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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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一天没抓到,你就一天不安全。”他语气平淡,目光牢牢锁住她,“你一个人住,独自上下班,迟早还会出现今天的情况。”

白宗言指出的情况,她自然清楚。

“我知道……”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她在明,那人在暗,目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盼着警方赶紧抓住犯人。

011你……随便坐吧

回家后,林琅趁白宗言回去拿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卫生。

当初林父卖掉老宅后,新房主就换了装修风格,更符合乌遥村这座古镇。恰巧林琅回来时遇上房主想转卖,就把它买了。

她还蛮喜欢这份古朴雅致的沉静风格,搬进来后,也没有大动格局,只简单做了些软装。

现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林琅站在楼梯口,打量着客厅的陈设。

座钟的钟摆左右摇曳,发出规律的 “滴答” 声。

一想到独居了六年的房子,马上就要住进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前男友,林琅就止不住的叹气。

她的本意是把外套还了,从此跟白宗言再无瓜葛的,但眼下事情似乎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林琅看了眼座钟,指针已经指向八点半。刚巧,一声沉重的钟声伴着院外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听见声音,林琅整个人下意识绷紧,片刻后想起是白宗言,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男人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褪去了白日的冷冽,多了几分的温和,却依旧挺拔惹眼,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颀长。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两秒。林琅先败下阵来,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吧。”

白宗言颔首,迈步走进院子。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喧嚣,也将两人圈进了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012真是疯了。

空气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一个是暂住的守护者,一个是独居的屋主。

明明只是为了安全才达成的约定,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夜色渐浓,怎么瞧都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尴尬,与若有似无的暧昧。

“我……我睡二楼卧室,”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客厅右边有间客房,你睡那里,被褥我一会儿拿下来。”

“好。”

白宗言放下水杯,杯底与茶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他语气寻常自然,目光却却始终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你不用特意顾及我,平时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就当我不存在。”

话虽如此,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何况还是前男友,就这样杵在眼前,气场沉静却存在感十足,怎么可能真的视若无睹。

林琅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踏上楼梯:“那……我先去拿被褥。”

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白宗言才缓缓向后,靠进沙发里。

整个屋子弥漫着她身上的气息,清淡,熟悉,又遥远。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缓慢地碾过过沙发皮面,那里是她坐过、或许也曾慵懒躺过的地方。曾经在梦里反复描摹的场景,如今竟真切地摊开在眼前。只是她望过来的眼神,始终客气而疏离,带着对陌生人才有的礼貌与戒备。

她是真的,没有认出他来。

也好。

白宗言合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慢慢来。

013小心烫

夜色浓稠如墨,静得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林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楼下客卧的方向一片安静,可她总觉得那道沉稳的气息无处不在,萦绕在鼻尖,搅得她心神不宁。

辗转许久,她索性披了件薄外套起身,想去厨房倒杯牛奶安神。

二楼的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线柔柔地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也隐约映出客卧那扇紧闭的门。

刚推开厨房的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忽然顿住了。

厨房的灯,竟然亮着。

暖白的灯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操作台旁,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似乎也在倒水。

是白宗言。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骤然相撞。林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间他会出现在厨房。

“还没睡?” 白宗言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白日里更低沉几分,裹着深夜特有的微哑,听在耳里,莫名撩人心弦。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想倒杯牛奶。” 林琅局促地移开视线,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时,冷气扑面而来。她拿出牛奶盒,指尖有些发颤,倒牛奶的动作都显得格外笨拙。

白宗言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两人之间不过两步之遥,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弥漫在这方寸之间,让林琅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晚上喝凉牛奶不好。” 他忽然开口,迈步走近。

014这个疤,怎么来的?

杯壁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林琅低头抿了一口,牛奶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奶香,安抚着她躁动的心。

“谢谢。”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些许柔软。

“不用。” 白宗言斜倚着操作台,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还在怕?”

那个跟踪狂吗?

