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心仁渡双方伤
战场上出现了荒诞的一幕。
医疗队的旗帜插在弹坑中央,两侧分别是倒在血泊中的岚宗修士和等待“清除指令”的矿盟机器人。
没有人在攻击。
因为攻击的理由在这一刻消失了。
一个浮黎部落的老战士拄着图腾杖走到白芷身边,沉默地看着她为第三台机器人执行清除。
“大祭司让我问你一句话。”
老战士说。
白芷头也没抬。
“问。”
“你救他们,是因为你相信他们都是无辜的,还是因为你无法忍受他们死在面前?”
白芷拔出探针,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冷却液。
“都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老战士深褐色的眼睛。
“我救他们,是因为他们是‘伤者’。而我恰好是‘医者’。”
“这与立场无关。”
“与阵营无关。”
“甚至与对错无关。”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这是契约。我从祖父那里接过银针的那一刻,就签下的契约。”
“伤者面前,无立场。”
老战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图腾杖插在地上,朝白芷深深鞠了一躬。
“浮黎部落,欠你一个人情。”
白芷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她只是再次蹲下,开始救治第四个伤者——这次是一个被岚宗剑气削去半边脸颊的矿盟人类士兵。
那士兵的左脸露出牙床和颧骨,一只眼球挂在眼眶外,但他还活着,意识清醒,疼得浑身发抖。
当他看清救治他的人是白芷时,他用唯一能动的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白芷没有躲。
她只是将一根金针扎入他的虎口,封住他整条手臂的神经。
“别动。”
她说。
“你脸上的伤口需要清创,如果你乱动,我只怕要连你的右脸一起切掉。”
那士兵的独眼盯着她。
满是血污的脸上,表情从暴戾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问。
“知道。”
白芷用镊子夹起一块被血浸透的碎肉,丢进旁边的铁盘。
“你是三分钟前还在追杀那个岚宗弟子的人。你是矿盟第七机动步兵团的士兵,你的编号大概是MW-782系列。你的医疗记录显示你有慢性关节磨损,长期服用镇痛剂,你的心理评估在过去三个月下降了四十个百分点。”
士兵的独眼瞪大了。
“你怎么——这些数据应该是加密——”
“我在救你之前看了一眼你的身份芯片。”
白芷语气平淡。
“这是医者的基本操作。我总得知道我对面这个人有没有传染病,或者有没有植入自爆装置。”
士兵沉默。
白芷继续清创。
铁盘里落下一片又一片被血浸透的烂肉。
远处,爆炸声还在继续。
但医疗队的这片弹坑,像是暴风眼。
安静得诡异。
“我不会谢你。”
士兵突然说。
“我没要你谢。”
白芷缝上最后一针,剪断线头。
“但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如果你想杀我的同伴,先想想你今天欠下的债。”
士兵的独眼眨了眨。
然后,他闭上了眼。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手,从配枪上移开了。
白芷站起身,看着弹坑内外。
岚宗弟子,矿盟机器人,矿盟人类士兵,浮黎部落战士。
还有她自己的医疗队,由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物种的生命组成。
这片小小的弹坑,容纳了这个星球上所有的仇恨。
而他们此刻都还活着。
原因只有一个。
她坐在地上,背靠一棵被烧焦的天穹木。
累极了。
“圣手,你还好吗?”
浮黎学徒端着一碗水递过来。
白芷接过,没喝,只是捧在手心。
“你知道吗?”
她说。
“地球上有一种职业,叫‘战地医生’。”
“他们不会问伤者是哪一边的。”
“因为他们知道,子弹不长眼睛,但医生有。”
学徒不懂。
白芷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碗水里倒映的、被烟尘染灰的天空。
“祖父说得对。”
她自言自语。
“医者,是和平时的使者,战争时的凡人。”
“但凡人能做的事,其实比想象的多。”
她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带一点土腥味。
但这味道让她想起青岚星第一次下雨时,她站在浮田上,张开嘴,接住那从天而降的、干净的水。
那时候,战争还没有开始。
那时候,她只是敖远山的孙女,一个会炼丹的、有点固执的女孩。
现在她是一个战地医生。
一个在弹坑里,同时救治敌我双方的、疲惫的、固执的战地医生。
她把碗还给学徒。
“继续。”
她说。
“还有伤者在等。”
学徒看了一眼周围。
那些之前还在交战的双方,此刻都在医疗队外围保持了距离。
岚宗弟子在左,矿盟士兵在右。
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线,而白芷就是那条线。
不。
她不是线。
她是桥。
一座用银针和金线搭成的、脆弱的、但还站着的桥。
白芷走向下一个伤者。
那是一个浮黎部落的年轻女战士,被矿盟的震荡弹震碎了腿骨。
女战士看到白芷过来,挣扎着想跪拜。
“圣者……”
“别叫我圣者。”
白芷蹲下,检查她的腿。
“叫我大夫。”
“或者叫喂。”
“叫什么都行。”
“只要你别动。”
她开始接骨。
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战场依旧喧嚣。
但在这片弹坑里,在青囊旗下,只有银针刺入穴位时细微的“噗”声,和伤者们压抑的呻吟。
白芷的额头上全是汗。
她的生炁已经快要耗尽,每一针都像是在从骨髓里往外榨取。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停下来,这座临时的、脆弱的桥就会塌。
而桥塌了之后,这片弹坑会重新变成战场。
这些刚刚被她救活的人,会重新成为尸体。
所以她不能停。
她继续。
一根针,两根针,三根针。
一个伤者,两个伤者,三个伤者。
直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直到她听不清学徒在喊什么。
直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伤口、银针、和“下一个”。
然后是寂静。
不是战场静了。
是她的耳朵聋了。
白芷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还没数完呢。”
她倒在一名矿盟人类士兵的怀里。
那士兵就是刚才被她缝合脸颊的、独眼的那个。
他接住了她。
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解不开的结。
“……你欠我的,还了。”
他低声说,然后把白芷轻轻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朝周围的矿盟士兵挥手。
“撤。”
他说。
“医护兵……不,大夫晕了。我们留在这里没意义。”
矿盟士兵们没有反驳。
他们看了一眼青囊旗下那苍白如纸的女人,然后默默转身,消失在被炮火撕裂的暮色中。
岚宗那边也撤了。
没有人下命令。
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应该在这个女人面前继续杀戮。
浮黎学徒跪在白芷身边,想哭又不敢哭。
老战士走回来,用图腾杖撑起一片小小的结界,挡住夜风。
“她会醒的。”
老战士说。
“她这样的人,不会死在战场上。”
“因为她心里还没有战场的影子。”
学徒不懂,但点了点头。
远处,星渊井的光芒在夜色中变得愈发妖异。
更远处,苏砚和敖玄霄已经进入了井心。
而在这里,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弹坑里,青囊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没有字。
只有白芷亲手绣的一个图案:
一枚银针,穿过一朵星炁稻花。
针尖上,挑着一颗露珠。
露珠里,倒映着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