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连环案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世人若肯存天理,何用烧香拜佛为?
且说这大明嘉靖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富商,姓张名守诚,表字实之,年方四十,在阊门外开了三间绸缎铺子,家财万贯,却是个乐善好施之人。这日正值腊月初八,释迦牟尼成道之日,张守诚带了管家张福并两个小厮,坐了青呢小轿,前往城外寒山寺进香。
这寒山寺始建于梁代,历经数百年香火不绝,寺中供奉着一串佛珠,说是唐朝鉴真大师东渡前亲手捻过之物,颗颗龙眼大小,通体墨绿,内里隐隐有金光流动。方丈圆通和尚与张守诚素有交情,每每见他来,必请他到方丈室品茶。
这日张守诚布施了二百两纹银,圆通和尚亲自陪他到大雄宝殿进香。礼毕,张守诚便问:“老方丈,那串鉴真佛珠,不知可否让晚生再瞻仰一番?”
圆通含笑点头,命小沙弥智远去后殿取来。不多时,智远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回来,盒盖一开,那串佛珠便静静躺在黄绸之上。张守诚双手合十,仔细观瞧,只见每一颗珠子都温润如玉,隐隐透出的金光竟似活物般流转不定。他不由得伸手轻轻一触,只觉指尖传来一阵温热,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
“好宝贝!好宝贝!”张守诚赞不绝口,“晚生家中也收藏了几串沉香木珠,可与这一比,真真是天上地下了。”
圆通笑道:“张施主与佛有缘,若喜欢,可多看上几眼。”说着亲手将佛珠取出,递到张守诚手中。
张守诚恭恭敬敬接过,小心翼翼地捻动起来,一边念诵佛号。那珠子在他指尖转动,金光越发明显,竟在昏暗的殿中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殿中众香客见了,无不啧啧称奇。
张守诚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还了回去,又捐了五十两银子作为香油钱,这才告辞下山。回到家中,他心中仍念着那串佛珠,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便披衣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若能将那佛珠请回家中供奉三日,便是折寿十年也愿意。”他自言自语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书房外正有一个身影悄悄伏在窗下,正是张府新来的护院武师——刘彪。这人本是山东人氏,自幼习武,因在家乡与人斗殴伤了人命,逃到江南避难,托人介绍在张府做了护院。他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眉间一道刀疤直插鬓角,看着就不是善类。
刘彪在窗外听得分明,眼珠一转,嘴角露出狞笑。他早就瞅着张府银钱多,正想寻个机会捞一笔,如今听到这佛珠如此珍贵,心中便打起了主意。
次日清晨,刘彪向张守诚告假,说是要去城外探望一位同乡。张守诚不疑有他,准了假。刘彪出了张府,却不往城外走,拐进一条小巷,换了身行头,戴了顶破毡帽,径直往寒山寺方向去了。
到了寒山寺,刘彪装作游方香客,在寺中四处走动,暗暗记下地形。他见那藏佛珠的后殿香客稀少,只有两个小沙弥看管,心中有了计较。又在寺外转了一圈,寻了处围墙低矮之处,便回到城中,只等天黑动手。
当夜三更时分,月黑风高,刘彪换上夜行衣,腰间别了把匕首,悄悄摸到寒山寺外。他轻功了得,一纵身便翻过围墙,躲过巡夜僧人的目光,摸到了后殿门外。殿门上了锁,他便用匕首拨开门闩,闪身进去。
殿中供着一尊千手观音,佛龛前的长明灯跳跃着豆大的火苗。刘彪一眼便看见供案上的紫檀木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木盒揣入怀中,又顺手牵羊拿了几个功德箱里的铜钱。正要退出,忽听殿外传来脚步声,他慌忙钻到供桌底下。
只见门被推开,一个身披袈裟的身影走了进来,却是寺中的监院慧明和尚。这慧明生得獐头鼠目,平日常因克扣香火钱被圆通训斥,心中早怀不满。他走到供案前,本是要来查点今日的香油钱,一抬头却见佛珠不见了,大吃一惊,四下一看,又见功德箱被撬开,登时明白了七八分。
慧明正要去报与方丈,却又停住了脚步,心道:“那老秃驴平日里总拿我作践,如今佛珠被盗,他必然难辞其咎,说不定能借此将他赶下台去,我便可做方丈了。”他转念又想,“但若佛珠当真找不回来,官府追究起来,我也有干系。不如先瞒下此事,明日只说发现被盗,再做道理。”
他打定主意,便退了出去,重新将门锁好。刘彪在供桌下听得清清楚楚,等他走远,才爬出来,从侧窗翻了出去,一路疾奔回到城中。
次日一早,张守诚正在铺子里盘账,忽见管家张福慌慌张张跑进来,低声道:“老爷,不好了!寒山寺的鉴真佛珠昨夜被盗了!圆通方丈派人来报信,说官府已经惊动了。”
张守诚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一地:“什么?佛珠被盗了?何人如此大胆!”
