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反的车
  直到有天傍晚下班,她刚走出车间就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嚇人,一摸额头,烧得厉害,浑身发软站不住。我二话不说蹲下身,让她趴上来,背著她就往村里的医务室跑。土路坑坑洼洼,她的手勒著肩膀,我走得很急,胸口喘得厉害。她趴在我背上,软乎乎的,迷迷糊糊的,嘴里反反覆覆小声念:
  “別离开我……別离开我……”
  我心口一紧,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却什么承诺都说不出口,只能一遍遍地应:
  “我在,我在呢。”
  医务室就一间小平房,医生给打了针,输了液,又开了几片白色的小药。我扶她回宿舍,给她打了热水,看著她躺下,又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宿舍灯熄了才悄悄离开。
  等她病好了,整个人清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眼神却亮得异常平静,像颱风过后的天,乾净,也凉。
  但有些东西,反倒鬆快了下来。
  她眉眼舒展开来,话也比从前多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了之前那股紧绷和不安。坦然接受著我的照顾,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我们之间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说不清。
  直到平安夜那天,车间里休息,几个女工友凑在一起说笑,有人打趣她,问她今晚我会带她去哪儿,是不是要偷偷约会。
  她捧著搪瓷缸,大大方方、轻轻鬆鬆地说了一句:
  “我跟他,早分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委屈,没有遮掩,也没有半点难堪。
  周围人鬨笑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到了晚上,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挽著手去村口看了场电影。黑暗里人影攒动,荧幕亮著光,谁也没提白天那句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八岁的感情,没吵架,没狗血,没谁对不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