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类型 > 古风故事集 > 青螺髻奇缘

青螺髻奇缘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崔玉郎一个激灵坐起来,铜镜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捡起镜子再看,镜面已恢复如常,只映着窗外的月牙。但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胡姬怀里那匣子,跟自己娘亲妆奁里的描金匣一模一样,连匣角缺的那块漆都分毫不差。

  难道娘亲的旧物,竟流落到了波斯胡商手里?

  他再也睡不着,索性穿衣起身,拿纸笔将今日之事一一录下。写到那青面獠牙的傩面时,笔尖顿了顿,想起西市胡商货栈里就挂着一副同样的傩面,是祆教祭祀用的。那道士戴着祆教的面具,却又自称老道,莫非跟胡商有什么干系?

  正写着,窗外传来一声猫叫,接着是石子敲窗的声响。崔玉郎推开窗,见崔仲郎蹲在对面屋顶上,手里抛着两块铜镜,月光下叮当作响:“喂,堂兄,睡不着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崔玉郎二话不说,翻窗就上。崔仲郎身手矫健,在屋脊上如履平地,带着他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座气派的宅子前。那宅门紧闭,匾额上写着“刘府”二字,门前的石狮子却缺了只耳朵。

  “这是谁家?”

  “户部刘侍郎的外宅,”崔仲郎压低声音,“你那半块铜镜,就是他家的人当给王婆子的。那瘸腿道士,每旬都来这儿化缘。”

  崔玉郎心头一跳:“户部刘侍郎?我今科落第,听说就是刘侍郎点的卷……”

  “嘘。”崔仲郎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墙头。只见一个黑影翻墙出来,背着个包袱,落地时跛了一下——正是那戴傩面的道士。道士往巷口走,崔仲郎拉着崔玉郎悄悄跟上,七拐八绕,竟又回到了西市,停在那烧毁的货栈前。

  道士在废墟前站定,从包袱里取出个东西埋进灰烬里。等道士走远了,两人过去扒开灰土,挖出个油布包裹,打开一看,却是半本账册,上头记着波斯文,夹杂些汉字,写的尽是珠宝玉器的进出账目,还画着些奇怪的符号。

  崔玉郎认得几个波斯文数字,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着‘天宝三年崔氏聘镜’……”

  崔仲郎脸色一变:“那道士不是说铜镜是王婆子从他手里买的?怎么这账册里却记着是刘府出的?”

  两人对望一眼,都觉此事蹊跷。崔仲郎将账册仔细包好:“先回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正要走,却听废墟后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崔仲郎将崔玉郎往阴影里一推,自己纵身翻上残墙,却见那青螺髻胡姬正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半块铜镜,碧眼里满是惊讶。

  “是你?”崔仲郎认出她来,“你跟踪我们?”

  胡姬摇头,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我来找我的匣子。火场里丢的匣子,被人拿走了。”她看着崔玉郎,“郎君救我时,可曾见着一个描金匣子?”

  崔玉郎想起方才铜镜里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心道这胡姬的匣子竟与娘亲的妆奁一模一样。他走上前:“姑娘的匣子,可是缺了角?左边匣角有一块黑漆脱落?”

  胡姬瞪大了眼睛:“你如何知道?那是我祖母传下来的,说是在长安定制的,整个西市找不到第二只。”

  崔玉郎心头剧震。那匣子分明是娘亲的陪嫁,如何成了胡姬祖母的遗物?他正要细问,崔仲郎却拉他一把:“别在这儿说了,回去。”

  三人回到客舍,崔玉郎点上灯,将自己娘亲的事细细说了。胡姬听完,从怀里掏出个绢帕,打开来是半张泛黄的婚书,上头写着“天宝三年正月,范阳崔氏聘江陵柳氏女为妇,聘礼铜镜一对、描金匣一只……”,落款处盖着崔文远的私印。

  “这是我祖母的遗物,”胡姬道,“我祖母就是江陵柳氏,嫁给了范阳崔氏。后来安史乱起,夫家失散,她辗转到了碎叶城,嫁给了一个波斯商人,这婚书和匣子一直带在身边。”

  崔玉郎怔住了。江陵柳氏,正是他娘亲的闺名。若这胡姬的祖母也是江陵柳氏,那岂不是……

  “你娘亲叫什么名字?”他声音发抖。

  “柳云娘,”胡姬答,“我祖母叫柳云娘。”

