浑身难受。

  其余诸将也纷纷收敛神色安分站定,个个心里门清,自知演技粗糙,上去百分百露馅。

  打了一辈子仗,突然要装败,那表情假得,三岁小孩都骗不过,更何况是跟老狐狸一样的帖木儿。

  林川心底暗自吐槽,属实有点好笑。

  满帐皆是大明顶尖武将。

  论砍人,一个比一个猛。

  论演戏,一个比一个不行。

  可要是真论谁最会演……

  林川视线悄悄往上首扫了一眼。

  还真有一个,而且是行家中的行家。

  咱们的永乐大帝朱棣。

  单论演技,全场无人能出其右。

  当年靖难还没起兵的时候,朝廷盯燕王府盯得有多紧?

  稍有异动,可能就是全府抄家。

  朱棣为了骗过朝廷耳目,在燕王府装疯避祸,堪称影帝级表演。

  上街抢东食吃,睡卧臭水沟,大热天裹着厚被还直呼好冷,甚至连猪食都跟猪抢着吃。

  堂堂燕王,太祖之子,说疯就疯,还疯得有鼻子有眼。

  一群朝廷探子在北平盯了那么久,愣是没看出多少破绽。

  那演技,搁后世金像奖金棕榈一把抓。

  若非林川是穿越者、知晓历史走向,当年怕是也会被他骗得彻彻底底。

  朱棣那种装疯卖傻的劲儿,在场哪个武将能比?

  这群莽夫,让他们上阵杀敌个个如狼似虎,让他们装孙子,比杀了他们还

朕为先锋!

论演技,林川首推朱棣。

  但他不能提名。

  让皇帝亲自诈败?

  朱棣乃帝王至尊,岂能自降身份,做诈败诱敌佯装溃逃的戏码?

  有损皇帝英明神武形象的事。

  这种话要是从臣子嘴里说出来,那味道可就不一样了。

  说轻了,是出馊主意。

  说重了,就是撺掇天子出去丢脸。

  万一朱棣哪日想起这事,越琢磨越不顺心……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林川很识趣地闭嘴,不点破,不提议,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刻意留出空间。

  剩下的让朱棣自己想,最好自己能主动站出来。

  朱棣扫视一圈手下这群清一色的粗莽武将。

  一群人打仗个个凶悍,演戏个个拉胯,刚才还争先恐后请命的猛将们,这会儿一个个缩着脑袋装孙子,没一个能担此重任。

  朱棣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活儿,还得自己亲自来!

  堂堂大明皇帝,放着好好的御驾亲征不坐镇中军,要去干诱敌诈败的活儿?

  传出去,怕是要笑掉西域人满口大牙。

  但眼下这局面,除了自己,还真没第二个能演得真的人。

  朱棣当即定音,语气决绝:“此战,朕为先锋!”

  话音落下,满帐都惊呆了,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为自己听岔了。

  “陛下不可!”

  朱高煦反应最快,几乎是朱棣话音刚落,他便一步冲出滑跪而来,抱着朱棣的大腿:“父皇万万不可!”

  “您是大明天子,九五之尊,岂能亲自上阵诈败诱敌?此等行事有损圣威,万万不妥啊!”

  其他将领也纷纷出声。

  “陛下三思!”

  “万金之躯,不可轻险!”

  “此事还是交由臣等!”

  刚才还一个个往后缩,现在又全站出来了。

  林川看得想笑,不过也能理解。

  自己演不好,和看着皇帝亲自出去演,是两码事。

  谁敢真让朱棣去?

  万一出了半点差错,整个帐里的人都得跟着掉脑袋。

  朱棣摆了摆手,气度凛然:“何为圣威?能护大明将士少流血少牺牲,能一战定西域百年安稳,便是最大的圣威,些许虚名,朕何须在乎?”

  这话掷地有声,帐内众人一时哑然。

  林川心底暗暗咂舌,要论格局,朱棣这格局真不是一般帝王能比的。

  这年头当皇帝的,哪个不是把自己的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偏偏这位爷,把脸面当鞋底子踩。

  说白了就一条:只要能赢,什么招都使得出,什么戏都演得像。

  朱高煦还想再劝,被朱棣抬手止住:“此事不是谁都能做。”

  “帖木儿纵横西域数十年,眼界极高,寻常将领诈败,他纵然会追,也只会遣先锋试探,即便真追多半也只是偏师,他本人必然坐镇中军按兵不动。”

  “唯有朕亲自冲锋,亲自诈败,方能刺激其骄纵之心,逼得他亲率嫡系重骑全军突进,尽数踏入我军伏击死地!”

