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巢筑居诫欺篇
入话:
上古巢居避虎狼,有巢教民筑栋梁。
一木一椽皆性命,岂容朽腐充坚刚。
欺天终有塌天祸,负地难逃地裂殃。
今说一段筑屋事,莫将人心比木黄。
话说那有巢氏之时,天下百姓多居山洞树穴,晴天尚可,一到雨季便被淋得浑身透湿,冬天更有猛兽出没,叼走孩童老人。有巢氏怜惜百姓苦楚,便教人仿鸟雀之巢,在树上架木为屋,以藤条缚紧,覆以茅草,住在上面既能避湿,又能躲兽。起初人们只搭些简陋的枝巢,后来技艺日渐精进,竟能造出几间相连的大木屋,一家老少都能住进去,安稳度日。
有巢氏座下有一位首席工匠,姓梁,名木,五十多岁,腰背略驼,一双大手老茧摞着老茧,却是天下最懂木性的人。他闭着眼摸一段木头,能说出这树长在哪片坡上、日照几时、年轮几圈。有巢氏修巢居社学时,便是梁木领着众工匠打桩架梁。他教徒弟极严,第一条便是“木不直不取,木不坚不用,木有虫眼不碰”。
梁木膝下无子,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叫杨栋,二十五岁,身材高壮,臂力过人,能单人扛起一抱粗的桐木梁,梁木对他寄予厚望,常把他带在身边指点。二徒弟叫柳椽,十九岁,生得瘦长,文文静静,话少手巧,专门负责砍削榫卯和缚藤条。杨栋擅长干重活,柳椽擅长做细活,师兄弟二人配合默契,跟着梁木走南闯北,替各部落修巢筑屋。
这一年春天,有巢氏决定在聚居地中央造一座“千巢堂”——一座能容纳三百人集会的巨大木屋,方圆十里最大的一座。有巢氏亲自选了十二棵百年大樟树做柱,又让梁木去西山上挑选最好的松木做梁桁。梁木接了这差事,把杨栋和柳椽叫到跟前说:“千巢堂是咱们巢居工匠的体面,也是给后世留个样子。这次用料、工期、人手,为师全权交给你们俩。杨栋管选料和搭架,柳椽管榫卯和绑缚。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座稳稳当当的千巢堂立在原地。”杨栋拍着胸脯:“师父放心!包在徒儿身上!”柳椽也点头应了。
师徒三人上了西山选木。梁木在前面走,每经过一棵树便停下来,敲敲树干,又抠一点树皮看木色,看准了才让杨栋砍。杨栋挥斧如飞,一棵棵合抱粗的松木应声倒下,柳椽在后面削枝去皮,码成堆。选了整整半个月,凑齐了所有桁条椽子,雇了十几头牛拉回工地。
开工的头一个月,师兄弟二人配合得当,千巢堂的地基打了下去,十二根樟木大柱立了起来,底下用青石垫脚,防潮防蛀。杨栋带着人把桁条一根一根架上柱顶,柳椽带着几个小工在底下凿榫卯、搓藤条。梁木隔三差五来看一趟,每回来都要爬到架子上敲敲柱脚、晃晃榫头,摸着哪处松了就让柳椽重新绑一道。杨栋有回嫌师父太啰嗦:“师父!这藤条我绑了三道了,结实得很!”梁木眯着眼看他:“三道?你用的是生藤还是熟藤?”杨栋一愣,说:“生的。”梁木叹了口气:“熟藤先泡水再晾半干,干了才韧。生藤绑上去看着紧,日头一晒一缩就松了。去,拆了重绑,换熟藤。”杨栋撅着嘴照做了,但心里不以为然。
到了第二个月,出了桩事。西山上那批松木用完了,还差三根主梁檩条。杨栋嫌再上山伐木费时费力,便跟柳椽商量:“后山那片柳木林里有几棵粗的,差不离就能用。”柳椽摇头:“柳木太软,撑不住千巢堂的顶。师父说过,主梁只能用松木或樟木。”杨栋不耐烦了:“你死脑筋!柳木虽然软一些,但三根并一根绑在一起,强度也不差。工期这么紧,等你去西山再伐三棵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柳椽还要争,杨栋已经扛着斧子往后山走了。
柳椽追到后山,看见杨栋正挥斧砍一棵半抱粗的老柳树,那树长在溪边,根部被水泡得发黑,树皮一碰就掉。柳椽急喊:“师兄!这棵树根都烂了!”杨栋回头看了一眼:“烂的是根,树干好好的。三根绑一起谁看得出来?”手起斧落,老柳轰然倒下,断口处果然有些许霉斑。杨栋把霉斑刮了刮,又砍了两棵稍细的柳木,扛回工地,三棵并排用藤条扎成一根粗檩条,架上了千巢堂的屋顶。
柳椽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可他劝不住杨栋——师兄是大师兄,师父不在时工地上杨栋说了算。他只能暗暗把那根三合一的柳木檩条记在心里,想着回头告诉师父。可千巢堂工期紧,人手忙得脚不沾地,他连着几天没找着单独见师父的空隙。
第三个月中,千巢堂封了顶。茅草铺了三层,又压了一层干泥,顶上再用藤网罩住,雨雪都打不进去。三百根椽子排得整整齐齐,十二根樟柱稳稳当当,站在堂中抬头望,穹顶高远,梁架森然,确实气派非凡。有巢氏亲自来验收,绕着堂屋走了三圈,拍了拍每根大柱,又仰头看了看顶架,赞道:“好!梁木教的好徒弟!”当场赏了师兄弟各一匹麻布、半坛酒。杨栋红光满面地领赏,柳椽却低着头,那半坛酒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当晚,千巢堂举办了竣工宴。三百族人坐在堂中,篝火在中央地坑里烧得噼啪响,肉香酒香弥漫。梁木也来了,端着酒碗走到杨栋面前:“你这次干得不赖。”杨栋嘿嘿笑:“徒儿没给您丢脸吧?”梁木点点头,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柳椽:“你师弟怎么闷闷不乐的?”杨栋撇嘴:“他就那样,闷葫芦一个。”梁木端着碗走过去,在柳椽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这一个月都没来找我。有什么事?”柳椽手里的碗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嘎吱”。
那声音很轻,混在篝火和喧闹声中几乎听不见。可梁木听见了。他抬头望向屋顶——那根三合一柳木檩条的位置。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又是“嘎”的一声,比方才大了一些,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片连绵的脆响!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千巢堂的穹顶猛地往下一沉,茅草泥土簌簌落下,那根三合一的柳木檩条从中间断裂开来,三根并绑的柳木像散了骨的肢体,各自歪斜。整片屋顶以断裂处为中心轰然塌陷,几百斤重的茅草泥顶砸了下来!
篝火被砸灭,血肉之躯在黑暗中惨呼连连。梁木扑倒柳椽,一根断椽子擦着他的后脑飞过去。杨栋被压在几根椽子底下,一条胳膊动弹不得。三百族人哭喊奔逃,互相踩踏,有人被茅草埋住,有人被木刺扎穿了脚掌。梁木从废墟中爬起来,满手是血,声嘶力竭地喊:“不要慌!往东门撤!东门!”众人连滚带爬往东涌去,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全部撤出千巢堂。
月光下,那座刚刚建成的宏伟木屋已经塌成了一堆歪斜的木架茅草堆,十二根樟木大柱三断两歪,像被巨人从中间踩了一脚。梁木站在废墟前,浑身灰土,额头一道血口子正往下淌血。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刚刚从椽子底下被人拉出来的杨栋。杨栋的右臂软软垂着,显然断了,可他的脸比断臂更难看——死白死白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