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冕旒醒心记
“小子,”马三财蹲下来拍拍他的脸,“回去告诉你爹,乖乖把玉交出来。否则下次就不是请喝茶这么客气了。”他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刀刃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蓝青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跑回官驿,一头撞进父亲怀里:“爹!马三财要杀我!”
蓝田玉又惊又怒:“光天化日竟敢如此!”他要去报官,蓝青死死拉住:“爹!人家有朱主事撑腰!报了官咱们更吃亏!不如……不如把玉给他们吧,保命要紧!”
蓝田玉看着儿子惊恐的脸,心中一痛。他走到床边,取出那块血沁玉,摩挲了半晌。玉面温热,仿佛有生命一般。他闭目良久,忽然睁开眼:“青儿,你说得对,命比玉重要。但为父琢玉半生,从未做过亏心事。今日若因怕死失了贡玉,他日黄帝降罪,一样是死。不如连夜出城,逃回老家去。”
蓝青苦着脸:“逃?能逃到哪儿去?马三财的人肯定守着城门……”
父子俩相对无言。当夜,蓝田玉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眼。忽听窗外有窸窣声响,他警觉地翻身坐起,只见月光下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蓝田玉抄起刻刀,低声问:“谁?”
窗外传来苍老的声音:“蓝师傅莫怕,老朽是来帮你的人。”窗纸被手指捅破一个洞,塞进来一张纸条。蓝田玉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写四个字:“官窑藏玉。”
他心头一震。官窑是烧制陶器的地方,谁会想到贡玉藏在那里?他再问时,窗外已无人影。蓝田玉天亮后悄悄出门,拐了几个弯,果然找到一座废弃的官窑。窑口长满荒草,看来久已不用。他在窑洞深处一个陶罐底下,摸到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张羊皮地图,画的竟是轩辕丘城地下水道。水道四通八达,其中一条直通皇宫外墙!
蓝田玉大喜过望,回来叫醒蓝青,把地图给他看。蓝青也兴奋起来:“爹!这是天助咱们!走水道运玉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但蓝田玉沉吟片刻却说:“不。咱们不逃了。既然上天指路,让咱们能进皇宫,那咱们就光明正大把玉雕好,直接献给黄帝!”
蓝青傻了:“爹!你疯啦?私闯皇宫是死罪!”
“有地图指引,咱们不闯宫禁,只到宫外御河码头。为父听说黄帝每日辰时在码头观鱼,届时咱们捧着玉料跪见,说明原委。黄帝是圣明天子,必能明断。”蓝田玉神色坚定。
蓝青拗不过父亲,只得依计行事。当夜子时,父子俩带着玉料钻进地下水道。那水道污秽不堪,臭气熏天,蓝青差点吐出来。两人摸索着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看到前方有亮光。钻出来一看,正是御河码头,晨曦微露,河面上浮着几只白鹅。
辰时刚过,果然见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当先一位身着玄衣、头戴皮冠的中年人,气度雍容,正是黄帝。蓝田玉拉着蓝青“扑通”跪下,高举玉料,大声道:“草民蓝田玉,有贡玉献于陛下!”
侍卫立刻拔刀围上来,黄帝却摆摆手,走近前,低头看了那块血沁玉一眼,眼中闪过诧异之色:“好一块昆仑璞玉。你是何人?为何不走工部进献?”
蓝田玉叩首道:“启禀陛下,草民不敢走工部,只因工部朱主事勾结奸商马三财,强夺贡玉不成,竟要加害草民父子。草民走投无路,才冒死来见陛下!”
黄帝面色一沉:“竟有此事?”他命人传朱主事和马三财来对质。那两人被带上来时,脸如土色。马三财还嘴硬:“陛下明察!是这蓝田玉挟玉自重,不肯献出,小人才说了几句气话!”
蓝田玉不说话,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那是他昨夜临睡前悄悄用边角料仿刻的一块假血沁玉,和真品放在一起,真假难辨。他举起假玉道:“陛下请看,这才是马三财要的‘玉’。他根本认不出真假,只想要块带血的昆仑玉去哄骗朱主事,二人合伙倒卖贡品。若让他们得逞,真的贡玉就会被掉包,流落民间!”
马三财扑上来要看那块假玉,蓝田玉却一把收回怀中,转而举起真玉:“真玉在此。陛下若不信,可找宫中玉匠辨认。真玉的血纹触手生温,假玉冰凉无光。马三财连这都分不清,岂配碰贡玉?”
黄帝接过真玉,指尖摩挲片刻,果然感到温热。他又看了看假玉,冷笑一声:“马三财,你还有什么话说?”马三财瘫倒在地,朱主事也面无人色,跪地求饶。
黄帝当场下旨:朱主事革职查办,马三财杖责八十,流放北荒。又对蓝田玉道:“你忠厚老实,技艺精湛,朕封你为御用玉匠,主雕冕旒十二旒。另赐你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
蓝青在旁听得心花怒放,正要叩谢,蓝田玉却拉住他,对黄帝说:“陛下厚恩,草民感激不尽。但草民有一事相求——这玉虽好,却只够做三串旒珠。冕冠需十二旒,其余九串若用次玉,不配天子之仪。草民请命,愿带犬子再赴昆仑,采够十二串所需的玉料,再一并雕琢,方不负圣恩。”
黄帝大奇:“昆仑路远,凶险难测,你不怕吗?”
蓝田玉笑道:“草民这一生只会琢玉。为陛下琢玉,是草民的福分。再远的路,再难的山,也值得一走。”
黄帝动容,亲解下腰间佩玉赐给蓝田玉:“此玉随朕二十年,今赐予你。望你带玉归来,为朕琢出一顶流芳千古的冕旒。”
蓝田玉父子再拜而出。半月后,他们带着盘缠和黄帝所赐玉佩,踏上西行之路。那马三财被押解北荒,路过昆仑山下时,见蓝田玉父子正攀在绝壁上采玉,蓝青年轻力壮在前面探路,蓝田玉在后面叮嘱,父子俩配合默契。马三财低头叹气,喃喃道:“我一生算计,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老实人。”
后来,蓝田玉父子在昆仑山采得足够玉料,又用了整整三年时间,雕出十二串共一百四十四颗冕旒珠。每一颗珠子上的纹章都精妙绝伦,最奇的是那颗血沁玉雕成的“日珠”,放在阳光下,血色纹路仿佛活了一般流转,像真正的朝阳升起。黄帝戴上冕冠临朝的那天,满朝文武无不惊叹。有老臣当场落泪,说:“有此圣冕,可见天命在黄帝!”
蓝田玉功成之后,辞去御用职位,带着蓝青回到玉匠村,依旧过清苦日子。蓝青起初不解,抱怨说:“爹!咱们立了这么大功,留在朝中多风光!回来啃窝头有什么意思?”
蓝田玉正在刻一枚小小的玉蝉,头也不抬地说:“青儿,你记住:真正的玉匠,眼里只能有玉,不能有官。心若杂了,手就稳不住了。咱们的活儿,在石头上,不在官帽上。”
蓝青沉默半晌,慢慢坐在父亲身边,拿起刻刀。窗外风吹过,送来昆仑山的雪意。多年后,蓝青成了名震天下的玉雕大师,但他始终记得父亲那句话。他的每件作品底部,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心”字——那是提醒自己,玉可雕,心不可雕。
正是:
昆仑玉出本无瑕,巧匠雕成万古华。
莫笑憨翁守拙朴,且看奸佞化泥沙。
水流千遭归大海,人历百劫认本家。
冕旒十二垂天下,最是民心不可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