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拜山
  “您忘啦?”牛爷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珐瑯烟盒,“徐巡长昨儿刚孝敬的,说是偽满皇宫里流出来的。”掀开盒盖,金黄的菸丝衬著內壁的裸女画像。
  老爷子眯眼嗅了嗅,突然抄起胡琴:“老周,给爷来段《贵妃醉酒》的四平调!”马尾弓刚挨上弦,一位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小跑著进来,袖口还沾著墨渍:“您又乱跑!药熬了三遍都凉了。”他接过漆盒时冲牛爷点点头,显然是旧相识,想必这位就是牛爷口中那位给关老爷子养老的包衣徐允诺了。
  回程的黄包车上,关老爷子攥著牛爷的翡翠扳指絮叨:“当年我府上养著两个戏班,允诺他爹扮赵子龙最是威风......”车轮碾过青石板,老爷子忽然瞌睡起来,小辫上的黄绸带扫过牛爷肩头。
  徐宅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朱漆大门贴著泛白的门神。前院开了家徐记车行,正院是徐家人住的地方,关老爷子就住后院,后院西厢房檐下掛著鸟笼,画眉扑棱著翅膀唱出一串脆鸣。
  “老爷子就住这儿。”徐允诺推开后院正房的雕花门,檀香味混著药气扑面而来。条案上供著故福晋的泛黄照片,香炉里三炷线香將尽未尽。
  把昏昏欲睡的关老爷子安置在罗汉床上,徐允诺就把牛爷和李天佑让到了正院。
  徐家正院的老树筛下斑驳夕照,石桌上摆著套钧窑茶具。徐允诺拎著铜壶给牛爷续水,青瓷碗里浮著的茉莉香片打著旋儿:“天儿该下值了,晌午说要去查东四牌楼的烟土案子......”
  话音未落,垂花门吱呀作响。徐天挎著牛皮枪套大步流星进来,警服领口解了两颗铜纽,额角还沾著灰:“牛叔您可算来了!上回说的东来顺......”他瞥见生人猛地收声,手指无意识摩挲枪套搭扣。
  牛爷笑著拍石凳:“愣著干啥,过来坐。这是你李兄弟,刚在南门盘了家铺子卖点河鲜果蔬啥的,家里没大人了,年纪轻轻的带著三个弟弟妹妹討生活呢,往后怕是要劳烦你多费心了。”
  李天佑刚要起身作揖,被徐天一把按回凳上:“多大点事值当牛叔跑一趟?明儿让我手底下弟兄去南门转两圈,地痞泼皮保管绕道走。”他抓过凉透的茶碗仰脖灌下,喉结滚动著咽下茶叶梗。
  “徐巡长仗义!”李天佑从褡褳摸出契书,“这是四成乾股的文书,按道上规矩......”
  “撕了!”徐天突然沉了脸,警用皮带铜头磕在石桌上噹啷响,“我徐天要是拿孤儿寡母的孝敬钱,对得起这身警服?去年端西直门人贩子窝,那帮孙子拿金条砸我脸上都没接!”
  徐允诺急得直拽儿子衣袖:“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徐大哥误会了。”李天佑把契书推过石桌裂缝,“给官面孝敬是生意人的本分,您不收我倒不敢开门了。”蝉鸣声里契书被汗渍洇出个黄圈,“再说往后要劳烦金典狱长、铁长官照应......”
  徐天忽然笑出声,露出颗虎牙:“你小子门儿清啊!”他抽出配枪拍在契书上,烤蓝枪管泛著冷光,“两成,多一分我掀了你鱼摊子!”又压低嗓子,“保密局我二哥好金华火腿,监狱长大哥爱喝竹叶青——下月初八他们来家吃打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