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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天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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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嘉靖年间,泉州港有一落魄书生,姓陆名云生,屡试不第,家产耗尽,只剩得祖传一艘旧海船。这日他正对船叹息,忽见一老道踏浪而来,手持拂尘,笑曰:“贫道孤舟子,观公子有仙缘,可愿随贫道往海外一游?”云生正愁无生计,便应了。谁料这一去,竟撞破了天外之天,遇着了神鬼妖魔、域外奇谭。且听我慢慢道来——这一篇《域外天魔录》,端的是一段离奇遭际。

  那孤舟子也不多言,只将拂尘一挥,海船便无风自动,破浪而行。云生但觉耳边风声如雷,眼前水雾迷蒙,约莫行了半日,忽见前方海面上矗立着一座黑漆漆的岛屿,岛上一棵巨树参天,树干粗得需百人合抱,枝叶却无一片绿叶,尽是赤红如血的怪叶,在风中哗啦啦作响,似有万千鬼魂在其中哭号。

  船靠了岸,孤舟子引云生上岛。行不数步,忽听一声雷鸣般的巨吼,从树洞中钻出一物——身形似人,高约三丈,浑身披着青鳞,头上生着三只弯角,面如靛染,眼如铜铃,口中喷出黑烟。云生吓得瘫倒在地,那老道却只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对准怪物一照。镜中射出金光,怪物见了,竟呜呜咽咽跪伏下来,口吐人言:“上仙饶命!小妖乃树中精魄,受日月精华千年,方得此形,不敢害人,只是在此守护一件宝物。”

  孤舟子问道:“是何宝物?”那树妖伸出巨爪,从树洞深处捧出一卷古帛,帛上字迹如蝌蚪游动,隐隐放出紫光。云生定睛一看,那帛上画的竟是一幅星图,标注着二十八宿之外的怪异星辰,其中有一颗赤星,标注“天魔冢”三字。孤舟子见之大喜,对云生道:“此乃域外天魔之墓图,传言天魔死后,其精魄不散,化为九颗赤珠,藏于墓中。得此珠者,可通阴阳,晓未来,长生不老。你我既得此图,何不一探究竟?”

  云生本是个落魄书生,听了长生不老四字,心中贪念陡生,连声应允。那树妖又开口道:“上仙若要寻天魔冢,需先过三关——第一关是‘幻心海’,海中波涛能照见人心最深欲望,若心志不坚,便会永堕幻境;第二关是‘无生峡’,峡中无光无风无声,但有噬魂虫千万,专食生人魂魄;第三关是‘逆鳞崖’,崖上住着一头逆鳞蛟,乃是天魔坐骑死后所化,非有至宝不可过。”

  孤舟子笑道:“贫道既有星图在手,又有这照妖铜镜,何惧三关?”便辞了树妖,带云生登船再行。果然行了三日,前方海面忽然变了颜色——原本碧蓝的海水化作五色斑斓,如同染坊里的染料缸,时而翻起金浪,时而涌出银波,水中映出无数幻象。云生探头一看,只见水中现出自己高中状元、跨马游街的景状,又见娶了当地首富之女为妻,宅第连云,仆从成群,一时欢喜得手舞足蹈,竟要跳下船去。孤舟子一把拽住他,喝道:“痴儿!那都是假的!”从袖中取出那铜镜向水面一照,五色海水顿时恢复原状,水底却浮起无数白骨,都是被幻境所惑葬身海底的可怜人。

  过了幻心海,又行半日,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海峡,两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峡中果然无风,海水平如镜面,却听不见一丝声响,船行其中,如同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坟墓。忽然间,从两侧岩壁上飞出无数小虫,状如萤火,却通体漆黑,翅膀振动无声,成群结队向船上扑来。孤舟子慌忙祭起铜镜,金光四射,噬魂虫遇光即化为黑烟,但数量太多,前仆后继。云生急中生智,从舱中翻出半坛劣酒,泼向虫群,又取火石打燃,轰的一声,烈焰腾空,那些噬魂虫怕火,纷纷退避。二人趁机奋力划船,好容易出了峡谷,身后虫群仍盘旋不去,发出无声的嘶鸣。

  第三关逆鳞崖更为凶险。那崖高千仞,崖壁上生满黑色苔藓,滑不留手。崖顶盘踞着一头巨蛟,身长十丈,遍体逆鳞如铁甲,唯独咽喉处有一片银鳞闪闪发光。那蛟见了生人,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毒雾。孤舟子这次却面露难色,对云生道:“这逆鳞蛟刀枪不入,唯有用至阳之物刺其银鳞方能破之。贫道这铜镜虽是仙家法宝,却属纯阴,正好被它克制。”云生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有一块祖传的玉佩,乃是当年先祖在终南山得道高人处求来,据说有辟邪之效。他解下玉佩,果然隐隐发热,玉佩中似有红光流转。他壮着胆子,趁那蛟低头喷毒的刹那,将玉佩对准银鳞奋力掷去——只听“嗤”的一声,玉佩化作一道赤光,正中逆鳞蛟咽喉。那蛟惨嚎一声,翻下悬崖,落入海中,激起滔天巨浪。待浪平息,崖顶现出一条小径,通向一处洞穴。

