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旁听席后面的刘副总和身边的小赵,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抖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郭定山的消息还在不断发来,每一条都带着催促和威胁,他们却一个字也回复不出去。
周文渊等议论声平息,继续说道:
“既然死者是受雇参与暴力强拆的打手,那么本案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一起普通的互殴,而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暴力侵害事件,王皓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的父母和亲人。”
他又拿起一份气象记录:
“还有一个细节,案发当天晚上十点前后,是晴天,月光很好,视线清晰。但公诉人提交的一份证人证言里,却说证人‘没看见拆迁队打人’,只看见王皓伤人。”
“请问,那么好的月光,怎么会看不见乔大壮等人持械打人,只看见王皓挥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嘲讽:
“更何况,那个证人是拆迁队的人,他的证言里,还有多处与现场勘查不符的地方。”
“他说王皓的父亲先砸了挖掘机,但挖掘机上没有任何痕迹;他说王皓追着他跑,但他的位置离王皓家至少五十米,中间还隔着一道墙,王皓怎么可能追得到他?”
周文渊略一停顿,继续说: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伤害案。它的背后,是非法强拆,是黑恶势力,是官商勾结,是强权和资本,对普通百姓的肆意侵害。”
“王皓只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持械暴徒的致命攻击时,出于本能进行反击,这符合《刑法》第二十条关于正当防卫的规定,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我的发言完毕,谢谢。”
周文渊走回辩护人席,坐下时,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张扬。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公诉人没再表示异议。
曹永年坐在诉讼代理人席上,脸色铁青,浑身僵硬,彻底熄了火。
周文渊的证据太足,逻辑太严密,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审判长敲了法槌:
“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四十分钟后,当庭宣判。”
休庭期间,旁听席上依旧一片安静,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王哲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神死死盯着审判席后面的门,手心全是汗。
田雅丽嘴里默默祈祷着。
刘副总蜷缩在座位上,手机屏幕亮个不停,全是郭定山的消息,他却不敢看,也不敢回,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知道,一旦王皓被判无罪,定山公司就完了,他也跑不了。
陆云峰和安魁星站在旁听席后面,安魁星忍不住小声说:
“老大,周律师这波操作,直接封神了,曹永年被按在地上摩擦,估计都懵了。”
陆云峰淡淡笑了笑:“本来就是事实,证据确凿,曹永年再能狡辩,也翻不了天。”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审判长和陪审员重新入席。
全场人员立刻起立,法庭里再次陷入死寂,针落可闻。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了整个法庭:
“经合议庭评议,本院认为,被告人王皓在遭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时,采取制止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属于正当防卫。其防卫行为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依法不负刑事责任。”
王哲的母亲腿一软,差点摔倒,王哲连忙扶住她,声音哽咽:
“妈,没事了,哥没事了。”
审判长继续宣读:“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王皓犯故意伤害罪,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王皓,无罪,当庭释放。”
王皓愣在了被告席上,仿佛没听明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法警走过来,打开了他面前的栅栏门,轻声说:
“王皓,你可以走了。”
王皓缓缓转过头,看向旁听席,看到了哭成泪人的父母,看到了激动不已的王哲,看到了站在后面,冲他点头的陆云峰。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夺眶而出,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旁听席。
走到父母面前,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
“爸,妈,让你们受苦了。”
王哲的母亲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王哲站在旁边,眼泪也掉了下来,却笑着说:
“哥,没事了,咱们回家,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咱们了。”
田雅丽捂着脸,哭得肩膀发抖,却是喜悦的泪水。
安魁星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笑着说:“老大,成了,完美收官。”
陆云峰也笑了,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平静。
县法院门口,王皓被家人簇拥着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着外面的街道。
终于又看见太阳了。
王皓的母亲拉着他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儿子,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王皓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他看见陆云峰站在不远处,和几个人说话。他走过去,站定。
“陆主任。”
陆云峰转过身,看着他。
“没事了!”
王皓点点头。
“谢谢你。”
陆云峰笑了笑。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没做错事。”
王皓沉默了几秒。
“我听王哲说了。你为了我的事,不光出钱出力,还差点……”他没说下去。
陆云峰摆摆手。
“行了,别说这些。回去好好休息,陪陪父母。有什么事,让王哲找我。”
王皓用力点头。
田雅丽在旁边探出脑袋。
“王皓,你弟弟可担心你了,天天念叨。”
王哲脸一红。
“姐,你别瞎说。”
几个人都笑了。
周文渊和助理陈明拎着公文包走过来。
“陆主任,我先走了。回去整理一下材料,后续还有一些工作。”
陆云峰和他握了手。
“辛苦周律师。”
周文渊摇摇头。
“不辛苦。这种案子,我乐意打。”
他上车走了。
陆云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王皓一家。
“行了,都回去吧。王皓,好好休息。下周开庭的事,林溪那边会跟进。你的事完了,还有定山公司的事。”
王皓愣了一下。
“还有事?”
陆云峰笑了笑。
“他们强拆你家,害你坐了一个多月的牢。还有乔大壮父母的赔偿,这事能完?”
王皓明白了。
他点点头。
“陆主任,我听你的。”
陆云峰拍拍他肩膀,上了安魁星的车。
车子发动,慢慢驶离法院门口。
王皓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王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哥,走吧。”
王皓点点头。
“走,回家。”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每次都是他
法庭外,刘副总的手机震个不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郭定山的电话。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怒吼:
“怎么回事?不是说证据确凿吗?不是说曹律师是金牌律师吗?怎么判了无罪?还他妈当庭释放?”
刘副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姓曹的,真是他妈的废物。去他妈的‘曹翻盘’。”
电话直接挂断。
刘副总愣愣地看着手机,脸色惨白。
旁边的小助理小声问:“刘总,咱们怎么办?”
刘副总没回答。
他能怎么办?
那可是法庭,神圣的法庭,法律效力的判决。
虽然是定山公司的副总,可他连上去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就算让他说话,给他十张嘴,他也不是京城大律师周文渊的对手。
更别说,下面还坐着定海神针一般的陆云峰。
他抬眼,看着夕阳下陆云峰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直接往车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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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定山公司董事长办公室里。
郭定山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陈继业坐在对面沙发上,脸色铁青。
郭晖坐在另一侧,手里掐着一根烟,没点燃。
“废物!真是他妈的废物!”
陈继业的声音不是很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金牌律师,花了几十万,就他妈打成这样?”
郭定山余怒未消:“那个赵刚,当时就该听你的,早点弄死他,省得庭上胡说八道。还有公安那个副局长,亲自出庭作证,咱们的人在现场那些事,全给他抖出来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陈继业打断他,“当时,不是你主张把他关起来?”
郭定山愣了一下,一薅头发。
“怪我,都怪我当时心软!不想因为这点事,闹出人命来。可现在……”
他颓然坐在沙发上,嘴里喃喃道:
“完了,这下完了。定性强拆,王皓、乔大壮两家的赔偿跑不了。其他人看见这个结果,肯定也得跟风上来。没有千八百万,根本搞不赢。”
他越说越绝望,声音都在发抖。
“还有项目,按正常程序拆迁,肯定亏损。咱们的分润能不能有先不说。上个月,为了还银行贷款,我还借了三千万的过桥高利贷,四分利。四分利啊陈总,一个月利息就一百二十万。我拿什么还?”
他双手捂住脸。
“完了,这下,算是全他妈完了。”
郭定山眼里,满是绝望。
陈继业看着他的样子,用力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缭绕中,看不太清他的脸。
他想起父亲陈建国跟他说过的话。
那还是几个月前,他刚准备介入这个项目的时候。
“继业,那个郭定山,你少跟他掺和。”
陈建国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说,“他那个人,野心大,能力小。定山公司看着风光,实际上负债率很高。他那点家底,我找人查过,撑不了多大风浪。”
陈继业当时不以为然。
“爸,我又不给他投资。我就是带着郭晖,承包他的拆迁项目。赚了分润,亏了跟我没关系。”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能这么想就好。记住,别往里头砸钱。他那项目,地价在县城不算低,拆迁难,利润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得亏。”
陈继业当时还觉得父亲太过谨慎。
现在想想,姜还是老的辣。
郭定山确实不行。
但陈继业之所以还愿意跟他搅在一起,不是为了那点项目分润。
他是为了报仇。
为了老槐树村那件事。
那次他在陆云峰手里栽得太惨。几百万投进去,项目没做成,还闹了一身骚。
他陈继业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他不甘心。
所以当郭晖说,郭定山那个项目,在正阳城关镇的地盘上,陆云峰肯定会插手,他二话没说就来了。
他要找个机会,让陆云峰也尝尝栽跟头的滋味。
可现在呢?
陆云峰不仅没栽跟头,反而越混越风光。
田家俊被规了,赵刚被救了,王皓无罪释放了,郭晖的手下被抓了好几个,害得他都不敢轻易露面。
每一步都是陆云峰赢,每一步都是他们输。
陈继业瞥了一眼郭定山。
郭定山还在那儿絮絮叨叨,说什么完了完了,项目要黄了,高利贷还不上了。
陈继业心里冷笑。
就这点出息,也配叫企业家?
他任由沮丧甚至绝望的气氛,在屋子里蔓延了一阵,才狠狠掐灭烟头,看向垂头丧气的郭定山。
“郭总。”
郭定山无力地抬起头。
“嗯?”
“想不想翻盘?”陈继业开始抛出诱饵。
郭定山愣了一下,眼里泛起光来。
“翻盘?陈总,你有办法?”
陈继业没直接回答,又问了一句。
“想不想报仇?”
“报仇?”郭定山眯起眼睛,“你是说……那个姓陆的?”
“对。”陈继业点点头,“你想想,要是没有他,咱们能像今天这么被动吗?”
郭晖在旁边搭腔。
“可不是!咱们做的那些事,哪次不是快成功了?结果每次他出来,就给咱们搅黄了。太他妈可恶了。”
陈继业继续说:“老槐树村地块,本来都拿到手里,村里也操作得差不多了,他愣是把我们逼出来。我几百万投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郭定山咬牙切齿。
“我这更惨。田家俊那边,我前后花了一百多万。现在人进去了,钱打了水漂。”
“还有那个赵刚,本来我还想缓和点,把他看住就行,结果他给救走了。最后出庭作证,把咱们全毁了。”
陈继业点点头。
“所以你看,这个人就是专门来克咱们的。他克了你,克了我,克了郭晖。咱们每一次想干点事,他都蹦出来挡着。”
郭晖恨恨地说:“妈的,这才几个月,我身边那些得力的弟兄,进去的进去,受伤的受伤,连我都受连累,害得我天天躲着公安。”
“更可恨的,是咱们在老槐树村,本来都安排好了,高速一通,咱们最少几千万。结果他一句话,项目就黄了。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来气。”
陈继业用力呼出一口气,看向郭定山。
“郭总,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父母。他屡次三番坏了咱们的好事,你说,该怎么办?”
郭定山的眼神变了:
“既然他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解决问题人
陈继业瞥了郭定山一眼,没接话,突然问道:
“账,处理好了吗?”
郭定山愣了半秒,反应过来。
他指的是,定山公司给田家俊等人的贿款流水、和鑫盛公司的不法合同,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转账记录。
他连忙点头:“妥了,该烧的烧了,该藏的藏了,银行流水、合同副本啥的,一根毛都没剩下。”
陈继业点了点头,指尖轻敲着沙发扶手:
“田家俊那边,还得让曹永年去见。告诉他,扛住了,什么都好说;要是扛不住……”
他后半句没说,但脸上那股子狠劲,在场的人都懂。
郭定山却皱眉:
“曹律师?还?他啊?”
陈继业扫了他一眼:
“他还是有两下子的。刚才庭审的视频你也看了,要不是那个京城来的周文渊太厉害,咱们这边说不定就翻盘了。再说了,现在临时换人,更麻烦。”
郭定山琢磨了几秒,点头:
“行,听陈总的,我一会儿就给曹永年打电话,让他想办法去见田家俊。”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陈继业的目光才落到一旁缩着的郭晖身上:
“上次那事,联系得怎么样了?”
郭晖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身子:
“联系上了。人已经从省城过来了,现在在县城。但是……”
他看了郭定山一眼,没往下说。
陈继业皱眉:
“但是什么?”
郭晖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们要价有点高。”
陈继业冷笑:
“高?能高过一条人命?”
郭晖没说话。
陈继业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夕阳正落在县委大楼的顶端,光线晃眼,他眯起眼睛,眼神阴鸷。
陆云峰,你现在应该就在那栋楼里吧?
是在接受下属的祝贺?
还是在办公室批文件、开破会?
又或者,在跟那个女秘书打情骂俏?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用不了多久,陆云峰就没机会干这些事了。
“给他!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继业转过身,声音很轻,却字字扎人,
“干净利落,不能跟咱们有哪怕一丁点儿牵连。”
郭定山紧跟了句:“陈总,费用我出一半。”
到了这个时候,他必须表态。
陈继业跟陆云峰只是有仇,可他不一样,他的项目、他的钱、他的命,全拴在这上面了,没退路可言。
陈继业满意地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态度。
和郭晖两人,当着郭定山的面说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就是要他出血。
郭晖站起来,看了陈继业一眼:“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陈继业叫住他,头往郭定山那边一摆,
“把那些人的底细,跟郭总说说,让他也心里有个数。”
毕竟是买家之一,有知道内情的权力。
郭晖点点头,语速飞快:
“中介是我托人找的,靠谱,以前合作过一次。”
“领头的叫‘邱老八’,以前在南边边境干,手里有真家伙,下手狠,还懂规矩。”
“后来回内地,专接这种‘脏活’,出道十多年,没出过差错,也没留过尾巴,口碑不错。”
陈继业等他说完,又叮嘱道:
“尽量别动家伙,动静太大,容易失控,也容易被查。做得自然点,最好像意外,让他们查无可查。”
“明白,我这就跟他们说,不搞大动静。”郭晖连忙应道。
“先去摸清陆云峰的行踪,什么时候动手,等通知。”陈继业的语气不容置喙。
“好,陈总,我记住了。”郭晖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门关上,只剩下陈继业和郭定山两人,气氛又沉了下来。
郭定山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和试探:
“陈总,你说……这事能成吗?我总觉得,陆云峰那小子,邪门得很。”
陈继业走回沙发前坐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不知道。”
郭定山愣了一下:
“不知道?那咱们还冒这么大的险?”
“对,不知道。”
陈继业又吸了一口烟,烟圈缭绕在他脸上,
“陆云峰这小子,咱们多少次觉得稳赢了,结果呢?每次都被他翻盘,跟开了挂似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但这次不一样。”
郭定山连忙追问:“怎么不一样?”
陈继业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狠劲:
“这次咱们不跟他斗脑子,跟他斗命。”
“他再聪明,能斗得过不要命的亡命徒?邱老八那种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钱给够,没有办不成的事。”
郭定山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陆云峰一次次坏他的事,想起每个月一百二十万的高利贷利息,想起那三千万的本金,心里的不安渐渐被狠劲取代,
他重重点头:“陈总说得对,拼了!反正咱们也没退路了。”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陈继业掐灭烟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盯着郭定山,语气严肃,
“记住,今天说的话,打死也不能跟任何人说,哪怕是自己的老婆孩子,也不能透半个字,否则,咱们俩都得完蛋。”
郭定山用力点头:“明白明白,陈总放心,死也不说!”
陈继业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郭定山。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远处的县委大楼,已经亮起了灯光,像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让他浑身发毛。
他怎么也没想到,本来就是个地产项目的事,弄来弄去,竟然闹到要雇凶杀人的地步。
搞地产这么多年,拆迁的时候,雇几个社会混混,打打骂骂、强拆强占,欺压一下老百姓,他都干过,也没觉得多大点事。
就算出了伤人的纰漏,大不了找田家俊疏通疏通,花点钱,总能摆平。
以前,玩命这类事情,地产圈里,倒是有所耳闻。
可这次,真轮到自己了。
郭定山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心里的慌乱却一点也没减少。
他有退路吗?
没有。
从他说出“费用我出一半”那句话开始,他就彻底没退路了。
只要陆云峰还在正阳县,还在县委办和招商办掌权,他的项目就不可能重启,更不可能赚到钱,更别说还那催命般的高利贷。
一想到每个月一百二十万的利息,一想到那三千万的本金,一想到高利贷后面那些人的凶狠,
郭定山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必须解决陆云峰,必须!
就像张胜利说的那样,解决不了问题,还解决不了制造问题的人吗?
只要陆云峰死了,后面的一切,不就都顺理成章了?
项目能重启,高利贷能还清,他还能做他的郭总,继续风光无限。
郭定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对着远处县委大楼的方向,低声嘀咕:
“陆云峰,你不是能吗?你不是什么事都能算到吗?那你算算,你自己还能活几天?”
他掐灭烟头,转身离开窗前。
他打开写字台前的落地灯,昏黄的灯光只照亮了眼前的一小片角落,
其余的地方,都被黑暗笼罩着,像藏着无数的阴谋。
乱花渐欲迷人眼
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夕阳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桶,将半边天染成了浓烈的橘红。
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黄展妍的身影拉得修长而略显孤寂。
她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那栋挂着国徽的法院楼上,眼神有些飘忽。
李雪松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刚整理好的文件,呼吸都努力控制着。
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
“黄书记,”
李雪松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轻,
“法院那边的消息过来了,王皓判了,无罪,当庭释放。”
黄展妍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知道了。”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结果,又像是在思考更深层的东西。
“张副书记,今天请假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发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雪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的,上午请的。说是身体不舒服,要去市里检查。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太好,脚步也有点虚。”
“身体不舒服?”
黄展妍嘴角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终于转过身来,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
“我看他的病在心里,坐立难安吧!”
“王皓一无罪,强拆的盖子就彻底揭开了,接下来查谁,怎么查,专案组不是吃干饭的。”
“他这时候‘病’了,更多的是想看看形势发展,再吃药。”
李雪松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黄展妍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刚送来的公安内部简报。
上面关于田家俊案的进展,只有寥寥数语:
嫌疑人拒不交代,审讯陷入僵局。
黄展妍蛾眉微蹙。
有些东西,不是他不交代就能藏住的。
证据链已经闭环,就算他咬碎了牙关,也挡不住洪流般的真相。
她放下报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雪松。”
“在。”李雪松立刻挺直了腰身。
“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黄展妍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李雪松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张书记那边……既然请了假,应该会有动作。具体是什么,我一时猜不着。”
她说的是实话。
虽然黄展妍很器重她,也有培养引导之意,但以她的见识,还达不到黄书记希望的层次。
黄展妍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血红的晚霞,声音低沉:
“不止是他。”
李雪松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您是说……”
黄展妍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良久,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柔和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你俩的事,和云峰谈了么?”
李雪松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黄书记对她是真的好,私底下,有时更像个知心的姐姐。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还没……看他最近挺忙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得抓紧啊,雪松。”
黄展妍转过身,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和戏谑,
“像云峰这样出色的男人,可不是大街上的白菜,随便就能捡到的。何况,盯着他的,可不止你一双眼睛。”
李雪松当然知道黄书记指的是什么。
那个旺达集团的女总监唐韵诗,看陆云峰的眼神简直能拉丝,恨不得把他吞进肚子里。
她想起,那次去省城,和唐韵诗在米其林三星的云顶轩卫生间里的对话。
包括唐韵诗送陆云峰到电梯口,看陆云峰的眼神,跟看自己男人似的。
还有那个看似清冷,实则火热的小学妹韩馨予。
最近三天两头给陆云峰打电话,借着请教论文的名义,一聊起来手机就挂不断。
甚至,连委办里那几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没事也总爱往陆云峰办公室溜达,进门前,还不忘照照小镜子,美其名曰“请教工作”。
这种“群狼环伺”的紧张气氛,都逃不过黄展妍的眼睛,更让李雪松心里既酸涩又焦虑。
虽如此,李雪松也不能展现出猴急,失了她大家闺秀的神采。
“黄书记,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她小声嘟囔着,脸更红了,“我哪有那些女孩子大胆……”
“大胆才有肉吃。”
黄展妍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感情这种事,有时候就需要一点冲动和勇气。别等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云峰是个重情义的人,但他也是个忙人,更是个香饽饽。你要是再犹豫,指不定哪天就被别人‘截胡’了。”
李雪松咬着嘴唇,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多谢黄书记提醒,我会……我会找机会的。”
“这就对了。”
黄展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挥了挥手,
“行了,去吧。把文件整理一下,另外,适当盯着点张胜利那边,他要是真有什么‘大动作’,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李雪松应了一声,抱着文件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黄展妍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她再次来到窗前。
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那红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个县城都罩在一片暖光里。
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在红光里变成剪影。
“云峰啊云峰,”
她轻声自语,“你这桃花运是旺了,可这背后的暗流,也越来越汹涌了。”
“你可得小心点,别被这温柔乡给迷了眼,更别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钻了空子。”
……
与此同时,正阳县人民法院门口。
陆云峰告别王哲一家人,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高尔夫,拉开车门坐进去。
“老大,去哪儿?”安魁星问。
“回单位。”陆云峰回答。
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庭审期间,手机一直静音,他也没打开看。
然后,他就愣住了。
未接来电:43个。
微信消息:99+。
他翻开通话记录。
下面局委办的打了8个,位的事,急什么?
展涛打了3个。
刘子厚打了2个。
李骏打了4个。
宋明打了1个。
胡立新打了1个。
还有一个号码,他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黄展妍办公室的座机。
然后,他看见那个最多的名字。
唐韵诗。
未接来电:19个。
微信消息:37条。
陆云峰揉了揉太阳穴。
他先点开唐韵诗的微信。
到底算什么
陆云峰快速滑动着手机屏浏览。
前面的两条消息是上午发的,内容是关于周五奠基挂牌仪式的具体流程确认,语气公事公办,简洁明了。
但从第三条开始,画风突变。
【听说你昨天去解救人质了?跟持枪歹徒谈判?】
【你怎么不告诉我?】
【陆云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你是故意的吧?】
【刚听说,你在法庭上?手机静音?】
【好吧,我不吵你。但你出来了必须第一时间回我消息。】
【陆云峰!!!】
【你到底有没有事啊?】
【我听说那个人想自杀,你身边那个司机把枪夺下来了?】
【你受伤了吗?】
【陆云峰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我急死了,你知道吗?】
……
后面的消息越来越密,语气越来越急。
每一条信息都透着浓浓的焦急和关切,字里行间那种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担心,让陆云峰看得心头一热,又有些头大。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和决绝:
【好吧,既然你不回我信息,不接我电话,一定是出事了。我这就去找你。】
陆云峰眼皮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要过来?”
陆云峰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
“这要是让她杀到法院或者单位,那还不得引起轰动?到时候满天飞的谣言,我这清净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连忙调出唐韵诗的号码,拨了过去,准备在她过来前把她拦下来。
“嘟……嘟……”
电话刚振铃了两下,就被对方无情地挂断。
“靠!”
陆云峰低骂一声,“死女人,脾气还真上来了!”
他刚准备再打过去,车身猛地一晃,一股巨大的惯性直接让他撞在前面的座椅背上。
“怎么开的车?”
陆云峰稳住身子,刚想发作。
却见安魁星一扬下巴:“老大,你看!”
“我说么,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大街上别咱的车!”
陆云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苦笑出声。
只见前方,一辆白色的奔驰S级轿车横在了路中间,双闪灯疯狂闪烁。
车门打开,一道高挑曼妙的倩影跳了下来。
正是唐韵诗。
此刻的她,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脚下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张精致却写满怒容的脸。
她用力甩上车门,“砰”的一声,吓得周围的行人都纷纷侧目。
随即,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直奔高尔夫车而来,
那气势,简直像是来讨债的。
陆云峰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他急忙推开车门,刚下车,唐韵诗已经冲到了面前。
“陆云峰!原来你还活着?”
她傲人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你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把我当外人是吧?要是昨天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我可倒好,哪怕给我回一条信息?”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戳着陆云峰的胸口,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
那模样,哪里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女总监,分明就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眼神暧昧地在两人身上打量。
“哎哟,这小两口吵架呢?”
“看着不像吵架,像是关心则乱。”
“这男的真不懂事,让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担心成这样。”
陆云峰张了张嘴。
“唐总,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唐韵诗打断他,“你知道我听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你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陆云峰苦笑着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安魁星坐在车里,把头扭向另一侧,假装在看风景。
“还有今天!”
