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发杀机
西汉末年,王莽篡汉。莽本以谦恭饰其杀机,及登大位,尽露凶相。改制乱政,民不聊生,赤眉、绿林并起。地皇四年,昆阳之战,刘秀以数千破莽军百万,杀机之盛,亘古未有。战前夜,天降陨石雨,尽坠莽营,石上有字:“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新室当灭,汉祚当复。”战罢,莽军溃,天下复归汉室。
然光武中兴,虽称柔道治国,而杀机未泯。云台二十八将,多不得善终;匈奴、羌、鲜卑,连年征伐。至汉末,桓灵昏聩,党锢祸起,黄巾倡乱,杀机再沸。董卓入京,火烧洛阳,吕布诛卓,李傕郭汜相攻,曹操挟天子,刘备据益州,孙权守江东,天下三分,战无虚日。
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孙刘联军火烧曹营,江面赤焰百里。是夜,江底忽起巨浪,浪中有物如龙,赤甲金鳞,腾空喷水,竟将大火尽灭。曹操惊喜,以为天助,然那物忽化人形,乃当年董梁之魂,持《人杀图》示曹操:“丞相杀机太重,今日虽免于火,他日必亡于心病。”曹操怖,退军北归,果患头风,终至不起。
晋武帝一统,然杀机内藏。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中原陆沉。刘渊、石勒、苻坚、慕容垂,各以杀伐起家。淝水之战,苻坚百万之众,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战败后,天雨血三日,地生毛,野哭之声昼夜不绝。有隐士王嘉着《拾遗记》,记天地反覆之象,言:“人发杀机,甚于兵戈。今日之乱,尚非至极,五胡乱华,犹是人杀;若至末世,天杀地杀人杀,三杀并起,则乾坤再造矣。”
南北朝时,杀机更烈。刘宋、萧齐、萧梁、陈,各朝皇室相屠;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胡汉互残。梁武帝崇佛,然侯景之乱,杀机一触即发,武帝饿死台城,江南千里无烟。陈霸先起兵平乱,虽称义师,然所过之处,亦多屠戮。时人谚曰:“人发杀机,天不掩耳。朝生暮死,孰辨人鬼?”
隋文帝统一,然炀帝继位,杀机又起。开运河,征辽东,每役皆以百万计。征辽之役,隋军败于萨水,三十万士卒尽没。是夜,辽东天裂,降下火雨,烧尽营帐,余兵逃归者仅二千七百人。炀帝在江都,犹不知败,日夜纵酒。有宫人夜见天上有二日并出,一日赤如血,一日白如骨,相搏良久,赤者坠地,化为大火,焚江都宫阙。未几,宇文化及弑炀帝,隋亡。
唐承隋祚,太宗李世民以玄武门之变登基,虽称贞观之治,然杀机始终萦绕。太宗晚年,屡梦建成、元吉索命,每梦必有风雷之变。高宗时,武后擅权,杀子戮臣,连年地动。武周革命,改唐为周,虽称则天皇帝,然其杀机之盛,史无前例。来俊臣、周兴等酷吏,以杀人为功,造《罗织经》,人发杀机竟成官场常道。狄仁杰谏曰:“陛下以杀立国,恐天地反覆在即。”武后笑曰:“朕即天地,何反覆之有?”
