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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鉴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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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尧帝便命人将荆矢押到射场,让他亲手试射那张射杀白鹄的弓——那张弓已经被官府收缴了。荆矢被解开枷锁,拿起那张弓一拉,手指触到弓臂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回头对主审官说:“大人!这张弓不是我制的!”主审官一愣:“箭杆是你制的。”荆矢摇头:“箭杆是我制的没错,但这张弓不是。弓臂的弧度偏了三分,用的是柏木而非柘木,胶合处用了生漆而未用桐漆,这分明是我的徒弟弦鸣的手艺——他嫌柘木贵,用柏木替我凑过几批弓坯。我当时说过他,他说柏木更便宜,客人看不出。可我拿手一摸就知道,这不是荆氏的弓。”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弦鸣,“鸣儿,这张弓是你制的,对不对?”

  弦鸣的脸白得像个死人。他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共工老臣走上前,拿起那张弓翻来覆去地看,果然在弓臂内侧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刮痕——那是弦鸣制弓时习惯性的一个标记,他每次打磨弓臂后都要用指甲在那里划一道,说是“留个记号,免得混了”。共工当堂对比了荆矢带来的几把旧弓,荆矢的标记藏在弓梢内侧,刻的是“荆”字;弦鸣的标记是弓臂内侧一道横痕。铁证如山,弦鸣再也无法抵赖,终于哭着把屠劲买弓、指使他作伪证的事全盘托出。

  屠劲随后被缉拿,他背后的主顾也随之浮出水面——原来是楚地一个觊觎弓材贡路的部落首领,想通过栽赃荆矢来夺取贡路大权。主谋被擒,押回平阳等候发落。弦鸣因作伪证,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年;可他主动招供又追回了凶器,尧帝念他年少,减为杖四十、逐出师门,永不录用。弦鸣领了四十杖,被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抬出衙门时,趴在木板上一动不能动。荆矢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他被抬进一间破庙。荆矢在庙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去,蹲下来,把怀里揣着的一小罐伤药放在他枕边,没有说一句话就起身走了。弦鸣趴在草席上,眼泪把破布枕巾洇湿了一片。

  荆矢被当堂无罪释放。尧帝又召见他,问他:“你制弓多年,可曾想过你的弓会被人用来作恶?”荆矢跪答:“想过。弓本身无善恶,是拉弓的人有善恶。臣如今立一条规矩——凡买臣之弓者,须登记姓名、籍贯、用途,臣亲自誊录在册,每半年送官府备案一次。若有买弓者另售他人,臣概不负责,但官府凭册可追查。”尧帝点头:“这法子好。你且回去,把你的册子做起来。”又赐了他一块“良弓慎售”的铜牌,让他挂在铺门前。

  荆矢回到楚地,重新开了铺子。他制弓比从前更慢了——一张弓从选材到成品,他要晾足三年半,多晾半年才放心。有人嫌慢不买,他也不急,只是淡淡说一句:“等得了的客人,弓能传三代。等不了的,拿了我的弓也是浪费。”他果真做了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每一张弓售出时都记下买主的模样、住址、用途,还让买主按了手印。册子越积越厚,后来竟摞了半人高。当地官府每半年来查一次册子,查完盖个红章,再还给荆矢。

  弦鸣伤愈之后,没有离开楚地。他也不敢再做弓,就替人修农具、补铁锅,偶尔替村里的孩子削个竹蜻蜓。他有一回路过荆矢的铺子,看见门口那块“良弓慎售”的铜牌在阳光下亮晃晃的,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也没敢走近。又过了两年,楚地遭了水灾,荆矢的铺子被水泡了半边,那摞登记册湿了大半。官府来查册时荆矢正对着那些泡烂的竹简发愁,弦鸣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当晚抱着一卷干竹片来到铺子门口,放在门槛上就走了。荆矢第二天天亮开门,看见那卷干竹片,又看见门槛边留着的一双旧鞋印——鞋印偏小,前掌磨得厉害,像是常年站着干活的人留下的。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卷竹片拿进去,裁成新简,重新抄录了湿坏的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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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每年秋收之后,铺子门口会多出一小袋新米,不署名,不留言。荆矢把米收进厨房,也不问是谁放的。有一回弦鸣的媳妇来镇上买布,路过铺子时被荆矢撞见了。荆矢从屋里取出一把修好的柴刀递给她:“拿回去用,刀刃我给淬过火。”弦鸣的媳妇接过柴刀,呐呐地谢了,揣着就走。荆矢在后面补了一句:“叫他得闲来喝碗茶。”那媳妇愣了一下,点点头跑了。

  弦鸣终究还是去喝了那碗茶。他坐在铺子后院的石榴树下,荆矢给他倒了一碗粗茶,两人谁都没提当年的事,只说了些田地收成、雨水多少的闲话。弦鸣临走时,忽然在门口停住脚,回头对荆矢说:“师父……那张射白鹄的弓,其实我用柏木制的时候就知道它撑不了太久。可我还是做了。因为屠劲说做好就给银子。”荆矢正在收拾茶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那把弓后来被官府收去了,前几日我路过县衙,看见他们在试弓,那把弓弦已经松了,射不了五十步了。柏木的,到底留不住劲。”弦鸣低着头,半晌说了句“嗯”,然后走了。他走出巷口时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背着很久的东西。

  荆矢后来活到了七十多岁,他制的最后一张弓是一张儿童用的小弓,弓臂用竹片削成,弦是麻线,射出去的箭是削尖的芦苇秆。那是他给隔壁家的五岁小孙子做的,那孩子天天扒着门框看他制弓,看得眼睛发亮。荆矢把那张小弓递给孩子时说:“等你长大了,还想制弓的话,来找我。我教你认柘木和柏木的区别,教你摸弓臂的弧度——自己摸出来的,比别人告诉你的准。”孩子抱着小弓跑远了,荆矢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去。门板合到最后一块时,他看见街对面墙根底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瘦了些,鬓角也有些白了,正朝这边望着。荆矢没有招手,也没有喊,只是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之前,朝那边点了一下头。门板关上了,那边的身影也慢慢转过巷子口不见了。

  荆矢的门前如今还挂着那块“良弓慎售”的铜牌,铜牌底下的漆面被风雨打得斑斑驳驳,可那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认。当地的老人们说,荆师傅到了八十岁还每天摸一摸弓臂,用指腹量弧度,不准别人替他。他死后,那把削给小孙子的小竹弓被人挂在了铺子门楣上,风一来就轻轻晃,细麻弦被吹得呜呜响,像弓在自言自语。那声音不大,但路过的孩子总爱仰头听一会儿,听完了再跑开。至于那本厚厚的登记册,据说后来辗转到了官府档案库里,封皮上写着“荆氏售弓录”五个字。翻开来一页一页都是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无数个人在对着那个制弓的老头子说“我买你的弓,不干坏事”。没人知道有多少人真的做到了,但至少那些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印泥是红的,清清楚楚。

  正是:

  六材备足弓方成,三年晾晒见真精。

  弦鸣急躁终误己,荆矢守正得公衡。

  一箭穿禽祸忽至,半卷册页定浊清。

  莫笑弓匠愚且慢,手中弧线照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