唐韵诗继续输出,“开庭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王皓是你兄弟,他哥的案子开庭,你怎么也得通知我吧?亏你还让我安排林溪帮着追偿,害得我会没开完,就从省城往这边赶!”
陆云峰愣了。
“你会都不开,就为了赶过来?”
“不然呢?”
唐韵诗瞪着他,
“我让司机狂飙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来看你一眼。结果你呢?哪有你这样的!”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眼角有泪光。
陆云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韵诗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了。
“你说话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是……”
“不是什么?”
唐韵诗往前逼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昨天那么危险的事,你瞒着我。今天开庭,你也瞒着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陆云峰哑口无言,脑袋嗡嗡作响。
他左右看了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唐总,唐总,你先消消气。”
陆云峰压低声音,试图安抚她的情绪,“有什么事,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行不?”
“不行!”
唐韵诗倔强地扬起下巴,“就在这儿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是怎么欺负人的!”
陆云峰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说咋办,你也不想让人看咱俩的笑话吧?”
这一句,显然提醒了唐韵诗。
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那你跟我上车说。”
说着,她一指自己的奔驰车,“走。”
陆云峰看向安魁星。
安魁星假装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陆云峰叹了口气。
“行。”
跟着她来到锃亮的奔驰车前。
陆峰刚想坐副驾驶,却被唐韵诗一把拽住胳膊,硬生生地塞进后排。
“坐前面干什么?怕我吃了你啊?”
唐韵诗没好气地说道,自己跟着坐进来,“砰”地关上了车门。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唐韵诗说:“往前开,找个安静的地方停着。”
司机老陈,四十多岁,极有眼力见。
他把车往前开了几百米,停在一处僻静的公共停车场角落里,
然后熄了火,转头对坐在后排的两人笑道:
“那个啥,你们聊,我下去抽根烟。”
老陈下车,来到不远处的树荫下。
安魁星也停好了车,下来。
两人掏烟,敬烟,点火。
有一搭没没一搭地聊着天,时不时还往车里瞟一眼,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顺水推舟算了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那是唐韵诗专用的味道,清新中带着一丝撩人的甜腻。
唐韵诗也不吵了,静静地坐着,双手抱在胸前,侧着脸看向窗外,只留给陆云峰一个倔强的侧影。
陆云峰坐在后排,左边是车门,右边是唐韵诗。
他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唐总……”
“别叫我唐总。”唐韵诗打断他,“叫我韵诗。”
陆云峰想解释几句,哄好这位姑奶奶就赶紧下车。
“韵诗,昨天的事,不是故意瞒着你。当时情况紧急,我根本没时间打电话。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是我的工作,没必要让你担心。”
唐韵诗回过头,盯着他。
“没必要让我担心?”
她的声音低下来。
“陆云峰,你知道我今天听说你的事之后是什么感觉吗?”
陆云峰没说话。
“我正在王总那开会,陈默然突然给我发消息,说你昨天去解救人质,跟持枪歹徒谈判。我当时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赶紧出来给他打电话,他也说不清楚。我就一直打你的电话,一直打,一直打,你一个都不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个人手里可是有枪的,你竟然敢上去。”
陆云峰默默看着她。
“我……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哪怕是一点点?”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肩膀微微颤抖。
陆云峰心里一软,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大局为重”、“不想麻烦你”的说辞,瞬间堵在了喉咙口。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韵诗,昨天的情况太特殊了,现场全是警察和特警,混乱不堪。我当时只想尽快解决问题,根本没时间想别的。”
“没想别的?”
唐韵诗猛地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当你不回我电话,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我怕你受伤,怕你……怕再也见不到你!”
她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陆云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从小到大,他最怕女孩哭,尤其是漂亮女孩,更别说对自己有好感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陆云峰低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他伸手,想要帮她擦去眼泪,手到半空却又停住了,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唐韵诗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眼中的委屈瞬间爆发。
她突然身子一倾,猛地扑进陆云峰的怀里,
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这一下,把陆云峰彻底整不会了。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唐韵诗身上的温暖,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那股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加速,呼吸都有些紊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那种无助和依赖,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某扇紧闭的门。
“别哭了,韵诗,别哭。”
陆云峰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你看,我好好的,没事儿。快起来,让人看见。”
唐韵诗却执拗地摇头,不仅没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都要挂在他身上。
“我不管!爱谁看谁看,你就是个大骗子!”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陆云峰的手试着想扶起她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好跟她讲道理。
可唐韵诗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拼命摇头摆身子,死活不让他推开。
“别推我……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声音低若蚊蝇,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哀求。
陆云峰不再挣扎,任由她抱着。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唐韵诗渐渐平复的抽泣声。
旖旎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发酵,暧昧的情愫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
这样可不行。
外边,安魁星和老陈不时瞄一眼这边。
陆云峰的手,再次试图推开她,却不小心碰到了她柔软的身体曲线。
一瞬间,唐韵诗猛地抬起头来。
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里,突然燃烧起一种炽热而疯狂的火焰。
她死死地盯着陆云峰,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决绝。
下一秒,她突然松开搂着他腰的手,转而双臂一环,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电光火石间,她那红润的香唇竟然直直地凑了上来,狠狠地印在了陆云峰的厚唇上!
“唔……”
陆云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甜味,瞬间席卷了他的所有感官。
这可把陆云峰吓坏了!
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这样!
他心里已经有了李雪松,而且现在的局势如此复杂,要是再卷入这段感情纠葛,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自寻死路!
他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闪,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原则……
他应该推开她。
他必须推开她。
可是,面对一个如此开放、如此热烈、如此主动的女孩,作为一个正常男人的本能反应,他又实在不知该用多大的力气。
他的手抵在她的肩膀上,却怎么也狠不下心,身体更是不听使唤。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样吧,顺水推舟算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再拒绝是不是太伤人了?”
这种想法一旦冒头,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他闭上眼睛。
但很快,他猛地睁开。
不能!绝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手上用了些力。
可,唐韵诗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柔软的香唇死死贴在他的唇上,不肯放弃,
甚至带着一丝霸道和侵略性,舌尖竟想撬开他的齿关,深入探索。
在唐韵诗的奋不顾身面前,陆云峰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那么苍白。
他的理智和情感在脑海中激烈交战,打得不可开交。
一边是道德的底线和复杂的局势,一边是眼前这个深情款款、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这暧昧即将升级、防线即将崩溃的关键时刻,
“叮铃铃铃铃……!”
一道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车厢内所有的旖旎和暧昧。
旖旎中挣脱
手机铃声,是唐韵诗的。
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却没能完全浇灭唐韵诗眼底的火。
她仅愣了片刻,像是没听见似的,
晃了晃头,非但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搂紧了陆云峰的脖子,
红唇再次压了上来,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继续探索。
可紧接着,陆云峰口袋里的手机也仿佛受到了传染,疯狂震动起来,
铃声大作,和唐韵诗的手机形成了诡异的二重奏。
事不过二。
这连绵不绝的催命符,总算给了陆云峰一个坚决的借口。
“不行,我得接电话。”
陆云峰趁着她动作微滞的瞬间,双手抵住她的肩膀,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腾出嘴来,喘着粗气解释道:
“可能是黄书记。”
身为县委办副主任,不接县委书记电话,后果很严重。
唐韵诗的动作一顿,眼中的狂热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不甘。
她看着陆云峰那张涨红的脸,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感冲淡了不少。
陆云峰趁机轻轻推开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唐韵诗坐直身子,脸红得发烫,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动作有些僵硬,透着一股子羞恼。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陆云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来电显示:李雪松。
唐韵诗不去理会自己还在震动的手机,目光死死盯着陆云峰屏幕上的名字,警觉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猫。
李雪松对陆云峰的意思,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
唐韵诗早就把这位大美女秘书列为头号竞争对象,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电话,不能不让她既恼怒又嫉恨,心里酸溜溜地冒着泡。
“喂,李秘书。”
陆云峰接起电话,用了官方的称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主任,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雪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几分急切,同样明智地没用亲切的称呼,“黄书记找你,好像有急事。”
身为县委书记秘书,又是大家闺秀,自然懂得打电话的分寸。
陆云峰舒了一口气:“马上,已经在路上了。”
李雪松那边顿了顿,纳闷道:“你旁边有人?怎么俩手机一起响,吵得我耳朵疼。”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音里的异样,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
那声音里藏着的一点点醋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云峰心里一虚,含糊道:“没什么,旁边有人打电话,我这就过去。”
说完不等李雪松再问,赶紧挂了电话,耳根都有点发烫。
这要是让李雪松知道刚才车里发生了什么,估计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你陆云峰曾在车内激吻女总监”的桎梏。
唐韵诗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嗔怪道:
“行啊陆云峰,还学会藏着掖着了?跟李大秘书说话就这么小心?”
她的话音刚落,自己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林溪。
唐韵诗没再跟陆云峰打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
“喂,林溪。”
“唐总,我刚接到王哲的电话。”
林溪的声音干练而急促,“王皓无罪释放了,我正往县里赶,商量下一步提起民事诉讼的事。”
“咱们得趁热打铁,把定山公司告个底朝天,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还得加上利息!”
两人正说着,陆云峰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王哲。
“老大,晚上一起吃饭吧!”
王哲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子嘚瑟劲儿,
“我已经约好了周文渊律师和李骏局长,林溪顾问也会过来。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顺便感谢两位大功臣。这可是咱们正阳法治建设的高光时刻,必须得整两杯!”
陆云峰听着电话,眉头舒展了一些,心想王哲这小子确实考虑周到。
这场官司能赢,周文渊的辩护和李骏局长的铁面无私功不可没,的确应该好好感谢一下。
再说了,大家伙儿为了这事儿都紧绷了好几天神经,也该放松放松了。
“行,地点你定。”
陆云峰答应道,“不过提醒你一句,让你哥陪父母先回家安顿,别让他们跟着折腾,老人家的身体要紧。”
“另外,你专门去一趟赵刚家,代表咱们慰问一下,告诉他官司赢了,让他安心养伤。医药费什么的不用愁,咱们想办法解决。”
“老大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王哲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
“我哥刚才已经哭着回家了,说是要给我爸妈做顿好的。我现在就去找赵刚,必须把这份心意带到。您就等着晚上喝大酒吧!”
“嗯,会办事。”陆云峰夸了一句,挂了电话。
此时,车厢内的气氛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那场即将失控的激情,被这两通连环夺命call,硬生生地掐断在了摇篮里。
唐韵诗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陆云峰,眼神复杂:
“林溪也在往过赶,说是要商量民事赔偿的细节。这丫头,比我还急。”
“那正好。”
陆云峰整理好衣服,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又回来了,
“晚上一起吃饭,就地商量。把该定的事都定了,免得夜长梦多。定山公司那帮人,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坏招呢。”
唐韵诗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里有些失落,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现在的陆云峰,是正阳县的焦点,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陆云峰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凉:
“那你先去忙正事吧,晚上吃饭时……我们再细聊。”
她的手掌柔软温热,陆云峰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站起身推开车门:
“行,我先走了。晚饭时正常点,别再整那些幺蛾子。”
唐韵诗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股子妩媚劲儿又回来了:
“你才不正常呢。快去忙你的事业吧,我的陆大主任。晚上见,别迟到哦。”
陆云峰推开车门,一脚跨了出去。
女孩都组团来了
外面凉风一吹,夹杂着夜晚特有的尘土味和灌木树丛的清新,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陆云峰用力做着深呼吸,感觉脸上的热度退下了些许,心跳也在慢慢恢复正常。
安魁星站在不远处,正跟唐韵诗的司机老陈聊得热火朝天。
两人手里都夹着烟,吞云吐雾,一副“男人至死是少年”的模样。
看见陆云峰下车,安魁星冲老陈摆摆手,掐灭烟头,迈着大步走了过来。
走到车前,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老大,搞定啦?”
他挤眉弄眼地问,语气里满是调侃,“刚才我看唐总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滚蛋。”
陆云峰瞪了他一眼,拉开高尔夫的车门坐了进去,没好气地命道,
“开车,回单位。”
安魁星嘿嘿一笑,也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他知道自家老大的脾气,开玩笑点到为止最好。
老大不拿他不当外人,别人可不敢和老大开这种玩笑。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融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将车厢内照得忽明忽暗。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陆云峰一眼,借着路灯的光,能清晰地看到老大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红晕的脸,
他嘴角翘得更高了,忍不住又调侃:
“老大,您这脸红得阔以啊,是不是车里空调开太足了?还是……”
他停了一下,鲁南腔故意拖长,“某种剧烈运动导致的缺氧?”
陆云峰瞪他一眼,故作严肃:
“开你的车!再废话,把你扔下去喂狗。”
安魁星立马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乖乖闭嘴,
只是,那憋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然而,陆云峰能制止安魁星的调侃,却无法阻挡自己的“桃花劫”。
车子刚到县委大院门口,他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是韩馨予。
陆云峰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皓的事情刚完,怎么这些女孩像蜜蜂嗅到了花粉似的,组团蜂拥而上?
难道今天是什么“表白日”?
还是说,老天爷看他最近太辛苦,特意给他安排了一场“艳遇”大礼包?
可不管怎么头大,这电话还得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喂,馨予。”
“云峰哥,你在忙呢吧?”
韩馨予的声音温柔悦耳,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明天想去正阳,我的那篇《乡村振兴背景下农文旅融合发展的路径研究》的论文初稿已经写好了,想完整地请教一下你最后的看法。这可是关乎我能否顺利毕业的大事,你可不能推辞哦。”
陆云峰脑袋嗡嗡作响。
论文?
又来谈论文?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么路径研究,分明就是“韩馨予情感研究”吧!
“那个……馨予啊,”
陆云峰干笑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明天恐怕不太方便。我刚忙完一件重要的事,后面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要不……改天?等我把这阵子忙完了,一定好好拜读你的大作。”
“没关系,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韩馨予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狡黠,
“我顶多占用你半小时。而且,我已经买好城际的票了,明天上午就能到。你要是忙,我就在办公室等你。”
这一招“死皮赖脸”式,简直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说完,不等陆云峰回应,她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陆云峰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一脸的生无可恋。
“完了,这下真成唐僧肉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盘丝洞,周围全是蜘蛛精,一个个都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陆云峰想了想。
既然韩馨予坚持,论文看来是非讨论不可了。
为了避开李雪松的视线,也为了给自己留点缓冲空间,他只能回复了一条信息:
【明天下午,一上班,在招商办见面。】
发完信息,他推开车门下车,走向办公大楼。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安魁星锁好车,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
“老大,您这魅力也太大了吧?”
“刚才是一个女总监,又来一个女学妹。这要是再来的几个,咱正阳县的醋坛子不得全翻了?”
“我看您还是赶紧找个地儿躲躲吧,不然这‘温柔乡’能把人埋了。”
陆云峰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少幸灾乐祸。这哪是温柔乡,分明是修罗场。一个个都是惹不起的主,我一个不小心就得万劫不复。”
安魁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老大,您也有今天!”
“我还以为您是柳下惠转世呢,原来也是凡夫俗子啊!”
“不过话说回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也未尝不可!”
“行个屁!”陆云峰笑骂一声,抬脚踢了他屁股一下,“再胡说八道,今晚没你饭吃。”
两人笑闹着走进大楼,身后的夜色愈发浓重。
……
###
奔驰车里,唐韵诗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陆云峰的高尔夫车远去,眼神有些迷离。
她的手还按在胸口,心跳依旧没有完全平复,那种触电般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唇齿之间。
刚才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她抱着他的腰,吻他的脸颊,他的嘴唇软软的,呼吸热热的,还有他慌乱躲闪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老陈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唐总,咱们去哪儿?”
唐韵诗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去正阳酒店。我先开房间休息一下,顺便补个妆,然后再去吃饭。”
车子发动,调转车头,往相反的方向开去。
唐韵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自己的主动,似乎唇上仍然留着那种感觉。
她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甜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眼神坚定而炽热。
“陆云峰,你这个木头。”
她用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看着吧,我早晚把你拿下。到时候,看你还怎么装正经。什么李雪松,什么韩馨予,统统都得一边去。”
她咬了咬嘴唇,掏出镜子,开始仔细地补妆。
口红要选最显气色的那个色号,眼线要画得再妩媚一点。
今晚,她要做全场最耀眼的那个女人。
欲说还休
县委大楼里,陆云峰快步走向黄展妍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墙上挂着的宣传栏在灯光下泛着白光,他经过时余光扫了一眼——上个月的绩效考核,招商办又是第一。
走到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身后,李雪松也跟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黄展妍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抬起头,看着陆云峰。
“法院那边,都完事了?”
陆云峰点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完事了。王皓无罪释放,当庭放的。家属情绪挺激动,王哲他妈哭得不行。”
黄展妍笑了笑。
“换谁都得哭。儿子蹲了两个月,突然放出来,搁谁谁不哭。”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刚才去哪儿了?雪松打了两个电话你都没接。”
陆云峰心里一紧。
“在门口处理点事。唐韵诗来了,聊了几句。”
黄展妍的眼神动了动。
李雪松站在旁边,手指在文件夹上捏紧了一点。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奠基仪式的事。”陆云峰说,“顺便问问王皓案的情况。下一步她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要帮王皓和死者家属向定山公司追索赔偿,有些细节要当面沟通。”
黄展妍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拿起桌上那份报告,递给陆云峰。
“田家俊那边,还在扛着。什么都不交代。”
陆云峰接过报告,翻了翻。
几页纸,密密麻麻的记录,核心内容就一句话:田家俊对所有指控均不予回应。
“正常。”
他把报告放下,“他干了二十多年公安,心里防线没那么容易破。得慢慢磨。”
黄展妍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宋明刚才来电话,说有个律师要见田家俊。他给拒了,说案情没突破之前,谁也不能见。”
陆云峰抬起头。
“律师?叫什么?”
黄展妍翻了翻桌上的台历,上面用圆珠笔记了几个名字。
“省城正新律师事务所的,叫曹永年。”
“曹永年?”
陆云峰听到这个名字,眼皮猛地一跳,一股警觉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曹永年,就是今天法庭上代表定山公司的那个金牌律师?”黄展妍确认道。
“没错。”陆云峰冷笑一声,把报告合上,
“今天在法庭上,他被周文渊虐得体无完肤,连个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我本以为他会夹着尾巴滚回省城,没想到这么快就换了个赛道,盯上田家俊了。”
他简单复述了法庭上曹永年那些颠倒黑白、试图混淆视听的卑劣表现,听得黄展妍连连摇头。
“既然是这种人,那宋明的拒绝就是对的。”
黄展妍果断地说道,“绝不能让他们见面。一旦让他们串通起来,田家俊有了底气,这案子就更难啃了。必须切断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让他彻底孤立无援。”
按照常理,这确实是标准的办案流程。
可陆云峰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未必。”
黄展妍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陆云峰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
“展妍姐,你想想。曹永年这个时候要见田家俊,他图什么?”
黄展妍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刚在法庭上输得那么惨,定山公司那边肯定对他有意见。他现在要见田家俊,无非是两件事——要么帮田家俊扛着,要么替外面的人传话。”
他顿了顿。
“但不管他想干什么,咱们都能利用。”
黄展妍眼睛一亮。
“你是说……”
“让他见。”陆云峰说,“不但要让他见,还要让他见完之后,让田家俊知道外面的形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具体这么办。在曹永年去见田家俊之前,让宋明那边加大追捕郭晖的力度。动静要大,要让郭定山和陈继业感觉到压力。他们一慌,曹永年带进去的话就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
“曹永年进去之后,肯定会告诉田家俊——外面的人扛不住了,你自己掂量。田家俊干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扛着是死,抢在前面交代是活。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选。”
黄展妍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云峰,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陆云峰摆摆手。
“就是多想了半步。”
黄展妍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跟宋明说。”
电话拨通,她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完。
宋明在那头应得痛快,说马上就安排。
挂了电话,黄展妍靠在椅背上,看了陆云峰一眼,又看了李雪松一眼。
“晚上有事吗?”
这话问的是陆云峰,但眼神却往李雪松那边飘了一下。
陆云峰愣了一下。
“王哲请客,感谢周律师和李局。还有林溪律师,商量民事诉讼的事。”
黄展妍“哦”了一声,又看了李雪松一眼。
李雪松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夹里的东西,耳朵却竖着。
“本来想咱们三个一起吃个饭。”
黄展妍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遗憾,“好久没一块坐坐了。”
陆云峰也愣了一下。
黄展妍主动提吃饭,这还是头一回。
“那我和王哲说一声,今晚不陪他们了。改天再请也一样。”
“别。”
黄展妍摆摆手,“你们事先约好的,我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改天吧,有的是机会。”
她说完,又看了李雪松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陆云峰看懂了,李雪松也看懂了。
“行了,你去吧。”黄展妍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别让人等急了。”
陆云峰站起来,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往外走。
黄展妍在后面喊了一声。
“雪松,我这里没事了,你也下班吧。”
李雪松应了一声,跟在陆云峰后面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轻一重。
陆云峰走在前面,李雪松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一刻,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
走到李雪松办公室门口,陆云峰停下来。
李雪松也停下来。
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文件夹,走廊里没人,只有他们两个。
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黄展妍的话:
“得抓紧啊!”“大胆才有肉吃。”
唐韵诗今天来了,
他开完庭,这么久才回来,晚上还要和她一起吃饭。
她应该说什么?
说“陆主任,我喜欢你”?
太直接了。
她说不出口。
说“你注意安全”?
太生硬了。
跟普通同事有什么区别?
她咬了咬嘴唇。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催促。
陆云峰站在那儿,看着她,没催,也没走。
李雪松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晚上少喝点酒。”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回声听见。
陆云峰看着她。
她继续说:“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说完,她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慌乱地推开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指节还是白的。
那层窗户纸
门外,陆云峰站了两秒。
走廊里的穿堂风有点凉,吹得他脑门上的那点燥热迅速退去。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仿佛还能透过门板感受到,里面那个女孩急促的心跳和慌乱的眼神。
“傻丫头。”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这层窗户纸,薄得像蝉翼,明明一戳就破,可偏偏两个人都成了胆小鬼,谁也不敢先伸出那根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李雪松送来的文件夹,旁边那个白色的保温杯格外显眼,杯盖上还贴着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注意休息”。
陆云峰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张便利贴,仿佛能触碰到她写字时微蹙的蛾眉。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点开李雪松的微信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半天,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的茶。”
觉得太生分,删掉。
又打了个“好”字。
觉得太敷衍,又删掉。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什么都没发。
因为奔驰车里的经历,在黄展妍的办公室里,刚一见到李雪松时,他的心是慌的。
这种慌,突如其来,又难以遏制。
类似一种背着人,偷拿了什么东西,或者结了婚的老公,在外边偷情后,回来见到自己女人时的那种心虚。
虽然,陆云峰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他确信,应该就是这种慌乱。
好在,黄展妍一直在跟他说话,尤其是说到曹永年要见田家俊那个环节时,他的注意力,迅速集中到那件事上,才没露出什么破绽。
等到了走廊里,怕她追问,他本想快步走开,摆脱李雪松的跟随。
可心里又不忍。
到了她的小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后,他看她的眼神,眼神里,应该带着几分游离。
难怪说,恋人或夫妻之间,只要一方做了对不起对方的事,另一方只要稍稍用心,就一定能感觉出来。
陆云峰此刻体会到此言的不虚。
虽然和唐韵诗的整个过程,陆云峰并不主动,甚至,还一直努力抵挡、抗拒。
但陆云峰相信,即使再善于伪装,可眼神里,一定带着相关的痕迹。
就像现在,他的鼻翼间,一直蔓延着唐韵诗的气息一样,只要认真体会,依然能够感觉到那份缠绵。
好在,陆云峰很好地维持了距离。
无论是黄展妍,还是李雪松,陆云峰都努力不去靠得太近。
无他,心虚耳!
