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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磨合生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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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木林在晨光中呈现一种冰冷的铁灰色。

  风穿过硅化枝桠时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尖啸。

  联合勘探队的三十人站在林间空地上,像三十尊来自不同文明的雕塑。

  敖玄霄站在队列前。

  他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气味——岚宗修士衣袍上熏香残留的淡雅,矿盟机械兵关节润滑剂刺鼻的化学味,浮黎猎人皮甲上兽脂与草药糅合的粗粝气息。

  还有每个人皮肤下散发的、因紧张而微微发酸的汗味。

  “今天的目标是适应性行进十公里。”

  他的声音在林中传得不远,被那些坚硬的枝叶吸收。

  “路线已经上传至各自终端。六支小队按序出发,间隔五分钟。”

  没有人动。

  岚宗的执事李岳向前半步。这个中年男人有着岚宗修士典型的清瘦身形,但眼神里没有修道者的澄明,只有官僚式的审慎。

  “敖队长。”他的用词礼貌,语调却带着刀锋,“根据规章第七款第三条,涉及路线变更需经——”

  “这是训练路线,不是作战路线。”敖玄霄打断他,“规章附录四,训练期间队长有完全指挥权。”

  “附录四的注释写明,此权限不涉及可能造成人员伤亡的高风险——”

  “李执事。”

  苏砚的声音从队列侧后方传来。

  她没有移动,甚至没有看向这边,只是望着林深处那些扭曲的硅木。阳光在她侧脸镀上冷硬的线条。

  “如果你害怕受伤。”她的话像冰棱,“现在就可以退出。”

  空地骤然寂静。

  李岳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身后几名岚宗年轻弟子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按向剑柄,又松开。

  矿盟那边传来轻微的机械嗡鸣——那是外骨骼关节在压抑状态下的空转声。

  浮黎猎人们依然沉默,但阿蛮注意到,那个叫“岩爪”的队长手指在腰间的骨刀柄上轻轻叩击。

  三下。

  那是浮黎狩猎语中“等待时机”的意思。

  “出发。”敖玄霄说。

  第一小队迈步走入林中。

  然后是第二队,第三队。

  ---

  行进到第三公里时,第一个冲突爆发了。

  路线需要横跨一道二十米宽的腐蚀性溪流。溪水泛着诡异的荧光绿,水面不断冒出细密的气泡。

  “搭建临时桥梁。”第四小队的岚宗剑修提议,“用硅木枝干,覆以防腐布——”

  “浪费时间。”同队的矿盟机械兵瓮声说,“外骨骼助力跳跃,最远跨度十五米。溪中有三处凸起岩石可作为落点。”

  “那我们的浮黎队友怎么办?”岚宗剑修指向队中两名猎人,“他们没有外骨骼。”

  岩爪看着溪水,又看了看对岸。

  “我们可以过。”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但需要时间准备药膏,防止腐蚀气损伤肺部。”

  “我们没有时间。”机械兵的红外扫描仪在头盔后闪烁,“训练计划要求——”

  “训练计划要求全员通过。”白芷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与陈稔在后方指挥点监控所有小队生命体征,“如果你们把队友丢下,这次训练判定失败。”

  短暂的沉默。

  “我有绳索。”岚宗剑修解下背囊,“我们可以先过,固定绳索,让猎人沿绳索滑过去。”

  “绳索会在三分钟内被腐蚀性气体蚀断。”机械兵的数据库调出分析结果,“强度衰减曲线显示——”

  “那就用你的外骨骼臂甲做临时滑轮。”剑修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你们矿盟不是最喜欢炫耀机械性能吗?”

  机械兵的头盔转向他,红色扫描光在剑修脸上停留了两秒。

  “根据《勘探队三大铁律》第三条,”机械兵的合成音毫无起伏,“禁止任何形式的内部恶意伤害。你的语气构成语言攻击,我已记录。”

  “你——”

  “够了。”

  敖玄霄的声音切入小队频道。他正跟随第五小队在另一处推进。

  “岩爪,你们需要多少时间准备药膏?”

  “五分钟。”

  “机械兵,你的外骨骼在提供滑轮功能后,是否还能完成后续八公里行进?”

  “能。但关节磨损率会增加百分之十七。”

  “李执事,”敖玄霄切换频道,“你队中是否有多余的防腐蚀喷雾?”