  钓鱼要用好饵,最肥美的那块饵,就是大明皇帝。

  帖木儿那等自负之人,若看见大明皇帝亲自被自己打跑,哪还能坐得住?

  必然眼珠子通红,倾巢而出,追着屁股撵进河谷。

  更何况,皇帝溃败本身就会给敌军一个最强烈的信号。

  明军真败了,连皇帝都跑了,还能有假?

  林川见火候差不多,适时拱手,顺势捧台阶:“陛下深谋远虑洞察人心,臣愚钝,竟未能想到此层关键!”

  话说得诚恳,脸上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演技在线。

  朱棣斜瞥他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装。

  继续装!

  这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必然早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就是身为臣子,不便指令帝王行事,故而刻意不说,只等自己主动开口。

  什么“臣愚钝”?

  分明是滑头!

  不过林川这台阶给得恰到好处,朱棣也不拆穿,直接拍板定论:“无需多议,就依此计!”

  众将还想劝。

  朱棣已经转开话题:“不过,既然要骗,就要骗到底,帖木儿既然生性多疑,光靠一场诈败还不够。”

  为了激怒帖木儿,打消其所有疑虑,让诱敌计划万无一失,朱棣准备遣使者去一趟敌营,主动挑衅约战,敲定决战时辰。

  这出使的人选,必须精挑细选,太温和的不行,去了像是求和,露怯。

  太莽撞的也不行,万一真把敌人激得不管不顾当场杀人,那就亏大了。

  骠骑将军薛禄,正合适。

  此人勇则勇矣,偏偏长了一张能把死人骂活的嘴,天生的激将好手。

  “薛禄,你去帖木儿大营一趟替朕约战,记住态度狂些。”

  薛禄愣了一下。

  朱棣瞥他一眼:“怎么,不会狂?”

  薛禄立刻抱拳:“臣会!”

  这玩意儿还能不会?

  大家都是粗人,狂就是了!

  更何况这是奉旨狂,机会难得。

  很快,薛禄便带着数骑出了明军大营,扬鞭直驰帖木儿大营。

  马蹄卷起沙尘,孤身一人直入敌营腹地。

  这份胆气,就让不少明军将领捏了把汗。

  林川站在城头,看着薛禄远去的背影,心底默默送上一句:老薛同志,这趟差事,相当于去对面基地门口跳脚骂阵,骂完还得活着回来,辛苦了!

  薛禄策马抵达帖木儿大营,扬着马鞭就开始叫,说自己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来此找你家驸马说话。

  帖木儿并非黄金家族直系,出身巴鲁剌思部,这一支最早是蒙古帝国的蒙古部落,随成吉思汗西征迁往中亚河中地区。

  经过几代人在中亚生活,语言习俗高度突厥化,日常使用察合台突厥语。

  帖木儿自视为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后继者,但别人不买账,草原公认只有黄金家族成员才有资格称大汗。

  于是帖木儿选择联姻,迎娶了察合台汗国大汗的公主孛儿只斤氏,由此获得驸马头衔,依靠黄金家族驸马的身份统治。

  薛禄称其为驸马,是给他脸面。

  此前,是帖木儿遣使到明营约战。

  现在明军再派人过去回话,礼尚往来,情理通顺,再正常不过。

  帖木儿就算再多疑,也不至于因为明军派个使者,就想到数里之外已经埋了五百颗地雷等着

有本事来砍我!

薛禄入营之后,很快被带进中军大帐。

  帐内,帖木儿高坐主位,两侧皆是麾下将领。

  这些人本以为明使此番前来,是正式议定出战时辰。

  谁料薛禄进帐之后,连客套都懒得多说,往帐中一站,腰杆挺直,下巴高高抬起,开口就是火力全开:

  “前日,贵主遣使至我大明军中,口口声声邀我天子决战,我大明陛下已然应允,可数日过去,怎么还不见你们兵马来攻?”

  “莫不是你们嘴上说着要争霸天下,真到了阵前,反倒怕了我大明?”

  帖木儿坐在主位,闻言当场一愣,满脸茫然,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什么情况?我大军早已休整完毕列阵以待,日日等着明军出战。

  从头到尾都是明军迟迟不动,怎么反倒成了自己怯战?