至于刚才李雪松迟迟疑疑、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也完全能猜到她的心思。
现在,两人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有些话,她还不能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县委大院的路灯亮了起来,将楼下的停车场照得如同白昼。
安魁星那辆二手高尔夫已经停在了老位置,车灯亮着,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陆云峰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杯,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上车。
安魁星见他坐稳,熟练地发动车子。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自家老大,见陆云峰神色有些复杂,似乎在思考什么大事,便很识趣地没像往常那样开启“八卦模式”,选择了全程闭嘴,只是把车载音乐的声音调低了一些。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拐上主路,融入了正阳县夜晚的车流中。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明灭。
心里的那点旖旎心思还没完全散去,又被即将到来的酒局拉回了现实。
“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李雪松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
他手指飞快打字:【在路上。】
发送。
那边几乎是秒回:【别拼酒,实在不行,让服务员换水。】
看着那行透着关切甚至带点“管家婆”味道的文字,陆云峰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心里的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他回复了一个字:【嗯。】
车子很快抵达正阳大酒店。
酒店门前灯火通明,豪车云集。
唐韵诗那辆白色的奔驰S级早就停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在宣示着主人的存在感。
陆云峰下车,瞥了一眼奔驰,用力呼出一口气,从旋转门进了大堂。
跟在身后的安魁星,被服务员引到一楼风味餐厅,和众多司机一起。
陆云峰直奔二楼最大的“牡丹厅”。
推开门,一股热闹的热浪扑面而来。
包间里的沙发上,已经坐满了人,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周文渊律师带着助理陈明端坐在侧,李骏副局长一脸严肃却难掩喜色,特警队长和刑警队长两位硬汉正聊得热火朝天。
唐韵诗一身精致的晚妆,优雅地坐在靠里的位置,林溪则在她旁边,两人正低声交谈。
王哲作为今天的东道主,正站在靠近门口的椅子旁张望。
一见陆云峰进来,王哲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道:“老大来了!快,快入座!”
众人纷纷起身,笑脸相迎。
周文渊站起,冲陆云峰点了点头:“陆主任。”
李骏起身,隔着茶几伸过手来:“陆老弟,今天你可得多喝两杯。”
特警队长和刑警队长也站起来,喊了声“陆主任”。
经过这几天的事,他们和陆云峰已经很熟,更是打心眼里佩服。
最让陆云峰在意的,自然是唐韵诗。
他真不知道经过刚才奔驰车里的那一幕后,再怎么面对她。
这种感觉,相信很多人都会有。
怎么说呢,总之,很难处理。
但很快,唐韵诗的表现,就让陆云峰放下心来。
此时的唐韵诗,极力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也恢复了往日女总裁的高冷范儿,但那眼神一接触到陆云峰,瞬间就变得柔软如水,嘴角的笑意更是藏都藏不住,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光彩。
林溪眼尖,先和陆云峰打了个招呼,然后凑到唐韵诗的身边,意味深长地冲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调侃道:
“我说韵诗,你这眼神都快拉丝了,收一收,小心吓到咱们的陆大主任。”
唐韵诗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她才起身,和大家一样,同陆云峰打招呼。
她看着陆云峰的眼神,也略收了收。
不像刚才在车里的那种狂热,也不是平时的冷傲范。
而是那种,安下心来,知道这个人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的那种踏实感。
重头戏来了
见人都到齐了,王哲开始招呼大家入座。
王哲让陆云峰坐主位。
“不行。”
陆云峰连忙摆手推辞:
“我今天是来蹭饭的,主角是周律师和李局。这主位,必须周律师坐,没有您那张铁嘴,王皓今天还在里面蹲着呢。”
周文渊也是个讲究人,连忙起身推辞:
“陆主任,您这话就见外了。我是拿钱办事,职责所在。”
“今天这事儿,要是没有您顶着压力主持公道,我这嘴再利索也没用。这主位,非您莫属。”
陆云峰看向李骏。
李骏赶紧附和:
“云峰老弟,你别看我,你是这事的主心骨,这位置你不坐,谁敢坐?”
几人推来推去,场面一度十分“胶着”。
最后,还是唐韵诗开了口。
她放下茶杯,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就像平时在公司里布置工作一般:
“好了,都别推让了。”
“这场官司能赢,周律师确实功不可没,但归根结底,是陆主任为了兄弟两肋插刀,才有了今天的局面。这主人位,陆主任当仁不让。”
说着,她看向周文渊:
“周律师德高望重,坐主客,也就是陆主任右手边。李局是执法部门的代表,坐左手边。”
“王哲是当事人,正适合坐副陪。我和林溪,就坐王哲两边,方便给大家倒酒服务,也方便林溪和王哲说事。”
这一番安排,既照顾了各方颜面,又巧妙地把陆云峰捧在了核心位置,更让自己坐在陆云峰对面,占据了能随时观察他的绝佳角度。
陆云峰闻言,仰面哈哈大笑,眼角扫过唐韵诗:
“还是唐总会安排,面面俱到。王哲,学着点,以后接待工作就得按这个标准来。”
王哲连连点头,一脸崇拜:
“那是,我照唐总,那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我也就给各位端茶倒水的份儿,必须学习。”
林溪在一旁打趣道:
“陆主任,您这哪是夸王哲,分明是夸唐总吧?”
“这‘贤内助’当得,啧啧,我们都要羡慕了。”
陆云峰一听,知道林溪在找机会助攻,赶紧转移话题,抬手虚压:
“行了行了,既然大家这么给我面子,让我坐了这个主陪,那今天这顿酒,我就先认下了。”
“不过话说在前头,酒要喝好,话要聊透,但不许拼酒,量力而行。”
王哲立马反对,脖子一梗:
“老大,您这话就不对了。今天说什么都是小弟我请客。您要是不让我买单,那就是打我的脸,以后我还怎么在您手下混?”
陆云峰看着他那股子认真劲儿,只好笑着点头:
“行行行,你买单,我买醉,这下总行了吧?”
“哈哈哈……”
众人大笑,气氛更加融洽。
陆云峰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开始了今晚的第一轮敬酒。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稳而真诚:
“既然是主陪,我就先起这第一杯酒。”
他转向周文渊。
“这杯酒,敬周律师。您在法庭上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我们都看见了。”
“尤其那个反向推理,绝了。我们虽然不懂法律,但都看得出来,您是在用脑子打官司,不是在用嘴皮子。”
周文渊端起酒杯,笑了笑:
“陆主任过奖了。这个案子,证据本身就有问题,我只是把它们串起来了。”
“串起来就是本事。”
陆云峰和他碰了一下,“敬您。”
两人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敬李局。”
陆云峰转向李骏,
“多亏了李局,在关键时刻出手,在法庭上出证,把那些被藏起来的证据一条一条摆出来。没有您,这个案子赢不了。”
李骏端着酒杯站起来:
“陆主任,这话我不跟你客气。证据是我找到的,但人是你救出来的。”
“赵刚要不是你派人去救,他现在还不知关在哪个黑屋子里。这一杯,我先敬你。”
陆云峰拦住他:
“李局,现在是我敬酒,你坐着喝。”
两人碰了一杯。
陆云峰又倒满第三杯,转向特警队长和刑警队长。
“两位队长,这一杯敬你们。解救人质,追捕田家俊,你们冲在最前面。辛苦了。”
特警队长站起来:
“陆主任,不辛苦。倒是你,跟田家俊面对面谈判,我们这帮兄弟在现场,都为你捏了一把汗。”
刑警队长也站起来:
“那可不,当时,我们都看在眼里,尤其下他枪那个环节,简直了……陆主任,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三人碰了一杯。
唐韵诗见两位队长,都对陆云峰佩服有加,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危险。
心里不禁又对陆云峰责怪起来。
她端起茶杯,一口把它喝干。
林溪看着她,满眼的奇怪。
陆云峰又倒满一杯,看向唐韵诗和林溪。
“唐总,林律师,这一杯敬你们。唐总从省城赶过来,林律师接下来还要帮王皓和乔大壮家属打官司。谢谢。”
唐韵诗趁势端起酒杯,看着他:
“你少喝点。”
陆云峰笑了笑,和他对视了一秒,立即移开目光,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唐韵诗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陆云峰。
林溪也端起杯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唐韵诗一眼,又看了陆云峰一眼,什么也没说,喝了一口。
坐下后,林溪给了唐韵诗一个眼神,压低声音:
“别看了,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唐韵诗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林溪“嘶”了一声,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陆云峰假装没看见,坐下吃菜。
三轮酒下肚,气氛彻底打开。
接下来按照顺序挨个单敬。
轮到王哲时,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伙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先是走到周文渊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敬向他:
“周律师,您在法庭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我哥呐喊。我们全家感激不尽,这杯酒,我替我哥敬您!”
周文渊连忙扶起他:“小王,别客气,这是正义的胜利。”
两人一饮而尽。
王哲转过身,又敬向李骏:
“李局,感谢您排除了内部的所有干扰和压力,坚持彻查,才让我哥得以洗清罪名。如果没有您的坚持,恐怕现在……”
说到这,他声音有些哽咽。
李骏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别整这么隆重,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够细,让你受委屈了。”
接着,他又敬了两位队长,感谢他们的英勇无畏。
然后他走到唐韵诗和林溪面前。
“唐总,林律师,这一杯敬你们。唐总从省城赶过来,林律师帮我们打官司,谢谢你们。”
唐韵诗端起杯子:
“王哲,你哥的事就是陆主任的事。陆主任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谢。”
陆云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林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其他人,都是喝酒吃菜,看热闹不嫌事大。
敬完这一圈,王哲深吸一口气,让服务员拿来一个分酒器,倒满了一大杯,双手捧着,缓缓走到陆云峰面前。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眼睛忒尖了
王哲看着陆云峰,眼圈瞬间红了。
“老大……”
他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鼻音,
“这壶酒,我必须敬您。如果不让我把这心里话说完,我会憋死的。”
陆云峰刚想开口打断,却被王哲抬手制止。
“当初我家遭强拆,我哥失手杀了人被抓了起来,我们全家都觉得世界完了。当时,我没别的办法,我第一时间想起您,给您打了电话。您二话没说,直接赶到了现场。”
王哲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您到医院安顿我爸妈,又去派出所关照我哥,要求他们保持公正。”
“您全面接手这件事,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推动县里成立专案组;您为了帮我,亲自找了京城最好的周律师;”
“您为了调查真相,几天几夜没合眼;为了这个案子,不惜得罪了张副书记;甚至……甚至您自己掏腰包,帮我垫付了所有的律师费和医疗费,却不允许我跟我说声‘谢谢’!”
包间里,不少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王哲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
“还有,面对死者家属围堵县委大门,是您火眼金睛,一眼就揭穿了定山公司在后面指使、李三假冒家属的真相,化解了一场群体性事件。”
“您还安排行政科的包科长,将县委的废旧物品折价交给乔大壮父母回收,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让林律师为他们、为我家打官司争取赔偿,做到了法理情的统一。”
说到这,王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最让我敬佩并感到良心不安的,是您面对持枪的田家俊,所有人都劝您别上去,可您为了救人质,为了不让事态恶化,冒着生命危险上前谈判。”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您就是我的亲大哥,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老大,这两个月来,您为我们家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如果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王皓,也没有我们全家的团圆。这杯酒,代表我们全家,敬您!”
说完,王哲双手高举酒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根本不去理会。
陆云峰几次想打断他,不让他这么煽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是兄弟的一片真心,这时候任何谦虚都显得苍白。
他看着王哲那双充满感激和崇敬的眼睛,心中也是一阵滚烫。
“好兄弟。”
陆云峰沉声说道,一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重重拍了一下王哲的肩膀:
“这杯酒,我喝了。”
“但你要记住,咱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我陆云峰在正阳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我认识的兄弟受委屈!”
两人对视一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作了满腔的热血。
酒桌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深深感染,心潮澎湃。
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唐韵诗,看着陆云峰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爱慕,更增添了一份深深的敬佩和骄傲。
那眼神“拉丝”程度简直爆表,根本不顾及其他人的眼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男人。
陆云峰放下酒杯,平复了一下情绪,笑着责怪道:
“王哲,你看看你,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今天是庆功宴,是高兴的日子。这杯酒喝完,任何人不得再提过去的事。咱们只谈友谊,只谈未来,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再次高涨。
林溪意味深长地看向唐韵诗,小声嘀咕:
“看来某人不仅是动了心,连魂都被勾走了。”
唐韵诗这次没理她,只是嘴角含笑,目光始终追随着陆云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接下来的民事赔偿案子上。
林溪放下筷子,不再三八,看向周文渊,恢复了职业女性的干练:
“周律师,关于民事诉讼这块,您有什么建议?咱们得趁热打铁。”
周文渊想了想,推了推眼镜:
“先刑事后民事,这是原则。现在刑事部分已经定性为强拆和故意伤害,证据确凿。我们可以立即起诉定山公司,要求赔偿。”
林溪点点头:“赔偿金额怎么定?这可是个技术活。”
周文渊看向陆云峰,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陆云峰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云淡风轻地说道:
“按实际损失算。房屋重置成本、装修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还有王皓被关期间的误工费、名誉损失费。全部加起来,不低于一百万。”
林溪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一百万?这数字可不小。定山公司现在资金链紧张,他们能赔得起吗?会不会执行困难?”
陆云峰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
“赔不赔得起是他们的事,该不该要是我们的事。这笔钱,必须得要。一分都不能少。如果他们拿不出现金,那就查封资产,拍卖抵债。对待这种黑心企业,绝不能手软。”
唐韵诗在旁边适时插嘴,语气坚定:
“林溪,陆主任说得对,对待这样的无良公司,绝不能手软。”
“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交给你全权处理,绝对没问题。而且,如果需要其他支持或者资源协调,我这边可以随时配合。”
林溪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哟,唐总倒是挺积极。怎么,这也算是‘爱屋及乌’?”
唐韵诗脸一红,却大方地承认:
“我爱屋及乌怎么啦,不行吗?再说了,这也是为了维护社会公平正义,顺便帮陆主任分忧解难,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几个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包间里的气氛轻松而愉快。
正说着,陆云峰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
发件人:韩馨予。
内容:“云峰哥,我已经买好票了,上午十点的,明天见哦!期待当面请教![笑脸][玫瑰]”
陆云峰看着那条消息,揉了揉太阳穴,心里一阵头大。
这姑娘,非要来凑热闹啊!
这时,唐韵诗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眼神狐疑地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谁啊?笑得这么……诡异?”
陆云峰手疾眼快,迅速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面不改色心不跳:
“没什么,单位同事,问个工作上的小事。”
“是吗?”
唐韵诗显然不信,那双美眸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要看出朵花来,
“哪个同事这么晚了还发微信?还带玫瑰花表情?”
这丫头,眼睛也忒尖了,偏偏看见那朵玫瑰。
今天不合适
陆云峰嘿嘿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顺手夹了一筷子凉菜塞进嘴里:
“来来来,喝酒喝酒。刚才那杯我落下了,自罚一杯!”
唐韵诗心里的疑团,都快堆成了山。
可眼下包间里人多眼杂,又是周律师、李局这些熟人,
她总不能当众追问,不管不顾吧。
那样,不仅落人口舌,也不符合自己海龟精英的身份,显得自己太掉价。
她只能暂时压下心底的疑惑,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只是那双看向陆云峰的眼睛,“杀气”都快溢出来了:
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藏猫腻,回头看她怎么“算账”。
包间里的酒宴还在热闹地进行,推杯换盏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陆云峰端着半杯酒,靠在椅背上,认真听周文渊讲他当年在京城办的一个轰动一时的正当防卫案。
“那案子可比王皓这个难上十倍,”
周文渊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当事人一开始被判了死缓,我接手后,硬生生翻了半年,最后才帮他改判无罪。”
陆云峰来了兴致,追问:
“那您是怎么翻过来的?”
周文渊笑了笑,眼底满是笃定:
“跟今天一样,找突破口。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挨个核实目击证人,最后找到一个没被收买、敢说真话的,还挖出了被对方藏起来的关键证据,这才扭转了局面。”
旁边的李骏接过话来感慨:
“所以说啊,法律这玩意儿,说到底还是靠证据说话,没证据,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哪怕你是窦娥,也得先六月飞雪给大伙儿看看。”
陆云峰点点头,深以为然。
趁着众人互相敬酒的间隙,李骏悄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临下班前,田家俊那边,宋局又安排了新动作。”
陆云峰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怎么安排的?”
“加大了追郭晖的力度,动静闹得不小,郭定山那边肯定能感觉到压力,”
李骏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个曹律师,明天会去见田家俊,估计是想串供。”
陆云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冲李骏微微颔首,递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骏立刻举起酒杯,笑着说:
“来,云峰老弟,这杯敬你,多亏了你的睿智,咱们才能步步占先。”
两人轻轻碰了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喝完酒又各自归位,包括唐韵诗在内,没人知道他们刚才的悄悄话。
服务员端上水果的时候,陆云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朝下,快速扫了一眼。
是李雪松的微信。
两条消息:
【别喝太多,伤胃。】
【到家了记得说一声,我放心。】
短短两行字,却软乎乎的,透着藏不住的温柔和牵挂。
陆云峰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
可那抹笑意却没压下去,眉眼间都带着点暖意。
这一切,全被坐在对面的唐韵诗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神雷达,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陆云峰。
他掏手机、看消息、偷偷笑,每一个小动作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看着他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又看着他略显慌张地把手机揣回去的样子,
唐韵诗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发涩,将手里的茶杯攥紧了几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刚才送玫瑰的人发的消息!
哼,同事?除了李雪松,还能有谁?
那个女人,天天跟陆云峰朝夕相处,简直是她最大的情敌!
唐韵诗在心里暗暗较劲,眼神里满是不服输:
不管怎样,将来的陆云峰只能是我唐韵诗的!
李雪松?哼,走着瞧!
又喝了几杯,王哲彻底上头了,趴在桌子上傻笑,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老大,我再敬你一杯”,逗得众人直乐。
旁边的特警队长和刑警队长掰起了手腕,脸憋得通红,谁也不肯服输。
林溪凑到周文渊身边,认真讨论着起诉定山公司的民事诉讼细节。
只有唐韵诗,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像黏在陆云峰身上似的,一秒都没挪开,
那眼神里的占有欲,桌上的人都能看出来。
陆云峰自然早就感觉到了,却故意假装没看见,一会儿跟李骏说两句话,一会儿又给周文渊添酒,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他太清楚唐韵诗的性子,一旦较真起来,实在是不好对付。
他决定,找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
这样误会下去,那还得了?
陆云峰借口上洗手间,起身出了包间。
洗完手,他没立刻回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秋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也吹散了几分酒意。
身后走廊的地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熟悉。
陆云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唐韵诗跟过来了。
唐韵诗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语气很是关切:
“喝多了?看你脸红的。”
“还行,”陆云峰望着窗外的夜色,“出来透透气,包间里太闷了。”
唐韵诗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着,暖黄色的光驱散了几分黑暗,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光,转瞬即逝。
沉默了片刻,唐韵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执拗:
“云峰。”
“嗯?”陆云峰侧头看了她一眼。
“刚才的消息,是李雪松发的?”
唐韵诗转过头,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丝毫躲闪,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陆云峰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默认。
唐韵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了答案,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不甘心地追问:
“你喜欢她?”
陆云峰沉默了几秒,决定趁机表明态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唐总。”
刚开口,就被唐韵诗打断。
“叫我韵诗。”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赌气,还有几分委屈,“我们之间,用得着这么见外吗?”
陆云峰又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韵诗,这件事……我想……”
“行了,不用说了。”
唐韵诗再次打断他,快速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说着,赌气似的转过身,背对着陆云峰,肩膀微微绷紧,语气生硬:
“你回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陆云峰看着她的背影,暂时放弃了挑明的打算。
最起码,今天的场合不合适。
最后,他默默转身,走回了包间。
危险在逼近
正阳大酒店,宴会厅走廊的窗前,唐韵诗依旧伫立着。
初秋的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将她脸颊吹得通红,眼眶也微微泛湿。
她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心里乱得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
既有不甘,也有委屈。
从小到大,她唐韵诗想要什么得不到?
在家里,一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哪怕梦中说个玩具的名字,父亲第二天就能摆满一屋子;
不仅家里条件好,唐韵诗长得也漂亮,脑子更是聪明,读书时成绩拔尖,工作后在旺达集团,不到三十,成为最年轻的总监。
追她的人,更是从省城一直排到京城,她却一个都没看上。
唯独陆云峰,让她束手无策。
他不像那些男人,见了她就献殷勤。
他客气,礼貌,保持距离。
她进一步,他就退一步。
她退一步,他就不动。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更要命的是,还要跟李雪松那种“近水楼台”,看似温柔无害、实则步步紧逼的女人争来争去。
李雪松有什么?
不就是每天能给他泡杯茶、送个文件吗?
自己可是能帮他搞定近十个亿的大项目!
可偏偏,陆云峰对那个小秘书的态度,温柔得让人嫉妒。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拉回了她的思绪。
掏出来一看,是林溪发的微信:
“死哪去了?赶紧回来,你家那位都回包间了。再不来,我可盯不住他啊!万一被哪个小妖精抢跑了,你可别哭鼻子!”
唐韵诗看着消息,忍不住破涕为笑。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回复:
“滚蛋,他是我的,谁也抢不走!马上就回!”
发送完,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快速补了个妆,将眼底的湿意掩盖住,重新挂上那副自信满满的女王面具,转身往包间走。
认输?
这辈子都不可能。
陆云峰,她势在必得。
哪怕是抢,也要把他抢过来。
……
与此同时,吉海市的馨园会所里,烟雾缭绕,乌烟瘴气。
陈继业和郭定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散落的烟蒂和没喝完的洋酒。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眉眼间满是焦躁。
“妈的,这陆云峰就是个煞星!”
郭定山忍不住骂了一句,满是怨气,
“本来咱们的项目顺风顺水,结果被他横插一杠,现在倒好,官司输了,田家俊被抓,郭晖被追得跟丧家之犬似的,连我都得躲躲藏藏,生怕被专案组找上门!”
陈继业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听你的,急着弄赵刚,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把咱们都搭进去了。”
郭定山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灌了一口洋酒,心里的憋屈更甚。
他也不想啊,谁能想到陆云峰这么硬气,请来京城的金牌律师,又把田家俊给拿下了。
就在这时,陈继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郭晖。
他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语气不耐烦:“又咋啦?”
听筒里,传来郭晖急促又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
“陈总,陆云峰那小子,正在正阳酒店参加庆功宴,喝了不少。邱老八的人,一直盯着呢,他问,要不要趁他喝完酒出来,半路动手?”
郭定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凑到手机旁边,急着问道:
“真的假的?他身边有多少人?那个司机呢?”
郭晖连忙说道:“千真万确!他身边就那个司机,在一楼刚吃完司机餐。”
他顿了顿:“不过……不过包间里还有其他人,县局的李骏,还有刑警队长、特警队长,另外还有周文渊律师和王哲他们。”
“噗——”
郭定山正拿起酒瓶灌了一口,结果,一下子喷了出来,差点溅到陈继业身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你说啥?李骏?还有刑警队长和特警队长?郭晖你没疯吧?这时候动手,不是找死吗?”
他可不是傻子,李骏是什么人?
那是正阳县公安局的副局长,跟陆云峰穿一条裤子的主儿。
旁边还有刑警和特警队长,手里都有家伙,真要是动手,别说伤陆云峰一根头发,他们自己能不能活着跑出去都不一定。
陈继业也皱起了眉头,手指敲着沙发扶手,沉默了几秒,语气沉了下来:
“今晚不行,先放过他。有李骏他们在,动手就是自投罗网,得不偿失。”
郭晖在电话那边还有点不甘心:
“陈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陆云峰喝了酒,反应肯定慢,可以等他们分开了再干,而且只要做得干净,肯定不会留下痕迹……”
“少废话!”
陈继业打断他,语气严厉,
“让你停你就停,别给老子惹事!李骏他们现在正在到处找你呢,你要是敢轻举妄动,不仅你自己完蛋,还得把我和郭总也拉下水!”
