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金记
沈万三的分号就开在清河坊隔壁。张贵办事老成,又精通绸缎生意,不到半年就把分号做得风生水起。每日进出的银子流水般,他却从不私吞一文。沈万三愈发信任,索性把杭州的生意全交给他打理。
消息传到王氏耳朵里,她愈发后悔。病势沉重之际,刘氏又来哭诉:“娘,二叔如今发了财,却连看都不来看咱们一眼。”王氏咳了半天,才断断续续道:“是我……是我对不住他。”
这天夜里,王氏做了个梦。梦见张老实站在床前,身上穿着寿衣,脸色青白:“你干的好事!把铺面给大房也就罢了,还逼得老二关了茶肆。如今老大犯下人命,你叫我在地下怎么安生?”王氏惊得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次日一早,王氏挣扎着起了床,让刘氏扶着,亲自去清河坊找张贵。张贵正在柜上算账,听见伙计说“老太太来了”,手一抖,算盘珠子撒了一地。
王氏站在门口,颤巍巍地唤了声:“老二……”张贵抬起头,见母亲短短半年间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了,嘴唇哆嗦着,再说不出第二个字。他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扶住:“娘,您怎么来了?”
王氏攥着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老二,娘对不住你。当年那二百两银子……娘还给你。”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头是白花花的银锭。“还有这宅子的契书,娘也给你。你……你原谅娘吧。”
张贵看着母亲枯瘦的手,想起小时候娘亲给他缝的棉袄,想起离家时娘亲塞给他的五个铜板。他红着眼圈道:“娘,银子您留着养老。宅子也留着。我在这儿挺好,您要是愿意,搬来跟我住。”
王氏哇地一声哭出来,引得街坊邻居都出来看。有人认得这是当年分家偏心的大娘,都指指点点。张贵也不理会,扶着母亲进了后院。
刘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当初独占铺面时的得意,想起丈夫入狱后的凄惶,想起张贵不计前嫌的胸襟,终于低下了头。
过了几日,张贵去牢里探望张富。兄弟二人隔着栅栏相对,张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张贵嚎啕大哭:“二弟!是哥糊涂!哥该死!”张贵叹了口气:“哥,你在里头好生服刑。等你出来,咱们还是一家人。”留下些银两给狱卒打点,便起身告辞。
走到牢门口,迎面碰上白氏。白氏提着一个食盒,见了张贵,脸一红:“我来给舅舅上柱香。”张贵点点头。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白氏忽然道:“张贵,你……你可曾怨过我们?”张贵摇摇头:“怨什么?都是命。”白氏低头不语。
三个月后,张富在发配途中染了风寒,死在半路。消息传来,王氏哭得昏死过去。张贵亲手料理了后事,把灵位请回家中供着。刘氏带着女儿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
又过了半年,张贵跟白氏成了亲。成亲那日,沈万三亲自来贺,送了副金镯子。李老伯也来了,拉着张贵的手说:“好孩子,你爹在天有灵,必定欢喜。”王氏坐在上首,看着新人拜堂,又是笑又是哭。白氏端了茶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颤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婚后张贵把白三爷的灵位也请进家里,每日早晚三炷香。白氏待王氏极孝顺,洗衣做饭从不假手于人。王氏病重那几个月,她衣不解带地伺候,端屎端尿毫无怨言。王氏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贵儿媳妇,你是个好的。当年是我不识好歹……下辈子我还做你婆婆,好好待你。”
王氏去后,张贵把铺子交给可靠的伙计打理,自己专心在家陪白氏。白氏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张念祖。刘氏的女儿渐渐大了,张贵出钱给她说了门好亲事,嫁妆办得风光体面。刘氏后来也搬到张贵隔壁,每日帮衬着带孩子,姑嫂两个倒相处得融洽。
那哑巴帮工一直在铺子里帮忙,张贵待他如兄弟。后来哑巴攒够了钱,娶了城外一个聋女为妻,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每逢年节,两家人总要聚在一起吃顿饭。席间张贵常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一家子和睦才是真福气。”哑巴虽不会说话,却连连点头。
这一年腊月,张贵带着妻儿去给父亲上坟。坟头摆好祭品,张贵点了一炷香,默默祷祝:“爹,您放心。咱们张家如今好好的。娘去了,哥也去了。剩下我,定要把这个家撑起来。”白氏抱着儿子在旁垂泪,小念祖呀呀学语,伸出小手去够祭桌上的苹果。张贵破涕为笑:“你这孩子,倒是嘴馋。”
回来的路上经过清河坊,张贵在自家铺子前停了停。夕阳西下,铺门已经上了板。他想起父亲当年在这铺子里忙碌的身影,想起娘亲坐在门口择菜的模样,想起哥哥在柜上打算盘的声音。一切都过去了。
白氏拉了拉他的袖子:“相公,回家吧。”张贵回过神来,点点头:“走,回家。”一家三口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过了年开春,张贵把铺面重新装修了一番,招牌换了新的,上书“张记绸缎庄”五个大字。开业那日,街坊邻居都来道贺。李老伯喝了几杯酒,红着脸说:“想当年你爹在时,这铺子多兴旺。如今你又把它撑起来了,好啊,好啊!”张贵笑着给大家斟酒,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关了铺门,张贵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烛光摇曳,照着他微白的鬓角。这一年他刚满三十,却已尝尽人间冷暖。他想起那年被娘亲夺去二百两银子时的绝望,想起在南京街头举目无亲的凄凉,想起哥哥惨死他乡的消息传来时的悲痛。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梆声,已是二更天了。张贵吹了灯,轻手轻脚走回后院。白氏正哄着儿子睡觉,见他进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张贵笑笑,在床边坐下,看着妻儿安详的睡颜,觉得这一生总算有了着落。