林琅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茫然:“有点…… ”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复杂的情绪,怕的是暗处的尾随者,可面对他时的慌乱与无措,却比单纯的恐惧更让她煎熬。

白宗言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愈发轻缓:“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林琅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她抬头看向他,正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他此刻的眼神,像极了以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青年。

但当初伤她最深的,不也正是眼前这个人吗?可转念一想,他明明没有认出自己,又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目光,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林琅慌忙移开视线,掩饰性地将牛奶往嘴边送去,却因为喝得太急呛了一下,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喝。” 白宗言抬手想要轻拍她的背,可指尖刚抬起一半,便在半空凝住了。最终,他只是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小心些。”

015污名

那是林琅回到乌遥村的第二个月。

那日天阴沉沉的,连月亮都看不见,整个乌遥村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裹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琅蜷缩在客厅的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地板上,那只屏幕摔得粉碎的手机正散发着微光。

“叮——”提示音响起。

短信又来了。

她从膝盖中抬起头,麻木地看过去,屏幕上依旧显示着“未知号码”,而上面的内容,就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匕首,刺在她的心上:

“抄袭狗!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偷别人的作品,你这种人就该去死!”

“真不要脸!我会曝光你!让所有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

抄袭……抄袭……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海里。她不明白。明明她才是受害人,被剽窃的人是她,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手机仍然在不停的响,她强撑着挪到厨房,拿起架子上的水果刀。

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她闭上眼,对着手腕用力割了下去。

刺目的鲜血顺着手腕涌出,沿着指缝滴落。林琅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眼中却只有一片死灰。

这样也好......解脱了。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快要坠入黑暗的时候,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林琅?林琅!”

“林琅!你开门啊!”

李阿婆的声音焦急而慌乱,拍门的力道越来越重。

“这丫头,怎么回事?平时早该开门了……”

李阿婆不放心地嘀咕着。她今儿炖了排骨,想着给林琅送一碗过来。这两个多月,她眼看着这丫头一天比一天瘦,眼神也越来越空洞,心里担心得不行。

“林琅!再不开门阿婆可要撞门了!”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

李阿婆拎着保温桶闯进来,瞥见了扔在客厅的手机。她左右看了看,转了一圈儿,才终于在厨房找到了蜷缩在地上的林琅。

她的手腕流着血,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林琅!”

李阿婆被吓坏了,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排骨汤洒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颤抖着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围裙按住林琅的伤口。

丫头!你别吓阿婆啊……你别吓阿婆……

救护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李阿婆一直紧紧握着林琅的手,直到她被推进手术室......

......

从记忆中回神,林琅躺在床上,摩挲着手腕上至今仍能感到疼痛的旧疤。她望着房顶的吊灯,似乎想要触碰到那束光一样,伸出手。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

厨房灯依旧亮着。白宗言刚收拾完杯子,正准备关灯回卧室,院子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清脆,像是金属碰撞,又像是有人在撬门。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小院儿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街道上的路灯越过墙头撒进些微弱的光,勉强映出院子的轮廓。

门外似乎有脚步声,轻的不真实,但白宗言很确定,那不是错觉。

016痣

天刚蒙蒙亮,白宗言就已经醒了。沙发的宽度对他来说有些局促,一夜浅眠,耳边还残留着座钟的滴答声。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晨光回卧室换了套衣服,随后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盒鸡蛋、一包上海青,还有半包细面。食材不多,分量也少得可怜,不像一个能照顾好自己的独居女性该预备的库存。

这点东西,将将只够两人吃一顿早饭。

白宗言无声轻叹,熟练地拿起锅,接了半锅清水。等水冒泡时,将鸡蛋轻轻磕进去锅中,待蛋白微微凝固再把细面抖散放进去。

面香渐渐弥漫开来时,二楼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琅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显然昨夜也没睡踏实。

“早。” 白宗言闻声回头,语气轻柔,“我煮了面,加了鸡蛋和青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琅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忙碌的背影上。

阳光透过窗户,铺洒在白宗言肩头。他套着件粉色围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小臂;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轻易便能瞥见锁骨,那里有颗痣,长在右侧,很小,但格外惹眼。