郭晖被骂得不敢吭声,只能喏喏地应着:
“知道了陈总,不动手,先盯着,有情况再跟您汇报。”
陈继业嗯了一声,又叮嘱道:
“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在正阳县城区出现,老老实实在市里躲着。”
“公安局内线的消息,宋明局长亲自督办,加紧追查非法拘禁赵刚的嫌疑人,还有强拆案的背后主使,风头正紧,别被他们抓住把柄。”
郭定山在一旁也连忙补充:
“对,郭晖,你可千万别大意!县里已经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到专案组说明情况,我骗他们在国外考察,回来再说。现在风声紧得很,咱们都得适当躲躲,别撞枪口上。”
郭晖连忙应道:“放心吧郭总,我知道轻重,肯定不会露面的。”
陈继业语气又沉了几分:“还有,你跟邱老八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注意隐蔽,别暴露行踪,不能引起他那个司机的怀疑。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对付陆云峰,必须尽快,但更要不留痕迹。”
“明白,陈总,我这就跟邱老八说。”
挂了电话,陈继业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郭定山,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陆云峰虽然现在风头正盛,但只要邱老八他们出手,迟早能解决掉他。”
郭定山叹了口气,一脸愁容:
“我能不慌吗?宋明亲自督办,局里没了罩着咱们的,我现在就跟过街老鼠似的,躲来躲去,再这么下去,迟早得被他们弄进去。”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陈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关切,“这段时间,你也别回县里了,就在我这会所临时住着,安全得很。”
说着,他眉毛一抖:“我再给你找个女人陪着,解解闷,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别想那些烦心事。”
郭定山一听,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了不少,眼睛亮了亮,搓着手,一脸猥琐:
“还是陈总够意思!那就麻烦你了,找个年轻点、漂亮点的,最好是那种听话的。钱,我照付。”
陈继业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放心,包你满意。什么钱不钱的。”
说着,就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语气轻佻:
“喂,老地方,送个年轻漂亮的过来,要好说话的,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来。
郭定山端起酒杯,跟陈继业碰了一下:
“来,陈总,敬你一杯,希望咱们早日解决陆云峰,恢复往日的风光。”
陈继业碰了碰他的杯子,嘴角的笑意阴鸷:
“会的,陆云峰蹦跶不了几天了。”
两人一饮而尽,眼底满是贪婪和恶毒。
总觉得不对劲
另一边,正阳大酒店的庆功宴,也接近尾声。
将近十点,包间里的气氛依旧热闹。
只是众人都喝得差不多了,热闹的程度,有些不同。
王哲酩酊大醉,瘫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口水,嘴里反复嘟囔着:
“老……老大……我再敬你一杯……谢谢你……救了我哥……”
说着,还想挣扎着站起来,结果刚一抬头,就差点栽倒在地。
旁边的特警队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笑着调侃:
“得了吧王哲,你都喝成这样了,再喝就得睡这儿了,赶紧回家歇着,明天再谢陆主任也不迟。”
王哲摇了摇脑袋,眼神迷离:
“不行……我还能喝……老大……我敬你……”
那滑稽又可爱的样子,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包间里的气氛又热闹了几分。
见差不多了,陆云峰宣布酒宴结束。
周文渊和李骏互相拉着手道别。
周文渊笑着说:
“李局,这次多亏了你和云峰老弟,不然王皓的案子,也不会这么顺利。什么时候去京城,我做东,请你和云峰老弟喝一杯。”
李骏摆了摆手,笑着回应:
“周律师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要说功劳,还是你厉害,不愧是京城来的大律师,几句话就把对方的代理人问瘪了。下次喝酒,我来做东,咱们好好聊。”
两人边寒暄着,边往外走。
特警队长架着王哲出来,往车上塞。
王哲被塞进后座,脑袋靠着车窗,嘴里还在念叨:“老大……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哥……”
陆云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摇摇头。
周文渊走过来,跟他握手。
“陆主任,今天这顿饭,吃得痛快。”
陆云峰握着他的手:“周律师,辛苦了。改天回京,再请您喝茶。”
“好说好说。”周文渊笑着上了车,助理陈明跟在后面,冲陆云峰点点头,关上车门。
李骏也走过来,拍拍陆云峰的肩膀。
“陆主任,今天这顿酒,喝得值。改天我请,咱们再聚。”
“行,李局慢走。”
李骏上了车,刑警队长和特警队长跟在后面,冲陆云峰挥挥手,各自上车。
几辆车陆续驶出停车场,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门口安静下来。
安魁星把车开过来,下车给陆云峰拉开车门。
“老大,都安排好了。走不走?”
陆云峰点头,刚弯腰要上车,身后就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唐韵诗快步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脸颊泛着红晕,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
“你这就回去了?”
唐韵诗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紧紧盯着陆云峰,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嗯,你也早点休息。”
陆云峰的语气依旧温和,眼睛没再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唐韵诗看着他,张了张嘴,心里有好多话想说。
想说“我不想你走,想再陪你一会儿”,
想说“云峰,你能不能别老这么客气”,
想说“我比李雪松更喜欢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骄傲惯了,可在陆云峰面前,她总觉得自己少了几分底气。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酒店大堂走,脚步有些迟缓,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云峰。
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停下,回头大声喊了一句:“陆云峰!”
陆云峰抬头看她,“嗯?怎么了?”
“周五的奠基仪式,你早点到,我等你。”
唐韵诗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脸颊因为激动而变得更红了。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唐韵诗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盯着陆云峰,等着他的回答。
陆云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轻轻点头:
“知道了,一定早点到,不会让你等的。”
唐韵诗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像雨后的阳光,灿烂又明媚。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酒店。
陆云峰站在原地,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收回目光,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老大,走吧。”安魁星在旁边小声提醒,
陆云峰弯腰上了车,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唐韵诗刚才委屈的眼神。
今天,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唐韵诗说开,或许是自己的犹豫,或者是心里的不忍,但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下一次,一定找机会说清楚。
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李雪松发来的微信,两条消息,简单又温柔:
【散了吗!没喝多吧?】
【到家了吗?】
看着屏幕上的字,陆云峰心底的烦躁,瞬间消散了不少,指尖微动,快速打字:
【在路上,马上就到。】
发送之后,没几秒,那边就回复过来:
【那就好。】
虽然就三个字,却透着藏不住的牵挂和安心。
陆云峰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底满是温柔,连眉眼间的醉意,都淡了几分。
车子很快驶入县委后院,停在陆云峰住的小楼前。
夜色里,小区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驱散了几分黑暗,显得格外温馨。
陆云峰下车,打开房门,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安魁星停好车,也跟了进来,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客厅的杂物,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陆云峰,欲言又止。
陆云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眼看他:
“怎么了?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跟个娘们似的。”
安魁星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陆云峰面前,语气严肃:
“老大,我总觉得不对劲,”
陆云峰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我刚才开车回来的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盯着。”
安魁星皱着眉头,回忆道,
“我的直觉您是知道的,以前在部队练出来的。隐约感觉有辆车在跟咱们,可每次当我细究时,又没什么痕迹。”
“身后的车,每次都不一样,而且,跟了两个路口,必转弯。像是在刻意隐藏,又像是在确认咱们的行踪。”
陆云峰听了,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没事,可能是顺路的。我现在虽然是焦点,但也没到被人时刻跟踪的地步。再说了,有你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安魁星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看到陆云峰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好忍住了。
老大就是这么自信,有时候自信得让人担心。
“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呢。”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魁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陆云峰上到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和李雪松的对话框,打字:
【到了。】
发送之后,几秒钟就收到了回复,还是两个字:
【晚安。】
陆云峰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去。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温暖。
窗外,县委大院的灯光稀疏地亮着,安静而温暖;
远处,正阳大酒店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唐韵诗今晚住的地方。
他能想象到,唐韵诗此刻,或许也在看着他这边,心里满是牵挂。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拉上窗帘,关掉房间里的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也映出那两个温柔的字:
晚安。
又一个麻烦
下午两点,招商办的小楼安安静静,陆云峰坐在办公室里,心里直犯嘀咕。
昨天答应韩馨予,让她今天下午来谈论文,为了避开李雪松,他特意选了招商办这边。
毕竟如果在县委办,李雪松会随时可能出现。
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来回折腾几次,陆云峰实在受不了。
自从王皓的案子结束,他身边就没清静过。
唐韵诗明着追,李雪松暗着牵挂,现在又来个韩馨予,还是省发改委韩副主任的千金,得罪不起,也躲不起,简直是甜蜜的负担,
不对,是纯粹的麻烦。
刚琢磨完,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韩馨予探进半个脑袋,笑眯眯的。
“陆主任,我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雀跃,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浅色的双肩包。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
进来时,怀里抱着论文稿,身上还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不浓,却很勾人。
陆云峰赶紧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论文改得怎么样了?”
韩馨予点点头,却没坐对面,
反而拉着椅子,直接凑到他办公桌旁边,几乎挨着他坐下,把论文稿摊在桌面上:
“陆主任,我改了好几遍,还是觉得这里和这里不对劲,你帮我看看呗。”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倾斜,香水味直往陆云峰鼻子里钻,胳膊肘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胳膊,软乎乎的。
陆云峰心里一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你指给我看,我看看哪里有问题。”
韩馨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把论文往他那边推了推,身子又凑过去,几乎贴在他肩膀上:
“就是这里,关于招商引资的政策解读,我总觉得写得不够透彻,你经验丰富,帮我指导指导。”
温热的气息吹在陆云峰脖子上,
他浑身一僵,又往旁边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坐回去点,这样太挤了,我看不清。”
他语气有些不自然,眼神都不敢往韩馨予那边瞟。
这姑娘,分明是故意的,明摆着要撩他。
韩馨予憋着笑,假装没听见,反而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手指点在论文上,故意蹭到他的手指:
“这里这里,你看,是不是应该结合咱们县的实际情况来写?比如你上次说的那个新能源项目,就很有代表性。”
陆云峰赶紧把手缩回来,放在桌下,心里直呼要命。
他算是领教了,韩馨予看着小、又文静,撩人的手段一点不比唐韵诗差,甚至更直接。
他想明拒,可对方是韩副主任的千金,又不能说得太生硬,
只能硬着头皮,尽量避开她的接触,含糊地指导着:
“差不多,你结合项目案例补充几句,逻辑就通了。”
“我还是不懂,”
韩馨予故意皱着眉,脑袋往他那边凑得更近,头发都蹭到他的胳膊了,
“陆主任,你再给我讲详细点,好不好?”
陆云峰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往椅子后面靠,尽量拉开距离,
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眼神飘忽不定,
一会儿看论文,一会儿看天花板,就是不敢看韩馨予。
那窘迫的样子,活像个被姑娘逼到墙角的纯情小子,连耳朵尖都红了。
韩馨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表面却依旧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时不时故意碰他一下,看他慌乱躲闪,就觉得特别有意思。
就在两人这么拉扯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李雪松端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可当她看到办公室里的场景时,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韩馨予挨着陆云峰坐着,两人凑得极近,
她的头发还搭在陆云峰胳膊上,桌上的论文稿摊在一起,怎么看都显得格外暧昧。
李雪松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稳,指尖微微收紧,眼神里满是委屈和生气。
她是来给陆云峰送黄书记刚签批的招商办文件,
吃午饭时,没看见陆云峰,就想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撞见这一幕。
陆云峰看到李雪松,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赶紧推开韩馨予:
“雪松,你怎么来了?”
李雪松没理他,也没看韩馨予,走进来,把文件“啪”地放在办公桌上,语气冰冷:
“打扰了。黄书记刚签批的文件,你赶紧看看,有问题及时汇报。”
说完,转身就走,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没有。
“雪松,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云峰赶紧追上去,伸手想拉她,却被她躲开了。
李雪松脚步更快,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关门的声音都带着气,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陆云峰站在门口,喊了好几声,李雪松都没应声,脚步声越来越远,显然是真生气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室,脸色难看至极。
刚转身,就看到韩馨予捂着嘴,偷偷在一旁笑,肩膀都在发抖。
陆云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还笑?都怪你,现在好了,被误会了吧。”
韩馨予憋住笑,摊了摊手:
“怪我吗?我就是请教你论文而已,谁知道李秘书这么巧就来了。”
“再说了,陆主任,你刚才躲闪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
陆云峰揉了揉眉心,心里一阵烦躁。
他知道,不能再这么含糊下去了,
韩馨予的心思,他看得明白。
唐韵诗那边已经够头疼了,再加上一个韩馨予,还有误会他的李雪松,他迟早得被这堆感情事搞疯。
他定了定神,看着韩馨予,语气严肃:
“馨予,我知道你的意思,也很感谢你。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还小,我喜欢的是李雪松,我们之间,不可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也知道唐韵诗,以前我对她优柔寡断,让她误会,也让自己为难。这次我不想再这样了,我得干净利落地把话说清楚,不想耽误你,也不想再惹出更多麻烦。”
这话一出,韩馨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睛里很快就泛起了泪光,嘴唇微微抿着,没说话。
陆云峰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安慰,就见韩馨予眼睛一红,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小声嘤嘤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李秘书……”
“可我就是喜欢你啊……我没想要打扰你,就是想陪在你身边,请教你论文,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她哭得委屈巴巴,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听得陆云峰心里发慌。
这可是招商办的办公室,要是被外面的人听到,传出去,指不定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县委办副主任,在办公室里弄哭省发改委副主任的千金,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难以摆脱的死循环
陆云峰手足无措,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别哭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想让你白费功夫。”
“你是个好姑娘,以后肯定能遇到更好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陆云峰最怕女孩哭了,面对自己弄哭的韩馨予,更是惶恐。
韩馨予没接纸巾,还是一个劲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更委屈了:
“我不……我就喜欢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谁小了,我都二十一了。”
陆云峰急得抓耳挠腮,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站在原地,左右不是。
他甚至想,要是有个类似田雅丽那样的女人在这儿,说不定还能帮他劝劝,
可现在,只有他和哭得梨花带雨的韩馨予,场面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黄书记。
陆云峰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接起电话,语气尽量平静:
“黄书记,您找我?”
听筒里,传来黄展妍略带调侃的声音:
“陆云峰,你可以啊,本事不小,居然把雪松惹哭了?”
“啊?”
“她刚从我办公室回去,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你到底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
陆云峰哭笑不得,只能苦笑着解释:
“黄书记,我哪能呢!就是个小误会,我一会儿就过去解释清楚,保证让她不生气了。”
“行了,我不管你们什么误会,赶紧处理好,”
黄书记的语气严肃了几分,“雪松是个好姑娘,做事认真负责,你可别欺负她。还有,你报来的那个政策调整文件,我改了一下,你赶紧看完,别耽误事。”
“好的黄书记,我知道了,马上就处理。”
陆云峰连忙应着,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雪松哭着去找黄书记,这下好了,整个县委办估计都要知道,他把李秘书惹哭了。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韩馨予,正准备再劝劝她,让她赶紧回去,
没想到,就在他接电话的时候,韩馨予竟然止住了哭声,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陆主任,我想好了。”
陆云峰愣了一下,心里松了口气,以为她想通了,要放弃了:
“想通就好,以后咱们还是朋友,你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找我帮忙。”
可下一秒,韩馨予的话,直接让陆云峰懵了。
“我没说要放弃,”
韩馨予看着他,语气认真,
“我可以和李秘书平等竞争,你不能偏心,得平等地给我俩一样的机会,谁能打动你,你就选谁。”
陆云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你说啥?平等竞争?”
“馨予,你别闹了,我都说了,我喜欢的是李雪松,你这样,只会让大家都为难。”
“我没闹,”
韩馨予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倔强,
“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定数。你现在喜欢她,不代表以后也喜欢她。我不逼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和她公平竞争。”
“输了,我心甘情愿,以后再也不打扰你;赢了,你就跟我在一起,怎么样?”
陆云峰彻底头大了,揉着眉心,只觉得脑袋像整间屋子那么大。
他费了半天口舌,以为能干净利落地解决这件事,
没想到,不仅没解决,反而还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这下好了,唐韵诗、李雪松、韩馨予,
三个女人,围着他转,
他这感情劫,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执拗呢?”
陆云峰叹了口气,更加坚持:“我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不听,”
韩馨予耍起了小性子,
“除非你答应我,不然我就一直在这里哭,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欺负我。”
说着,又摆出要哭的样子。
陆云峰吓得赶紧摆手:
“别别别,咱们改天再说这事,今天先讨论论文,还不行吗?”
他算是怕了,
这韩馨予,简直就是个小祖宗,
要是真在这里哭个不停,他今天就别想安生了,还得被黄书记骂。
看到陆云峰做了妥协,韩馨予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
刚才的委屈和眼泪,仿佛都是装出来的,
她快速擦去脸上的泪痕,拿起论文稿:
“那也行,那咱们继续,改完论文,我请你喝奶茶。”
陆云峰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心里直呼上当,却又无可奈何。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韩馨予认真改论文的样子,心里一阵无力。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叱咤风云,在权谋场上游刃有余,却偏偏栽在了感情事上,被三个女人弄得焦头烂额。
趁着韩馨予不注意,陆云峰拿起手机,给王哲发了一条信息:
【快,到我办公室来,找个理由,把我弄走。】
他只能出此下策了。
哪怕被兄弟们调侃,也比面对这位姑奶奶强。
不到一分钟,门就被敲响。
“进。”
王哲推门进来。
“陆主任,会议室准备好了,三点,您安排的招商政策研讨会,马上开始。”
“噢,对对对,差点忘了。”
陆云峰立刻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心说:
小样的,跟我演戏,你还嫩点!
他立马站起,拿起桌上的记事本,对韩馨予道:
“馨予,论文就按咱刚才讨论的改,改完,你发我邮箱,我再看看。”
也不等韩馨予表态,陆云峰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看表:
“还有两分钟,我得赶紧开会去,你再坐会儿。”
说完,对着门口的王哲眨了眨眼,大踏步往会议室去了。
王哲冲着韩馨予笑了笑,“韩小姐,您坐,我让人给你倒茶。陆主任的会,一半会儿完不了。”
这几乎是明显的逐客令了。
大家闺秀的韩馨予怎么听不明白,只好借坡下驴:
“不用了,该修改的地方,陆主任都给我讲明白了,我也正要走呢。”
合上论文,装进双肩包。
王哲看着已经溜进会议室的陆云峰,又看看整理双肩包的韩馨予,心里既得意又同情。
得意的是,帮老大解决了眼前的难题;
同情的是,老大也太出色了,吸引这么多的蜜蜂,简直是甜蜜的烦恼。
几分钟后,陆云峰来到会议室窗前。
楼下,韩馨予正往外走,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走到大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楼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陆云峰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她在笑。
他揉了揉太阳穴。
“公平竞争?一样的机会?”
陆云峰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哪里是感情劫,这简直是死循环啊!”
他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整理好衣服,准备去黄展妍办公室接受“审讯”。
复杂的多角关系
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陆云峰揣着一肚子无奈,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是虚的。
黄展妍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正在低头看文件。
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神忽闪了一下:
“坐。”
陆云峰坐下,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狼狈,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说吧,怎么回事?”
黄展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刚才雪松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问她是不是因为你,也不说。你个大男人,怎么就能把小姑娘欺负成这样?”
陆云峰苦笑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展妍姐,这事儿……是个误会,而且,一言难尽啊!”
他先预先倒了倒苦水,这才把下午韩馨予来请教论文,故意凑近,被李雪松撞见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最后,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跟韩馨予已经摊牌了,可她就是不肯退,现在又被雪松误会,我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黄展妍听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陆云峰一愣:“姐,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
黄展妍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上次韩主任来县里考察,带着夫人和女儿。我当时就发现那个韩馨予,看你的眼神前后就很不对劲。”
“先是倨傲得很,一副大小姐做派,后面,眼睛就像长在你身上了,亮晶晶的,满是心思。”
“再后来,咱们去省发改委路演,为老槐树村项目争取配套资金,韩主任特意留下你,说他女儿论文的事,我就猜到了几分。”
她顿了顿:“韩主任这是看上你了,想招你做女婿呢。”
陆云峰头皮发麻:“姐,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现在是焦头烂额。”
黄展妍摇摇头,语气严肃起来:
“云峰,这不是玩笑。这事儿,可不能当儿戏。”
“一边是雪松,我的秘书,也是我极力撮合的对象。你们俩郎有情妾有意,眼看就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另一边是韩馨予,省发改委副主任的千金,正厅级的家庭背景。虽然比起你家差了点,但也算是门当户对。”
“关键是,韩俊熙是我的老领导,我跟他关系不错。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不仅影响你和雪松,还会影响我和老领导的关系,甚至影响县里的项目和资金。”
她沉了沉,看着陆云峰,苦笑道:
“云峰,这事儿不像别的。姐只能从侧面帮你敲打一下。但这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雪松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特别讨厌这种含混不清的三角关系。”
“韩馨予呢,我也略有耳闻,家里娇惯坏了,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个难题,最终还得你自己来解决,而且,必须处理得巧妙,不能伤了任何一方的和气。”
陆云峰当然懂黄展妍的意思。
李雪松是他的心头好,那是必须拿下的。
但韩馨予这边,他要是处理得太生硬,伤了人家姑娘的心,万一闹到韩俊熙那里,不仅以后不好见面,还会连累黄展妍。
“展妍姐,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不想因为这事,影响到跟韩主任的关系,毕竟县里的项目和资金,还得靠他多关照,也不能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你打算怎么处理?”黄展妍追问。
“我喜欢雪松,这点毫无疑问。”
陆云峰坦白道,“我会尽快解除误会,向她表白。至于韩馨予……我会继续明确拒绝她,绝不给她任何幻想。”
黄展妍连连点头:“这就好。态度明确是第一步。”
“可是……”陆云峰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展妍姐,还有个唐韵诗呢。”
黄展妍瞪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我就知道你小子桃花运旺,没想到这么旺。”
“唐韵诗,人家可是海归精英,旺达集团的投资总监,背景深厚,手段了得。比起韩馨予那种小女生,那才是真正让你头疼的。”
陆云峰头大如斗,苦笑着说:
“姐,我也没做什么啊,这些女孩怎么就跟约好了似的,组团来围攻我?”
他实在是纳闷。
以前跟刘芳芳在一起时,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大魅力,现在离婚了,反倒成了香饽饽。
可这份“香”,却让他焦头烂额。
“那是你太优秀了,越来越优秀。”
黄展妍没好气地说,“女人都是慕强的,你越是有能力,有担当,就越吸引她们。”
“不过,唐韵诗那边,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她可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陆云峰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打算等后天旺达集团两个项目挂牌奠基仪式结束后,好好找她谈谈。毕竟她受过常青藤的高等教育,见过世面,又是大家闺秀,应该能讲得通。”
“但愿吧。”
黄展妍同情地看着他,“别到时候又弄出一堆麻烦。”
陆云峰苦笑着摇头,他自己也没底。
在官场上,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反派,他都能游刃有余,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在这感情的事上,他除了跟刘芳芳那段失败的婚姻,几乎没太多的经验,更没遇到过这么复杂的情况。
牵扯到事业、人际关系,还有各个女孩的心思,简直比应对一场复杂的招商谈判还累。
“行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黄展妍摆了摆手,“你来找我,就这事儿?”
陆云峰精神一振:
“对了,展妍姐,后天就是九月二十八号了,旺达集团城关镇和红山镇老槐树村两个项目的挂牌和奠基仪式。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就绪,我想开个专项协调会,最后部署一下。”
黄展妍马上道:
“好,我也正想问你这事。马上通知下去,明天一早九点,在县委大会议室召开专题协调会。我亲自参加。需要哪些部门参加,你直接通知,不用跟我报备。”
陆云峰大喜:
“那太好了,有你亲自出面,调子足够高,他们肯定不敢懈怠。”
“我打算让全县有关业务部门的一把手,还有城关镇、红山镇的一把手参加,人不多,都是关键人物,效率也高。”
“好。”
黄展妍拍板道,
“今后,凡是重大的招商引资项目落地,都可以参照这个标准,实行‘一会一案’制度,专门跟进,做好服务。”
陆云峰记下,起身准备去通知。
“等等。”
黄展妍喊住他,意味深长地说,
“你的雪松还生着气呢,别忘了哄哄人家。女孩子嘛,天生就是用来哄的。”
陆云峰挠了挠头:
“知道了,展妍姐。”
说完,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女人是魔鬼
陆云峰从黄展妍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说得口干舌燥,但好歹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黄展妍那句“你的雪松还生着气呢”还在脑子里转,
他定了定神,转身往李雪松办公室走。
门开着,李雪松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
陆云峰在门口站了一秒,走进去。
“雪松。”
李雪松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主任,如果您有什么指示,请直接说重点,我还有很多文件要处理。”
语气很平,公事公办的平,平得像一汪没有波纹的水。
陆云峰在她对面坐下。
“刚才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李雪松头也没抬,“工作上的事,陆主任不需要跟我解释,我的级别还不够。”
陆云峰被她噎了一下。
“韩馨予是来请教论文的。”
李雪松继续敲键盘。
“她靠得近了一点,我往后躲了。她……”
“陆主任。”
李雪松停止敲键盘,拿起一份文件,在手里翻看,依旧不看他,
“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韩小姐来请教论文,是她的事。您怎么处理,是您的事。跟我都没什么关系。”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陆云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话,全被她堵回来了。
他看着她翻文件的手指,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但翻过去又翻回来,明显什么都没看进去。
“雪松。”
他再次轻声叫着,声音有些抖。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我在跟你道歉。”
“您道什么歉?”她没抬头,“您又没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的手彻底停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
李雪松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明显有东西在翻涌。
“陆主任,我没生气。”
“那你眼眶为什么红了?”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迅速低下头,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陆云峰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不到一米。
“韩馨予,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说什么?”
