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衔山记
而那个少年却一寸寸变得透明,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轻声道:“八百年前你误食仙草化形,这内丹本就是你的。我偷来占了八百年,如今物归原主。你我恩怨,就此了结罢。”说完,化作点点萤火,消散在洞中。
王亥扑上去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空气。他跪倒在地,痛哭失声。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八百年前山涧边,他给小白虎喂食;三生石上刻血字时,小白虎用脑袋蹭他的手;最后一战中,小白虎朝他怒吼,眼里却含着泪……
王念虎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虎爪的触感。他忽然冲向洞口,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清越,在山谷间回荡不绝。远处白虎岭上,一块巨石忽然崩裂,露出里面一株枯死的老松。松树下,果然有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八个血字:
“白虎衔山,来世再会。”
刘氏这时才从洞外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丈夫跪地痛哭,儿子对天长啸,吓得面无人色。她抱住王念虎哭道:“儿啊,你怎的了?可别吓唬娘!”王念虎转过头来,眼中泪光闪烁,却笑道:“娘,没事了。那虎精……已经走了。”
村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亥站起身,抹去眼泪,道:“大伙儿回去吧,妖孽已除,今后太平了。”他捡起地上的铁叉,背上忽然弓了起来,像是一头负重的老牛。
当夜,王亥一家三口围坐在灯下。王亥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与刘氏听,只是隐去了自己前世也是采药人那段。王念虎伏在母亲膝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烛光摇曳,照得他眉间一点朱砂忽明忽暗。
三更时分,王亥悄悄起身,取来纸笔,写了一封信。信中详述白虎岭密道所在,虎精洞中藏有金银若干,嘱托后来者取之修缮庙宇,为过往客商提供歇脚之处。写罢,他将信压在桌上,又看了熟睡的妻子儿子一眼,推门而出。
门外月明星稀,凉风习习。王亥独自走向涂山深处,来到一株九曲老槐前。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泛黄的兽皮——正是当年裹着王念虎的那块。背面原本的蝇头小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因果已了,何必再等。”
王亥笑了笑,将兽皮塞进树洞里。转身时,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间竟也隐隐现出一颗朱砂痣来。他大步流星走进山林,再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刘氏醒来发现丈夫不见,只留下一封信。她不识字,便叫儿子念。王念虎一字一句读完,沉默许久,道:“娘,爹进山修行去了,叫咱们不必等他。”刘氏哭了一场,却也无可奈何。
此后王念虎仿佛换了个人,读书习武异常刻苦。十二岁那年考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十九岁殿试钦点探花。做官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捐资修缮了涂山脚下的山神庙,又在白虎岭上建了一座凉亭,取名“三生亭”。亭中立碑,碑文只刻了八个字:
“白虎衔山,来世再见。”
每年寅月寅日寅时,他都会独自上山,在亭中静坐一夜。有人说曾在那天夜里看见亭中有两道身影,一道是个白衣书生,一道是个青衫少年。二人对坐饮茶,谈笑风生。但走近看时,又只剩王念虎一人独对清风明月。
且说这王念虎官至礼部侍郎,一生清正廉明。晚年致仕还乡,回到涂山脚下老宅居住。他终身未娶,膝下无子,却收养了七个孤儿,都是寅年寅月寅日生的。他教他们读书明理,却从不让他们靠近白虎岭半步。
在他八十岁那年的寅月寅日,王念虎沐浴更衣,独自一人上了白虎岭。三生亭中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两只杯。王念虎坐下,自斟自饮,对空笑道:“我来了。”
山风徐来,吹动亭角铜铃,叮当作响。恍惚间,对面似有人影端起另一只酒杯,一饮而尽。王念虎含笑闭目,就此坐化。
当夜,涂山脚下十八村的百姓都看见一道白光自白虎岭冲天而起,光中隐约有虎啸之声。次日清早,有人上山查看,只见三生亭中端坐一位老者,面容安详,已无气息。奇的是他身周落满白梅花瓣,瓣上凝露,竟在晨光中映出八个字来:
“因果轮回,至此而终。”
后来那七个养子将王念虎葬在涂山脚下,与王亥刘氏合坟。坟前不立碑,只种了一棵九曲老槐。每逢寅年,那槐树便开出奇异的白花,花落时带着幽香,三里外都能闻到。
有人传说,月明星稀的夜晚,能看见三道人影在坟前相聚:一个魁梧汉子扛着铁叉,一个布衣妇人提着食篮,一个青衫书生牵着个孩童。四人说说笑笑,像寻常人家一般。
也有人说,那孩童眉心有一点朱砂,笑起来时,眼睛里映着一只小白虎的影子。
这正应了古语: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皆是宿缘。有诗为证:
涂山脚下旧时痕,白虎衔山几度寻。
三生石上血犹在,九曲槐前影尚存。
但使真心托明月,何妨异类共晨昏。
古今多少轮回事,都付笑谈与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