她曾和白宗言提过,他的锁骨很有魅力。情浓时,她最爱在那里轻轻留下痕迹。

可如今他们已经成“陌生人”了。他那衬衫的纽扣,本该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系到最上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似有若无地露出来勾引人。

林琅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烦躁:“麻烦你了,以后我自己来就行。”

“不麻烦。”

林琅那些小表情,早被白宗言收进眼底。他压下隐约上扬的唇角,回身将煮好的面盛到两个瓷碗里,淋上提前调好的生抽和香油,撒上葱花,端到餐桌摆好。

随后,他走到对面,亲自为林琅拉开椅子。

017属于她的战争,开始了

村委会设在村头,距离不远。林琅他们抵达时,正巧遇见村主任李大洪。

他身形微胖,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平日里说话语速平缓,遇见村民总会主动停下寒暄几句,没有一点架子。

“林老师!你们来了!”李大洪快步迎上前,朝林琅点点头,随即转向白宗言伸出手,“这位就是白先生吧!岳警官刚跟我提过。”

“你好,白宗言。”白宗言礼貌地握了握手,很快收回。

李大洪又看向林琅,语气里带着关切:“林老师,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跟村里说一声?我们也好帮衬你啊。”他叹了口气,随即又宽慰道,“不过你别担心,有岳警官,肯定能给那畜生逮住!”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忧色被兴奋与喜悦取代,看向林琅的目光里赞赏几乎要溢出来,“差点忘了告诉你。有件大喜事!多亏了你的提议和那幅壁画!现在咱们村的宣传视频火了!我看评论区好多人夸壁画漂亮,说想来乌遥村看看呢!”

村子里长辈对她的照顾,林琅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虽然当初为村里出谋划策、绘制壁画的目的并不纯粹,但能帮的忙她从不推辞,也是真心实意希望乌遥村能越来越好。

“还真是大喜事!”林琅面上仍带着一贯的微笑,只是语气放轻了些,“这事没和你们说,是怕大家担心。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打草惊蛇。”

“说的也是……”李大洪挥挥手,不耽误你们工夫了,岳警官还在里头等着呢!”

话音落下,村主任便转身往村里去了。这个时间,估计是去湖边视察改建工程了。

……

村委会的监控室不大,岳鹰已经等在里面,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脸色比平日沉凝几分。

见两人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空椅子:“坐。”

林琅在白宗言身侧坐下,双手交迭放在膝上。

“拍到什么了?”白宗言开门见山。

岳鹰没急着回答,而是弯腰从脚边的纸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推到林琅面前。林琅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岳鹰又朝白宗言扔去一瓶,被对方稳稳接住。

“谢了。”白宗言拧开瓶盖却没喝,目光始终锁在岳鹰脸上。

岳鹰拍了拍身旁警员的肩,示意他先离开,随后手覆上鼠标,在屏幕上调出一段夜间画面。

镜头对准林琅家门前那条青石板路,夜色浓稠,画面灰度很重,但轮廓和院墙边缘还算清晰。

“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岳鹰将进度条拖到一个时间点,画面里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林琅的呼吸瞬间轻了。

那人贴着墙根走,脚步极轻,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滑动。

夏日炎炎,他却裹着深色长袖长裤,帽檐压得几乎遮住整个额头,口罩严严实实地蒙住下半张脸。

他身形偏瘦,个头不算高,目测一米七出头,走路时左脚有轻微的拖曳,不是瘸,更像是习惯性的懒散步态。

和她那天在展厅角落瞥见的身影一模一样。姿势、体型,如出一辙。

画面中,跟踪者走到门口,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弯腰放在石阶上。直起身时,他侧头瞥了一眼监控方向。

即便隔着模糊的夜拍画面,林琅也觉得那目光正透过屏幕,黏腻地贴在自己身上。她别开眼,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引来两道视线。

“没事。”她抢在白宗言开口前说,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继续。”

白宗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岳鹰拉动进度条,快进了约二十分钟,在另一个机位,村口主路方向,同一个身影再次出现。他骑上一辆停在路边的无牌踏板摩托车,打火后快速驶离,方向直奔县道。