“说我喜欢的是……别人。”
他本来想说“是你”,最终出口的,却是“别人”
李雪松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问我喜欢的是不是你。”
陆云峰有些痛恨自己嘴硬,只好找补,“我说是。”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李雪松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颤。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她问我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
陆云峰愣了一下,心里猛地涌起一股热流。
李雪松转过身,看着他。
她眼眶确实红了,但忍住,没哭,声音明显在责怪:
“你跟她说了,跟黄书记说了。你怎么不问问我?”
陆云峰张了张嘴。
“你问了吗?”
陆云峰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想气又想笑的样子。
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回是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收回来。
田雅丽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兴奋:
“哟,陆主任,这是在跟李秘书吵架呢?动静不小啊。”
她一脸八卦,显然是来看热闹的。
陆云峰赶紧打住,板起脸,拿出主任的派头:
“田科长,正好有个事交给你办。”
田雅丽走进来,脸上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什么事?”
“马上通知所有有招商引资任务的业务局,还有城关镇、红山镇的一把手,明天上午九点,来县委大会议室开会。关于周五旺达项目落地挂牌奠基仪式的活动安排。”
田雅丽从口袋里掏出小本本记下来,嘴上却不闲着:“就这事?”
“就这事。”
田雅丽本来还想多八卦一会儿,见陆云峰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好撇了撇嘴,无奈地摇摇头:
“唉,官大一级压死人啊!行,我马上通知下去。”
“那你们继续。”她转身要走,又停下,“陆主任,脸挺红啊!”
陆云峰瞪她一眼。
田雅丽嘿嘿一笑,扭着腰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冲李雪松挤了挤眼睛。
李雪松假装没看见。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陆云峰转回头,李雪松已经坐回办公桌后了,又开始翻那份文件。
“周五奠基仪式,你去不去?”他找了个茬口。
“黄书记去我就去。”
“那要是……我想请你吃饭呢?”
李雪松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再说吧,我不一定有空。”
陆云峰看着她,她低着头,嘴角却抿着。
他忽然笑了。
“行,那等你有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雪松还低着头,但手里的文件已经没在翻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刮蹭地面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门锁的咔哒声。
他没回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看着陆云峰有些落寞又无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雪松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咔哒”一声锁上房门。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空气挥了挥粉拳,振臂高呼:“耶!”
兴奋地在屋里跳了两下,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她的冷招得逞了!
陆云峰还是很在乎她的!
这样骄傲的男人,就得这样治他,要不然,将来结婚了还得了?
一想到“结婚”这两个字,李雪松的脸瞬间红了,像个熟透的苹果。
她捂着滚烫的脸颊,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坐回椅子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走廊里,田雅丽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等他。
“陆主任,哄好了?”
陆云峰没理她。
“要不要我帮你解释一下,李秘书那人其实很好说话的。”
她跟在后面,
“你放心,我保证帮你哄好,到时候,你怎么感谢我?”
陆云峰停下来,看着她。
“田科长,你刚才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田雅丽眨眨眼。
“我说了吗?没有吧。您听错了。”
陆云峰看着她那副赖皮样,摇摇头走了。
身后,传来田雅丽的笑声,银铃般,在走廊里回荡。
陆云峰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李雪松虽然还没完全哄好,下次,只要她肯出来吃饭,应该就有机会。
当然,明天还可以再努力一下。
黄展妍说得对,比起韩馨予,唐韵诗才是真正挠头的。
韩馨予至少还会哭,还会闹,还会说“公平竞争”。
唐韵诗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夕阳照在他脸上,映得红彤彤的。
但他心里,有些乱。
他苦笑了一下。
女人啊,真是魔鬼!
麻烦事来了
陆云峰睁开眼,打开李雪松送来的那份文件,仔细批阅。
正看着,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急促得有些反常,不像平日里那种平缓的召唤,倒像是一种带着某种紧急信号的警报。
陆云峰心头一跳,伸手接起:“黄书记?”
“云峰,立刻来我办公室。麻烦事来了。”
黄展妍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极力想要保持镇定,但那种从声线深处透出来的慌乱和紧绷,还是像电流一样,顺着听筒钻进了陆云峰的耳朵里。
陆云峰跟了黄展妍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女强人”,露出这种语气。
“好,我马上到。”
陆云峰二话没说,挂断电话,起身就往外走。
出了门,他几乎是踩着竞走的速度穿过走廊,不到一分钟,就出现在了黄展妍办公室的门口。
推门进去,屋内的气氛凝重得有些诡异。
李雪松已经在了。
这位刚才还对着陆云峰冷处理的女孩,平日里温婉恬静的秘书,此刻正站在办公桌旁,
她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纸,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黄展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威严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起,眉头紧锁,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云峰快步走到桌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雪松手里的那份传真件上。
“云峰,你看看这个。”
黄展妍深吸一口气,伸手要过李雪松手里的传真件,推到陆云峰面前,
随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陆云峰拿起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这是一份吉海市政府办公厅发来的公函,关于出席旺达集团正阳项目奠基仪式的回复。
原本,为了搞好这次旺达集团两个项目同时落地的挂牌奠基仪式,考虑到省发改委领导也要参加,黄展妍特意让李雪松起草了一份高规格的请示,汇报给了市政府,邀请市里派一位领导出席撑撑场面。
按照正阳县以往和市政府打交道的经验,这种商业项目的奠基仪式,市里能派一位分管招商的副市长,或者一位副秘书长来露个脸,念个稿子,就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属于“高配”了。
李雪松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还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接待工作的规格该定在哪个档次。
可谁也没想到,前天报告上去后,市里那边压了一天才回复。
而回复过来的这份名单,直接把李雪松给震懵了,连滚带爬地跑来向黄书记汇报。
公函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带队领导:吉海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乔文栋。
随行人员:市政府主管副秘书长、市发改委主任、市招商局局长。
整整一个高规格的领导天团。
若在平时,遇到这么高的规格,作为县委书记的黄展妍,此刻应该高兴得合不拢嘴才对。
毕竟,常务副市长亲自带队来县里,参加项目的奠基,这不仅是对正阳县招商引资工作的最高肯定,更是黄展妍个人政绩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偏偏,那个名字是,乔文栋。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黄展妍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乔文栋是什么人?
那是吉海市官场上出了名的笑面虎,也是陆云峰前妻刘芳芳现在的“靠山”。
坊间关于乔文栋和刘芳芳的那些风言风语,传得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什么“深夜会所的灯光”,什么“破格提拔的捷径”,甚至有人说,刘芳芳能从一个股级混成副科级,全靠乔文栋在背后“鼎力相助”。
这些恩怨情仇,黄展妍心里跟明镜似的。
现在,这位“前任姐夫”兼“疑似现任情夫”的常务副市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正阳县的地界,还要面对刚刚把刘芳芳甩了的陆云峰。
这哪里是来奠基的?
这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云峰,”黄展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这乔文栋亲自带队,你……你怎么看?”
陆云峰看完传真件,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太大变化。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将那页纸重新放回桌上,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听到明天要放假一样。
“好事啊。”
“好事?”
黄展妍和李雪松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常务副市长带队,这说明市里对咱们正阳县的重视程度达到了新高度。”
陆云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是对咱们招商办工作的肯定,也是咱们正阳县值得骄傲的荣誉。”
“正好,明天的协调会上,您可以围绕这一点,狠狠强调一下接待的重要性,让大家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务必把仪式搞得漂漂亮亮的。”
黄展妍不禁摇头苦笑,指着陆云峰的鼻子说道:
“云峰,你可真是心大!你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陆云峰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
“意味着咱们正阳县要火了?”
“你少给我装傻!”黄展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是问你,乔文栋来了,你怎么办?”
“刘芳芳当天肯定也在场,毕竟她是城关镇的人,这种场合她作为镇里的干部,怎么可能缺席?”
提到“刘芳芳”这三个字,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几分。
陆云峰看了一眼黄展妍,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一脸紧张的李雪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哦,就这事儿啊。”
他耸了耸肩,语气云淡风轻:
“不就是乔文栋和刘芳芳那点见不得人的传闻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雪松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毕竟是……那是你前妻!而且他们俩……哼,那种关系,简直令人不齿!”
李雪松虽然嘴上骂着,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坚定。
她这副嫉恶如仇的模样,仿佛是在向陆云峰表态:
我痛恨这种背德的行为,将来咱俩在一起,我保证清清白白,绝不给你丢人。
助攻打脸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那副气鼓鼓的小模样,心里不由得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松,别生气。气大伤身。”
平日里,陆云峰不会这样做,毕竟她是个女孩。
可经历了刚才的误会和矛盾,此刻的行动,不仅代表着两人的和解,更在某种程度上,表示理解她的内心,兼带着特殊的亲昵。
虽然当着黄展妍的面,但显然,她不会介意,甚至很理解,很欣慰。
果然,李雪松的肩,微微一僵,随即就放松下来,并对他报以惬意地一笑。
这一笑,正应了那句,相视一笑泯恩仇。
陆云峰与她目光对视了一下,从她的眼底,看到了清澈。
他转过头,看着黄展妍,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一种只有在谈论大事时才会有的沉稳。
“展妍姐,雪松,你们听我说。”
“第一,就算乔文栋和刘芳芳真的苟且在一起,那也是我和刘芳芳离婚之后的事。”
陆云峰竖起一根手指,逻辑清晰,
“那顶绿帽子,并没有戴在我陆云峰的头上。我是清清爽爽离的婚,干干净净走的人。”
“既然已经陌路,他们爱怎么折腾,那是他们的私生活,与我何干?”
“第二,”陆云峰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冷冽,
“公是公,私是私。如果乔文栋这次来,是抱着工作的态度,那我陆云峰自然以礼相待,把他当做上级领导来尊重。”
“但如果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在公事上给我穿小鞋,或者在私事上冒犯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我陆云峰也不是吃素的。我会让他知道,正阳县不是他吉海市的后花园,想怎么撒野就怎么撒野。在此之前,先以公对之,这是规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有男人的大度,又有强者的自信。
屋内安静了几秒。
不愧是陆云峰,不愧是名门子弟。
黄展妍看着陆云峰,眼中的担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赞赏。
“好!说得好!”
黄展妍猛地拍了下桌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云峰,你这番话,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该有的胸襟和气度!公私分明,不情绪化,妥妥的大将风度!”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显然已经被陆云峰的情绪所感染,原本的不安一扫而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黄展妍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次接待工作,咱们不仅要做好,还要做得漂亮!要让市领导看到我们正阳县的精气神!”
她迅速做出了部署:
“这样,云峰,还是你负责总协调。我让展涛主任,他全程陪同接待,贴身跟着乔文栋,做好服务工作。”
“我呢,就在韩俊熙主任和乔文栋副市长之间来回招呼,确保两边都不怠慢。”
“没问题。”陆云峰点头应道。
黄展妍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云峰,还有个细节。城关镇的项目启动时,除了乔文栋,你那个前妻刘芳芳,肯定也会在场。毕竟她是镇里的干部,这种场合她躲不掉。这事儿,你怎么调整?”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常务副市长,一个是势利眼的前妻。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出现在陆云峰面前,那画面简直让人不忍看。
陆云峰听完,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调整?有什么好调整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忙碌的县委大院,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展妍姐,你忘了吗?”
“在此之前,你已经把她打发到镇政协联络组了。所谓的组长,名义上是镇里的干部,挂着副科级的名头,实际上就是个边缘人物。”
“在后天那种场合,她就算在场,也不过是个看客。按照级别和座次,她连上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在核心区域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陆云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更何况,一想到她自己曾经无限接近这个机会,甚至为了这个机会不惜跟我离婚,去攀附权贵。”
“可就在她拿到离婚证书的那一刻起,不仅这个机会彻底失去了,其他的一切,也都变了。”
“到时候,看着我在台上万人瞩目,看着旺达集团的高管跟我像一家人一样,看着省里市里的领导对我赞赏有加。”
“而她,只能缩在角落里,明明有的人在场,她却不敢上前说话,更不敢公开她和乔文栋的关系,生怕被人戳脊梁骨。”
“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感觉,那种后悔、不甘、嫉妒、怨恨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陆云峰摊了摊手,耸了耸肩:
“那种感觉,我实在无法形容,但我想,一定比杀了她还难受。”
“哈哈哈哈!”
黄展妍听完,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愧是你陆云峰啊!”
她抚着胸口,调整了一下呼吸:“这么一说,后天的仪式,在城关镇,除了是奠基仪式,还有一个重要功能——打脸!”
她走到陆云峰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鼓励:
“好!看在你这么大度的份上,我黄展妍就配合你一下。”
“到时候,我亲自点名,让刘芳芳负责……嗯,负责引导群众观礼。让她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成功!”
“这也算是对我老弟精神上的一种补偿吧!”
“展妍姐英明!”陆云峰笑着拱手。
李雪松站在一旁,看着陆云峰那副运筹帷幄、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消散了。
虽然一直在讨论陆云峰的前妻,可她心里并没感到多少不适。
相反,看着陆云峰面对这种尴尬局面时的坦然和大度,她心里更多了几分对他的敬佩。
这个男人,不仅有本事,更有胸怀。
他不屑于和烂人纠缠,
因为他知道,最好的报复,不是谩骂,而是无视。
是用自己的成功,去狠狠碾压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的自尊。
李雪松看着陆云峰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那种崇拜和爱意,根本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溢了出来。
“行了,都别傻站着了。”
黄展妍心情大好,挥了挥手,
“云峰,你赶紧回去准备明天的协调会。雪松,你去通知展涛,让他把接待方案细化,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这次,咱们要给乔市长一个‘惊喜’!”
“是!”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书记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媚。
李雪松跟在陆云峰身后,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云峰。”她小声喊道。
“嗯?”陆云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刚才那会儿,我……对不起。”李雪松红着脸,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陆云峰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行了,都过去了。赶紧去干活吧,后天的仗,可不好打。”
“嗯!”
李雪松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坚定,
“放心吧,到时候,我也帮你一起打脸!”
看着李雪松转进办公室的背影,陆云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黄昏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乔文栋,刘芳芳。
你们既然想来,那我就给你们留个最好的位置。
真会用人
天刚蒙蒙亮,正阳县就炸了锅似的忙起来。
红山镇老槐树村、城关镇两个项目地块,还有县招商办小楼,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身影。
今天是旺达集团两个项目挂牌奠基的大日子,
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剪彩,这是要把正阳县的经济版图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往里面灌金水的架势。
天还没亮透,城关镇项目基地,就已经是人声鼎沸。
王哲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嗓子已经有点哑,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能反光,比平时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
此刻,他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在人群里穿梭,却一点都不显乱。
“老张,那个红地毯再检查一遍,别到时候省领导一脚踩下去,底下是个坑,那咱们可就真成‘正阳笑话’了。”
“小李,礼仪小姐的站位再核对一下,左边那个高一点的往后挪半步,挡着后面横幅了,显得咱们不专业。”
“还有,那个音响设备,再试一次音,别到时候韩主任讲话,出来全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那是给咱县里上眼药呢。”
王哲一边吩咐,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自从陆云峰把仪式总协调的活儿交给他,并且宽慰他说“出了事我担着,做好了是你功劳”之后,王哲就像是换了个人。
家里那头,哥哥开始工作了,向定山公司索赔的事,也在陆云峰的安排下,由林溪律师在稳步推进。
身后没了拖累,眼前有奔头,王哲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劲儿,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干活。
“小李,嘉宾胸花再清一遍,省、市、县三级领导,还有旺达的贵宾,颜色别搞混,别闹笑话。”
王哲语速飞快却有条不紊,
工作人员连忙应着跑开,王哲又凑到墙角的仪式流程表前,手指点着流程:
“还有奠基的铁锹,擦干净系上红绸,八个一个不能少,摆的位置要对齐,别歪歪扭扭,拍照不好看。”
他忙得脚不沾地,每个环节都抠得细致。
路过的县政协副主席看在眼里,跟身边人嘀咕:
“陆云峰这小子,是真会用人。以前王哲就是个不起眼的科员,给他一放手,居然能把这么大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后生可畏啊!”
另一个部门一把手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陆主任眼光毒,用人不疑,王哲也争气。换个人来,这么多环节,早乱成一锅粥了。”
王哲听见这话,心里暖烘烘的,身上更有劲了。
他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陆云峰提拔信任,这份情,只能用实打实的工作来还。
他抬腕看了眼表,
七点半,
距离嘉宾到场还有一个半小时,
掏出手机,给陆云峰发信息,看老大起来没?
其实,陆云峰半小时前就醒了。
他抬手关掉闹钟,伸展了一下身体。
窗外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前面的县委大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躺了几秒,翻身坐起来。
洗漱完毕,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深色领带,镜子里的人精神利落。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雪松的微信。
“起来了吗?”
他打字:“刚洗漱完。”
“我也是,一会儿见。”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这说明,她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
前天在她和黄书记办公室,自己的主动,收到了效果。
起作用的,还有昨天下午,那束被送到她小办公室,专门写了道歉的手捧花,应该不仅仅是浪漫。
陆云峰做了个深呼吸,感受着惬意的空气。
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一切的兆头,都那么令人心怡。
穿戴整齐,王哲的消息到了:
“老大,我已经在城关镇了。现场布置得差不多了,你看看还有啥要调的?”
陆云峰回了个“好,十分钟到”,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
安魁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老大,今天帅。”
陆云峰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身行头,是昨天,李雪松为他选的。
当时,开完协调会,俩人一前一后回办公室,路上,李雪松问他:
“明天仪式穿什么?”
他看向她:“你有什么好建议?”
“我喜欢看你穿那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衣,深色领带,很精神。”
那语气,让陆云峰觉得,有些自家女人的味道。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拐上主路。
街道上人不多,早点铺子开着门,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锅里滋滋响。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
九点城关镇,十点半红山镇,两头跑,时间必须卡好。
城关镇项目地块在县城东南,原来是片荒地,推平后铺了碎石,四周插着彩旗。
一大早就有工人搭好了主席台,红地毯铺到路口,音响设备调试完毕,几个调试员正对着话筒喊一二三。
王哲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一沓流程表,正跟几个工作人员交代什么。
看见陆云峰的车,小跑过来。
“老大。”
他脸上带着笑,精神头十足。
跟两个月前,那个蹲在自家被强拆的废墟前,手足无措的王哲判若两人,
“主席台搭好了,音响也试过了,贵宾休息区在那边临时板房里,茶水点心都备好了。”
陆云峰扫了一圈,点点头。
王哲确实会办事,细节都想到了。
“县里领导那边,谁先到?”他问。
“黄书记和赵县长差不多八点半。”
王哲翻了翻流程表,“省里的韩主任九点前到。旺达那边,王总昨晚就到了,住正阳酒店。唐总比他早一天。”
陆云峰神色微滞了一下,没接话。
这说明,唐韵诗前晚喝完酒,下榻正阳酒店后,就没回去。
昨天,两人通了几次电话,也发了好多信息,沟通今天仪式方案的细节,但唐韵诗没说她还住在正阳酒店。
显然,是怕打扰他。
仪式的前一天,又是协调会,又是两办的工作,紧张得很。
王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还是忍住了没问。
城关镇的书记和镇长带着班子成员到了。
隔着老远就跟陆云峰打招呼,握手寒暄,脸上笑容堆得满满的。
陆云峰客客气气应着。
人群后面,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快步走开,往镇办公楼方向去了。
陆云峰看见了,眼波微动。
前妻的悔恨
那女人,是刘芳芳。
她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走到办公楼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主席台、红地毯、彩旗、人群,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她,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转身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暗,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空荡荡的。
脸上的神情有落寞、有不甘,与外面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
刘芳芳上到二楼办公室,缩在窗帘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水,眼神复杂地看着楼下忙碌的人群。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是城关镇招商办的一把手,那是何等的风光?
那时候,谁家企业想落地,不得先过她这一关?
那时候,她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笑脸相迎?
可现在呢?
她被调到镇政协联络组,职位只是普通职员,还背着党内警告的处分,彻底被边缘化了。
更让她心里堵得慌的是,楼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嘴里念叨的全是“陆主任”。
“陆主任说了,每个位置都要有次序。”
“陆主任交代过,省领导的车要从东门进。”
“陆主任特意叮嘱,镇里的老乡们安排在西侧观礼区,视野好。”
每一个“陆主任”,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刘芳芳的心口上来回锯。
谁能想到,短短不到半年时间,这个被她看不起的前夫,竟然成了整个正阳县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哼,不就是抱上了旺达集团的大腿吗?”
刘芳芳在心里酸溜溜地想着,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这种暴发户式的成功,能维持多久?等风头过去了,看他怎么摔下来。”
可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旺达集团那种体量的企业,一旦落地,那就是扎根百年的基业。
陆云峰作为促成这一切的关键人物,他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根本不存在“摔下来”的可能。
何况,这一阵子,她也看到了,陆云峰所做的一切,简直是开挂,更是令她嫉妒的要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她那个同样势利的闺蜜群。
群里有人发了几张现场的照片,配文:
“哎哟,听说今天省市的大领导都要来,咱们正阳县这下可真是麻雀变凤凰了。”
“我也听说了,城关镇和红山镇,两个项目同时启动,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大项目。”
刘芳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脸色苍白如纸。
镜头里,陆云峰站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周围环绕着的,都是平日里只能在电视台新闻里看到的大人物。
而他看向镜头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日常操作。
刘芳芳的手指紧紧扣着茶杯的边缘。
她突然觉得,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能够让她飞上枝头的整个世界。
那种悔恨,像毒蛇一样,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
……
上午八点半,嘉宾陆续到场。
最先来的是县里的领导,黄展妍、赵庆丰、刘宏达等人,穿着正装,精神饱满地走进城关镇项目现场。
黄展妍一眼就看到了忙碌的王哲,笑着对赵庆丰说:
“不错,准备得很充分,王哲这孩子没让人失望,陆云峰也会用人,敢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年轻人,有魄力。”
赵庆丰点头:“是啊,陆主任眼光独到,用人不疑,王哲也争气。今天这仪式,要是顺利,咱们正阳县的经济,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刘宏达跟在后面,看着兴奋的人群,感慨道:
“陆云峰这小子,是真有本事。当初所有人都觉得,旺达的项目不可能回来了,他偏偏做到了,而且,还是两个项目同时奠基,不容易。”
王振江笑着补充:
“现在全县上下,没人不佩服陆主任。老百姓感激他,领导信任他,企业认可他,这就是硬实力。今天这场面,必须好好宣传,吸引更多企业来正阳投资。”
陆云峰上前,和各位领导打招呼。
黄展妍笑问陆云峰,“准备得怎么样?”
