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之下有玄音

　　敖玄霄没有回答会回来的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陈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拐角。

　　出发前的最后一项工作在午后完成。昴宿-γ进行了一次全系统自检，然后将一段隐蔽的比对照推送到了敖玄霄的终端上，附着一行说明：脉动波形与地下墙面靛蓝光泽波动曲线的周期基底高度吻合。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两种现象共享同一成因。敖玄霄看着那行说明时，苏砚从舰桥的另一侧走过来。

　　它说什么？

　　说地下那面墙和南边的脉动用的是同一个心跳。

　　苏砚没接话。但她把手按在剑鞘上，剑鞘里的星灵光纹在午后的光线中浮现出一种与以往不同的灰蓝色——不再是夜空的银白，更像是熔岩表面冷却后残留在岩壳上的那一层暗色余烬。光纹的游动路径也比往常慢，像是某种在黑暗处蛰伏很久的生物正在适应新的光源。她没问敖玄霄是否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远征队在日暮时分出发。

　　浮黎的三头熔岩兽已经在基地南门外等待。兽身比岩甲兽更扁平，四肢短而粗壮，脚掌有厚达三指的硅晶隔热垫，踩在地面上会留下浅而规整的凹痕。它们对高温环境的耐受上限比普通星兽高出近一倍，可以在熔岩地表连续行走六个时辰以上。阿蛮率先骑上第一头，翻身动作流畅如流水。她俯身用手掌贴住兽颈侧面的隔热鳞甲，片刻后抬头说：它认识路。它这一支在两百年前走过那条路。

　　白芷把物资箱固定在第二头兽的背鞍上，箱体用隔热布包裹了三层，最外层覆了一层水冷循环管。她的手指在包扎时非常稳，每个结都收得均匀且抗拉。罗小北背着解码器和备用电池盒，爬第三头兽背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抓了两把才稳住。

　　敖玄霄没有骑兽。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步速均匀。昴宿-γ的远程监测终端被他固定在腰带上，屏幕朝内贴着腹部，体温加热后屏幕的边缘微微泛着暖光。熔岩地带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那并不是高耸的山脉，而是一大片缓慢起伏的、表面布满冷却裂缝的灰黑色岩壳。岩壳深处偶尔有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来，像是一层薄皮包裹着的仍在活动的心脏。

　　踏入熔岩地表的那一刻，阿蛮胯下的熔岩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喉音。那声音不像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被触及记忆后的条件反射。阿蛮俯身把耳朵贴在兽颈上，片刻后抬起头。它说它闻到了同类留下的信息素。

　　同类？

　　以前从这里走过的熔岩兽。时间很久了。信息素的强度衰减到了非常低的水平，但它还能闻到。那些同类在下过一条通道之后没有再返回地面。

　　罗小北在第三头兽背上快速调出了探地雷达的初步扫描结果。通道入口在正前方约四公里处，埋深约两百米，直径够通过两头熔岩兽。通道的走向——他把数据投影到一块应急屏上，通道在三维空间中呈现出一条几乎绝对的直线，航向与岚宗禁地石门的朝向完全一致，偏角不超过两度。这条通道不是天然形成的。它是被精确钻掘出来的。

　　人钻的还是机器钻的？苏砚问。

　　看不出来。壁面太光滑了，没有任何钻掘工具的痕迹留下。唯一能判断的是——罗小北放大投影中某一段截面图，通道内壁的结构跟地下墙面是同一种材质。它跟那面墙是在同一个时间用同一种工艺做的。

　　敖玄霄停下来看向前方。四公里外的地表上看不到任何入口标记，熔岩壳表面平坦开阔，除了裂缝里偶尔溢出的暗光之外没有任何可识别的地标。但他知道入口就在那里。那根脉动曲线的起点就在那里。每二十七分钟，它就会从正下方传来一次无声的脉冲，像某种在深海底层持续敲了七百多年的计时器。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熔岩壳上被风带走了大半。

　　队伍重新移动。熔岩兽的脚掌落在岩壳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硅晶隔热垫挤压裂缝边缘时偶尔发出的细微脆裂音。白芷在第二头兽背上打开了一粒星源丹的密封封口，丹药的光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像一粒被单独摘下来的星。她把它含在舌下，身体的细胞在丹药浸入毛细血管后慢慢呈现出一种更平稳的节律。她的心率从加速状态逐渐回归到基线。

　　阿蛮在第一头兽的背上始终没有完全挺直脊背。她的手指固定在兽颈鳞甲上，感知范围在持续延展，从兽身接触到地面的脚掌向上攀沿，穿过四肢的骨骼传导，最终到达她自己指尖与鳞甲的接触点上——她能感觉到岩壳深处每隔二十七分钟就有一阵极其微弱的膨胀和收缩。那阵膨胀波经过两百米的岩层传导后已经衰减到几乎不可测，但熔岩兽的脚掌捕捉到了它。她的指尖捕捉到了它的脚掌。

　　第四公里走到终点的时候，地面出现了一道不规则的裂缝。裂缝的宽度不到两米，深度无法目测，但裂缝的内壁有一片极其微弱的光在闪烁，频率恒定如心跳。罗小北放下设备走过去，蹲在裂缝边缘朝内看了一眼。他的头灯照出的光线在下行了约四十米后被某种表面完全吸收了，光线在接触壁面的瞬间像水滴落入海绵。

　　是那面墙。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很轻。墙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地下。我们找到入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