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基初筑星渊畔
白芷走过来把手掌贴在墙面上。
她闭眼停留了几息。壁温比空气高三度。晚上会反过来放热。温差续航大约七个时辰。她收回手,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上记了一笔,第一批入住区可以考虑不加装主动取暖系统。这面墙本身的储能够用。
陈稔从高岩上下来时膝盖里响了两声。他蹲在墙根处摸了一把黏合剂的表面,指腹上沾了极细的骨料粉末。他把粉末在指尖搓了搓,抬头看向墙延伸的方向。明天开始垒第二段。晚上阿蛮会把她的兽群调过来夯实地基。今晚先这样。
入夜后阿蛮的兽群进场了。
六头重量超过二十吨的岩甲兽排成一排从集结区走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阿蛮骑在领头的岩甲兽背上,身子微俯,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兽颈侧面的鳞甲上。她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用某种无声的频率与兽群沟通。兽群在她的引导下开始沿地基线行进,沉重的步伐以一致的节奏落在地面,把松软的填土层夯实到密度达标。每夯完一段,跟在后面的云音雀就会发出轻鸣,负责记录的罗小北便在平面图上打一个勾。
进度比预期快。
罗小北坐在临时搭设的指挥棚里盯着屏幕,脸上映着数据流微弱的蓝光。他正在同时处理三组数据——地基压实度的实时监测、能源管线的预埋路径优化、以及一套基于昴宿-γ核心代码改造的智能调度系统。那个调度系统是他从星灵知识烙印的缝隙里扒出来的算法片段改写的,功能很简单:把投入建设的所有人、兽、机械、AI单位在时间和空间上排布到最优位置,尽量避免任何两方在同一个作业面上撞车。
他设置好了初始参数之后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警报。昴宿-γ的提示极短:地下扫描发现异常空洞。深度四十七米。尺寸约八米乘十二米乘六米。壁面材质与周围岩层不一致。
罗小北睁开眼。他把那条警报转发了三个终端:陈稔的通信器、白芷的床畔灯、敖玄霄的主控台。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指挥棚,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空气,走向那片还未被夯实的区域。岩甲兽已经收工了。阿蛮从兽背上跳下来时落地不稳晃了一下,但站稳后立即迎向罗小北的方向。她看到他的脸色,步子又快了几分。
什么?
地下有东西。罗小北把终端屏幕转给她看。扫描剖面图上那个异常空洞的边缘清晰到了异常的程度——它太整齐了。四十七米深的天然岩洞里不可能有如此规整的矩形轮廓,那道几何边界呈标准的直角,转角偏差不超过两度。
阿蛮盯着屏幕看了几息。要挖?
陈稔已经在路上了。他带了矿盟的掘进组。
第一铲下去的时候是午夜。矿盟掘进组的机械臂以每分钟两米的进度向下切进岩层,切面上喷出的冷却液在灯光下泛起一层银白色的雾气。越往下,岩层的颜色从暗褐变灰,又从灰变成一种极深的乌青色。乌青色岩层上开始浮现规则的刻痕。
当他们下挖到四十三米时,机械臂忽然停了。掘进组AI在公共频道里发送了一条简短的状态通知:前方接触异常材质。硬度超出所有已知青岚岩层标准。超声波扫描显示为均质非多孔结构,表面温度恒定于地层常温。接触面有规则的几何刻印。暂停推进。等待指令。
陈稔蹲在坑口边缘往下看。坑底的光线照出了一面墙壁的顶部。那面墙壁的颜色漆黑,但在光照下泛出一层极暗的靛蓝色光泽,像某种凝固的深水。墙壁的表面整齐地刻着一排又一排的几何图形——没有文字,没有星纹,没有浮黎风格的曲线或岚宗的符文变体。全部是直线和角。重复排列。以一种极其精密的空间分割方式将整面墙壁划分成无数个大小不同的小方格。
他看了很久。
拍下来。他说,给所有人传一份。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另外——他搓了一下指尖,又低头看了一眼,你刚才说材质非金非石。那它是什么?
矿盟的掘进组在频道中回应:根据初步光谱分析,这种材质的分子排列方式在现有数据库中没有匹配项。它晶格物质,但晶格常数无法换算成任何已知的元素组合。它……可能不是这个星球上的东西。
陈稔在坑边坐了下来。他把安全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然后朝坑底喊了一声:再往下两米。只做边缘清土。不要碰墙面。
明白。
机械臂重新启动的嗡鸣声在坑壁间反复弹射,混入夜风从星渊井方向吹来的丝丝凉意。阿蛮站在陈稔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直没出声。但她从陈稔的肩头望下去时,她手腕上那根骨链末端的晶石忽然搏动了半拍。那搏动的节奏与裂缝的光完全不同,又急又短,像是某种被惊吓到的呼吸。
她把骨链解下来攥在掌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记住了那个节奏,并且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每当她回忆起这个午夜,第一个浮上来的画面都不是那面墙,而是骨链在她掌心那一瞬间的冰凉和急促。
挖到四十五米时,整个坑底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灯光熄灭了。是墙壁本身的靛蓝光泽在同一时刻减弱了约三成,仿佛感知到了被挖掘,然后又在零点几秒内恢复了正常。
矿盟掘进组的AI在频道里停了三秒没说话。它上次停三秒的时候,是在发现那份被隐藏了多年的加密日志的时候。但它最终还是开口了,语气平直而漫长:墙面有反应。光反射率在刚才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八。持续时间零点四秒。原因不明。
陈稔坐在坑边握紧了安全绳。
他想起那卷《观星谕罪录》——锁在岚宗禁地里那扇他从未亲眼见过的石门之后的故纸堆。他还想起传功长老信里那句没写完的话。他还想起敖玄霄关于十五年的那句话。
所有时间线都在收束。在他脚底下这面漆黑如水的、非金非石的、表面刻满几何方格的墙壁上。深更半夜,墙壁的光又恢复了,平稳、沉默、如同一整面海正在地底深处无风自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