“都好了,就等领导来。”
黄展妍看了看远处:“乔市长那边,展涛已经在高速口等着了。”
陆云峰点点头。
黄展妍收回目光,叮嘱他,“今天,可就全靠你了。”
陆云峰笑了笑。“黄书记,您放心。今天的主角是项目,不是我。”
黄展妍看着他,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心照不宣。
赵庆丰和刘宏达也上来打招呼,王振江则向王哲要了份流程。
八点四十五分,几辆车从远处驶来。
打头的是展涛的车,紧跟着是市政府那辆米色考斯特,后面跟着几辆黑色轿车。
车队的阵势比预想的大,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陆云峰看着那考斯特慢慢驶近。
车门打开,乔文栋第一个下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今天穿着深色西装,面带微笑,举止得体。
身后跟着市政府副秘书长、市发改委主任、市招商局局长,鱼贯而下。
乔文栋脸上虽在笑,心里却在吐槽。
没人知道,他本来没打算来。
昨天韩奇正市长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代表自己来正阳,说是“重视招商引资工作,树立全市标杆”,
他根本没法推脱。
再加上,昨晚刘芳芳哭哭啼啼给她打电话,让他来县里镇镇场子,随后和县领导说,尽快把她调出政协联络组,摆脱那个闲职,乔文栋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更让乔文栋头疼的,他今天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那个刘芳芳的前夫,如今风光无限的陆云峰。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面,注定不会平静。
可身为常务副市长,他只能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黄展妍已经快步上前,热情伸手:
“乔市长,您辛苦了,欢迎您来正阳指导工作。”
乔文栋笑着握手,语气官方:“黄书记客气了,旺达的项目是市里重点关注的项目,我过来,是应该的。”
后面依次是赵庆丰等人的握手。
寒暄完毕,他的目光扫过主席台、红地毯、彩旗,最后落在人群后面的陆云峰身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碰在一起。
乔文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陆云峰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乔文栋往里走,经过陆云峰身边,黄展妍主动介绍:
“乔市长,这位就是陆云峰同志,我们招商办的主任,这两个项目就是他牵头谈下来的。”
乔文栋伸出手,“不错,年轻有为。”
陆云峰跟他握了握,“乔市长过奖。”
两手相握,一触即分。
乔文栋笑了笑,跟着黄展妍往里走。
一切如常。
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刘芳芳的身影再次出现。
姐姐相求
显然,刘芳芳的再次出现,是因为乔文栋。
她的目光在乔文栋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扫向陆云峰,随即又落回乔文栋身上,眼底满是局促和期盼。
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没错,她不敢过去。
不远处,陆云峰站在人群后侧,神色平静,正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他今天穿的那身深蓝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沉稳气场,比当初和她在一起时,更显成熟,也更有派头,
那是一种手握实权、被人尊崇的底气,
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模样。
刘芳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文件夹里,是她勉强从招商办要来的仪式流程表,
那是她,现在唯一能和这场风光盛事扯上关系的东西。
这时,镇办公室的小李,一位刚入职的大学生,抱着一摞矿泉水从旁边经过,瞥见她,随口问道:
“刘姐,你站在这儿干嘛?不去前面看看热闹?今天这场面,这么隆重,听说是咱们城关镇头一回。”
刘芳芳猛地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我还有点事,回办公室处理。”
小李“哦”了一声,他当然不知道内情,也没多想,抱着水快步走向前面的人群。
刘芳芳看着他的背影,又望了一眼远处被众人簇拥的陆云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
除了又酸又疼,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
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英俊,更加意气风发的男人,再看向那个半谢顶的老男人,没有得到任何目光回馈。
失望,像坠入无底深渊的石头,没有任何声息。
她转身,再次回到办公楼,
高跟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比刚才更紧凑,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到自己那间,狭小简陋的政协联络组办公室门口,
她猛地推开门,反手狠狠带上,
“砰”地一声,仿佛要把外面所有的热闹和风光,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没有别人。
极端的安静。
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远处的音响声、领导的寒暄声、围观群众的议论声,
断断续续飘进来,每一声都像在打她的脸。
她走到窗边,一把拉上窗帘,办公室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光线,勉强能看清桌上的东西。
她颓然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被她甩在办公桌上,散开的文件夹里,那份仪式流程表上,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总协调:陆云峰”那三个字上。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眼睛里,扎在她的心上。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旺达项目刚有眉目时,还是她在城关镇招商办当主任,当时,她正为如何完成全年的招商任务,天天苦恼。
不止一次,当着陆云峰长吁短叹,当着母亲和姐姐的面,大倒苦水。
谁料想,没过几天,是项目方,最先接触的她,也是她开始了初步的对接工作。
她曾在母亲和姐姐面前夸下海口,说要把这个大项目拿下,名利双收,让她们见证自己的风光。
可现在,项目落地了,仪式办得风风光光,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尊崇,都成了陆云峰的。
而她,却被踢到了这个可有可无的闲职上,连靠近仪式现场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彩旗,那些红地毯,那些此起彼伏的掌声,那些领导的夸赞,本来都该是她的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窗外又传来一阵更热烈的掌声,比刚才还要响亮,像是在狠狠嘲讽她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刘芳芳猛地伸手,把流程表抓起来,狠狠扣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不住地颤抖。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着寒意。
她想起自己当初拿着离婚证书,趾高气扬地对陆云峰说“你学学我,别这辈子都没出息”的样子,
想起自己嘲笑他、逼他离婚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悔恨,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刘芳芳瞥了一眼,没理,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固执得不肯停下,
直到第三遍,她才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姐”两个字。
是刘佩佩。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厉害:“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刘佩佩疲惫又急切的声音,还夹杂着轻微的哈欠:
“芳芳,你可算接电话了!我刚从电视台下班,熬了一整夜,困死我了。”
刘佩佩的语气里满是委屈,顿了顿,又急着说道:
“你快看朋友圈,全是旺达项目挂牌仪式的现场报道,我看乔文栋也去了,听说还要剪彩!”
“芳芳,你不是说好久没见到乔市长了吗?这次他亲自来城关镇,你总该能见到他了吧?”
“你可得抓紧机会,让他帮你运作运作,把你从政协那个破地方调出来,把处分也撤了,最好能回招商办当主任,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刘佩佩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
“还有我,芳芳,你也帮我在乔市长面前美言几句,行不?”
“我现在在后台做制作,简直快憋疯了!每天对着一堆破机器和素材,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些企业老板、成功人士,我连边都沾不上,再这样下去,我就彻底被边缘化了,以后再也没机会风光了!”
刘佩佩的抱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刘芳芳心里清楚,姐姐落到今天这步,也是为了帮自己出气。
当初在老槐树村,刘佩佩带着摄像,本来是想拍陆云峰出丑的画面,想趁机炒作一下。
结果呢?
反倒见证了陆云峰的高光时刻,直接目睹了她老公石健被查,
她自己也被县融媒体中心约谈,给了处分,直接调离了一线播音岗,彻底远离了她最爱的聚光灯。
从那以后,刘佩佩整个人就彻底蔫了,每天怨天尤人,一门心思就想靠关系调回播音岗。
可,身为姐姐,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难吗?
母女的悔恨泪
刘芳芳听着姐姐的抱怨,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里满是无奈:
“姐,你的事,有机会我肯定会帮你说,咱们是亲姐妹,我还能忘了你?”
“可问题是,自从上次老槐树村的事情出了之后,乔文栋就对我避之不及,除了当初替我说了一句求情的话,就再也没见过我。”
“我每次给他打电话,都是他的秘书周绍龙接,发信息也石沉大海,根本不回我。”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卑微:
“昨天,我听说他要来县里参加仪式,特意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好几条信息,他才勉强接了我的电话。”
“我跟他说了,让他这次来县里,无论如何都要帮我脱离苦海,哪怕让我回镇里招商办当主任也好。”
“可他就那么含糊其辞,说来了看情况再说,语气阴阳怪气的。”
“我刚才见他来了,下去一趟,可他,连往我这个方向看的意思都没有,我总不能上去死皮赖脸吧!”
“我现在躲在办公室里,连他的面都见不上,又怎么帮你说你的事?”
电话那头,刘佩佩瞬间蔫了,唉声叹气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啊?乔市长以前不是挺贴乎你的吗?我还跟你去过那个会所,你不是说,把他拿下了吗?”
“唉!”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到手了就不珍惜。早知道这样……”
刘佩佩没再说下去。
停了片刻,她又缓过阳来:
“要不,你再给他发个信息,送点东西?或者,你直接去现场堵他?”
“堵他?我不敢。”
刘芳芳苦笑着摇头,
“现场那么多领导,还有陆云峰在,我要是贸然过去,不仅会被乔文栋反感,还会被人看笑话,到时候,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送东西也不行,他现在避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收我的东西?”
刘佩佩又说了几个办法,要么不切实际,要么被刘芳芳一一否定,
姐妹俩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语气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利又带着悔恨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她们的母亲王桂兰:
“芳芳!让我跟你说!”
王桂兰一把抢过刘佩佩的手机,语气急切又带着质问:
“芳芳,我问你,刚才佩佩说,乔文栋去参加仪式了,那陆云峰呢?他在现场吗?他是什么角色?”
刘芳芳沉默了一瞬,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在,他是这次仪式的总协调,所有事情,都是他说了算,现场的领导、嘉宾,还有旺达集团的人,都围着他转。”
“什么?!”
王桂兰的声音瞬间拔高,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像是她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我滴个老天爷啊!总协调?所有事情都他说了算?!”
王桂兰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数落和悔恨,语气辛辣又刻薄,每一句话都戳在刘芳芳的心上: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你说你当初是瞎了眼,还是被猪油蒙了心?我让你跟陆云峰离婚,你就真的离?”
“你知不知道,你离的不是婚,是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你看看你现在,被调到政协那个闲职上,连个人都见不到,连乔文栋都不搭理你。”
“你再看看陆云峰!自从跟你离婚后,他是什么样?”
“先是把魏建臣和石健送进去,又在老槐树村搞了乡村振兴示范项目,又把旺达在城关镇因为你管人家要钱,要退出去的项目,救活了。”
“一边干着轻松的县委办副主任,一边还兼着招商办主任,手握妥妥的实权,连省、市领导都围着他转!”
王桂兰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满是悔恨:
“我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干嘛就劝你跟他离婚了?”
“我以为乔文栋能给你撑腰,能让你风光,可你看看,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态度?连面都不肯见你!”
“而陆云峰呢?他当初对你多好啊!”
“言听计从不说,工资全上交,你要什么他给你买什么,可你呢?嫌他穷,嫌他没本事,把他当垃圾一样扔掉!”
“还有佩佩!”
王桂兰又扯到了刘佩佩身上,语气更加尖利,
“你也是个没脑子的!当初让你别去招惹陆云峰,别去拍他出丑,你偏不听!非要逞能,结果呢?”
“老公被查,自己被调离播音岗,成了个后台打杂的,连聚光灯都挨不上边!你们姐妹俩,真是把我气死了!”
刘芳芳想反驳,可除了她妈同意她离婚,其他的说得都在理上。
她张了张嘴,最后,到了嗓子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我还记得,当初陆云峰第一次进咱们家,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对我恭恭敬敬,一口一个阿姨,说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好好孝顺我。”
“面上客客气气,可心里骂他穷酸,骂他配不上你,最后,竟然逼着他跟你离婚!”
王桂兰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悔恨得肝肠寸断,
“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啊!要是当初我不逼你们离婚,要是你们姐妹俩好好对陆云峰,现在咱们家,早就飞黄腾达了!”
“佩佩还是一线播音员,你也能坐稳那个副镇长,我也能跟着你们享清福,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看着别人风光,自己背地里受苦?”
“你看看人家陆云峰,现在多出息!省里领导重视他,市里领导夸奖他,企业老板巴结他,他要是还跟你在一起,你现在就是县委办副主任的夫人,谁不得敬你三分?可你呢?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王桂兰一遍又一遍地数落着,一遍又一遍地痛悔着,那些刻薄的话语,那些充满势利的抱怨,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刘芳芳的心上。
刘芳芳坐在椅子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上,变成一小片水渍。
她无力反驳,无力辩解。
母亲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是她嫌陆云峰没出息,是她看不起他,是她亲手推开了那个真心对她的人,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幸福。
电话那头,刘佩佩也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抱怨:
“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我想回播音岗,我想重新风光起来,可我没机会了……”
王桂兰也哭了,母女三人在电话里,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哭声里满是悔恨、不甘和绝望。
她们抱怨命运不公,抱怨乔文栋无情,羡慕陆云峰的牛B,可从来没有真正反思过,她们之所以落到今天这步,全是因为她们自己的势利和短视。
当初看不起陆云峰的是她们,亲手把他推开的是她们,
如今看着他风光无限,又来悔恨,又来抱怨,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自己配不上他
“妈,别说了,说这些都没用了。”
刘芳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听起来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有气无力。
“我再试试,一会儿看看能不能见到乔文栋。要是实在不行,我也认了。”
“什么?”
电话那头,王桂兰一听,马上咆哮起来,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顺着信号,喷到刘芳芳脸上。
“你这个死丫头,什么叫认了?”
“那是你的前途!那是咱们家的翻身仗!”
“你必须抓住乔文栋这根救命稻草,哪怕跪下来求他,也得让他把你弄出来,最好能调到市里去,他有那个本事!听见没有?”
刘佩佩也在一旁帮腔:
“妈说得对,认什么认,能让那个老男人白占便宜吗?”
“他当初在床上怎么说的?噢,事情过去了,他不认账,想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姐,别说了。”
“我怎么不说?你为了他,跟陆云峰离了婚。现在陆云峰越混越好,他倒好,连面都不见了。他那样算什么?”
“就让他把你调到市里去。不调,就把你和他的那点事,包括证据,给他在网上公开,大不了鱼死网破!”
“姐……”刘芳芳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刘芳芳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烦躁地拿起流程表,
可偏偏,“总协调:陆云峰”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眼底。
她伸手,把流程表塞进抽屉最深处,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对于乔文栋来说,自己这根稻草,早就烂了。
可她不想就这样算了。
她手里掐着乔文栋和她在一起苟且的证据,那是当时姐姐和姐夫石健,怂恿她留下的。
但留下的是什么,她和谁都没说。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对不堪命运的最后底裤。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那样做。
因为,一旦做了,她也就完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着欢呼声和掌声。
刘芳芳下意识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楼下的声音,一下子钻了进来。
她顺着声音,朝着仪式现场望去。
这一眼,让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只见几辆挂着省牌的黑色奥迪轿车,在一辆警车开道下,缓缓驶入现场。
车门打开,省发改委副主任韩俊熙,带着两位处长,笑容满面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韩俊熙下车后,根本没有理会迎上去的县委书记黄展妍和县长赵庆丰,
也没看站在一旁等着和他握手的常务副市长乔文栋,
而是径直走向了人群后方的陆云峰。
“小陆啊!好久不见!”
韩俊熙大步流星地走到陆云峰面前,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陆云峰的手,用力摇晃着,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仿佛两人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韩主任,欢迎您莅临指导!”
隔着几十米,刘芳芳看不清陆云峰的眉眼,但声音她都听得见。
她更能看见,陆云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从容不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指导什么指导,我是来学习的!”
韩俊熙哈哈大笑,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正阳这个模式,是全省的标杆!你这个招商办主任,功不可没啊!”
阳光洒在陆云峰身上,那份自信和气场,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刘芳芳心里。
她想起以前在家里,陆云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嫌他窝囊,嫌他没出息,连个副科都混不上。
他从来不争辩,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的。
她那时候觉得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没出息,是不屑,是时候没到。
而她,没看清自己,也没等到那个时候。
视线里,韩俊熙对陆云峰亲热在延续。
那可是堂堂的省发改委副主任,妥妥的正厅级大员!
可他对陆云峰,怎么就那么客气?
听说,他那个宝贝女儿韩馨予,正在追求陆云峰,天天以讨论论文的名义,缠着陆云峰。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个?
不,绝对不止。
刘芳芳心里清楚,韩俊熙这种老狐狸,如果陆云峰没有过硬的实力和背景,他绝不会表现得如此失态。
韩俊熙拉着陆云峰的手说了好一会儿,旁边两个处长模样的人才凑上去,跟陆云峰握手,姿态恭敬得像是见了领导。
刘芳芳认得其中一个是项目处的,以前她跑项目的时候求见过,架子大得很,她递了三次材料才接过去。
现在他弯着腰,双手握着陆云峰的手,脸上的笑堆得跟抹了蜜似的。
她的手攥紧了窗帘。
乔文栋终于从人群中走出来,跟韩俊熙握手寒暄。
随后是黄展妍,赵庆丰也跟了上来,其他官员,也排着队和韩俊熙握手。
那些平日里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官员们,此刻,竟然都显得有些拘谨。
刘芳芳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盯着乔文栋的背影,开始琢磨着该怎么跟他说见面的事。
昨天电话里他说“来了看情况”,现在人来了,情况是什么?
她得找个机会凑上去,哪怕只说一句话,正阳县还有一个刘芳芳的存在。
还没等她想出来,一个穿职业装的靓丽女孩从人群中挤过来,走到陆云峰身边。
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干净利落。
她跟陆云峰说了句什么,陆云峰低下头听,两个人离得很近。
女孩说完,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李雪松。
刘芳芳认识她。
黄展妍的秘书,听说家世不错,人长得更是招人嫉妒。
县里早就在传,说黄书记想撮合她和陆云峰。
刘芳芳以前不信。
陆云峰那样的,县委书记的秘书能看上他?
现在她信了。
李雪松站在陆云峰旁边,递给他一份文件,手像是碰到他的手,缩回去的时候慢了一拍。
陆云峰接过文件,冲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李雪松的脸上滞了一下,那是泛红后的反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刘芳芳看得清清楚楚。
她松开手,窗帘落下来,办公室又暗了。
她走回办公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定格画面。
她想起自己跟陆云峰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他,眼睛里全是光。
后来呢?
后来她进了城关镇招商办,接触的人多了,眼界宽了,觉得他配不上她了。
妈说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姐说他没出息,她信了。
现在她才明白,不是他配不上自己,是自己配不上他。
手机又响了。
有没有招惹他
刘芳芳看了一眼,还是刘佩佩。
她把手机扣下,没接。
正在这时,窗外再次热闹起来,响亮的掌声和欢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她不想看,但还是忍不住拉开窗帘。
今天仪式的主角,旺达集团的人,来了。
只见一溜豪华车队,簇拥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红地毯前。
车门打开,旺达集团国内事业部的总经理王世安率先下车。
他五十多岁,穿深蓝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气度不凡。
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目光锁定队伍中的陆云峰后,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陆老弟!”
王世安根本不顾周围那些想要握手的大领导,直奔稍稍靠后的陆云峰,直接给了他一个熊抱。
“王总,欢迎欢迎!”陆云峰笑着回抱。
“什么王总不王总的,叫我世安就行!”
王世安拍着陆云峰的肩膀,声音洪亮,
“老弟,这次可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这个项目早就撤了啊!”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叹声。
谁不知道旺达集团是国际知名的跨国集团?
谁不知道王世安是商界的大佬?
可这位大佬,在陆云峰面前,竟然表现得如此亲热,简直就像是亲兄弟一样。
关键是,当着这么多省市县领导,和全体干部群众的面,他竟然说出原本计划撤资,被陆云峰强力挽回的实情。
还没等大家心里的震惊平息,紧接着,旺达集团的一位副总裁林祖耀也下了车。
这是一位马来亚华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前面一辆奔驰车上下来的唐韵诗,紧走几步上前,用流利的英语为林祖耀介绍韩俊熙、乔文栋、黄展妍等省、市、县领导。
到了陆云峰,则用同样流利的英语与林祖耀寒暄,两人相谈甚欢。
这一幕,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陆云峰不仅懂政策、懂经济,竟然连英语都这么地道?
刘芳芳对此倒不怎么意外,在大学时,陆云峰的英语就过了六级,原来平时在家,他也经常看原版的英文电影。
令她眼红的,是唐韵诗。
上次在老槐树村,刘芳芳领教过她的厉害。
此刻的她,站在在陆云峰身边,穿浅色风衣,长发披着,离他很近,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
这位旺达集团的投资总监,听说家里是粤城的巨商,她自己也是常青藤名校的海归,在旺达做高管。
刘芳芳看着两个人说话的样子,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曾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怀疑,在两人婚姻存续期间,陆云峰就和唐韵诗有一腿。
只是,是否如此,她已没有资格考证。
她又想起刚才,李雪松看陆云峰那一眼,还有那个韩馨予,省发改委韩主任的女儿。
这几个女孩,无论哪一个,无论是家世、长相还是能力,都比她刘芳芳强不止一百倍。
虽然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
她的手在发抖。
窗帘从指缝里滑下去,办公室又暗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腿软,扶着窗台慢慢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手机震动,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刘佩佩发的消息:
“妈让我问你,见到乔文栋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
“没有。”
发送。
那边秒回:
“那你什么时候去?”
她没回。
又发过了一条:“你倒是说话啊,我的事还指着你呢。”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累,累得无能为力。
再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刘芳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所有的悔恨、不甘、嫉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猛地扑到桌子上,失声痛哭。
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悲凉。
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悔恨里。
看着陆云峰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巅峰,看着他身边优秀的女人环绕,看着他在高官巨贾间纵横捭阖。
而她和姐姐、母亲,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为自己当初的势利和短视,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
反差在窗外,现场的热烈在继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陆云峰和唐韵诗,两人一左一右,引领着一众领导,走向主席台。
来到主席台,乔文栋在韩俊熙身边站定。
他看着陆云峰跟旺达林副总裁谈笑风生的样子,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不一样了。
他以前听刘芳芳提起陆云峰,说的都是“窝囊”、“没出息”、“扶不上墙”。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跟刘芳芳嘴里那个,完全对不上。
省发改委的韩主任主动跟他握手,旺达集团的王总给他熊抱,副总裁拍着他的肩膀笑,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对他客客气气。
还有那两个女孩,一个县委书记的秘书,一个旺达集团的投资总监,看他的眼神全都不加掩饰。
这个人,真的是刘芳芳不要的那个前夫?
他抬眼看了一眼城关镇办公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刘芳芳就在那儿。
她昨天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好几条信息,说想见他,说想调动一下。
他当时随口应了一句“来了看情况”,现在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答应她,是后悔当初跟她睡在一起。
据说,陆云峰那时还是个小镇上的普通科员,他以为没什么。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没本事,是时候没到或者不想。
他为了刘芳芳,得罪了陆云峰,得罪了黄展妍,得罪了正阳县半个班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对了,还有那个陈氏父子……
他心下一慌,转头示意秘书周绍龙上前。
周绍龙凑过来,他压低声音:
“你马上问一下陈建国,老槐树村那个项目,善后处理得怎么样了?他儿子陈继业,最近在正阳县搞什么名堂?有没有招惹陆云峰?”
周绍龙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想起前几天陈继业给他打电话,说有个官司要打,让他帮忙联系京城律师协会的同学。
他当时没多想,就帮着打了招呼。
现在乔文栋这么一问,他心里咯噔一下,陈继业要对付的,该不会就是陆云峰吧?
“听见没有?”乔文栋的声音冷下来。
“听见了。”周绍龙点头,“我马上办。”
他转身往人群外面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翻出陈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周秘书?”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意外。
“陈总,乔市长让我问您一件事。”
周绍龙压低声音,“老槐树村那个项目,善后处理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处理好了。该赔的赔了,该退的退了。公司亏了几百万,认了。怎么了?”
周绍龙没回答,又问了一句:“陈继业最近在正阳县,有没有招惹那个陆云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然后陈建国说:“周秘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绍龙没再问,说了句“没事了”,挂了电话。
他心里有了答案,
但这个答案,他是多么不想要。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主席台那边。
陆云峰正陪着韩俊熙和旺达副总裁说话,三个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个大嘴巴
周绍龙灰溜溜地缩回人群里,手里的手机还发烫。
他瞄了一眼乔文栋,正跟王世安说话,他只好躲在一边。
甚至希望,乔文栋永远忘记刚才那个要求才好。
主席台上,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布置剪彩的站位。
红绸拉好了,金剪刀摆得整整齐齐,托盘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王哲站在台下,手里攥着那份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软的流程表,对着对讲机喊得嗓子冒烟。
“礼仪小姐往左半步!对,别挡着领导的脸!”
“音响师,背景音乐起!别等剪完了才放《好日子》!”
等待开始的那几分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韩俊熙侧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陆云峰,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慈祥,简直能把人融化。
“云峰啊,不错,搞得不错。”
陆云峰微微欠身,语气谦虚:
“韩主任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离不开省里的政策倾斜,市里的统筹指导,县里的全力支持,也离不开旺达集团的通力配合。”
这一串排比句,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在场的所有人,又没显得自己狂妄。
韩俊熙显然很受用,伸手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是在拍自家女婿。
“我还得感谢你呢。”
韩俊熙声音刻意没去降低,完全不怕周围的人听见,
“我家馨予,这段时间多亏你辅导毕业论文。她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你不仅有能力,还特别有耐心,比她学校那些只会念PPT的导师强多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陆云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羡慕,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韩俊熙是什么人?