然至玄宗天宝,安史乱起,杀机果然反噬。安禄山以胡人起兵,所过屠城,血流成河。哥舒翰守潼关,二十万唐军尽没。长安陷落,玄宗奔蜀,马嵬坡下,杨贵妃死。是夜,蜀道之上,天星尽摇,地亦震动,蜀山崩裂,露出古碑,碑上蝌蚪文曰:“人发杀机,至唐而极。胡骑踏破霓裳曲,天地反覆在此夕。”后人读此,知杀机因果,丝毫不爽。
唐末五代,更是杀机横流。朱温篡唐,石敬瑭割燕云,刘知远起晋阳,郭威灭汉,赵匡胤陈桥兵变,其间五十年,八姓十三君,皆以杀伐得位,亦以杀伐失位。每易一姓,必有天变:日食月食,星孛彗见,地裂山崩,河决海啸,几无宁岁。有道士陈抟,隐于华山,夜观天象,叹曰:“人发杀机,已历千年。天地反覆,只在旦夕。然阴极阳生,杀极仁复,当有圣王出。”
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稍止杀机。太宗、真宗,守成有余。然至靖康,金人南下,杀机再炽。徽钦二帝被掳,宋室南迁。岳飞抗金,虽忠勇可嘉,然其心亦含杀机,终至风波亭冤狱。岳飞死时,临安地动,西湖水赤三日。秦桧夜梦岳飞持枪刺其心,惊悸而卒。时人歌曰:“莫须有,莫须有,杀机一起万古丑。天地反覆何时休?但看西湖水赤后。”
蒙古兴于朔漠,以杀伐立国。成吉思汗铁骑踏欧亚,杀人数千万。忽必烈灭宋,厓山之战,十万宋军蹈海死。是日,海天尽赤,日月无光,浪中有万鬼哭。文天祥被俘,作《正气歌》,中有“天地有正气”之句,然正气终不敌杀机。元朝九十年,杀机稍敛,而民心已失。
朱元璋起布衣,定鼎金陵,号洪武。其性猜忌,杀机尤重。胡惟庸案、蓝玉案,连坐数万人。晚年更设锦衣卫,以刑狱为乐。然每行大戮,必有异象:或白虹贯日,或地震山摇,或宫门无故自焚。太子标劝曰:“父皇杀机太重,恐伤天和。”太祖怒,以砚掷之。后标早死,太祖痛哭,然杀机未改。
永乐靖难,叔夺侄位,金陵城破之夜,建文帝不知所终。是夜,天降火球,落于奉天殿,殿毁而火不灭,七日方熄。成祖迁都北京,虽称永乐盛世,而杀机内伏。方孝孺十族之诛,铁铉耳鼻之割,皆人心戾气所化。至正统土木之变,英宗被俘,杀机外泄;夺门之变,景帝暴卒,杀机内噬。明之中叶,已露反覆之象。
万历年间,张居正改革,欲以法止杀。然其严苛过甚,反激杀机。死后抄家,长子自尽,全家流放。天启时魏忠贤擅权,东林党祸,杀机弥漫朝野。崇祯继位,虽诛阉党,然内外交困,李自成、张献忠起,杀机遍于天下。甲申之变,崇祯自缢煤山,李闯破京,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是年,天现异星,赤如血,大如斗,自紫微垣中出,直贯北斗,北斗七星尽皆失色。钦天监奏:“此杀机极盛之象,三百年后,当有更大反覆。”
清兴之后,康乾盛世,杀机暂伏。然文字狱起,人心压抑;闭关锁国,天地闭塞。鸦片战争,列强叩关,杀机外引。太平军起,洪杨之乱,杀十数省,人相食。曾国藩、李鸿章以书生领军,虽平乱,然杀机已深植民心。甲午败于日,庚子辱于八国,人心怨怼,杀机再萌。
武昌枪响,帝制崩,民国立。然军阀割据,南北交战,杀机遍野。蒋氏北伐,中原大战,抗日烽火,国共相争,每一战皆天地为惊。尤以南京之陷,三十万生灵涂炭,秦淮水赤,钟山云惨。是夜,金陵城上鬼火如星,城下冤魂夜哭。有老僧于栖霞山见一巨人,无首,手持断戈,徘徊城头,正是白起之魂再现。老僧叹曰:“人发杀机,千年不息。天地反覆,已非天意,实人心所召。”
及至共和鼎立,杀机方渐息。然人心之杀,终难尽除。今之世,虽无干戈,而商场争利,宦海争权,情场争色,处处皆是杀机。董梁《人杀图》中所绘,今人犹然。然杀极则仁复,天地反覆,未必尽为祸殃。昔人发杀机,致乾坤昏昧;今人悟杀机,或可转戾为祥。观千古杀伐,终归尘土;唯仁心一点,可贯金石。
文末复缀古谣,以警来者:
人发杀机天地反,日月倒行河海乱。
千载血雨浸黄泉,万里枯骨叠成岸。
谁能只手挽乾坤?不在刀兵在心判。
心判杀机转为仁,即此便是登彼岸。
董梁有图今犹在,世人莫作等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