“这个机位距离近一点。”岳鹰说着,点开了另一段视频文件,同时将音量调到最大。

监控室的音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夹杂着夜晚的风声。

“……说了,就这一回。”

声音极轻,像是骑车前在对着手机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岳鹰按下暂停,将进度条往回拖了两秒,重新播放。

“……说了,就这一回。”

这回林琅听清了。

那人的声音偏低,咬字偏硬,尾音微微上翘。不是县城本地人拖沓平缓的调子,也不是乌遥村一带的口音。

白宗言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脊背下意识挺直了几分。他侧头看向岳鹰,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某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在空气中一掠而过。

林琅并未察觉这个细节。她只是蹙着眉,努力在脑海中翻找:乌遥村的人、学校的同事、县里那几个画商……都不对。这个声音她没听过。

但那个咬字的节奏感,尾音轻轻往上飘的习惯,让她心里某个沉睡了很久的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018出去走走

清晨,林琅被院子里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吵醒。

她翻了个身,摸索到枕边的手机,七点四十二。

昨天从村委会回来后,她就一头扎进画室,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积攒了些睡意,本以为会睡到中午,结果这点动静就把她拉出了浅眠。

林琅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院子张望。

白宗言蹲在院门旁,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把螺丝刀,正在拆什么东西。

他面前摊开一小堆零件。合页、弹簧、几枚长螺丝,旁边还立着半桶机油。

阳光还没爬上院墙,他就在那片阴凉里不紧不慢地忙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她放下窗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厨房里还没有传来锅铲声。今天他还没开始做早饭。

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人。

林琅洗漱完,换好衣服,推门下楼。

经过厨房门口时,她往里瞟了一眼。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砧板上整齐码着切好的配菜,两个鸡蛋放在碗边,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人来开火。

她走到客厅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白宗言蹲在门轴旁,听见声响回头。

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嘴里叼着枚螺丝,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看起来有些滑稽。

林琅愣了愣。

她认识白宗言的时候,他瘦得厉害。校服挂不住肩,袖口拖到虎口,一截手腕支出来,骨节硌人。他背不驼,下巴尖,锁骨顶开领口,瘦得穿什么都像借来的。

可眼前这个人,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绷着常年扛水带才磨出来的肌肉线条。肩宽了不止一圈,蹲在那里像座压低重心的小山。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当年的影子。

019藏起来的壁画

乌遥村依着山势而建,往西走半里就是一片天然的小湖。湖面不大,被低矮的丘陵环着,岸边生着密密匝匝的芦苇,秋天的时候芦花白茫茫一片。

现在是夏天,芦苇还是青的,风过时簌簌的声音绵长而轻缓。

林琅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偶尔回头指给白宗言看:“那边是村里的老戏台,后来改成了游客中心。湖对岸那几棵是野柿子树,到了秋天,村里的孩子都爱跑来摘果子。”

白宗言跟在她身后,目光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一一掠过,最后落回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湖风撩起,拂过脸颊,又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白宗言看的入迷。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他问。

“六年。”林琅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她回答过很多遍,“大学毕业以后来的。”

这话不假。只是省略了大学毕业前发生的所有事。

白宗言没追问。他走到湖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随手捡了颗石子,手腕轻轻一甩,石子便贴着水面跳跃了叁下,沉进碧绿的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林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在海边看日出的时候,白宗言曾教过她怎么用腕力,她学不会,石子总是扑通一声直接沉底。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她忽然开口。

这问题其实在她心里搁了很久。沉家是滨市首富。那样的家世,白宗言竟会来这样偏僻的地方当消防员。他那位利益至上的父亲,又是怎么同意他离开的。

“无业游民。”白宗言将手里的石子掂了掂,没回头,“后来觉得没意思,就出来当消防员了。”

林琅觉得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是空的。

其实她还有太多想问的——分手后,和那个未婚妻怎么样了?有没有去京市上大学?