省发改委副主任,手握项目审批大权的实权派!
他居然当众给陆云峰站台,还主动提起女儿,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把陆云峰当成“准女婿”在培养啊!
陆云峰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心里暗骂韩馨予那个大嘴巴,嘴上却还是笑着回应:
“韩小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我就是稍微点拨了一下,没帮上什么大忙。”
韩俊熙哈哈一笑,音量依旧,引得乔文栋竖起耳朵,目不转睛:
“你太谦虚了。陆主任,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已经跟有关方面打过招呼了,让正阳县好好培养你。这么好的苗子,要是埋没了,那就是犯罪!”
周围的领导纷纷反应过来,对着陆云峰就是一顿花式夸赞。
“是啊是啊,陆主任年轻有为!”
“陆主任可是咱们正阳的功臣啊!”
乔文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领导式微笑”,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本来是想来走个形式,或者至少给陆云峰一点颜色看看。
可现在好了,省里的领导都发话了,他今天要是为难陆云峰,那就是跟韩俊熙过不去,那就是不识大体。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他只能硬生生受着。
王世安更是热情得过分,一把拉住陆云峰的手,拍得啪啪响:
“陆主任,我们总裁特意吩咐我,等忙过这段时间,一定要邀请你和县里的领导,去槟城的旺达总部考察。机票酒店全包,必须去!”
陆云峰笑着点头:“多谢王总,有机会一定去。”
唐韵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借着递给王世安讲话稿的时间,转过身,附在陆云峰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醋意:
“我的陆大主任,韩主任刚才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韩小姐对你,好像很上心哦。还有李秘书,刚才我看到她在那边,一直盯着你看呢,眼神都能杀人了。”
陆云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别瞎起哄,我就是辅导论文,纯洁的师生关系。”
“快回你的位置,仪式马上开始了。”
唐韵诗挑了挑眉,没再调侃,却也没回自己位置,故意站得离陆云峰更近了些,肩膀几乎都要贴上他的胳膊,眼神里的占有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不远处的李雪松,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撇了撇,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早就听黄展妍说了,今天要配合陆云峰,好好打脸刘芳芳和乔文栋。
可看到唐韵诗这个“狐狸精”和陆云峰靠得那么近,心里还是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九点整,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激情澎湃地宣布:“请各位领导为旺达集团正阳项目剪彩!”
掌声雷动,鞭炮齐鸣。
韩俊熙、乔文栋、黄展妍、王世安、旺达副总裁林祖耀,还有作为总指挥的陆云峰,六个人站成一排,同时举起了金剪刀。
“咔嚓!”
红绸断开的瞬间,漫天的彩带飘落,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接下来是领导致辞环节。
韩俊熙第一个上场。
他根本没看手里的稿子,脱稿讲了五分钟。
从正阳的区位优势,讲到旺达项目的战略意义,最后话锋一转,直接点名表扬。
“这个项目的落地,离不开正阳县招商办陆云峰同志的辛勤付出。我听说,为了这个项目,他动用了很多资源,付出了很多努力,尤其是城关镇这个项目的起死回生,最能说明问题。这种‘钉钉子’的精神,值得全省的招商干部学习!”
台下掌声雷动。
陆云峰站在台下,表情平静如水,仿佛被表扬的不是他。
轮到黄展妍。
她也没念稿子,简简单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重点强调了陆云峰的贡献。
“刚才,韩主任表扬我们招商办的陆云峰,那我也简单补充两句。云峰同志主持招商办工作时间不长,但干的事不少。这个项目,他是头功。县委决定,给他记大功一次!”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乔文栋身上。
作为常务副市长,他的讲话分量最重。
大家都想听听,这位传说中跟陆云峰有“过节”的领导,会怎么说。
乔文栋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台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各位来宾,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听起来依旧威严,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旺达集团两个项目同时落地正阳县,这是正阳县招商引资工作的一件大喜事,也是全市招商引资工作的一件大喜事。我代表市政府,向旺达集团表示热烈的祝贺,向正阳县的同志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下的陆云峰身上。
违心的表扬
乔文栋顿了顿,
“刚才,韩主任和黄书记都提到了陆云峰同志。我来之前也了解了一下,这个项目确实是陆云峰同志做工作挽留下来的。不容易,不简单。”
说到这里,乔文栋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烫。
他知道当初旺达集团想要撤资的原因,还不是因为他的姘头,那个贪心的刘芳芳索贿造成的。
虽然最后因为旺达的抵制没有成功,自己也以这个借口,打电话给黄展妍,降低了对刘芳芳的处分,
可事实摆在那,县里的人,哪个不知道。
所以,他今天不能见刘芳芳。
风暴眼上,漩涡中心,一向谨慎的他,才不会冒这个险。
但,仅此还不够。
大家都看着呢。
不管有多少人猜测自己和刘芳芳的关系,揣摩自己与陆云峰的过节,可此时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
最妥善的方法,就是反向操作。
在大家认为自己会刁难陆云峰时,他来个表扬。
事到临头,这也是他不得不主动做的选择。
虽然,让他当众表扬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后来又毁了他女人的“前夫哥”,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不的不这样做,韩俊熙在旁边看着呢,黄展妍在旁边盯着呢。
“这说明什么?”
乔文栋硬着头皮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说明正阳县的干部,是有能力、有担当的。陆云峰同志,就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他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我建议,把正阳县招商引资的经验总结一下,在全市推广。让其他县区的同志们都来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
台下掌声响起来,经久不息。
乔文栋站在台上,表情得体,举止从容,像一个标准的领导在表扬下属。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话他说得多憋屈。
当然,不远处的镇政府二楼的那扇窗户后面,还有一个人的心在滴血。
对,就是他不敢见的刘芳芳。
再看陆云峰,他站在台下,微微点头致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黄展妍坐在台上,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爽:
目的达到,这就叫杀人诛心!
唐韵诗站在陆云峰旁边,笑得花枝乱颤,用几乎是气声说:
“他这是被逼的,你看他那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
陆云峰没接话,只是用手摸了下下巴,掩饰嘴角的笑意。
韩俊熙坐在台上,端着茶杯,看着乔文栋的背影,频频点头。
至于台下,一众市县官员,以及知道些许内情的观众们作何感想,限于篇幅,就不一一列明了。
轮到王世安致辞。
他代表旺达集团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话锋一转,再次把火力集中在陆云峰身上。
“我要特别感谢陆云峰同志。这个项目最后决定回来,陆主任功不可没。没有他,这个项目可能就在别处了。”
他看着台下的陆云峰,真诚地说道:
“陆主任,等忙完这阵子,我邀请你和县里的领导去槟城总部考察。让我们也尽尽地主之谊。或许,我们还会有更大的合作!”
台下掌声又响起来,更加热烈。
九点半,城关镇的仪式结束。
车队开始转场,往红山镇开。
陆云峰上了安魁星的车,刚关上车门,唐韵诗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走过来,屈指敲响了车窗。
“陆主任,坐我的车吧,路上说说话。”
陆云峰看了看前后那一长串车队,想了想,推门下车,上了唐韵诗那辆白色的奔驰S级。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把车往旁边靠了靠,跟在奔驰后面。
车上,唐韵诗升起中间的扶手,坐在他旁边,挨得很近,司机老陈很识趣地把隔板升了起来。
车里瞬间变成了一个私密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木调香水味。
“刚才乔文栋表扬你的时候,什么感觉?”
她侧头问道。
陆云峰扭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淡淡道:“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唐韵诗根本不信,“我可听说你和他的一些传闻故事,关于你那位前妻的。”
“我也没想到他会来,结果,他偏偏来了。而他明明不想表扬你,偏偏表扬了。你不觉得解气?”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清澈:
“解气不解气,不是看别人说什么。项目落地了,群众的日子好了,这才解气。至于乔文栋,他不过是个过客。”
唐韵诗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云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气人的。”
陆云峰愣了一下:“怎么气人了?”
“我想替你生气,你不生气。我想替你解气,你不解气。你什么情绪都没有,让我怎么办?”
陆云峰没接话。
唐韵诗心里有些怄气,转回头看着前方车队的尾灯。
车子拐上通往红山镇的公路,两边都是收割完的稻田,空旷得能看见很远的山。
老槐树村,已经遥遥在望。
……
而此时,城关镇政府二楼那间阴暗的办公室里,刘芳芳正趴在桌子上,已经哭了很久。
刚才,她听到了窗外的鞭炮声,剪彩的彩带被剪断,漫天的彩带飘落,欢呼声响彻云霄。
她听到了几个领导的讲话,听到了所有人的赞美,更听到了乔文栋违心的表扬。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再次来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
这个男人,曾经属于她。
但现在,属于陆云峰的,是时代。
而属于刘芳芳的时代,早在她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楼道里传来说话声,是镇里的几个同事,刚从仪式现场回来。
“陆主任今天真帅,那身西装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可不是。韩主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扬他,说他是全省招商干部的榜样。”
“还有旺达那个王总,邀请他去槟城总部考察。那可是槟城,旺达总部,一般人进得去吗?”
“你也不看看他是谁。陆主任,能是一般人吗?”
几个人笑着上楼,脚步声渐远。
窗外,车队启动,向着红山镇方向开去。
她终于还是没见到乔文栋,
她的要求,也没机会当面提出来。
刘芳芳颓然坐在地上,两眼发呆。
那里面,已经没有了眼泪。
可把你盼来了
几十辆豪华车组成的车队驶离城关镇,沿着新修的乡道往老槐树村开。
路况不算好,柏油路面只铺到红山镇政府,再往北就是水泥路了,窄的地方两辆车会车都要减速。
但沿途的风景很好,收割完的稻田在阳光下黄澄澄的,远处山上的树红了叶子,一团一团的,像着了火。
陆云峰坐在白色奔驰里,唐韵诗头扭到一边,和他假装怄气。
安魁星的车跟在后面。
陆云峰索性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脑子里过了一遍红山镇的流程。
十点整到村口,赵伟民带村民迎接,参观项目地块,致辞,奠基,然后返回县里吃午饭。
时间卡得刚刚好。
手机震动起来,伴着铃声。
他掏出来看,是提前赶到老槐树村的王哲打来的,就接起。
王哲兴奋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唐韵诗也回过头,竖起耳朵听。
“老大,红山镇这边都准备好了。村民来了好几百人,比过年还热闹。”
“噢,好。”陆云峰简单应道。
“另外,红山镇这边,村民还自发组织了个腰鼓队?”
陆云峰愣了一下,“腰鼓队?怎么提前没说。”
“赵支书张罗的,练了好几天了。”王哲笑着说,“说是要给你个惊喜。”
陆云峰嘴角翘了一下,“其他事项都准备好,检查细一点。”
“好嘞,老大你就放心吧。”
话说到一半,只听王哲喊:“马书记,车队马上就到……”
陆云峰笑着收起了电话。
唐韵诗看着他的眉眼:“腰鼓队,这玩意很新鲜,我喜欢。”
陆云峰回避开她的目光,示意前方:“看,前面快到了。”
……
此刻,红山镇老槐树村的项目地块上,气氛热烈得快要炸开。
这里作为第二主场,布置得格外隆重。
巨大的红色拱门横跨在工地上空,上面挂着“旺达集团正阳现代农业产业园奠基仪式”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红山镇党委书记马胜武,镇长娄子民,副镇长李宏伟、钱友亮等人,早早就到了现场。
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几个月来,红山镇的变化简直是翻天覆地。
自从旺达项目确定落地,原本死气沉沉的老槐树村,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勃。
修路的修路,架电的架电,甚至连村里的路灯都换成了崭新的太阳能灯。
村民们没事就聚在村口的小卖部里,讨论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以后去旺达集团上班能拿多少工资,家里的地流转出去能分多少红利。
“马书记,你说陆主任是不是有神助啊?”
镇长娄子民看着不远处的村民,忍不住感叹,
“这才多久,咱们镇就从全县倒数,直接变成了全省的标杆。这要是放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马胜武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说:
“哪有什么神助,人家那是真本事,是真情怀。”
他吐出烟雾:“你看看,陆主任对咱们村的情况,比咱们这些本地干部都熟。哪家有几口人,哪块地适合种什么,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这种干部,才是真正给老百姓办事的。”
副镇长李宏伟在一旁插话:
“可不是嘛。上次为了协调那块地的权属问题,陆云峰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硬是把那几个顽固的老祖宗给说服了。当时我就在想,要是换成别的领导,早就拍桌子走人了,哪会这么有耐心。”
钱友亮也点头附和:
“所以说,跟着陆主任干,有奔头!咱们红山镇这次算是押对宝了。以后啊,咱们也得好好学学陆主任的工作作风,别整天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几人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只要抱上陆云峰这条大腿,红山镇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而在他们不远处,老槐树村的支书赵伟民,正带着赵老栓、王翠花等一众村民,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准备参加奠基仪式。
赵伟民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虽然有点旧,但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眶有点湿润。
“老栓叔,您看,今天这阵势,多大啊!”
赵伟民指着眼前的一切,声音都有些颤抖,
“过一会儿,省里的领导,市里的领导,还有旺达集团的大老板,全都冲着咱们老槐树村来了。这可是咱们村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啊!”
赵老栓满脸皱纹像干枯的树皮,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以前总觉得咱们这穷山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
旁边的王翠花,手里拿着面小红旗,笑得合不拢嘴:
“这都是托了陆主任的福啊!要不是陆主任,哪有咱们今天。现在好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还能照顾老人孩子。陆主任就是咱们的活菩萨!”
“对,活菩萨!”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暖流。
他们不懂什么宏观经济,不懂什么产业布局,他们只知道,陆云峰来了,他们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这种朴素的感情,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动人。
正说着,不知是谁喊道:
“来了,来了,快看,那么长的车队,我去!”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由警车开道的豪华车队缓缓驶了过来。
高速公路还在建设中,车队走的是刚修好的水泥道,路面平整宽阔。
正是陆云峰为此专门去省发改委协调回来的资金,抢修出来,专为旺达项目配套。
十点整,车队在老槐树村村口停下。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飞了满天。
当那辆白色的奔驰S级,停在红地毯前,车门打开,陆云峰走下车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陆主任!陆主任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现场。
“陆主任好!”
“陆主任辛苦了!”
“陆主任,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村民们自发地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淳朴的笑容,有的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赵伟民快步走到陆云峰面前,两只手一起握上来,攥得紧紧的。
“陆主任,可把你盼来了。”
陆云峰笑着拍拍他的手背。
“赵书记辛苦了。”
“辛苦啥!”赵伟民转头冲着人群喊,“老少爷们儿,陆主任来了!”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城关镇的响多了。
赵老栓站在人群前面,使劲鼓着掌,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
王翠花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面小红旗,脸上笑得像朵花。
锣鼓声,突然响了起来。
群众基础不一般
一队腰鼓队从人群后面绕出来,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腰里系着红绸,鼓点打得咚咚响。
后面跟着十几个妇女,都是村里的,穿着统一的红衣裳,动作齐刷刷的。
赵伟民凑到陆云峰面前,压低声音:
“陆主任莫怪,村民自发组织的,练了好几天了。说是要给您一个惊喜。”
陆云峰看着那些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的腰鼓队员,看着她们认真又笨拙的动作,心里热了一下。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看她们打完一整段,才笑着鼓掌。
这工夫,领导们也都陆续下车。
韩俊熙走过来,站在陆云峰旁边,看着那些还在喘气的腰鼓队员,感叹了一句:
“云峰,你这群众基础,不一般啊。”
陆云峰笑了笑。“村民们热情,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
韩俊熙看着那些村民,
“我走了那么多地方,没见过这样的。项目还没开工,村民自发组织腰鼓队欢迎的,你是头一个。”
他转头看了身边的两个处长一眼。
“你们俩,好好看看。什么叫群众基础,这就叫群众基础。回去写个材料,深挖一下,看看陆主任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老百姓这么待见他。”
两个处长连忙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乔文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脸色更是精彩到了极点。
他作为常务副市长,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
在吉海市搞了这么多年经济工作,招商引资也好,大大小小的项目也罢,见过的不下几百个,却没见过这种场面。
可现在,陆云峰一下车,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村民自发组织腰鼓队欢迎?
省里的领导站在旁边夸?
陆云峰被围在人群中间,笑得从容,像回到家一样。
他很纳闷,这个陆云峰,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能让这些朴实的农民这么死心塌地?
县里的领导们虽然有些尴尬,毕竟主角似乎被陆云峰抢了风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自豪。
看,这就是我们正阳县的干部,连省领导都夸!
马胜武从人群里挤过来,拉着陆云峰的手就不撒开。
“陆主任,你可来了!村民们等了你一上午了。”
陆云峰笑着说:“马书记辛苦了。”
“辛苦啥!”马胜武转头冲着娄子民、李宏伟、钱友亮他们喊,
“都过来,跟陆主任打个招呼。”
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的。
娄子民说:“陆主任,这几个月红山镇的变化,翻天覆地啊。”
李宏伟说:“上次协调土地权属的事,多亏了你。”
钱友亮说:“以后咱们红山镇就跟着你干了。”
黄展妍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嘴角翘着。
赵庆丰也在笑,跟旁边的刘宏达说:“云峰这同志,确实不简单。”
刘宏达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是佩服。
仪式开始了。
主持人介绍来宾,名单念到陆云峰时,台下掌声比前几个都响。
王翠花在人群里带头鼓掌,喊了一声“陆主任!”
赵老栓也跟着喊,声音不大,但很用力。
几个年轻村民跟着起哄,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韩俊熙致辞时又脱稿了。
他说正阳县的招商引资工作做得好,说旺达项目是省里的重点项目,说希望正阳县以此为契机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
讲到一半,他看了陆云峰一眼。
“这个项目能落地,离不开红山镇老百姓的支持,也离不开正阳县招商办陆云峰同志的辛勤付出。我听说,为了协调土地流转,他在村里住了好几天,跟老百姓一个一个谈。这种工作作风,值得全省的招商干部学习。”
台下掌声响起来。
轮到黄展妍致辞。
她简简单单说了几句,感谢省里市里的支持,感谢旺达集团的信任,感谢红山镇老百姓的配合。
最后她说:“这个项目,陆云峰是头功。红山镇的老百姓,比我还清楚。”
掌声又响起来。
王翠花在人群里喊:“黄书记说得对!”
赵老栓也跟着喊,声音还是不大,但更用力了。
轮到乔文栋致辞。
他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说了些官面上的话。
措辞得体,声音平稳,但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跟刚才没法比。
王世安致辞时又提了陆云峰。
“这个项目能落地,陆主任功不可没。没有他,这个项目可能还在纸上。我们保证,把这个项目,做成我们旺达集团的精品。”
台下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给乔文栋的响多了。
赵伟民最后一个致辞。
他没念稿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声音有点抖。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今天是个好日子。这个项目,我们盼了多少年,今天终于盼到了。”
“以前,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孩子没人管。现在好了,路修好了,厂要建了,年轻人要回来了。我代表老槐树村的父老乡亲,谢谢党,谢谢政府,谢谢陆主任。”
他转过身,朝陆云峰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王翠花哭了,赵老栓的眼眶也红了,几个年轻村民把手掌都拍红了。
赵伟民从台上下来,走到陆云峰面前。
“陆主任,村民们都想让你上去讲两句。”
陆云峰愣了一下。“我?不用了吧。”
“用的用的。”赵伟民拉着他就往台上走,“你是大功臣,你不讲谁讲。”
台下有人喊:“陆主任!陆主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陆云峰被推上台,站在话筒前。
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黄展妍笑着示意他讲,赵庆丰也点着头,刘宏达竖着大拇指,韩俊熙站在人群前面也在笑。
唐韵诗站在侧面,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雪松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他,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松。
王哲在人群外围,双手竖着大拇指。
还有那些村民,赵老栓,王翠花,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老人、妇女、孩子,全看着他。
他笑了笑,讲道: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今天是旺达项目挂牌奠基的大喜日子,也是老槐树村出路的起点。这个项目能落地,靠的是省里市里的支持,靠的是县委县政府的领导,靠的是旺达集团的信任,靠的是在座各位的共同努力。”
他顿了顿。
“我只想说一句话——厂子建好了,日子就好了。大家一起干,好日子在后面。”
台下掌声猛地响了起来。
王翠花在人群里,扯着脖子喊着:“陆主任说得好!”
赵老栓也跟着喊:“说得好!”
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陆云峰从台上下来,唐韵诗迎上去。
“讲得不错,言简意赅,大将风度。”
“谢谢。”
唐韵诗看着他,想再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雪松早就看在眼里,趁机举着相机走过来。
“陆主任,刚才那张拍糊了,能不能再拍一张?”
她的用意,明显是隔开他和唐韵诗。
陆云峰看着她手里的相机,笑了笑。“行。”
李雪松举起相机,对准他。
透过取景器,她看见他站在阳光下,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嘴角带着笑。
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
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翘起来。
“这张不错。”
“给我看看。”陆云峰凑过来。
李雪松把相机往身后一藏。“不给。”
陆云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唐韵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用力咬着嘴唇,直到上面出现两道齿印……
你打算怎么谢我
奠基环节开始了。
奠基石立在项目地块中央,旁边整齐插着六把铁锹,红绸带在风里轻轻飘动,透着几分喜庆。
韩俊熙、乔文栋、黄展妍、王世安、旺达副总裁林祖耀,还有陆云峰,六人走过去,每人拿起一把铁锹。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请各位领导为旺达集团正阳项目奠基培土!”
六把铁锹同时扬起,铲起泥土,培在奠基石周边。
记者们的快门声瞬间响成一片,闪光灯此起彼伏。
陆云峰站在韩俊熙和王世安中间,动作沉稳,神情专注,
阳光洒在他深蓝色的西装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不经意间,就成了整个画面的中心,从容又耀眼。
仪式结束后,开始自由交流。
陆云峰陪着黄展妍,一同招呼韩俊熙、乔文栋等人来到临时搭建的展板区,详细讲解着项目的规划布局、投资规模和预期效益,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韩俊熙听得频频点头,看向陆云峰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林祖耀和王世安也全程面带笑意,时不时点头附和;
只有乔文栋,好像有什么心事,目光时不时飘向别处。
整个过程,乔文栋刻意避免与陆云峰的眼神交流。
每次陆云峰介绍的时候,目光扫过来,他就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展板上的字。
陆云峰压根懒得看他。
一个堂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心虚到连眼神都不敢对视,也真是掉价。
乔文栋心里确实乱得像一团麻。
刚才在奠基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去看。
索性把手机交给秘书周绍龙,由他应付去了。
不一会儿,周绍龙悄悄回到他身边,低声请示:
“乔市长,刘芳芳女士发了几条信息,都是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想跟您聊聊调动的事,您看……”
乔文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冷淡:
“忽略,不用管她。”
周绍龙应声退下,乔文栋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心里暗自冷笑。
他太了解刘芳芳了,急功近利,又耐不住寂寞,
如今被调到政协联络组那个闲职上,肯定熬不住。
她越煎熬,就越不会乱来了,自己正好能缓一缓,先把眼前的场面应付过去。
可他没想到,刘芳芳压根没打算给他缓神的机会。
没过两分钟,周绍龙再次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乔市长,刘女士连续打了三次电话,您看要不要接?”
乔文栋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相谈甚欢的韩俊熙、陆云峰等人,脸色沉了沉,摆了摆手:
“带我找个僻静点的地方。”
两人走到远处的工程车旁,这里远离人群,几乎听不到那边的喧闹。
乔文栋按下接听键,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刘芳芳声泪俱下的哭声,语气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文栋,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在县政协联络组待不下去了,每天就是混日子,被人看不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是不管我,我就辞职,去做生意,总比在这里受气强!”
乔文栋心里一紧,瞬间听出了她话里的威胁。
他摆摆手,让周绍龙离开。
他太清楚,女人一旦撕破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怠慢、冷落都可以,唯独不能惹急眼。
多少落马的贪官,不都是栽在身边女人手里,要么被举报,要么被突破防线,把自己拖下水?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语气软了几分,哄道:
“你别冲动,现在辞职,你能做什么生意?”
“再说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贸然帮你说话,他们也不见得买账。而且外边风言风语本来就多,我要是太刻意,反倒适得其反,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不管!”
