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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壤吞村醒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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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话:

  神土一粒可成山,人心贪婪比壑宽。

  莫道天机不可泄,且看沧海变桑田。

  禹王治水千秋业,毁在匹夫一念间。

  今说一桩息壤案,劝君守心莫偷天。

  话说那大禹继承鲧父遗志,受舜帝之命治理天下洪水。他三过家门而不入,率天下百姓疏通九河,开凿龙门。却说那治水诸般宝物之中,最神奇的当属“息壤”。此土乃是天帝所赐,色泽金黄,一粒下地便能自生自长,顷刻间可堆成山丘。禹王用息壤筑堤堵洪,不知救了多少生灵。

  息壤如此珍贵,禹王派了心腹大将伯益专管看护,又挑了十名精壮工匠负责搬运。这十人之中,有个叫申屠的,原是黄河边上的渔民,水性极好,又有一身蛮力,被伯益看中招入工队。申屠生得五大三粗,一双蒲扇大手,能扛起百斤重担。他有个女儿叫申小渔,才十四岁,跟着父亲在工地上烧火做饭。小渔生得黑瘦,但一双眼睛亮如秋水,看人时总带着笑,工地上的人都喜欢她。

  申屠起初倒也规矩,每日早出晚归搬运息壤,从不懈怠。可日子久了,他看着那神土在手中来来去去,心中渐渐生出邪念。原来,禹王治水虽功业浩大,但工匠们的生活却清苦得很。申屠想着:若偷藏一小块息壤,回家埋在田里,田地不就能自生自长?往后子子孙孙都能享福,再不用卖力气讨生活。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申屠私下观察了七日,摸清了伯益巡查的时辰。第八日傍晚,趁众人收工吃饭,他假装回工棚取汗巾,折返到息壤堆放处。那息壤用黄绸裹着,堆成小山似的。申屠心跳如擂鼓,伸手在底层抠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粒,揣进贴身衣袋里。那粒息壤入手温热,隐隐有金光流动。申屠按了按衣袋,慌慌张张跑回饭棚。

  小渔见父亲脸色不对,问:“爹,你咋了?脸白得像纸。”申屠强笑:“没事,可能日头晒多了。”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衣袋里的息壤像块炭火,烫得他心口发疼。挨到后半夜,他实在熬不住,起身摸黑出了工棚,跑到五里外一处荒地,掏出那粒息壤,用指甲挑了半粒埋进土里,又踩实了,这才回去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清晨,申屠再去看时,吓得魂飞天外。昨夜埋土的地方凭空冒起一座两丈高的土丘,而且土丘还在蠕动,像活物似的朝四面蔓延!所过之处,草木被吞噬,地面隆起裂纹。申屠这才想起伯益说过——息壤遇土即长,若不用神禹锹镇压,能一直长到通天去!

  他扑上去用手刨土想挖出那半粒息壤,可土丘又硬又沉,哪里刨得动?土丘越长越大,半个时辰便吞了旁边一小片桑林。申屠瘫坐在地,哭着往土丘上磕头:“息壤爷爷!我错了!求你别长了!”可那土丘如聋似哑,依旧默默扩张。

  小渔寻父亲寻到荒地,看见一座不断蠕动的金山,又看见父亲跪在地上哭,瞬间明白了。她冲过去抱住申屠:“爹!你偷了息壤?!”申屠捂住脸:“渔儿……爹鬼迷心窍……”小渔颤声问:“那半粒挖不出来了?”申屠摇头。小渔看着土丘边缘已经逼近三里外的柳树村,村子里炊烟袅袅,鸡鸣狗吠,村民们还不知道大祸临头。

  “爹,你赶快去工地找伯益大人,让他带神禹锹来!”小渔推了父亲一把,“我去通知柳树村的人往高处跑!”申屠爬起来踉跄着往工地跑,跑出十几步回头,看见小渔已经像只黑燕子般掠过田野,朝柳树村飞去。

  申屠奔回工地时,伯益正在查点息壤。见申屠面如土色冲进来,伯益心知不好:“出了什么事?”申屠跪倒,把前后经过哭诉了一遍。伯益又怒又急:“糊涂!那半粒息壤若不及时镇压,便能吞噬整个平原!”他抄起神禹锹,带上三名助手,随申屠飞奔而去。

  到了荒地处,众人惊得倒退三步。那土丘已有十来丈高,山体还在微微膨胀,表面金光流转,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伯益举起神禹锹,奋力劈下!一道青光划过土丘,山体裂开一条缝隙,可不到一炷香工夫,裂缝又缓缓合拢了。伯益连劈三锹,三锹下去,土丘只是稍停片刻,转眼又继续扩张。

  “不好,”伯益额头冒汗,“神禹锹只能压制,拔除需得息壤的‘引子’——就是它长出来的那半粒原来的母土。可母土已经化了,除非……”他看向申屠,“除非你身上还留了另一半?”

  申屠浑身一震,从衣袋里掏出剩下那小半粒息壤,手抖得像筛糠:“还……还有这么点儿。”伯益眼睛一亮:“给我!我用这半粒做引子,把长出去的收回来!”可他刚伸手,那半粒息壤突然从他指尖滑落,“啪嗒”掉在地上,遇到泥土,竟也开始膨胀了!

  众人惊呼!伯益最快,一脚踩住那膨胀的小土包,用神禹锹的柄死死压住,对申屠吼道:“快!去柳树村把村民全撤走!一个都不能留!这边我撑不了多久!”

  申屠连滚带爬往柳树村跑。跑到村口时,只见小渔正站在村中央的打谷场上,嗓子都喊哑了:“快跑!往南山上跑!山要塌了!”村民们半信半疑,有的拖儿带女往外跑,有的还在屋里收东西。申屠冲进村子帮着小渔挨家挨户拽人,父子俩一个从东往西,一个从西往东,把老老少少连拉带拽弄出村子。

  就在这时,大地剧烈震动,申屠回头一看,魂飞魄散——伯益没压住那半粒新息壤,两座土丘已经连成一体,像一堵金黄色的巨墙朝柳树村碾压过来!小渔正在村西头背一个瘸腿老奶奶往外跑,土丘离她只有百步之遥。申屠撕心裂肺地喊:“渔儿!快跑!”小渔回头看见土墙铺天盖地而来,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她把老奶奶往旁边干沟里一推,转身张开双臂,竟朝着土墙迎面跑去。

  申屠疯了似的要冲过去,被两个村民死死抱住。他眼睁睁看着小渔跑到土墙跟前,小小的黑瘦身影在金光里像一只飞蛾。小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枚青铜鱼坠。她把鱼坠狠狠砸向土墙,大叫一声:“息壤!你若有灵,就冲我来!别伤无辜!”

  奇迹发生了。土墙在小渔面前猛然停住,金光大涨,竟像水流一样绕开了小渔,朝两边分流而去。小渔站在金光中央,浑身被照得通透如琉璃。她回头看了申屠一眼,嘴唇动了动,申屠听见她说了两个字:“爹……好好活。”然后土墙合拢,金光收敛,小渔的身影彻底被吞没了。

  土墙停止了扩张。伯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跪了下来。申屠挣脱村民的搀扶,扑到土墙前用双手拼命刨土,十指刨出血来,土墙纹丝不动。他哭得肝肠寸断:“渔儿!渔儿!是爹害了你啊!”

  伯益走过来,拍了拍申屠的肩膀:“你女儿用她的命镇住了息壤。她身上流着你的血,你碰过息壤,你的血对息壤有感应。她……她把自己献给了神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