  二人进了洞穴,但见洞壁上镶满了夜明珠,照得洞中亮如白昼。洞深处有一座石台,台上供着一具水晶棺,棺中躺着一具骸骨,骨骼莹白如玉,竟散发淡淡檀香。骸骨双手交叠于胸前,捧着九颗赤珠,珠中似有火焰跳动。云生大喜,上前便要取珠,忽听一个声音在洞中回荡:“且慢——此珠乃天魔精魄所凝,凡人触碰,轻则疯癫,重则魂飞魄散。须得以至诚至孝之心为引,方能取之而无害。”二人四顾,却不见人影,只有声音幽幽传来。孤舟子皱眉道:“何方高人,请现身一见。”那声音笑道:“孤舟子,你倒不认得我了么?”话音未落,水晶棺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竟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持一根竹杖,背上挂着个破葫芦,却生得面如冠玉,双目炯炯有神。

  孤舟子见了,大吃一惊,拂尘几乎脱手:“你、你是五百年前在蓬莱失踪的赤松子?”那乞丐哈哈大笑:“正是正是!当年我寻访天魔冢,误入此洞,不想天魔残魂未灭,将我困在此处五百年。这九颗赤珠,我日日参悟,已明了其中玄机——天魔非魔,乃是上古一位大能,为救苍生,以自身精魄封印域外邪神,死后其魂化为九珠,每珠中含一道天地至理。凡人得其一,便通晓一道;集齐九珠,便知天地造化。”云生听得心驰神往,跪拜道:“请仙长教我取珠之法。”赤松子摇头道:“我教你不得。需你自己悟——你且说说,你生平最悔何事?”

  云生一怔,沉思良久,缓缓道:“学生生平最悔者,是少年时曾遇一乞儿,寒冬腊月,衣不蔽体,向我求一碗热汤。我当时正赶着去赴文会,嫌他挡路,一脚踢开。后来屡试不第,方知那乞儿竟是本府城隍化身,来试我心性的。从此福缘尽失,家道中落……”说到此处,不禁潸然泪下。赤松子点头道:“悔便是悟。你以诚心悔过,便已具取珠之德。”他手中竹杖一挥,那九颗赤珠便自行从骸骨手中飞起,缓缓落在云生掌中。云生但觉掌心滚烫,似握住九颗太阳,脑中忽然涌入无数画面——有上古先民祭祀天地之景,有河图洛书演化之数,有星辰流转之规律,有人间悲欢之因果……一时之间,竟痴了。

  孤舟子见云生神色恍惚,忙道:“赤松子,他毕竟凡体,可受得住这许多天机?”赤松子笑道:“无妨无妨,这九珠已认他为主,只会徐徐传递,不会伤其根本。倒是你们,既得了天魔冢宝物,此洞即将崩塌,速速离去为妙!”话音刚落,洞顶果然落下碎石,地面也开始震动。三人急急奔出洞外,刚到崖边,身后轰隆一声,整座逆鳞崖塌陷下去,沉入海中。云生这才回过神来,手中九颗赤珠已化作九道红光,没入他眉心。他但觉耳聪目明,许多从前读不懂的诗书道理,此刻都豁然贯通,更奇的是,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之物——远处海面上飘着几个半透明的身影,似是溺死的水鬼;礁石上蹲着一只三足金蟾,口含铜钱,乃是招财的祥瑞;甚至孤舟子头顶有三道青气盘旋,赤松子背后有五彩霞光——都是先前肉眼凡胎时见不着的。

  赤松子道:“你得了天魔九珠,便开了天眼,今后可见鬼神、辨妖邪。但切记不可滥用,更不可贪图名利而泄露天机。那九珠中有一珠最凶,乃是天魔临终时对域外邪神的一口怨气所化,你若心念不正,怨珠便会发作,引你堕入魔道。”云生连忙点头称是。三人乘船返航,途中赤松子讲起这五百年来的见闻,说这海外还有诸多奇境——东边有女儿国,国中女子怀胎只需饮一瓢溪水,生下的必是女婴;西边有小人国,国人高不过三寸,却精通机关之术,造出的木鸢能载人飞天;北边有冰雪国,常年飘雪,国中居民以冰为屋,养着九尾雪狐为宠;南边有火浣国,地底涌出地火,国人以火浣布为衣,不惧烈焰。云生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一一走访。

  船行三日,忽遇风暴,巨浪如山,将船推向一处陌生海岸。靠岸一看,但见岸上行人个个高鼻深目、发色金黄,言语古怪,服饰奇异。赤松子道:“此处乃西海之外的大秦国,去中华已有数万里。正好带你看些域外奇事。”三人上了岸,只见市集上热闹非凡,有卖玻璃珠的、卖香料的、卖异兽的,其中有一件物事最奇——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中似有云雾缭绕,隐隐现出山川城池的模样。卖球的是一个穿黑袍的胡人,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咒语。云生开了天眼,见那胡人头顶有一团黑气,球中云雾里藏着几只三寸长的黑色小虫,正在啃噬球中幻象里的人影。