  “……有。”

  “请共享给第四小队。”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

  “规章并未要求物资强制共享。”李岳的声音传来。

  “那是我作为队长的新指令。”敖玄霄说,“现在。”

  更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明白。”

  ---

  第六公里。

  林地的地形开始复杂。巨大的硅化树根如黑色血管般隆起在地表,形成天然的迷宫。

  罗小北的声音在所有队员的耳麦中响起,带着一贯的、轻微的电音质感:

  “检测到前方三百米有能量读数异常。浓度不高,但频谱特征与星渊井外围逸散物质相似。建议绕行。”

  “绕行会增加一点八公里路程。”矿盟工程师代表的声音插入,“根据能量读数,直接穿过的风险等级仅为黄色。”

  “黄色代表什么?”有浮黎猎人问。

  “代表可能有轻微幻觉、短暂的方向感丧失、或情绪波动。”工程师回答,“我们的防护装备可以过滤百分之八十的影响。”

  “我们部落的古老教训是,”岩爪说,“不要踏入你知道有毒的泥潭,哪怕泥潭很浅。”

  “古老的教训没有数据支持。”工程师反驳,“而我的传感器显示——”

  “那就投票。”

  苏砚的声音切进来。她带领的第二小队就在异常区域边缘。

  “小队内投票。队长有决定权,但涉及潜在风险,应该听取所有人意见。”

  短暂的嘈杂。

  六支小队的反馈在三十秒内汇总到敖玄霄这里。

  四支选择绕行。

  两支——主要由矿盟和部分岚宗队员组成——选择直接穿过。

  “分头行动。”敖玄霄下令,“选择穿过的队伍,开启全频记录仪。医疗组随时准备接应。”

  他停顿了一下。

  “记住,这不是比赛。第一个到达终点没有奖励。活着到达才有意义。”

  ---

  选择穿过的两支小队踏入异常区域。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光线变得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看世界。硅木的轮廓微微扭曲,仿佛在缓慢呼吸。

  然后声音开始变化。

  风声里夹杂起低语。不是具体的词语,而是某种情绪的碎片——焦虑的碎片,恐惧的碎片,孤独的碎片。

  “保持通讯畅通。”敖玄霄在指挥频道说,“每隔十秒报数。”

  “第一小队,全员正常。”

  “第三小队,全员……正常。”

  第三小队的回答慢了半拍。

  苏砚在第二小队的行进路线上突然停下。她的手按上剑柄。

  “敖玄霄。”她切到私人频道,“第三小队的生命读数有波动。”

  指挥点的全息屏幕前,白芷也皱起眉。

  第三小队五名队员的生命体征曲线同时出现了微小的、同步的涟漪。心跳速率增加千分之三,脑波β频段活动增强。

  “能量场在诱导共情反应。”白芷快速分析,“他们在共享某种情绪体验——”

  话音未落。

  第三小队的频道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嘶吼。

  是那个矿盟机械兵。

  “关闭外骨骼听觉增强!”敖玄霄厉声道。

  晚了。

  机械兵已经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通过骨骼传导、神经接口、那些植入他脊椎的辅助处理器——他听到了硅木的哭声。

  百万年来,这片森林在星渊井的能量辐射下缓慢硅化。每一棵树都在那个过程中经历了某种介于死亡与转化之间的状态。它们的痛苦被记录在地脉的能量回响里,记录在分子振动的记忆里。

  此刻,这片异常区域就像一个老旧的留声机,开始播放那段录音。

  机械兵跪倒在地。

  他的机械臂在颤抖——真正的颤抖,不是机械故障,而是包裹在金属内的、属于人类的肢体在颤抖。

  同队的岚宗剑修想去拉他,却在手指触及对方肩甲的瞬间僵住了。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剑修特有的、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让他“看”到了从机械兵身上溢出的黑色情绪——那是在矿盟深井中工作三十年积累的幽闭恐惧,是看着同伴被坍塌的岩层吞噬却无能为力的负罪感,是每个夜晚在狭小休眠舱里反复梦见自己变成机械部件的噩梦。

  这些情绪被异常能量场放大、投射、变成了可感知的实体。

  “后退!”剑修嘶声道。

  但浮黎猎人没有退。

  岩爪反而上前一步,蹲在机械兵面前。他摘下自己的面罩,露出那张布满风霜刻痕、右颊有着三道平行疤痕的脸。

  他开始哼唱。

  不是歌,没有歌词。只是一种低沉、平稳、仿佛大地本身呼吸的哼鸣。

  那是浮黎部落安抚受惊野兽的调子。

  也是他们在族人临终时,陪伴灵魂踏上归途的调子。

  机械兵的颤抖慢慢平息。

  他抬起头,头盔面罩后的眼睛一片血红,但已经恢复了焦距。

  “我……”他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属于人类的、破碎的哽咽,“我听见了……”

  “我们都听见了。”岩爪说,重新戴上面罩,“现在,站起来。这片森林不想杀死我们,它只是在……哭。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陪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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