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以地图论荆公政学
  她继续往前翻阅这份万言书,越看越是心惊,此类为佐证己见而略显牵强附会的论述竟不止一处。
  譬如【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隨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
  此言大意是言商末无道人才凋零,至周文王兴起,方能培育天下士子,使人皆有君子之才,然后量才授官。
  王安石引此古事,意在劝諫仁宗皇帝需大力兴学育才,以解决当下人才不足难以推行新法的困境。
  然而,此言在熟知金石史料的李清照看来,亦不完全对的。
  商紂之时,难道真的无人?如飞廉、恶来等,亦算得上是能臣干吏,只是其所效忠的对象与行事准则,与王荆公所推崇的德政相悖。
  小邦周能克大邑商,关键在於联合四方诸侯形成大势,而非简单的“文王育才”便可概括。
  李清照的眉头越锁越深,心中暗道:『荆公之学,其变法之志可嘉,其法度条款亦多有可取之处,然则为了说服君王,所引据的史实与道理,未免……未免有些过於迎合上意了。难怪当年朝中诸多饱学之士,如司马君实(司马光)、苏子瞻(苏軾)等人皆极力反对。这样立论,或可蒙蔽圣心於一时,却难服天下士林之心。』
  “你是否觉得,王荆公此文,有些地方为了说动皇帝,不免有些……穿凿附会?”
  东旭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著她,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李清照微微一惊,隨即坦然頷首:“弟子確有此感。尤其是论及汉唐衰亡之因,似乎过於简略,未能深究其制度积弊。”
  东旭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那几幅巨大的舆图前,负手而立:“清照,你需明白。你师傅我其实是赞同王荆公变法图强之志的。你细想,若面对的是一位於经史义理並不精深的君王,与其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那些他未必能懂的微言大义,不如说些他能立刻听懂的,更切中其利害关切的话,先获得支持再图施行。这或许便是王荆公的无奈选择与上諫策略。”
  他语气转而带著深深的惋惜:“王荆公的新法,其中如募役、方田均税等法,至今仍在不同程度上沿用,可见其切中时弊。且『荆公新学』確是我朝诸学派中,最贴近实际政务最具实践精神的一脉。然而,其学实践虽丰,论证却失之严谨。所揭示的问题固然深刻,但开出的药方,其方向……却似乎有所偏颇。”
  他长嘆一声,无奈道:“可惜王荆公已於元祐元年仙逝,距今十数载矣。否则,我定要亲赴半山园,与他当面辨析这变法得失,问一问那些未能载於文字的深意。”
  “法先王……”东旭忽而冷笑,说道:“王荆公最大的失误,或许便在这『法先王』三字之上。法先王本身无错,错在他所效法的並非歷史上真实存在的先王,而是经过他自身理念重塑的『先王』。执政者最忌讳的,便是以一个想像中的完美图纸来匡正现实。最终,他的变法在充盈国库的『理財』方面卓有成效,但在革除政治积弊理顺官制的『政务』改革上,却是彻底的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