但她没有。就像他也没有追问她的“大学毕业后”。

两人谁都不主动捅破,谁都守着那条看不见的线。

湖风吹过,往回走的路上,林琅被李阿婆笑呵呵地截住了。

“丫头!”阿婆端着刚出锅的一盘糖糕站在院门口,热气蒸腾,“快过来帮阿婆尝尝,老放不准糖,不知道甜了淡了!”

林琅还没来得及应声,阿婆已几步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往院里拉,嘴里絮絮叨叨:“昨儿夜里你屋的灯亮到半夜,我一猜你又熬夜画画了!熬夜最伤身子晓得不?这糖糕正好补补……”

林琅被拽着往院里走,回头匆匆望了白宗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些无奈的歉意。白宗言立在树下,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尽管去。

020林多喜

林琅从李阿婆家走出来时,手里被塞了满满一袋的糖糕,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酱萝卜。

油纸隔着塑料袋透出温热的触感,甜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她站在树荫下左右望了望,没看见白宗言的身影,心里刚浮起一丝疑惑,就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白宗言从小巷深处缓步走来,黑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

“林琅姐姐!”小女孩一看见她就眼睛一亮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汗津津的,“我们带叔叔去看你的壁画啦!是村尾那幅哦!他说可好看了!”

林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小女孩柔软的头发,语气尽量维持着自然:“是吗?你们怎么带人家跑那么远?”

“就在村口外面嘛,一点也不远!”小男孩摆摆手,脸颊红扑扑的,又转头朝白宗言用力挥手,“叔叔下次还要来找我们玩哦!”

两个孩子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只留下林琅和白宗言静静站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琅先开了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糖糕的塑料袋,声音轻轻的:“那些都是以前随手画的,笔法生疏,让你见笑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白宗言,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隙里一株倔强探出头的小草上。

“画得很好。”他说。

短短四个字,他说得平静而认真,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在林琅心里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移开视线,转而提起手中的袋子,转移话题:“糖糕还热着呢,回去趁热吃正好。”

白宗言接过袋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走吧。”他说,语气里似乎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

林琅跟在他身后往住处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撞得心口微微发慌。他看壁画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孩子们又和他说了些什么?她无从知晓,只觉得那沉默比询问更让人心绪不宁。

回到家,林琅将糖糕仔细装盘端上桌,白宗言已经自觉地在厨房里洗菜。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两个人在不大的厨房中各自忙碌。偶尔擦肩而过,肩膀几乎相触又迅速错开。

“你的画......”白宗言一边低头切着葱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快的笃笃声,一边像是随口问道,“有考虑过卖出去吗?”

林琅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在糖糕上方悬停了半秒,随即又继续摆弄盘中的糖糕,声音轻淡:“偶尔会卖给画商几幅。”

她没说更多,白宗言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在林琅看不见的角度,唇角轻轻扬了扬。

饭菜准备的差不多时,李阿婆忽然来敲门。

“林琅呀,刚忘记说了。晚上村里摆桌,都在文化广场那边,你们也来呀!”她探头往里一看,白宗言正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阿婆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哎呦,你们这日子过的……”

“阿婆……”林琅打断她,耳尖有些发红,“什么桌?”

“就是村头老张家孙子满月,摆了流水席,请全村人吃饭。你们俩也算咱乌遥村的人了,必须得来!”李阿婆说完,凑近林琅耳边压低声音,“这小伙子不错,勤快能干又没架子。你可别让人跑了。”

林琅的脸彻底红了:“阿婆!”

白宗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拌好的凉菜,表情从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李阿婆满意地拍了拍林琅的肩膀,又朝白宗言挥挥手:“小言也来啊!”

门一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林琅清了清嗓子:“那个……村里人比较热情,你别介意。”

“不介意。”白宗言把凉菜放上桌,“挺好。”

“那我们等下去?”

“嗯。”

林琅转身背对着他,偷偷吐出一口气。

晚上村文化广场热闹得很。十几张圆桌摆满了广场,红布铺桌,热菜流水似的往上端。

村里人嗓门大,喝酒划拳的声音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小孩满场乱跑,被家长拎着耳朵训几句,转头又嘻嘻哈哈跑远了。

林琅被安排和李阿婆一桌,白宗言自然坐在她旁边。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