  崔玉郎跌坐在椅子上。他娘亲也唤柳云娘。可娘亲分明在江陵终老,如何又会在碎叶城另嫁?他猛地想起,外祖父当年曾说过,他有个孪生妹妹,自幼失散,也叫云娘。莫非……

  “你祖母可有什么姐妹?”他问。

  胡姬想了想:“听我父亲说,祖母有个双生姐姐,也叫云娘,乱时走散了,祖母念了一辈子。”

  崔玉郎恍然大悟。原来娘亲的孪生妹妹流落到了碎叶,嫁给了胡商,这胡姬竟是自己的表亲。而那半块铜镜与描金匣,本是外祖父给一对孪生女儿的陪嫁,一式两份,连缺的漆角都一模一样。

  崔仲郎在旁边听了半晌,忽然插话:“如此说来,那刘府的道士账册里记着‘崔氏聘镜’,莫非是拿了你外祖家的东西去卖?可你娘亲的嫁妆如何会在刘府?”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铁拐顿地的声响。三人扭头看去,那瘸腿道士又出现了,这回没戴傩面,露出张清癯的脸,三绺长须,竟是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三位不必猜了,”道士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个锦盒,“这半本账册,是刘侍郎贪墨的凭证。他当年主管户部库房,将查抄的安史逆产中不少好东西都私吞了,其中就包括柳家的聘礼。”他打开锦盒,里头竟是另外半块铜镜,与崔玉郎、崔仲郎手里的恰好凑成一对,“老道受柳家所托,暗中查访多年,如今总算物归原主了。”

  崔玉郎将三块铜镜拼在一起,严丝合缝,背面篆字连成一句“天宝三年崔氏聘礼柳氏妆奁”。镜面映出三人的脸,那胡姬的碧眼、崔仲郎的朱砂痣、他自己的眉眼,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原来你一直在帮我们,”崔仲郎对道士拱拱手,“先前多有冒犯。”

  道士捋须而笑:“老道受柳家老夫人之托,她临终前说,有两件心事未了:一是寻回失散的姐姐后人,二是查清聘礼去向。如今两件都办成了,老道也该回山去了。”他将锦盒留给三人,拄着铁拐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刘侍郎贪墨的事,老道已报了御史台,明日便有分晓。三位只管安心。”

  道士去了,屋里静下来。崔玉郎看着眼前的胡姬和崔仲郎,一个是他表妹,一个是他堂弟,竟在这长安西市的火场里相遇,又因半块铜镜牵出这许多前尘。窗外传来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到了。

  “表兄,”胡姬用生硬的汉话笑道,“我本名叫阿依莎,汉名柳青螺。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崔仲郎也过来拍了拍崔玉郎的肩膀:“堂兄,昨儿夜里的话莫放心上。我在这西市混了十五年,头一回觉得……有人惦记着,真好。”

  崔玉郎将三块铜镜仔细收好,望着窗外渐亮的晨光,心想今科落第又如何,没了功名却寻回亲人,这长安城到底没白来。远处传来青龙寺的晨钟,悠悠扬扬的,像是为这场奇遇画了个圆满的句号。

  朝阳升起时,三人并肩走出客舍。西市的胡饼摊已经开了,炊烟袅袅;东市传来御史台查抄刘府的动静,百姓们围在路边议论纷纷。崔玉郎摸了摸怀里的铜镜,又看了看身边两张带笑的脸,忽然想起娘亲生前说过的话:“玉儿,世上的缘分,就像那镜子,碎了还能合上,只要人心还在。”

  他不由笑了,迎着长安城金灿灿的日光,大步向前走去。青螺髻胡姬在身后喊他:“表兄,等等我!”崔仲郎也追上来:“堂兄,咱们先去吃碗羊肉汤!”晨风拂过,带着胡饼的香,铜镜在怀里微微发烫,像是有谁在镜中轻笑。

  这长安的烟火人间,到底没辜负他这一场奔波。而那块合拢的铜镜,从此便放在崔家新买的宅子里,每逢月圆之夜,镜面总会泛起一层薄雾,雾里隐隐约约的,像是两个梳着青螺髻的柳家姐妹,隔着千里万里,终于笑盈盈地站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