  还有天理了?

  帖木儿脸色沉下来,冷声道:“我军早已整军备战,随时可决一死战!”

  薛禄眉毛一挑:“是吗?”

  那神情,摆明了不信。

  帖木儿眼皮跳了一下。

  薛禄继续道:“既如此,那便别再拖,明日午时哈密城南五里,我大明皇帝亲自候你。”

  此言一出,帖木儿目光微动。

  大明皇帝亲自出战?

  薛禄却根本不给他细想的机会,抬起手,竟当着满帐将领的面,手指帖木儿,语气嚣张:

  “帖木儿,今晚洗净脖颈,明日静待我军取你首级!”

  帐内顿时炸了。

  这是把堂堂帝国之主当猪羊宰了?

  “放肆!”

  “黄口小儿,安敢辱我主!”

  “砍了他!”

  几名帖木儿麾下将领当场拔刀,厉声要斩杀这名狂妄明使。

  眨眼之间,薛禄已经被十余柄刀围住。

  换个胆子小些的,这时候腿可能都软了。

  薛禄却连眼皮都没眨,昂首挺立半点不惧,环视一众敌将,嗤笑出声:

  “原来帖木儿麾下的人,便只有这点能耐,仗着人多就拔刀要斩杀使者泄愤,战场上遇见我大明铁骑,又不知还能剩几分胆气。”

  一圈将领脸都气红了,又是一顿叽里咕噜的怒斥声。

  薛禄继续挑衅道:“只会帐内叫嚣,和闺中妇人拌嘴何异?若真有本事明日阵前来,本将只领一万前锋,便可斩尽尔等乌合之众!”

  这话骂得极脏。

  乌合之众?闺中妇人?满帐骄兵悍将,被他一人指着鼻子骂了个遍,连帖木儿带麾下所有能打的,全没放过。

  帐中杀气瞬间又浓了几分,刀鞘摩擦声、粗重的喘息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有脾气不好的已经忍不住提刀往前迈步,好似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

  帖木儿脸色阴沉如水,一双鹰目死死盯着薛禄。

  可他到底没有让人动手。

  杀使者容易。

  杀了之后,反倒显得自己被几句话激得失了分寸。

  更何况明日就要决战,有什么账战场上算,这才是真男人!

  帖木儿抬起手:“都退下。”

  几名将领虽不甘,却还是收刀。

  帖木儿看着薛禄:“你很想死?”

  薛禄笑了:“想取某性命的人多了,能取走的,至今还没见过。”

  帖木儿冷冷道:“滚!明日战场上,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薛禄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抱拳,动作敷衍得很:“那你可记好了,某乃大明御营骠骑将军薛禄!想要某首级,明日战场上凭本事来取,随时奉陪!”

  装完逼,转身大步出帐,扬鞭策马返程,直奔明军大营而去。

  从头到尾嚣张得很。

  身后,是一群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待薛禄回营讲述挑衅过程,众人为其喝彩,连林川都对他刮目相看。

  这趟活儿干得漂亮。

  挑衅不到火候,帖木儿或许不会上当;

  挑衅过了头,当场人头落地。

  薛禄偏偏卡在精准的那条线上,把敌对营帐里所有人的火气全点着了,自己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这是真正的虎口拔牙。

  如今就看明日午时,那头盛怒的草原雄狮,会不会乖乖踏进河谷了。

  .......

  翌日拂晓,天光微亮,戈壁风沙初起。

  帖木儿已然披甲上马,亲率全军提前开拔,直奔战场。

  一夜未眠,眼底泛着血丝,但精神头却旺得吓人。

  不是睡不着,是压根不想睡。

  昨晚的窝囊气,他从天黑憋到天亮。

  脑中反复回荡昨日明使薛禄的嚣张姿态,那张狂妄的脸。

  区区一介大明武将,远道孤军深入西域,竟敢在自己的中军大帐肆意嘲讽出言挑衅,全无半分敬畏之心,简直是骑在自己脖子上拉屎!

  纵横天下四十年横扫中亚无敌手的帖木儿,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在他看来,明军定然是北伐鞑靼侥幸得胜,便滋生骄狂之心,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

  真以为坐拥中原富庶之地,便能碾压天下所有部族?

  笑话!

  中原的富庶,是养肥羊的草料,不是打仗的本钱。

  打仗靠的是刀马,百战余生的勇士!

