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类型 > 古风故事集 > 陶钧鉴坯篇

陶钧鉴坯篇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舜帝没有重罚范坯,只罚他在官窑中做三年杂役——淘泥、劈柴、铲窑灰,不许再碰拉坯轮。范坯领了罚,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淘泥,一桶一桶地淘,手臂泡得发白脱皮。他远远看着师父在窑前教其他师弟拉坯,师父的背影比从前更佝偻了些,但手依旧稳。他多想再摸一次拉坯轮,可那轮子就放在棚子角落里,离他只有三步远,他却不敢走近。他怕走近了,师父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他受不了。

  那六件裂鼎被舜帝命人重新回炉熔了,陶土混了新泥,重新制成了六件新鼎,由陶钧亲手逐件修了三道坯。第二批烧成后,件件完好。秋祭补行那天,舜帝特意让陶钧站在供台旁,亲眼看新鼎受酒。酒液注入,鼎腹纹丝不裂,青灰色的釉面在烟光中如同湖水。陶钧站在那儿,手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舜帝走下祭坛时路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你的手还能制多少年?”陶钧一愣,答道:“回陛下,臣还能制十年。”舜帝点点头:“那这十年,把你手里的东西教好,别断了。”

  范坯在杂役房干了两年半,第三年春天,陶钧忽然走到他淘泥的水槽旁,蹲下来,抓了一把淘好的泥在手里捏了捏,说:“砂淘干净了。”范坯停住手中的木杵,鼻头一酸。陶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浆:“从明天起,你回来拉坯。先从民用的碗碟做起,三年之内不许碰祭器。”范坯把木杵往水槽里一扔,扑通跪在水槽旁边,溅了一裤腿泥汤:“师父!徒儿再也不偷工了!”陶钧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沉的、被窑火烤透了之后的平静:“你记住,器物是有脾气的。你敬它三分,它敬你三分。你糊弄它一道工序,它就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裂给你看。不是裂给我看,不是裂给舜帝看,是裂给天地看。天地看着,你偷不掉那个懒。”

  范坯重新回到拉坯轮前,手生了些,第一只碗拉出来歪了半边。他没有扔掉,留着放在自己铺位上,每天睡前看一眼。慢慢地手又顺了,拉出来的碗盘杯盏规规整整。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每件器物不论大小,一律修三道坯,一道不少。三年满后,陶钧让他试制一件小祭器——一只爵杯。范坯制了整整一个月,从淘泥到出窑每一步都按师父教的来,最后烧出来的爵杯薄如蛋壳,釉面均匀,在光下透出淡淡的青色。陶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敲了敲杯壁,听那余音在窑棚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散尽。他把爵杯递给范坯,说了两个字:“留着。”范坯捧着那只爵杯,忽然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这是一件可以传给下一辈的东西。

  多年后陶钧去世,把官窑掌窑之位传给了范坯。范坯接任那天,把那件少修了一道坯的爵杯拿出来摆在案头——那是他三年杂役期满后重新练手时制的第一件合格品,一直留着。他对新收的徒弟们说:“这件杯子是我改过自新之后制的第一件好东西。你们记住,它之前,我废过六件祭器,误了一场秋祭,差点连累师父的名声。它之后,我制的每一件东西都至少修了三道坯。你们若想偷懒,先想想那六件裂鼎。”徒弟们看着那只青灰色的小爵杯,没人说话。

  范坯后来成了尧舜时期最有名的陶匠之一,他制的祭器比陶钧当年还要匀薄。但他始终留着那六件裂鼎的碎片——舜帝当年命人回炉重制时,把那六件裂鼎的碎瓦片留了一匣,交给了范坯。范坯把那一匣碎瓦片封存在窑棚最里间的架子上,匣面上刻着四个字:“省三日的价”。每年新徒入门,范坯就把匣子打开,让他们看那六件鼎的裂纹。裂纹从鼎腹中央直直劈下,没有分叉,像一口气叹出来的。新徒们看着那裂纹面面相觑,范坯在旁边不说话,等他们看完把匣子合上,才补一句:“看完了?看完了就去淘泥。”

  舜帝晚年有一次路过官窑,进去坐了一会儿。范坯正在拉一个祭祀用的豆形器,轮盘转得飞快,他的手却稳得像钉在了泥坯上。舜帝看了半晌,说:“你师父当年也是这般速度?”范坯停轮,站起来行礼:“回陛下,师父比我慢,但比我稳。臣如今这速度,是师父去世前两年才练出来的。他说快了不要紧,但每道工序都得走到。”舜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架子上那匣碎瓦片,问:“还留着?”范坯道:“留着。一直留着。臣打算传给再下一辈。”舜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窑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说了一句:“你师父当年不肯在堂上供出你,是他替你把那六道裂纹先背了。你如今背这匣子,也算背回来了。”范坯站在轮盘后面,一只手还沾着泥,另一只手攥着袖子,没有作声,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范坯老年时写了一篇《陶戒》,刻在窑棚门口的青石板上。文不长,只有百余字,最后一句是:“泥不欺我,我不欺泥。欺泥者,泥终欺之。泥欺人者,裂纹自腹中生,非外力所能补也。”后来官窑迁址,那块青石板被人搬到了新窑的门口,重新嵌在门框里。新来的陶匠们每日进出都能看见那句“裂纹自腹中生”,有的人多看几眼,有的人匆匆走过。但窑棚里始终摆着一只青灰色的小爵杯,旁边放着一匣碎瓦片,匣面上的“省三日的价”五个字已经模糊了,范坯的徒弟的徒弟说那是师祖的师祖留下来的,具体怎么回事也讲不太清了,反正见着匣子就知道——别偷工,偷了工,总有地方会裂开给你看。

  如今那些上古的窑址大多已湮没在黄土之下,偶尔有农夫犁地翻出几片青灰色的古陶碎片,碎片上往往带着一道竖直的裂纹,像被人故意敲开的。当地文物贩子见了这种碎片都摇头——不值钱。可村里的老人捡到了,会拿回家放在灶台上,跟孙辈说:“这是老古时候祭天用的鼎,因为有人少修了一道坯,自己裂了。你看这口子,从上到下,一点岔都没打,说明那坯是真心想裂。你做人别学那人。”孙辈不懂,只好奇地摸着碎片边缘,那边缘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久,摸上去凉丝丝的。

  正是:

  轮盘一转千钧力,泥胎三道见真功。

  偷工终有裂纹报,守拙方得釉色通。

  舜帝不言师代罪,范坯自省匣藏凶。

  莫道陶钧小事体,窑火之中照奸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