三日后,张贵接到一封信。拆开一看,却是沧州府来的。原来张富在沧州曾得一个狱卒照顾,那狱卒写信来说,张富临死前托他转交一样东西。张贵按信上说的地址找去,那狱卒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展开一看,竟是当年张老实立的分家契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清河坊铺面一间,张家宅子一座,白银三百两,兄弟二人各得一半。原来当年那份契书一直是两份,张富拿走的那份只写了分给大房铺面,张老实留给王氏的这份才是正本。王氏当初分家时根本没看正本,只凭张富呈上来的那份副本做了决断。
张贵拿着契书,手微微发抖。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莫要亏待两个孩儿”,想起娘亲偏心得那般理直气壮,原来她根本不知道契书上的真章。造化弄人,莫过如此。
他找了张纸,把契书原样抄了一份,连同正本一起送到县衙备案。从此张记绸缎庄的产业,名正言顺都是他的了。但他没有独吞,而是把铺面三成的收入分给了刘氏母女,又拿了一百两银子在城外修了座义冢,专门安葬无人认领的尸骨。白氏问他为何要修义冢,张贵说:“权当给哥赎罪。”
第二年清明,张贵带着白氏和儿子去给张富上坟。坟在沧州城外一处荒坡上,张贵请人立了块碑,刻着“先兄张富之墓”。摆上祭品,张贵倒了一碗酒洒在地上:“哥,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咱们下辈子还做兄弟。”白氏在旁抹泪,小念祖却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
回杭州的路上,张贵买了些杭州特产,准备给沈万三送去。路过一片桑树林,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竟是当年那个哑巴帮工,手里举着个拨浪鼓,正冲念祖笑呢。哑巴比划着说他媳妇有了身孕,张贵大喜,从包袱里摸出一匹红绸子:“给未来的侄儿做身衣裳。”
哑巴接过绸子,笑得合不拢嘴。两个人在桑树下说了会儿话,哑巴忽然指着远处比划。张贵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夕阳如火,映着杭州城的轮廓,钱塘江上波光粼粼,几只归鸟掠过天际。
张贵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天地开阔,心也开阔了。他拍拍哑巴的肩膀:“走,回家吃饭去。”哑巴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城里走去。晚风拂面,送来桑叶的清香,还有邻村炊烟的味道。
从此以后,张记绸缎庄的生意越发红火。张贵秉持着童叟无欺的规矩,从不短斤缺两,也不以次充好。杭州城里的人都说,张老板是个厚道人。常有老主顾带着儿孙来买布,指着张贵说:“看见没?这才是做生意的正理。”
张贵听了只是笑笑。他常常想起父亲那句“莫要亏待两个孩儿”,如今自己也有了儿子,自然明白做父母的心。只是有些道理,非得自己走过一遭才懂。就像那年他在街头徘徊,身无分文时,才明白什么叫世态炎凉。
好在苦尽甘来。如今日子过得顺遂了,他反倒更加珍惜。每天早上起来,先给祖宗牌位上三炷香,然后去铺子里开门。白氏在院里种了许多花草,春天的时候,墙头伸出几枝桃花,引得路人驻足。
偶尔夜深人静,张贵也会想起那些过往。想起娘亲的偏心,哥哥的贪婪,自己的无奈。但他不再怨了。人这一生,谁没有过错呢?重要的是走错了路,还能回头。
这一日,张贵正在铺子里盘账,忽然听见外头喧哗。出去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跪在门口,手里举着个破碗。张贵正要打发些钱,那老者抬起头来,两人都愣住了。
竟是当年那个癞头六。
原来癞头六在牢里蹲了几年,遇着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竟被放了出来。他在杭州讨饭,今日无意间走到清河坊,看见张记绸缎庄的招牌,便想进来碰碰运气。谁知抬头一看,掌柜的竟是张贵。
癞头六吓得碗都掉了,连连磕头:“张掌柜饶命!当年是小的糊涂!是张富大爷给钱让小的去的!小的不是有意的!”张贵看着这个昔日间接害死哥哥的凶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沉默半晌,张贵弯腰把破碗捡起来,放了几个铜板进去:“过去的事不提了。你拿了钱,好生过日子去吧。”癞头六愣了愣,泪流满面,又磕了三个响头才走。
白氏从后头出来,看见这一幕,轻声问:“相公,你当真不恨他?”张贵摇摇头:“恨有什么用?哥回不来了。再说,当年若不是他,我也不会看透那么多事。”白氏叹了口气,挽住他的胳膊:“你总是这么心善。”
张贵拍拍她的手,笑道:“心善不好么?咱儿子将来也要心善。”正说着,小念祖从后院跑出来,举着一只蚂蚱:“爹!你看!”张贵把儿子抱起来,一家三口站在铺门口,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隔壁王婶正跟人吵架,对面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话说那赵子龙单枪匹马……”市井声浪扑面而来,张贵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人间烟火,就是最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