  这些东西,帖木儿帝国一样不缺。

  帖木儿此番东征,不止为开疆拓土吞并西域,更是要击溃大明主力生擒永乐帝,彻底拿回属于蒙古黄金家族的中原天下。

  林川要是在场,定要大声感慨:这位老哥的执念,是真能写进教科书当“刻舟求剑”的经典案例。

  元朝被朱元璋赶出去都多少年了,黄金家族的大旗都快烂在北风里了,他还扯着这面旗当自己的精神图腾,千里迢迢跑来找大明的茬。

  自北元覆灭后,黄金家族正统日渐衰微,各路部族各自为战。

  帖木儿虽非嫡系宗室,却一直以蒙古救世主自居,毕生夙愿便是整合草原各部,复刻成吉思汗的霸业,再度入主中原、一统山河。

  成吉思汗的棺材板压不住,这大明的地面,他帖木儿非要踩上去不可。

  为防明军设伏偷袭,杜绝任何意外,帖木儿足足提前三个时辰抵达战场。

  大军列阵完毕,他即刻遣出数十队侦骑,四散探查方圆数里地形敌情。

  最终回报:旷野空旷,地貌平整,并无藏兵沟壑,也没有隐蔽伏兵。

  帖木儿听后,心底竟生出几分对明军的认可。

  看来中原王朝的大军,果然讲究堂堂正正对战,不屑阴诡埋伏。

  然太过拘泥规矩,反倒失了兵家诡道的灵活。

  明军这份所谓的“讲武德”,在帖木儿眼中,纯粹是狂妄自大,愚钝刻板。

  打仗不埋伏?

  那叫什么打仗?

  看来今日自己得好好教教这帮中原人如何打

二皇会战

帖木儿认定明军连日安逸,轻敌松懈毫无防备,心中胜算更足。

  很好!

  天时未必在我,地利也说不上占尽,可这“人和”,对面的明军似乎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征战四十载,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对手。

  因为这种人死起来,往往格外利索。

  帖木儿当即传令诸部,排兵布阵。

  中军最前方,是他真正压箱底的嫡系重骑,铁甲覆身,长枪如林,连战马都披着护甲,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宛如一堵会移动的铁墙。

  这些人才是帖木儿横行西域、威震中亚的真正本钱。

  重骑之后是大批步军,刀盾在前,长枪随后,弓弩手错落分布,负责稳住中军阵脚。

  蒙古轻骑拆分两翼,蛰伏待命,专司迂回包抄、远程袭扰、伺机破阵。

  这排阵,是帖木儿纵横四十年用无数场血战磨出来的经典杀局。

  重骑正面碾压,轻骑两翼合围,对方只要被咬住,就跑不了。

  多少中亚王朝的军队,就是这么被包了饺子,连汤都没剩下。

  至于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百万雄师……

  听听也就罢了。

  数十万大军里,真正跟随帖木儿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嫡系精锐,也不过七八万人。

  至于其余那些附庸部落和临时征召来的兵马,成色就差得多了。

  说白了,都是一路东征时拼拼凑凑拉起来的人头。

  顺风的时候,他们那叫一个勇猛,冲锋抢功谁都不肯落后。

  敌军一退,立刻嗷嗷叫着追上去,生怕跑慢一步,金银珠宝和牛羊女人就让别人先抢了。

  可一旦战局不利……那又是另一副光景。

  上一刻还在高呼死战,下一刻便恨不得让胯下战马多生两条腿。

  什么军令,什么荣耀,什么大汗威仪,全都可以先放一放,活着最要紧。

  顺风如虎,逆风似兔,突出一个识时务。

  可偏偏帖木儿四十年来几乎战无不胜,威名早已压遍中亚诸国。

  人就是这样,若是跟着一个百战百胜的统帅太久,哪怕自己其实就是个摇旗呐喊的,也难免产生一种错觉......我是不是也很能打?

