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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地通幽戒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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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颛顼帝将赤芒的尸首悬于城门外示众三日,又命人重修峣山顶的封印,用九根青铜柱钉死阵眼,再不容任何人靠近。戾风因为举报有功,没有被治罪,但颛顼帝也没有收留他,只赏了他十两银子,让他自谋生路。戾风揣着银子离开安邑,走了七天,来到一座叫青羊镇的小地方。他拿出五两银子盘了个小茶棚,卖些粗茶淡饭度日。每日收摊后,他便坐在镇口老槐树下看夕阳,胸口那个小十字偶尔会在黄昏时分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半年后的一天,青羊镇来了个走江湖的郎中,在戾风茶棚歇脚。郎中喝了两碗茶,端详戾风半晌,忽然说:“小哥,你心口有旧伤?”戾风一惊。郎中笑道:“你印堂浮青,心脉有异,若老夫没看错,你曾被人以阴针刺过心包经。”戾风犹豫片刻,把遭遇说了。郎中听完,捋了捋胡须:“那赤芒虽然邪门,但他那骨针刺了你两回——一回在风池,一回在心口。风池那一针本该让你魂体分离,但你体质特殊,竟自行化解了;心口那一针反倒激发了你血脉中的某种正气。你若愿意,老夫传你一套‘养魂法’,每日清晨面东吐纳半个时辰,半年可固本培元,三年可让那十字伤疤痊愈。”戾风大喜,当即拜师。

  原来这郎中姓许,名由,竟是许由的堂侄!他云游四方,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擅长魂魄损伤之症。他留在青羊镇住了三个月,把养魂法倾囊相授。戾风天资虽然不聪慧,但胜在肯下苦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吐纳,从不间断。三个月后许由要走,戾风送了他十里路,许由回头笑道:“你心口的伤已经结了老痂,再有一年便全好了。记住:那骨针虽邪,却让你开了一窍。往后你若再遇到赤芒那样的术士,你的心口会提前发烫示警。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本事,好自为之。”说完飘然而去。

  戾风在青羊镇一住就是十五年,从小茶棚开成了青羊镇最大的茶馆,取名“醒心居”。他乐善好施,遇见穷苦人喝茶不收钱,遇见被术士欺骗的乡民便悄悄提醒。镇上有几个装神弄鬼的野巫想找他麻烦,可每次他们刚靠近“醒心居”门口,戾风心口就开始发烫,他便提前报官,把那几个野巫的骗术拆了个干净。渐渐地,方圆百里都知道青羊镇有个“神心掌柜”,能识破一切巫蛊骗局。

  这年夏天,青羊镇来了个卖艺的父女俩。父亲是个干瘦老头,自称姓黄,会一手“走阴”的绝活,能把死者的魂魄请上来对话。女儿叫黄雀儿,十六七岁,模样俊俏,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帮着父亲收钱打场子。第一场走阴在镇东头空地上演,黄老头设了香案,烧了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忽然浑身抽搐,倒地不起,再站起来时声音就变了,说自己是镇西头去年病死的王老太,絮絮叨叨说家里灶台底下埋着她藏的五十个铜板。王老太的儿子当场挖开灶台,果然有五十个铜板!这下全镇轰动,黄老头的名声瞬间传开。

  戾风没有去看热闹,但他的心口在黄老头“走阴”时突然烫了一下。他站在茶馆门口,远远看着人群围聚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当夜收摊后,他悄悄去了黄老头父女落脚的破庙,趴在窗缝外偷看。只见黄老头正坐在草席上数铜板,他女儿黄雀儿在旁磨墨。黄老头数完钱,对女儿说:“明儿个换隔壁村演,记住收钱的时候多报几个人头,反正他们也数不清。”黄雀儿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欣喜。

  戾风心中有了底。第二天一早,他带了一壶好茶和两碟点心,敲开破庙的门。黄老头见是镇上最大茶馆的掌柜,连忙堆笑:“掌柜的可是要看走阴?价钱好商量!”戾风放下茶点,笑道:“黄师傅的走阴术,昨晚在下见识了,果然神妙。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王老太的儿子挖出铜板时,您那香案上的符纸烧到第三张时冒的是黄烟,按理说请亡灵该冒青烟才对。黄烟是什么意思?”黄老头脸色一变,支吾道:“这……这是各门各派手法不同……”戾风又转向黄雀儿:“姑娘,昨夜你爹抽搐倒地时,你在旁边磨的墨是朱砂墨吧?走阴用的符纸,该用松烟墨才对。”

  黄雀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黄老头额头冒汗,站起来就要收拾行李:“掌柜的,咱们是初来乍到,若有得罪还望海涵。我们这就走。”戾风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黄师傅,在下不是来拆台的。只是提醒您一句——镇西头王老太的儿子,他上个月刚把灶台拆了重砌,底下早没东西了。昨天您让他挖出来的那五十个铜板,是您前天夜里先埋进去的吧?”

