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锭化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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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认得那些绸缎是三年前山东布商被坑的货,有人认出那些首饰是去年张老太太当掉的传家玉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周世安这些年做的亏心事全被翻了出来。那些曾经被他坑过的顾客纷纷上门讨说法,有的要银子,有的要绸缎,有的只是指着他的鼻子骂。
周世安跪在自家门槛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铺子的名声彻底毁了,以后别想在苏州地面上做生意。但比起名声,他更怕的是那怨蛇——他已经三天没敢照镜子了,因为前天夜里他偶然瞥见镜中的自己,影子左手的位置,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这天夜里,周世安独自坐在库房里,点了一盏油灯,把剩下的银锭全摆在地上。他数了数,大小不一共四十七块,每一块都有水痕,每一道水痕都像蛇。他拿起一块,凑到灯下细看,那水痕竟然在缓缓游动,沿着银锭的表面蜿蜒爬行,爬过之处留下一条细细的、银亮的痕迹。
周世安手一抖,银锭掉在地上,“当”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所有的银锭都开始轻轻震动,发出细碎的“嗡嗡”声,像是无数蚊蚋在振翅。然后,四十七道水痕从银锭上浮了起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手腕粗的银白色长蛇,蛇身晶莹剔透,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双眼睛血红如豆,直直地盯着周世安。
周世安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跑,双腿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银蛇缓缓游近,绕着他的脚踝盘了一圈,又沿小腿而上,缠住他的腰身。周世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皮肤渗进骨头,那蛇所过之处,他的身体便失去知觉,像是那一部分的血肉都被冻住了。
银蛇缠到他的胸口,忽然停了下来。蛇头昂起,对着他的脸吐了吐信子,那信子也是银白色的,分着叉,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周世安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那天霉布化灰时的腥甜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像是胡有德喝过的汤药。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他耳边响起。声音说:“你且等着。”
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三年前对山东布商说过的话。也是胡有德临走时说过的话。
银蛇猛地收紧,周世安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他最后看见的,是库房天花板上自己油灯的倒影,那倒影里没有他,只有一条蜿蜒游动的蛇。
第二日清晨,伙计阿福来开店门,发现库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只见周世安躺在地上,双目圆睁,已经没了气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面色红润,像是睡着了一样。更奇怪的是,他身周的地面上,用某种亮晶晶的东西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纹路,仔细一看,全是蛇的形状。
阿福吓得连滚带爬报官去了。县衙的仵作验了尸,没查出死因,只说可能是惊悸而亡。当铺里的银锭还在,一块不少,只是每一块底部的那些水痕全不见了,银子光洁如新,像是从来没沾过水。
消息传开,吴江县议论纷纷。有人说周世安是被冤魂索了命,有人说他得罪了蛇仙,还有人说他在库房里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吓破了胆。老王头站在自家豆腐铺门口,对着周家空荡荡的铺面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怨蛇缠影,人没影子,命就没了。老话不欺人啊。”
半个月后,有个船夫在运河上救起了一个落水的病人。那人自称姓胡,徽州人,原本是来苏州做生意的,因病返乡途中落了水。船夫把他送到岸上医馆,大夫瞧了瞧说:“这位爷身子虽弱,但无大碍,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是。”胡有德躺在医馆的床上,恍惚间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银白色的蛇从他身上游走,游向苏州的方向,游着游着便消散在了晨雾里。
他醒来时,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半月的郁气忽然散开了,呼吸顺畅了许多。他问大夫:“我落水几天了?”
大夫说:“你被人救起来才半日,不算久。”
胡有德算了算日子,那正是周世安死去的当天。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大夫说了声“多谢”,便让伙计去吴江县打听消息。三日后伙计回来,把周世安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胡有德听完,长叹一声,将那批霉布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的伙计,末了说:“因果报应,竟是真的。我当日不过是一时气愤说了句狠话,没想到……”
伙计问:“掌柜的,咱们要不要把这事告到官府?”
胡有德摇了摇头:“人都死了,告也无用。况且……那二十两定银,我还留着呢。”他打开随身的包袱,里面有一块银锭,正是当初给周世安的那块定银。此刻那银锭底部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胡有德记得很清楚,当初他给周世安这银子的时候,银子是他刚从银庄兑出来的新锭,底部光滑如镜,绝没有任何水痕。
那水痕是后来才有的。胡有德把银锭翻过来看了看,对着光,隐约能看见底部有一丝丝极淡的纹路,像是银子在冷却时自然形成的冰裂纹,又像是……一条游走的蛇留下的足迹。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将那块银锭收好,带回了徽州老家。后来听人说,胡有德从此改了性子,做生意再不敢弄虚作假,还时常接济穷苦人。有人说这是他被周世安坑怕了,也有人说他是见证了报应,心里有了敬畏。但不管怎么说,胡家的绸缎庄在徽州越做越大,几代人都守着“童叟无欺”的家训,再没出过一桩类似的祸事。
而吴江县县前街的那间绸缎庄,后来转了几手,开过茶楼、米铺、药房,每一任主人都说那屋子风水不好,夜里总能听见“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有人说是耗子,有人说是风声,只有老王头知道,那是怨蛇的动静。不过老王头也说了,怨蛇只缠有亏心事的人,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便是怨蛇在脚边游过,也不过是月光照在地上的一道影子罢了。
那四十七块银锭被官府收了库,据说后来充作军饷运去了北边。押运的兵卒说,一路上总听见箱子里有动静,打开看却什么都没有,银子也好好的。只是每到月圆之夜,那些银锭便会齐齐发一层幽光,照得整个箱子都亮堂堂的,像是盛了一箱月光。
至于那光是银子本身的光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没人说得清了。
正德十六年的夏天,有个年轻的举子路过吴江县,在茶楼里听说了这段往事,回去后记在了笔记里,末尾写了四句诗:
银锭化蛇影,怨气绕梁生。
莫道鬼神远,人心即幽冥。
又过了几十年,这故事渐渐在苏州一带传开,说书人添油加醋,多了些神异之处,但核心那段“怨蛇缠影”的说法,却一直流传下来。老一辈教训小辈做生意要诚实,总会说一句:“莫学那周世安,让银子化了蛇,把自家的命都缠没了。”
这便是《银锭化蛇》的故事,一桩因果报应的旧闻,真假已不可考。但吴江县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信誓旦旦地说,有一年大旱,县前街的那口老井见了底,有人下去清理,在井壁上发现了几道深深的刻痕,弯弯曲曲,像蛇,又像银子熔化后流淌的痕迹。那口井后来被填了,上面盖了一座小庙,供的是土地公,香火倒还旺盛。
庙门上有副对联,据说是老王头的后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意思却很明白:
上联:莫道暗室无人见
下联:须知神目有鬼知
横批四个字:天道好还。
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些做买卖的人去那庙里上炷香,求个心安。香火缭绕间,偶尔有人会听见庙后的墙角传来极轻极轻的“嘶嘶”声,回头看时,却只有风吹过墙头的野草,什么都没有。
但那墙角的石缝里,若是仔细找,能看见一些亮晶晶的细粉,像是银屑,在日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用手一捻,就化了,留不下半点痕迹。
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