  久而久之,这群附庸兵竟真把自己当成了天下强军。

  一个个昂首挺胸,目中无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上三竿。

  戈壁上的寒意被晒得一干二净,黄沙开始泛起刺目的白光。

  距离两国交战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正当帖木儿大军被晒的冒烟,远处戈壁烟尘大起,大地也开始微微震颤。

  无数马蹄踏地的声音,从远方滚滚传来。

  甲叶碰撞,兵刃摩擦,低沉而密集的声响混在一起,如同闷雷贴着地面碾来。

  帖木儿阵中,不少士卒下意识眯起眼睛,朝远处望去。

  但见一面巨大红色龙纛高扬,率先出现在烟尘之中。

  紧接着,是一杆又一杆大明军旗。

  风过旷野,旌旗猎猎。

  御营铁骑拱卫中央,骑兵人马披甲,阵列整齐。

  神机营紧随其后,步军层层列阵,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步军,宛如一片流动的红色鳞海。

  数万明军踏沙而来,军容整肃,气场滔天,黄沙漫卷之间,甲光映日,刀枪如林,堂堂天朝上国的王师气象,扑面而来。

  坡上的帖木儿,亲眼目睹明军这般军容阵势,一时看得分神愣神,眼底满是惊叹。

  他遍历西域、中亚数十国,见惯了各路强军,大马士革的弯刀骑手、波斯的铁甲枪兵、奥斯曼的加尼沙里步兵,他都见识过。

  却从未见过阵列如此规整,军纪如此严明气场如此磅礴的大军。

  那居中高耸的巨大龙纛,帝王御驾亲征的威严气度,远超他此前认知。

  隔着数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

  这一刻,帖木儿入主中原的执念,愈发炽热坚定。

  这样的军队。

  这样的王朝。

  这样的万里河山……

  才值得他亲自来取!

  在帖木儿看来,强者占据肥沃疆土,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昔日蒙古人能入主中原,今日他自然也能。

  大元失了天下,只能说明大元后人无能。

  而他帖木儿不同。

  四十年征战,尸山血海,哪一寸威名不是靠刀锋砍出来的?

  若连他都不配坐拥中原,世上还有谁配?

  两军对峙,旌旗蔽日,黄沙漫天,旷野之上杀气弥漫,凝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片戈壁。

  林川骑在马上,夹在军阵之中,护在御驾之旁。

  抬眼望去,前方戈壁尽头,密密麻麻的帖木儿的大军,铁灰色的人潮铺满了整个视野,至少十万人马。

  这个排面,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肚子打转。

  史书上写“数十万大军”,不过区区五个字。

  真把这五个字摆到眼前,那感觉完全是两回事。

  尤其当对面那几十万人都带着刀,而且看起来很想拿你的脑袋换军功时,这种震撼会成倍增加。

  林川默默咽了口唾沫。

  难怪古代大战之前,有些新兵光看敌军阵势就能吓尿。

  这事不能笑,真到了现场,大多数人的腿未必比人家争气。

  片刻后,帖木儿抬起手。

  身后军阵中,原本缓缓涌动的杀气顿时一敛。

  他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走出阵前,身旁只跟了数名亲卫和通译。

  来到两军中央,帖木儿勒住战马,抬眼望向明军中军,高声邀大明皇帝出阵答话。

  消息传回,朱棣淡然自若毫无怯意,单人独骑缓步踏出明军阵列。

  一人一马,迎着数十万敌军的目光,一步一步,气定神闲地走到阵前。

  林川在后方看得手心冒汗。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朱棣这个皇帝,是真他娘的有种!

  换成寻常皇帝,别说单骑出阵,离敌军十里地都恨不得先拿三层盾牌围上。

  朱棣倒好,看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去见敌国雄主,而是饭后骑马出去消食。

  帝王亲自出面会敌,光这份胆魄,放在历代帝王里,都是顶了尖的。

  薛禄、岳冲两位最能打的骠骑将军连忙催马跟上,护卫左右。

  很快,两位帝王遥遥相对。

  帖木儿上下打量朱棣一番,随即扬起下巴,张口便说。

  “……”

  一连串突厥语从嘴里蹦出来,又快又密,音节还格外拗口。

  帖木儿越说越有气势,时而抬手指向明军,时而按住腰间佩刀,一口气说了好半晌。

  朱棣端坐马上,面无表情,看起来威严深沉。

  实际上.......一句没听懂。

  他盯着对面说得唾沫横飞的帖木儿,心中渐渐生出几分不耐。

  说什么呢?

  叽里咕噜半天,跟念经似的。

  要骂便骂,要打便打,好歹来个人给朕说明白。

  总不能两国皇帝阵前叫骂,最后各骂各的,谁也不知道对面骂了自己什么。

  那也太没意思。

  好在帖木儿身后的通译终于策马上前,扯开嗓门,将帖木儿方才的话用汉话重新说了一

『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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