  黄老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黄雀儿忽然开口了:“爹,别瞒了。掌柜的什么都知道。”她撩起袖子,手腕上一道道青紫淤痕,“我爹每次走阴前都要打我,把我打哭,他拿我的眼泪掺在符水里,说‘阴气重’能招魂。其实那符水涂过的符纸烧出来什么烟都不算稀奇,只要有人信,冒黑烟都有人磕头。”

  戾风看着黄雀儿手腕上的伤,心口又烫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对黄老头说:“黄师傅,我给你指两条路。第一,你收拾东西离开青羊镇,从此别再弄虚作假害人;第二,你留下来,我茶馆后厨缺个揉面的,你女儿可以帮我招待客人。工钱照付,但不许再打她。”黄老头愣了半天,忽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掌柜的……我……我也是没办法……我婆娘病死了欠了一屁股债,不干这个还不上啊……”

  戾风把他拉起来:“债慢慢还。骗来的钱花着不烫手吗?”黄老头涕泪横流地点了头。黄雀儿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朝戾风笑了笑。那笑容让戾风想起当年的自己——从山顶上走下来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劫后余生,又不知道前方等着什么。

  黄老头父女在“醒心居”安顿下来。黄老头揉面揉得极好,烙的饼又香又脆,成了茶馆招牌吃食。黄雀儿手脚麻利,记性也好,上百种茶名记得清清楚楚,客人点什么都从不错漏。戾风每月给他们发工钱,另存一份给黄老头还债。半年后债还清了,黄老头人也胖了一圈,再也没有提走阴的事。

  一年后的秋天,黄雀儿在茶馆后院晒茶叶时,忽然指着戾风心口说:“掌柜的,你衣裳那处有个小洞,透光呢。”戾风低头一看,果然,那件青布衫在心口位置磨破了一个小孔,阳光从小孔穿过,照在他皮肤上。他扯开衣领低头看去——那个小十字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在最中心还有一点针尖大的白痕。他摸了摸,不疼了,也不烫了。他对着阳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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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由说得对,那骨针虽然邪门,却让他开了一窍。如今这一窍已经合上了,但他知道,往后再有什么歪门邪道想在这片土地作怪,他心口那个伤疤不会再发烫——因为他已经学会了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想。邪术之所以能蛊惑人,无非是抓住了人心的贪念和恐惧。只要人心端正,什么天梯地府、走阴招魂,都是水里的月亮,看着亮堂,一捞就散了。

  后来有人在青羊镇刻了一方石碑,立在“醒心居”门口,碑上只七个字:“莫向阴私问鬼神。”下面落款是“昔年一名逃徒”。来往客商看了有的笑有的琢磨,戾风每回从碑前过,都只是微微一笑,掸掸衣上茶灰,转身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那黄雀儿跟在他身后端茶倒水,如今她笑起来再也看不到半点阴影,眉眼间全是鲜活的生气。

  峣山顶那些被赤芒召来的幽冥恶灵,据说后来也被重、黎二臣用法阵彻底驱散了。九根青铜柱至今仍立在原处,柱身上铸着颛顼帝亲笔的告诫:“天地有常,人神有界。越界者亡,妄求者灭。”每年秋分那天,有人上山采药时偶尔能听见风穿过青铜柱孔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的叹息,又像那年山顶上少年念出的那句断断续续的净坛咒。只是这声音越来越淡了,一年比一年淡,到后来,什么声音都没了。

  正是:

  天梯断处鬼神惊,骨针一滴破幽冥。

  邪术终须邪术死,正心方得正心明。

  铜柱九根镇山岳,茶馆三间隐姓名。

  莫道轻狂少年事,回头自有一片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