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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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把勺的木柄断了一小截,断口处被手汗浸得发暗,是被同一只手在同一高度反复用力压断的。

  她见过柳婶搅酱。

  那把老勺的勺柄早就该断了,只是柳婶用习惯了每次搅酱都不自觉地把勺柄抵在灶沿上同一个位置。

  她把那把断柄勺从灶台上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放回去。

  两个人挪开灶膛口的碎砖,从冷灰深处扒出一个旧铁盒。

  盒身锈迹斑斑,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小片被反复翻过的方纸,纸上的字迹已被油污湿气洇得发灰。

  春草把它托在手心里小心地铺平,纸角早已卷曲,末尾残留的笔迹却仍然清晰干净:翻缸看泥。

  春草把这张纸放回铁盒盖好,搁在灶台旁边的老砖台上。

  她铺开一张草纸用炭笔把整间酱坊的灶台方位、门窗朝向、进风口尺寸和水缸位置全描了一遍,每标一处就核对一次。

  画完之后她把草纸折好放进灶具背篓的夹层里。

  「这间酱坊的灶台不用拆。格局和桃源村老作坊差不多,只需要把灶膛里的碎砖换掉,烟道通一通,灶口再加固几道耐火砖。春天潮气重,墙根的灰要全部铲了重新抹。坊后面的空地可以搭个酱缸棚子,靠墙码一排矮脚木架,上面摆酱缸,底下存柴火。」

  江白鹭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春草说今天先把灶膛清干净,明天让老汉帮忙找两个本地帮工,三天之内把灶台重新砌好。

  她把灶具背篓放到旁边地上,从里面掏出那口新瓦罐放在灶台上。

  这是她从桃源村带来的,柳婶让她把这口罐子埋进江南中转发坊的第一炉灶底,和底砖排在一起。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十来个本地人,有包着头巾的老妇人也有揣着扁担的船工,都是看见空酱坊掌了灯闻讯赶来的。

  他们挤在门槛上往里张望,七嘴八舌地问这间坊是不是又要重新开灶了。

  春草把门板往外推开,站在石阶上对那些人说丰禾要在梅里镇设个中转坊,明天开工砌灶台需要帮工。

  两个帮工一天管两顿饭,工钱当晚结清。

  话音刚落刚才送骡车的老汉先举了手,随后又有三五个扛扁担的船工跟着往里挤。

  人都散了之后春草一个人留在酱坊里。她把铁炒勺从背篓里掏出来放在新瓦罐边上。勺柄上的柳字在风灯映照下微微发亮。

  酱坊后墙根有个被杂物遮住的破洞,几口旧酱缸歪歪斜斜地码在墙角,蒙了厚厚一层灰。

  她蹲下来把破洞周围的碎砖挪开,发现洞外沿墙根一带还有几道脚印痕迹,被雨淋过之后已经干了,边缘有些模糊。

  这些脚印不是老早留下的,是最近几天才踩出来的。

  有人趁空酱坊还没人接手时来过后院。她重新查看了一遍坊内的存物,灶具一样没少,酱缸也原封不动。这不像是为了偷东西。

  码头仓库区的告示栏上贴了好几张巡检司的通缉令。

  里面有张画像模糊不清,底下名字写着林五。

  一个过来帮忙搬货的船工见她站在告示栏前面,卸下肩上麻袋也凑过来看,说这人以前在码头上帮人推板车拉货,和几家仿冒商都有往来,去年被通缉之后也不知是逃了还是躲了。

  春草把曹平租过的那条后巷老街指给他看,他说那些巷子如今大多空着,租子低又不限铺保,时常有外乡人落脚。

  他好心补了一句:巷口那盏风灯坏了大半个月都没人修,入夜之后看不清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