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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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冬河目光沉静地打量着那几个人。

  他们一共五人,身上多处位置都有撕裂伤和抓痕,棉袄里的旧棉花都翻了出来,沾着黑红的血污。

  但仔细看,这些伤痕虽然看着吓人,却不像是由熊、野猪这类大型猛兽造成。

  若是被那些家伙正面扑中一下,骨头都得断几根,不可能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行动能力,更不可能逃到这里。

  尤其是其中那个被同伴半搀扶着,看起来伤势最重的中年汉子,脖子往下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伤。

  皮肉外翻,但伤口不算特别深,形状奇特,不像刀砍,也不像普通的兽爪划过。

  陈冬河眯起眼睛。

  他打猎多年,各种野兽造成的伤口见过不少。

  但这道伤痕……他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

  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缓步走近,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了过去:

  “几位是干什么的?怎么伤成这样?从哪来?”

  那几个人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陈冬河的接近。

  看到他独自一人前来,手中提着枪,腰间别刀,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便知这不是普通的村民。

  听到问话,其中那个被搀扶的中年汉子挣扎着想站起来,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赶忙扶住他。

  中年汉子约莫四十多岁,国字脸,皮肤粗糙,身材魁梧,但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得十分虚弱。

  他看向陈冬河,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戒备,随即又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恳求。

  就像在绝望的泥沼中突然看到了伸过来的结实树枝。

  他颤巍巍地站直了些,将手里已经烧到过滤嘴的烟蒂费力地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然后深呼吸了几次,牵动了伤口,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才心有余悸地开口,声音沙哑:

  “小……小兄弟,刚才我们看到几位大娘捡柴火,就知道我们肯定是得救了,快到有人烟的地方了。”

  “我们……我们不是坏人,真的。要是坏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哪敢在这等着,早就躲进林子深处或者硬闯村子了。”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现在我们是又累又饿,身上的干粮早就没了,水也喝光了,还负了伤,实在是走不动了。”

  陈冬河眉头紧皱,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而放松警惕。

  这几个人虽然狼狈,但看骨架体型,都不是瘦弱之辈。

  尤其是这个说话的汉子,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有老茧,显然是干惯了力气活或者经常摆弄什么东西。

  而且,他们靠在石壁旁的背包附近,赫然露出了几截乌黑的枪管。

  那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托和部分枪身。

  这种制式武器,可不是普通猎人或者老百姓能轻易搞到、还敢明目张胆带进山的。

  他的警惕溢于言表,目光扫过他们的武器,只问出了几个关键的字:

  “介绍信呢?进山打猎,得有公社或者单位的介绍信,还有持枪证明。”

  那汉子明显地愣了愣,似乎没想到陈冬河开口先问这个。

  但随即就有些哭笑不得,甚至是带着懊恼和无奈。

  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几乎成了布条,多处露出棉絮的破棉袄,尤其是胸前和胳膊上几道明显的爪痕。

  “本来……我身上贴身口袋里是带着介绍信和证明的,还有我们厂的工作证。”

  “可是你看看我现在这棉袄的状态……”

  “逃命的时候,不知道被那些畜生扑倒撕扯了多少次,棉袄早就成了破衣烂衫,口袋也破了。”

  “里头的东西……估计早就掉在山里哪个旮旯,或者被那些畜生撕烂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不过你们可以去核实。你们可以直接给城里拍个电报或者打电话过去问问,就找市里的红旗玻璃厂,我是厂里采购科的副科长,黄涛。”

  他指了指身边的同伴,又说道:

  “这些都是我们采购科和运输队的兄弟。”

  “你也知道,今年年景虽然好些了,但肉还是特别缺,厂里工人体力消耗大,食堂缺油水,大伙儿干活都没劲儿。”

  “我们也是没办法,厂里给的任务,想办法搞点计划外的肉食补充。”

  “听说这边山里野物多,我们就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点野鸡野兔,甚至运气好碰上狍子啥的。谁承想……”

  他脸上露出后怕和痛苦交织的神色。

  听到这话,陈冬河内心倒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玻璃厂的采购科,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采购员经常四处跑,路子野,胆子也大。

  为了完成任务,冒险进山打猎,虽然莽撞,但在缺肉的年月,也不算稀奇。

  尤其是这个叫黄涛的汉子,眼神虽然带着疲惫和惊魂未定,但说话还算有条理,目光也不闪躲,不像那种奸猾之徒。

  而且凑近了看,他们身上那些细密的伤痕,倒真像是被狼或者体型较大的野狗给挠出来、咬出来的。

  “你们这是遇到狼群了?”

  陈冬河问道,同时示意跟过来的陈老根和后面陆续赶到的几个村里汉子先别靠太近。

  听闻此话,黄涛眼神里立刻透露出难以抑制的恐惧,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声音都带着颤:

  “何止是遇到……是被狼群给围了!”

  “打了点野鸡野兔子,本来是高兴事,可谁能想到,被一大群狼给盯上了,起码有二十多头!”

  “等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狼群已经悄没声地从四周围了上来。”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手里有枪,愣是被那群畜生逼得手忙脚乱,差点……差点就全交代在那儿了。”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示意旁边的同伴帮他卷起一条裤腿。

  只见小腿肚子上,有一排深可见肉的牙印。

  伤口边缘发黑,周围肿起老高,看着就疼。

  “狼下嘴狠,要么一口撕下一块肉,要么就死死咬住不松口,除非你把它打死。”

  陈冬河看了一眼,沉声说道。

  黄涛点头如捣蒜,飞快地道:

  “兄弟,看来你是行家,懂这个!就是你说的这样!”

  “那口狼扑上来就咬,幸亏我穿得厚,它咬了一嘴的棉花套子,没直接咬断骨头。”

  “但就这样,也差点把我腿给废了。”

  他指着伤口上那些黑灰色的痕迹,咧了咧嘴:

  “这上面的黑灰,是我们逃出来后,烧了点棉花套子,拍上去的土法子,怕伤口感染化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