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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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跟旁边的人说就是这个味道,柳老头在的时候她每旬都来打一罐,后来坊关了,她只好买镇上别家的酱,总不对味。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抱在怀里,问春草以后是不是常年都开。

  春草说常年都开,往后不仅卖黄豆酱,还会从江北运来辣酱和松花蛋。

  老太太点了点头,说下回她带儿媳来。

  接着来的是码头上的船工。

  有个黧黑脸膛的汉子姓覃,就是老覃的远房亲戚覃大柱。

  他扛着一麻袋黄豆走进来,把麻袋放在灶台旁边,问春草认不认得老覃。

  春草说认得,老覃托她给他带话,说今年火石镇的椒农全在联片种椒王,要他得空回北边看看。

  覃大柱笑着说等春天汛期过了他就跟船上去,又问了句下批黄豆什么时候到货。

  春草说到货当天让码头脚夫来送,不用他自己扛。

  午后收拾停当,春草去后院整理柳守田的旧物。

  屋角堆着几只藤箱和一些零散工具,她蹲下来一件一件翻看。

  最重的一只藤箱被旧麻袋压在最下面,开箱之后里面塞着发黄的纸卷和几本早已霉烂的字据。

  她从纸卷里拣出一张稍硬实的纸,纸面粗黄,上面是柳守田用细墨描出的水源走向图,和她在桃源村见过的丰禾老山塘旧引水渠出自同一张地势底图。

  图上从矮松岭往南延伸出一条虚线,旁边注着几个极小的字:运粮河码头备渠预留。

  他把山塘出水口右侧一个用钝刃凿出的偏槽作为备用水源的起点,又沿着废弃商道和干涸冲沟把路线标到码头近郊。

  图上那条断断续续的虚线正好经过如今巡防营老土塘哨点附近。

  她把这张图从藤箱里小心地抽出来,铺在灶台上用两块耐火砖压住边角。

  图上备渠的走向和春草自己在酱坊内外丈量的水源方位能对应上。

  她又从灶具背篓里取出当初在桃源村抄录的青石碑拓片,两下比对之后发现虚线末端注记的“码头义井”四个字,恰在覃大柱提过的巷口那盏坏风灯旁不远。

  傍晚覃大柱扛着一捆竹竿走进来,要帮春草在后院搭酱缸棚子。

  春草正把那张备渠旧图和太平缸盖旁的码头地契并排压在大木砧板底下,抬头问他这附近有没有一口义井。

  覃大柱说老街口确实有口老义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据说是以前跑船的商人捐修的,近几年被野草遮了。

  春草让他把竹竿先搁在墙边,明天带她去井边看一眼。

  覃大柱又想起一件事,搁下竹竿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水打湿过的告示残片,说他在告示栏撕下来的,贴在林五那张通缉令旁边,墨迹还是新的。

  上面画的是一个操着府城口音、在码头仓库区附近跟人打听空酱坊的陌生汉子。

  覃大柱走后,春草把备渠旧图和码头地契重新锁进灶具背篓夹层,坐在灶口补了半夜的坊务簿记。

  春分。老钟头天不亮就上了矮松岭。

  晨雾还没散透,坡脚的砂壤土被露水打湿了一层皮,踩上去软而不陷。

  他把最后几垄春白菜预留地的播种线用麻绳拉直,周三顺赶着黄牛在后面拉沟犁。

  犁刃割开砂壤土,翻出来的土块里已经没有碎石了。

  去年冬天拣了一整季的石头,田埂边的碎石堆被老钟头铺成了一条从坡脚通到暖堰的碎石路,人走在上面不陷脚,牛车碾过去也不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