  云生心知有异,上前用半生不熟的番语问道:“此球何名?为何球中有人?”那胡人见他一个东方书生装扮,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笑道:“此乃‘窥世球’,可见万里之外景象。客官若有兴趣,用那串珍珠来换便是。”赤松子在旁冷笑一声,用番语喝道:“摩罗教的余孽,竟敢在此以‘噬魂蛊’害人!”那胡人听了,脸色大变,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云生。云生未及躲闪,眉心却忽然射出三道赤光,将那胡人击得倒飞出去。水晶球脱手落地,啪地碎了,那几只黑色小虫飞出,却见九道红光从云生眉心射出,将小虫一一绞杀。周围行人见了,惊叫四散,以为遇到了什么妖法。

  孤舟子皱眉道:“这摩罗教原是天竺一邪教,专以邪术控制人心,想不到已传至此地。”赤松子道:“正因如此,我们更当查探。方才那胡人既在此设摊,必有其巢穴。”他拾起碎球残片,闭目感应片刻,指向城西一座尖顶高塔道:“在那。”三人赶到塔下,只见塔门紧闭,门上刻满古怪符文,隐隐透出血光。赤松子竹杖一点,门便开了。塔内盘旋而上,每层都有黑袍人把守,手持骨杖,口中念咒。但云生此时已能运用九珠之力,心念一动,眉心赤光便化作九条火龙,将那些骨杖尽数焚毁,黑袍人纷纷逃窜。一直到塔顶,只见一个白发老妪盘坐正中,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却不是塔内景象,而是一片混沌虚空,虚空中有一个巨大的阴影在蠕动。

  那老妪见了三人,嘶声道:“想不到竟有中土修士寻来。既来了,便作我主的祭品吧!”她双手结印,铜镜中的阴影忽然伸出无数黑丝,向三人缠绕而来。赤松子挥竹杖抵挡,那黑丝却越缠越多。孤舟子祭起铜镜,金光与黑丝相撞,发出嗤嗤声响。云生急催九珠之力,九道赤光合成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射铜镜——只听一声脆响,铜镜碎裂,那虚空中的阴影发出震天咆哮,迅速消退。老妪吐出一口黑血,倒地不起,喃喃道:“我主不会放过你们的……”便气绝而亡。

  三人下得塔来,城中已是一片混乱。云生开了天眼,见城中各处屋顶上都盘绕着稀薄的黑气,便以九珠之力化作清风,将黑气一一吹散。赤松子道:“这摩罗教的根已被拔了,但域外邪神仍潜伏在虚空之中,等待时机。云生,你既承天魔衣钵,当以守护人间为己任。”云生肃然应诺。此时天色已晚,城中百姓见三人“降妖除魔”,纷纷拜谢,奉上美酒佳肴。席间云生问起那铜镜中的阴影,赤松子叹道:“那便是域外邪神的一缕分神。上古之时,天魔便为镇压它而陨落。如今它虽然大部分仍被封印在虚空深处,但千百年来,总有邪教利用人心之贪嗔痴,试图召唤它。今日虽破了一个分坛,难保他处没有。”

  夜半时分,云生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头顶是九颗赤星,脚下是无数白骨,一个声音在风中低语:“你得了我的力量,却不解我的孤独……”他正疑惑,忽见天边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伸出无数触手,向他抓来。他惊叫一声,坐起身来,大汗淋漓。赤松子闻声过来,见他神色有异,便道:“可是怨珠作祟?”云生点头道:“那怨珠中的意念,似乎要引我走向虚空……”赤松子正色道:“怨珠是双刃剑,你用得好,便是降魔利器;用得不好,便会被它反噬。从今日起,我教你一套‘清心诀’,每日晨昏修炼,可镇怨珠。”

  自此,云生每日随赤松子修炼,渐渐能自如操控九珠之力。又过数日,三人辞别大秦,继续东行。船过一处海域,忽见海水沸腾,无数鱼虾翻着白肚浮上水面。云生开天眼一望,只见海底有一道裂缝,正往外冒着黑气——竟是地脉泄漏,沟通了邪神所在的那片虚空。三人急忙布阵镇压,云生以九珠之力化作九根赤柱,钉入海底裂缝四周;赤松子以竹杖画符,孤舟子以铜镜封印。忙了整整一日一夜,裂缝终于合拢,海水恢复平静。云生累得脱力,瘫在甲板上,仰望星空,只见九颗赤星微微闪烁,似是天魔在天际含笑。

  此后数月,三人又游历了数十国——在女儿国,云生助她们治好了溪水中的蛊毒;在小人国,他帮工匠修复了一具损坏的木鸢;在冰雪国,他以九珠之力融化了一场百年不化的冰暴;在火浣国,他平息了地火喷发,救了一城百姓。每经一地,必遇邪魔作祟,也必有域外奇闻。这九颗赤珠,既是助力,也是考验——云生越来越觉得,那怨珠时常在深夜低语,诱惑他滥用力量,甚至引诱他去吞噬其他生灵的精魄。好在每次他心神动摇之际,赤松子便以“清心诀”助他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