“听说是昨夜被贼人潜入寺中偷走的,寺里已经报了吴江县衙。”张福擦着汗,“方丈请老爷过去商议。”
张守诚连忙坐轿赶到寒山寺,只见寺中一片愁云惨淡,僧人们个个面色凝重。圆通和尚老泪纵横,见他来了,颤声道:“张施主,老衲愧对佛祖,那鉴真佛珠在老衲手中被盗,这可如何是好?”
张守诚正要安慰,忽见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官员走了进来,正是吴江县新任知县——赵文华。这赵文华年方三十,乃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为人精明强干,只是有些贪财好利。他一进门便喝道:“老方丈,佛珠被盗,你寺中僧人莫非无人察觉?可有可疑之人?”
圆通便将昨日之事一一禀报,说到张守诚曾看过佛珠时,赵文华目光一闪,转向张守诚:“张员外,听说你昨日曾单独把玩过佛珠?”
张守诚忙道:“晚生只是瞻仰了一番,便归还了方丈。”
赵文华点了点头,又盘问了一番,便让衙役在寺中搜查。搜到后殿时,一个衙役在窗下捡到一件东西,呈了上来——却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张”字。
赵文华接过玉佩,面色一沉:“张员外,这玉佩可是你的?”
张守诚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这、这玉佩是晚生的不错,可是……”他摸了摸腰间,果然系玉佩的丝绦不知何时断了,“晚生昨日确实戴了这玉佩,可为何会掉在此处?”
赵文华冷笑一声:“张员外,恐怕不是‘掉’在此处,而是故意留在此处吧?你觊觎佛珠已久,昨日借瞻仰之机窃取,却慌乱中遗落了玉佩,是不是?”
张守诚登时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大人明鉴!晚生虽喜爱佛珠,却绝不敢行此偷盗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赵文华哼了一声,“这玉佩上可有别人的指纹?寺中僧人哪个能偷得你的玉佩来栽赃?来人啊,将张守诚带回县衙审问!”
张守诚百口莫辩,被两个衙役押着走了。圆通和尚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也无法阻拦。消息传开,整个吴江县都轰动了,人人议论张守诚平日的善举都是假仁假义,实则是个偷佛宝的贼。
且说张府中,张守诚的妻子王氏听说丈夫被拿,哭得死去活来,忙叫管家张福带银子上县衙打点。赵文华收了五百两银子,却仍不松口,只说要追回佛珠才能放人。张守诚被关在牢中,受尽了苦楚,每日只有一碗稀粥,二十天下来,瘦得脱了形。
而真正的盗贼刘彪,此时正躲在外城一间破屋里,将那串佛珠取出细看。他原想找下家出手,可这佛珠太过显眼,江南一带的典当行无人敢收。他又不敢离开苏州,怕路上被人盘查,只好藏在家中,日日把玩。那佛珠上的金光渐渐黯淡,他却不以为意,只想着风声过后再想办法。
却说那监院慧明,自佛珠被盗后,心中忐忑不安。那夜他虽未亲眼见到盗贼面目,却隐隐觉得此事与张守诚无关,真正的贼另有其人。但他贪图方丈之位,便一直隐瞒不说,暗中却在寺中四处打听。这日他从一个小沙弥口中得知,案发那日午后,曾有一个面生的大汉在寺外转悠,形迹可疑。慧明心中一动,便悄悄寻访此人下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月之后,慧明竟在城中一家酒馆里见到了刘彪。刘彪正喝得半醉,怀中露出半个木盒角,正是那紫檀木盒。慧明心中狂跳,悄悄尾随刘彪回到住处,将地址记下,次日便到县衙报了案。
赵文华闻报大喜,立刻派衙役将刘彪捉拿归案。从他家中搜出了那串鉴真佛珠,打开木盒一看,颗颗珠子黯淡无光,全无当日金光流动之象。赵文华却不以为意,只道是宝物被贼人亵渎所致,便命人将刘彪打入大牢,与张守诚对质。
公堂之上,刘彪见人赃俱获,无可抵赖,便如实招了。张守诚得知真相,泪流满面,连呼冤屈。赵文华当场将张守诚释放,却将佛珠扣在县衙,说是要等案子了结后再归还寒山寺。
张守诚回到家中,王氏见他憔悴不堪,夫妻抱头痛哭。张守诚叹道:“我一心向善,却遭此大难,若非真贼落网,我这条命怕是交代在牢里了。”自此他连生意也无心打理,日日在家中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