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土地(7)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视著斯特林,眼神如刀:“我们这座农场,如今的环境,可以说是您所期望的善的环境。我们有食物,有庇护,没有剥削。可是,如果没有我,没有我手下那么多杀过人的兄弟,没有这道堤坝和上面的长枪,没有强有力的规则和管制,这个善的环境能维持几天?只要外面的世界一根手指头碾过来,它就会瞬间破碎。所以,维繫这个善的,恰恰是我这个从恶的环境里爬出来的、最恶的人。这难道不是对欧文先生理论最大的讽刺吗?”
  斯特林沉默了。
  陈九提出的问题,质疑了乌托邦理想最核心、也最脆弱的部分。
  他无法否认陈九话语中那源於真实血泪的强大力量。
  “第二道裂痕,是关於劳动的。”
  陈九没有等待斯特林的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我读过关於新和谐村失败的记录。书上说,社区无法生產出足够的食物来养活自己,因为当那些最勤劳、最熟练的工人发现,他们得到的报酬和那些最懒惰、最无能的人完全一样时,他们就失去了劳动的动力 。最终,整个社区都充斥著游手好閒之辈,坐等著分享別人的劳动成果。”
  他指了指脚下的农场:“我们这里,吸取了那个教训。我们不是一碗水端平。我们有明確的工分制度,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开垦最危险的沼泽地,工分最高;在后厨帮工,工分就少一些。技术工匠,比如铁匠和木匠,他们得到的劳动券,远比一个普通的农夫要多。我们用最原始的利己之心,来驱动这个利公的集体。整个农场平稳运转三年,我任务恰恰是利用了欧文先生最想消灭的竞爭和不平等,才得以生存下来。而他那个完全平等的乌托邦,却在两年內就崩溃了。这又是为什么?”
  “最后一道裂痕,是关於权力的。”
  陈九的目光扫过斯特林,最终落回到自己身上,带著一种深刻的自嘲,
  “您和您的老师,追求的是一个平等的社区。可是在这里,平等吗?一点也不。他们叫我九爷,叫我山主。我的话,就是命令。我决定著这里所有人的生杀予夺。我说要修这道堤坝,哪怕累死几十个人,也必须修成。我说要建立护卫队,所有人就必须接受操练。我说要开垦那片最危险的沼泽,谁也不能说一个不字。”
  “没有我这个独裁者,没有这份不平等的权力,我们这个所谓的合作社,无法存在下去。它要么会在內部的纷爭中瓦解,要么会被外面的敌人轻易摧毁。斯特林先生,您告诉我,一个需要靠独裁者来维繫的平等社区,它还算是您所追求的那个新道德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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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直指欧文主义理想的核心。
  这不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一个实践者,用自己血淋淋的经验,对一个思想家理论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