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蜍奇缘

　　再说那吴四宝得了玉蟾蜍，喜不自胜，捧回书房中反复把玩。奇怪的是，这蟾蜍在他手中竟慢慢变得冰凉刺骨，无论他如何用手温焐、用炭火烘，始终冷得像块冰疙瘩。他哪里知道公孙衍的话并非虚言，玉蟾有灵，认主而温，遇邪则寒。吴四宝只当是暖玉需贴身佩戴才能养出温度，便将蟾蜍揣在怀中，日夜不离。谁料三天下来，他先是觉得左胸隐隐作痛，接着整条左臂都开始麻木，到了第五日，竟连笔都握不住了。请了郎中来瞧，郎中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开了些驱寒活血的方子，吃了全不见效。

　　与此同时，杭州城忽然来了一队官差，打着代天巡狩的旗号，为首的乃是当朝大理寺少卿赵龙图，奉皇命巡察两浙路刑名钱粮。这赵龙图年不过四十，却已官居四品，以铁面无私闻名朝野，人送外号赵青天。他到杭州的头一日，便带着几个随从微服私访，在清河坊茶楼里听闲人说起一桩奇事，说那盐商吴四宝不知从何处得了件宝物，却因此害了怪病，又说起清波门有个姓林的后生被冤入狱云云。赵龙图听得仔细，当即遣人去牢中提审林秀。

　　林秀被带到驿馆时，浑身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却仍强撑着行了个礼。赵龙图见他虽形销骨立，双目却清亮有神，不像偷盗之人，便和颜悦色地问起案情。林秀将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地说了，赵龙图沉吟片刻，又问：你说那玉蟾是道人所赠，可记得那道人形貌？林秀忙道：白发长须，穿青色道袍，左眉梢有颗朱砂痣。赵龙图眉头一动，唤来左右吩咐道：速去凤凰山虎跑泉附近寻访一位叫公孙衍的老道长。

　　差役去了一日，回来时却带了个令人意外的消息——虎跑泉边的确有个青石洞，洞里还有蒲团、丹炉，显然住过人，但人已不在，只在石桌上留了封信，信封上写着赵大人亲启。赵龙图拆开信看时，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贫道公孙衍，三十年前于终南山得玉蟾一对，一雌一雄，雄者赠于杭州林生，雌者今在汴京太后宫中。此蟾为南诏贡品，当年共献九对，今存世者不过三只。林生所得，乃其中灵性最着者，邪人持之则寒气入骨，正人持之则温润养心。吴贼诬良为盗，天理昭昭，望大人明察。

　　赵龙图看罢信，又惊又喜。他想起年前太后寿辰，曾展示过一对玉蟾，说是南诏进贡的千年暖玉所雕，当时宫中匠人鉴定过，确为唐时之物，价值连城。他当即命人传吴四宝、钱有德上堂对质。吴四宝来时，左臂已抬不起来，脸上灰败如土，见了林秀便强辩道：大人明鉴，这玉蟾分明是我吴家祖传之物，有印记为证！赵龙图冷笑一声，取过那玉蟾对着阳光细看，忽然指着蟾腹印记道：你说这是祖传之物？那本官问你，南诏雕刻素不用篆书，你这聚宝斋三字却是标准的秦篆，分明是近日新刻。再者，你吴家祖籍徽州，世代贩盐，何时与南诏有过交葛？吴四宝张口结舌，汗如雨下。

　　赵龙图又让衙役传了刻字匠刘麻子上堂，那刘麻子胆小，一见这阵仗便全招了，说是吴四宝给了五两银子让他连夜刻的字。钱有德坐在堂下旁听，早吓得面如土色，想要悄悄溜走，却被赵龙图的随从一把按住。赵龙图拍案而起：钱通判，你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奸商勾结，诬陷良民，该当何罪？钱有德扑通跪倒，连连叩头求饶。赵龙图也不多言，当场摘了他的乌纱，又命人将吴四宝锁拿归案，所有赃银赃物一概追缴。

