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土惊雷
  1930年10月4日,奉天以北八十里,赵家屯
  晨霜像一层粗盐,厚厚地铺在黑土地上。张瑾之的吉普车在土路上顛簸前行,车尾捲起的尘土在半空凝成黄褐色的烟柱。他坐在后排,透过蒙尘的车窗望著外面——收割后的田野空旷得瘮人,偶尔可见田埂上堆著歪斜的秸秆捆,像战后无人收敛的尸骸。
  道路两旁,稀稀落落的杨树叶子早已落光,光禿禿的枝椏刺向铅灰色天空。远处山坡上,几座坟塋的招魂幡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前面就是赵家屯。”坐在副驾驶的刘尚清转过身,这位財政厅长脸色凝重,“按少帅您的指示,这里是第一批土地改革试点村之一。屯里三百二十七户,一千五百余口,耕地四千八百亩。其中地主赵永禄一家六口,独占三千二百亩上好水浇地,其余农户共分一千六百亩薄田旱地。”
  张瑾之点点头,目光落在屯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蜷缩著七八个裹著破棉袄的老人,他们像被遗忘的树根,一动不动地蹲在霜地里。屯子里死一般寂静,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的哭闹。只有寒风穿过土坯房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停车。”
  车在距离屯子百步外剎住。张瑾之推门下车,冷风瞬间灌满他身上的灰布棉袍。他今天刻意换了便装,戴一顶普通毡帽,但身后跟著的八名腰佩盒子炮、眼神锐利的卫兵,还有刘尚清、臧式毅这两位在东北政坛举足轻重的委员,让这偽装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留在这儿。”张瑾之对卫兵队长说,“十丈之外警戒,非有异动不得近前。”
  “少帅,这……”
  “执行命令。”
  张瑾之整了整衣襟,转向刘尚清和臧式毅:“两位,隨我进屯看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三人踏著冻土走向槐树。蹲著的老人们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在三位不速之客身上游移——那是一种混合了麻木、警惕和绝望的眼神。他们的棉袄补丁摞补丁,露出的棉絮已经板结髮黑;脚上缠著破布,冻疮溃烂处渗出黄水。
  “老人家,”张瑾之在一名缺了门牙的老汉面前蹲下,儘量让声音温和些,“屯里怎么这般安静?人都去哪儿了?”
  老汉嘴唇哆嗦著,看了眼张瑾之身后的隨从,又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冻土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在……都在赵家大院那边……”旁边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嫗囁嚅道,声音细如蚊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