　　林秀当堂获释，捧着失而复得的玉蟾蜍，激动得热泪盈眶。赵龙图温言道：你且回去好生养伤，你母亲那边，本官已派人送去了药材银两，你不必挂心。林秀再三叩谢，回到家时，见王氏果然面色红润了许多，灶上还炖着鸡汤，原来是赵大人派来的医官替她把了脉，开了方子，又留了十两银子作药资。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都说遇上青天大老爷，是天大的造化。

　　那玉蟾蜍重新回到林秀手中后，又渐渐变得温润如玉，夜里放在枕边，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王氏的病一日好似一日，半月之后竟能下地洗衣做饭了。林秀心中感念公孙衍和赵龙图的恩德，便将那玉蟾供在父亲留下的书案上，每日焚香礼拜。

　　过了月余，赵龙图即将离开杭州回京复命，临行前单独召见了林秀。他取出那封公孙衍的信让林秀看了，又道：本官已修书一封呈报太后，言明这玉蟾在你手中。太后懿旨，此玉蟾既与你有缘，便赐予你终身，只望你日后功成名就，不忘造福桑梓。林秀跪领恩旨，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大人，那位公孙道长究竟是何来历？赵龙图笑道：公孙衍此人，本官也只知他是终南山的隐修，据说当年曾随使团去过南诏，这些玉蟾便是他当年从南诏带回来的。他赠你玉蟾，恐怕不只是报恩那么简单——他应是看出你心性纯良，才将这灵物托付于你。

　　林秀听了，若有所思。从此他更加发奋读书，白日替人抄书，夜间挑灯苦读，王氏在旁边缝补衣裳陪着。那玉蟾就摆在案头，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暖光，仿佛也在静静看着他。三年后，林秀参加乡试，一举中了举人，第二年会试又中了进士，殿试时被神宗皇帝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他将王氏接到汴梁奉养，又特意去凤凰山寻访公孙衍的踪迹，却只见青石洞中苔痕深深，早已人去洞空。

　　林秀在翰林院任职期间，始终记着赵龙图的教诲，为官清廉，敢言直谏。他见杭州一带盐商勾结官府盘剥百姓，便上书朝廷，力陈盐政弊端，神宗准了他的奏章，革除了不少积弊。他还捐出自己的俸禄，在清波门办了一所义学，专收贫苦子弟入学读书，连当年邻居秦婆婆的孙子都在那里读过书，后来也考中了秀才。

　　那玉蟾蜍林秀一直珍藏着，后来他娶了秦婆婆的孙女为妻，成婚那夜，他将玉蟾放在枕畔，蟾身温润如玉，映着洞房花烛，别样温馨。妻子笑问这是何物，林秀便从采药救老道说起，一直说到赵龙图断案、自己高中，整整说了一夜。妻子听得神往，抚着玉蟾道：这蟾蜍虽小，却连着许多人的命运呢。林秀点头道：善哉善哉。若非当日一念救人之心，便无此物；若非此物，便无今日姻缘。可见天地间因果循环，一丝一毫都不爽。

　　后来林秀官至礼部侍郎，退休后回到杭州，在凤凰山下买了块地，建了座小园，取名蟾香园，园中最高处立了座石亭，亭中供着那玉蟾蜍，四时鲜花不断。每逢月圆之夜，玉蟾在月光下便微微透出暖光，远远望去，真如活物一般。杭州百姓多有来园中瞻仰的，林秀便在亭旁立了块碑，将当年那段奇遇刻在碑上，末尾题了首偈子：

　　玉蟾本是石中精，偶遇善心便显灵。

　　恶人持之寒彻骨，良人得之暖如春。

　　莫道苍天无眼目，且看因果自分明。

　　劝君常怀济世念，莫待临头悔已迟。

　　这故事传到后来，杭州城里便多了句俗话：清波门有只玉蟾蜍，心善的人摸一摸百病消，心恶的人碰一碰活受罪。虽是无稽之谈，却也见出百姓对善恶有报的朴素信念。

　　正是：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