刘芳芳的哭声更大了,语气带着赌气,
“反正我不想在县里待了,每天看着陆云峰风光,我就心口疼!要不,你把我调进市里去,省得我在这儿受刺激,而且去了市里,咱们俩约会也方便,不用偷偷摸摸的。”
乔文栋本能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两人在一起的那两次,万一刘芳芳留了什么证据,真要是闹起来,他这个副市长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
权衡利弊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行,给我一段时间,我慢慢运作。”
电话那头的哭声瞬间停了,刘芳芳的语气立刻变得娇媚起来,带着几分暧昧: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这周末我去市里找你,好好犒劳犒劳你,上次你想玩的那些花样,我都满足你。”
乔文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敷衍地应了两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和不安,重新摆出副市长的从容神态,一步步走回人群。
他对自己这副“面不改色”的本事,向来很满意,无论心底多乱,面上都绝不会显露半分。
另一边,黄展妍正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公路,向韩俊熙等人介绍:
“各位领导,那条就是即将通车的高速路,等通车后,咱们正阳的交通会更方便,旺达项目的物流运输,也能节省不少成本。”
趁着这个空档,,唐韵诗悄悄拉了拉陆云峰的衣袖,眼神里带着几分俏皮的示意,低声说:
“跟我来一下。”
陆云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着她走到一旁的角落。
展板区后面有一排临时搭建的板房,没什么人。
唐韵诗站在板房的阴影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挂牌仪式上会有一个特别看好你的省里领导吗?”
她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陆云峰瞬间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投向不远处正和黄展妍交谈的韩俊熙,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原来你说的是韩主任?你和韩主任早就认识?”
唐韵诗掩嘴轻笑,身子微微前倾,直接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压低声音说道:
“韩主任经常来我们旺达集团调研,对我们的发展模式很感兴趣。上次他提前得知我们在正阳的项目,还特意夸你的前期工作做得扎实,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实干家,还说一定要亲自来参加仪式,给你撑撑场子。”
一股属于唐韵诗特有的馨香,混杂着淡淡的香水味,借着微风,直直钻进陆云峰的鼻孔,带着几分蛊惑。
他下意识地把脸往旁边侧了侧,避开她几乎要扑到自己脸颊上的长长睫毛,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原来你在背后,悄悄为县里做了这么多事。”
唐韵诗丝毫不在意他的回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认真,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直白:
“我不是为了县里,是为你。”
她又歪了歪头,露出一丝俏皮:“你打算怎么谢我?”
陆云峰看着她眼底的光亮,无奈地笑了笑,摊了摊手: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唐韵诗吐气如兰,身体又往前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心里的纠结
唐韵诗语气愈发露骨,“就只是吃饭?不表示点别的?”
陆云峰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闪躲:
“你想表示什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唐韵诗眼底的情意,热烈又直白,毫不掩饰,
可他心里装着李雪松,既不好当面拒绝,又不想给她希望,只能想办法回避。
唐韵诗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样子,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眼角的余光扫向不远处。
那里,黄展妍还在陪着领导说话,可紧跟在她身后的李雪松,却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了过来,
里面藏着警觉、愠怒,更有毫不掩饰的妒火,像两团烈焰直扑过来。
陆云峰也察觉到了李雪松的目光,心里一慌,后退的幅度更大了些。
“咯咯咯……”唐韵诗捂嘴娇笑。
“看你吓的。”唐韵诗笑着打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却也没有再逼迫他,
“行了,不逗你了,领导们还等着呢,过去吧。”
陆云峰长舒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面的人群。
他刻意避开了李雪松的目光。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失望和委屈。
韩俊熙似乎也注意到了刚才两人的小动作,待陆云峰走近,转过头来,“小陆。”
陆云峰连忙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韩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韩俊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
“小陆啊,你这个项目做得很好,很有前瞻性,既带动了地方经济,又解决了村民的就业问题。”
“省里打算把你这个案例作为典型,在全省范围内推广,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去省里做几个报告,分享一下你的经验,你提前做好准备。”
陆云峰心中一动,连忙点头:“请韩主任放心,听从领导安排,提前准备。”
“好,那就这样定了。”韩俊熙满意地点头,“具体的时间和事宜,我会让我的秘书跟你对接。”
转眼到了中午,老槐树村的打谷场上,早已摆好了热闹的流水席。
一张张圆桌整齐排列,村里的妇女们端着菜来回穿梭,香气弥漫在整个打谷场上。
赵伟民说这是老规矩,项目落地必须请客。
黄展妍笑着婉拒:“赵支书,心意我们领了,今天县委县政府和旺达集团,在正阳大酒店联合举行招待午宴,我得陪着韩主任、王总他们回县里,实在不能留下来陪大家了。”
赵伟民也不强求,笑着请求道:“行,黄书记,您忙您的,我们理解。但陆主任可不能走,他是咱们村的大救星,必须留下来,陪咱们喝几杯!”
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挽留陆云峰。
“陆主任不能走!陆主任必须留下!”王翠花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像怕他跑了一样。
赵老栓也凑过来,两只手一起握着他的手,
“陆主任,你要是不留下,大家肯定会失望的。准备了好几天,就等你呢。”
马胜武也帮着劝。“陆主任,你就留下吧。村里这顿饭,比县里的山珍海味香。”
陆云峰看着村民们热情的笑脸,实在不忍心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好,我留下来,陪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见状,唐韵诗立刻拉着王世安,笑着说:
“王总,咱们也留下来吧,陪着陆主任体验体验村里的生活,也能趁机和村民们多聊聊,为下一步项目落地,好好打开局面。”
王世安自然明白唐韵诗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头:
“这样,我陪林总去县里,你留下来,陪陆主任和村民们热闹热闹。”
“那太好了,吃完饭,我再去县里找您。”唐韵诗的兴奋溢于言表。
这一幕,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韩俊熙看着唐韵诗毫不掩饰的热情,又看了看陆云峰略显为难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得出来,唐韵诗对陆云峰的情意,也隐约察觉到陆云峰的纠结,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
“那小陆,你就留下来陪村民们好好聚聚,我们先回县里了。”
黄展妍的眼神里,满是担心。
她看着陆云峰,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李雪松,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清楚李雪松对陆云峰的心意,也看得到唐韵诗的步步紧逼,这两人的矛盾,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可她作为县委书记,又不好过多干涉陆云峰的私人感情,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
临走前,还特意给陆云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好处理。
李雪松的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她站在原地,看着唐韵诗毫无顾忌地拉着陆云峰的胳膊,看着村民们围着两人热情,看着陆云峰虽然有些为难,却没有明确拒绝唐韵诗的靠近,心里的妒火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想上前,想把陆云峰拉到自己身边,想质问唐韵诗为什么要这样步步紧逼,
可理智告诉她,不能。
唐韵诗是项目方的投资总监,留下来也无可厚非。
这里有省市县镇的领导,有村里的村民,她是县委秘书,不能失了分寸。
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回到县里,一定要找机会,和唐韵诗好好谈谈,让她离陆云峰远一点。
陆云峰是她的,她绝不会让给别人。
此时的陆云峰,心里更是充满了不安、为难,甚至还有一丝迷茫。
他看着黄展妍担忧的眼神,看着李雪松幽怨的目光,看着唐韵诗热情的笑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里是喜欢李雪松的,喜欢她的温柔、内敛,喜欢她在工作上的默契配合,喜欢她默默为自己付出的样子;
可唐韵诗的热情如火、奋不顾身,也像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也激起过波澜。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把唐韵诗和李雪松放在天秤上,仔细权衡。
李雪松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和她在一起,轻松又自在,
她懂自己的难处,也能在工作上给自己帮助,是那种能陪自己细水长流、安稳过日子的人;
可她太内敛,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心意,很多时候,都会藏在心里,让他偶尔也会觉得有些疏远。
而唐韵诗,热情、直白、敢爱敢恨,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喜欢,会主动靠近他,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和她在一起,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她的热情,能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也正是这份过于热烈的喜欢,让他觉得有压力,他怕时间一长,难以维系,怕伤害到她,更怕对不起李雪松。
至于韩馨予,他从来没有把她放在自己的感情天秤上。
她还太年轻,心思单纯,对自己的喜欢,更像是一种崇拜,不是真正的爱情,他只能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一边是真心喜欢自己、奋不顾身的人,
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可也知道,这种暧昧的局面,迟早要结束,只是他还没有勇气,做出最后的选择。
把喜事办了
陆云峰站在村口,挥手送行。
黄展妍的车经过陆云峰身边时,车窗摇下来。
她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唐韵诗,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心。
“云峰,早点回。”
“知道了,黄书记。”
李雪松坐在副驾上,露出半张脸。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窗摇了上去,车子开走了。
李雪松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尘土里。
她有些失望,还很郁闷,低下头,翻看相机里刚才拍的照片。
陆云峰站在台上讲话的那张,她拍了十几张,她想删掉,但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关掉屏幕,看向窗外。
黄展妍在后座上,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陆云峰看着车队远去,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此刻,唐韵诗却很开心。
她终于有机会,单独和陆云峰待在一起,不用刻意回避别人的目光,不用掩饰自己的心意。
在她看来,自己的主动进攻和奋不顾身,已经越来越接近水到渠成。
只要再加一把劲,只要陆云峰再妥协退让一些,自己就一定能成功。
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和陆云峰在一起后的日子,
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看着旺达项目在正阳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李雪松的存在,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陆云峰,就要勇敢去追求,哪怕被反复拒绝,哪怕显得卑微,她也绝不后退。
打谷场上,流水席已经摆开了。
十几张桌子排成两排,铺着红塑料布,上面摆满了碗碟。
村里的妇女们,端着一盘盘家常菜,不停往桌上添,
红烧肉、炖土鸡、炒青菜、炸丸子,都是地道的农村风味,香气扑鼻。
唐韵诗拖着陆云峰,堂而皇之地走向打谷场,径直来到一张圆桌旁坐下。
这张桌子,是赵伟民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摆在最中间。
镇里留下了副镇长李宏伟和两位工作人员,在主桌作陪,村支书赵伟民也坐了下来。
王哲、安魁星,以及招商办的团队,都坐在旁边的桌子上。
唐韵诗坐下的时候,身体故意往陆云峰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像一对新人坐在喜宴的主位上。
周围的村民看见了,开始起哄。
“哟,陆主任,原来你和唐总是一对啊!”
“可不是嘛,两人坐在一起,真般配!”
“像新娘子一样!”
王翠花端着碗从旁边经过,听见了,笑骂了一句:
“别瞎起哄,让人家陆主任不好意思。”
但她自己却凑过来,打趣着唐韵诗,
“唐总,你这是要一起把喜事也办了?”
唐韵诗跟她已经很熟了,自然不怕开玩笑,何况,这是她梦寐以求的:
“办就办,择日不如撞日。”
“好啊,好啊!”王翠花眼睛亮了,“那今天咱就办了吧,你说呢,陆主任!”
陆云峰被她们说得脸有点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唐韵诗倒是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还故意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赵老栓站起来,手里端起一碗自家酿的米酒,手有点抖,酒洒了一些出来,滴在桌子上。
他满脸恭敬地看着陆云峰,声音有些沙哑:
“陆主任,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谢谢你给咱们老槐树村带来了希望,谢谢你让咱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陆云峰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碗,语气诚恳:
“老栓叔,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坐着喝,不用站起来。”
赵老栓却摇了摇头,执意站着,仰起头,一口喝干了碗里的米酒,
脸颊瞬间红了,眼睛也红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谢谢你,陆主任,谢谢你……”
唐韵诗看见了,笑着端起酒杯:“老栓叔,我敬您一杯。”
赵老栓连忙又倒了一碗,跟她碰了一下,干了。
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王翠花端着一碗红烧肉放在陆云峰面前。
“陆主任,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上午。”
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吃,多吃点。”
陆云峰笑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翠花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王翠花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还有呢,锅里还炖着一只鸡,一会儿就端上来。”
唐韵诗在旁边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连连点头。
“真好吃。翠花姐,你教教我怎么做呗?”
王翠花愣了一下,“你学这个干啥?你们城里人不都是在饭店吃吗?”
唐韵诗看了陆云峰一眼,“学会了,以后做给他吃。”
王翠花“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笑得更大声了,
“行,行,我教你。一会儿吃完饭,你跟我回家,我手把手教你。”
周围的村民又开始起哄了。
“陆主任,你这媳妇找得好,又漂亮又贤惠!”
“可不是嘛,人家可是老总唉,还会做饭!”
“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酒!”
陆云峰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别瞎说,不是那回事。”
“不是那回事是哪回事?”
赵伟民端起酒杯,笑着说,
“陆主任,你就别瞒我们了。人家唐总都说了,学做饭是为了做给你吃。这不是那回事是哪回事?”
唐韵诗在旁边低着头笑,不说话。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村民们说的。
陆云峰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看着唐韵诗,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溪则坐在唐韵诗旁边,压低声音,调侃道:
“韵诗,可以啊,进展这么快,照这进度,我很快就能喝到你的喜酒了吧!”
唐韵诗笑着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别瞎说,不过,我有信心,用不了多久,你肯定能喝到我的喜酒。”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陆云峰,眼底满是温柔。
王哲和安魁星坐在另一张桌上,看着这边热闹的场面,嘴角翘着。
他们早就看出唐韵诗对陆云峰的心意,也看得出来,陆云峰对唐韵诗,并不是毫无感觉,只是碍于李雪松,才一直刻意回避。
王哲凑到安魁星耳边,压低声音。
“魁星哥,你说,老大最后会选谁?”
安魁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知道。”
“我觉得唐总挺好的。漂亮,有钱,对老大也好。”
安魁星看了他一眼,“李秘书也挺好的。”
王哲想了想,“也是。老大这事,难办。”
安魁星没再说话,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喝杯交杯酒
阳光正好,洒在打谷场上,洒在村民们淳朴的笑脸上,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热闹的欢声笑语,一派祥和。
唐韵诗坐在陆云峰身边,紧挨着他,时不时地为他夹菜,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胳膊,身体也毫无避讳地贴着他,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村民中间,向来不缺趁机搞事情的主。
有人端着酒,跑到两人面前,笑着说:
“陆主任,唐小姐,既然大家都觉得你们般配,就喝杯交杯酒吧,喜上加喜!”
支书赵伟民也跟着起哄,“对,陆主任,今天这日子,比过年还喜庆。你和唐总,应该喝一杯交杯酒,给我们开开眼!”
“对!交杯酒!交杯酒!”
村民们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
陆云峰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赵伟民把两杯酒倒满,端过来,
“又不是让你们拜堂,就是喝个交杯酒,图个热闹。陆主任,你平时帮了我们那么多,这点面子都不给?”
王翠花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陆主任,你就喝一个嘛。我们都想看看。”
唐韵诗站起来,端起一杯酒,看着陆云峰,
“陆主任,喝一个吧。村民们高兴,别扫了大家的兴。”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调皮,几分认真。
她倒是很乐意,还巴不得呢!
周围的笑声、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把陆云峰围在中间。
这时候,若是再拿捏,也的确扫大家的兴。
陆云峰站起来,端起另一杯酒,看了唐韵诗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唐韵诗立刻主动挽住他的胳膊,将酒杯凑到嘴边,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缠绕的藤。
“喝!喝!喝!”村民们大声喊着。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抬手把酒喝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唐韵诗手臂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脸颊微微泛红,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唐韵诗紧缠着他的手臂,也喝了。
“好!”
赵伟民带头鼓掌。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奠基仪式上的还响。
唐韵诗坐回椅子上,脸更红了。
她低着头,嘴角翘着,手指在桌布上画着什么。
显然,她心里已经彻底中招了。
陆云峰也坐下来,心跳有点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嗓子还是干。
林溪凑近唐韵诗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韵诗,你今天这攻势,够猛的。”
唐韵诗没抬头,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怕把人家吓跑?”
“吓不跑。”唐韵诗的声音很轻,“他跑不了。”
林溪轻轻耸了她一下,陪着一起笑了。
流水席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
赵老栓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
王翠花还在忙前忙后,端菜倒酒,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陆云峰站起来,跟村民们道别。
“陆主任,你以后常来啊!”
王翠花拉着他的手,“路修好了,厂建好了,你来看看。”
“一定来。”陆云峰笑着点头。
赵伟民也过来握手。“陆主任,你放心,项目的事,我们一定配合好。”
“辛苦赵支书了。”
李宏伟副镇长等人也过来握手告别。
安魁星已经发动了车子,停在打谷场边上。
陆云峰拉开副驾驶的门,刚要上车,唐韵诗从后面快步走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她那辆白色奔驰那边拖。
“坐我的车。”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唐总,我……”
“叫我韵诗。”
她打断他,拉开车门,把他往里面推,
“安魁星开车在后面跟着就行。我有话跟你说。”
安魁星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陆云峰一眼,又看了唐韵诗一眼,识趣地把头缩回去,没说话。
陆云峰被推进后座,唐韵诗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司机老陈发动车子,驶出村口。
安魁星的高尔夫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王哲坐在副驾驶,扭头看了一眼,“魁星哥,老大不会有事吧?”
安魁星白了他一眼,“能有什么事?”
“就是……”王哲挠挠头,“唐总那个架势,跟抢亲似的。”
安魁星笑了笑,没说话。
白色奔驰里,司机老陈把隔板升起来。
唐韵诗坐在陆云峰旁边,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味。
“云峰。”她叫他的名字。
“嗯?”
“今天开不开心?”
陆云峰想了想,“开心。”
“我也开心。”她转过头看着他,“比谈成一个项目还开心。”
陆云峰没说话。
唐韵诗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手指纤细,掌心有点湿,明显是汗。
陆云峰的手僵了一下,想抽回去,没得逞,也没握紧。
“你知道吗?”
唐韵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哪样?”
“这样主动。”
她转回头看着他,“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不需要主动,都是别人送上门来。”
她顿了顿。
“只有你,是我主动想要的。”
陆云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种令人心潮澎湃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韵诗笑了笑,“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握紧了他的手。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脑子里很乱,像有一团麻,理不清。
他想起李雪松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幽怨的,委屈的。
又想起唐韵诗在酒桌上喝交杯酒时那个样子,勇敢的,热烈的,像在说“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唐韵诗也不再说话,小心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车子在曲折蜿蜒的山间乡道上行驶,阳光偶尔从西边照进来,把车里的光影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交替。
这条路,陆云峰走过很多次,却都没像今天这样,没什么车。
陆云峰的思绪都在两个女孩身上,丝毫没察觉到什么。
安魁星却感觉到一些异样。
这种感觉,是基于多年的专业训练,更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他看了眼前面的奔驰车,对王哲说:
“给老大打电话,让唐总的车靠边,我开到前面去。”
“为啥?”王哲纳闷,这明显不合规矩。
哪有部下的车,让领导的车让路的道理。
安魁星猛地来了句:“让你打你就打,老大怪罪算我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王哲吐了吐舌头。
他和安魁星很熟了,两人也经常开玩笑,互相吐槽。
可像今天这样,安魁星直接发火,却是少见。
王哲掏出手机,拨打陆云峰的电话。
正在这时,车子正转进一个胳膊肘子弯。
一边是山体,一边是悬崖峭壁。
白色奔驰的车头,刚转过来,司机老陈就看见迎面一辆重型泥头车,开了过来。
山路狭窄,泥头车占着道路中间,根本无法交汇通过。
司机老陈按了一下喇叭提醒对方司机,同时踩下刹车,减速。
泥头车没让,继续逼近。
他又按下喇叭,声音更长,还是没让。
他骂了一句,打了把方向,准备贴着悬崖边停下,让车。
就在这时,陆云峰的手机响了。
他刚拿起手机,准备接通。
一抬眼,却见那辆泥头车突然加速。
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咆哮着,直奔奔驰车而来。
司机老陈下意识地踩刹车,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泥头车车头,对着奔驰车,狠狠撞了过来。
无牌泥头车
安魁星的高尔夫跟在唐韵诗的奔驰车后面,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
他紧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前方的路,眉头微皱。
这段路太安静了,前后都看不见别的车,甚至是平时常走这条路的微面和农用三轮。
路两边是山林和崖壁,寂静得有些奇怪。
多年的特训经历,使他对危险的直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这条路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他立刻命令王哲拨打陆云峰的电话,想开到前面去。
高尔夫距离白色奔驰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前面是一个急转弯,弧度很大,山体挡住了视线。
安魁星打了左转向灯,准备过了这个弯,白色奔驰减速靠边后,超过去。
就在这时,弯道里突然冲出一辆重型泥头车。
那辆车开得很快,马达轰鸣着,车头正对着白色奔驰的方向。
它没有减速,没有鸣笛,更没有打方向。
就那么直直地冲过来,蛮横地占据了整条道路的中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安魁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操!”
他猛踩刹车,高尔夫的车轮在地上蹭出一道黑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正拨打电话的王哲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往前冲,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胸口,
手机飞了出去,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弹回来,掉在脚垫上。
白色奔驰里的老陈也看见了那辆泥头车。
老陈驾龄二十多年,技术没得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打方向避让,
但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深谷,路就那么宽,车轮已经最大限度接近悬崖边。
他只能踩刹车,一脚踩到底,用了最大的力气。
但已经来不及了。
泥头车像一座移动的山,朝着白色奔驰直撞了过来。
巨大的车头遮住了半边天,阳光被挡住了,世界暗了下来。
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像一头野兽在咆哮。
车里,刚划开手机的陆云峰,在那一瞬间,也看见了那辆泥头车。
他看见车头粘着泥土的保险杠,看见挡风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看见轮胎在地上卷起的尘土。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云峰的耳边,只剩下泥头车的轰鸣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膛。
那种死亡逼近的窒息感,瞬间包裹了他。
“小心!”
唐韵诗的尖叫打破了寂静,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没有丝毫犹豫。
在泥头车即将撞上奔驰的前一秒,
她猛地侧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向陆云峰的怀里,
双臂死死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护在自己身下。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馨香,
可此刻,陆云峰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她抱得越来越紧的力道,还有她肩膀上微微的颤抖。
她的手指抠进他的衣服里,像要把自己钉在他身上。
下一秒,“砰——”
一声巨响,震破了耳膜。
撞击的瞬间,世界碎成了片。
金属撕裂的声音,
玻璃碎裂的声音,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白色奔驰被撞得横移出去,车门凹陷进去,车窗炸开,碎玻璃像雨点一样飞溅。
车身翻滚着,撞破了路边的护栏,朝着悬崖下面翻滚、坠落。
陆云峰感觉到失重,感觉到天旋地转,感觉到她胸前温馨的香气,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听见她闷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咬紧了牙关。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
是血。
唐韵诗在流血。
他想要推开她,反过来保护她,
但他的手臂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天旋地转间,他的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眼前一黑,世界安静下来。
……
安魁星眼睁睁看着那辆泥头车,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势,直直地冲着白色奔驰撞了过去。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白色奔驰被撞翻,滚落悬崖。
“糟了,老大,我的老大!”
安魁星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救人。
他猛打方向盘,高尔夫贴着泥头车的车尾擦过去,避开了正面撞击。
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差点失控。
他稳住方向盘,踩死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
泥头车没停。
它只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方向,加速往前冲,卷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弯道后面。
安魁星看见了它的车尾,光秃秃的,没有车牌,什么都没有。
“不——!”
王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顾不上脑袋磕出的一个包,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冲到路边。
悬崖下面是几十米的深谷,白色奔驰躺在谷底,四轮朝天,车顶塌了,车体变形,引擎盖掀开了,冒着白烟。
周围散落着碎玻璃和车体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大!老大!”王哲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安魁星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路边的灌木丛,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下滑。
碎石和土块在他脚下滚落,砸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的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土混在一起,但他顾不上。
“王哲!报警!叫救护车!”
安魁星一边下滑,一边大吼。
王哲慌得不行,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
“报……报警……120……”
他语无伦次地对着电话喊道,
“老槐树村……县道……车祸……有人受伤……死人了……”
王哲又拨通了110:
“喂……110吗……出事了……”
他努力让自己镇静,“在老槐树村外的山路上,有一辆泥头车撞了一辆白色奔驰,奔驰坠下悬崖了!你们快过来!地址是……”
挂了电话,他蹲在路边,看着悬崖下面那团变形的白色金属,眼泪掉了下来。
猛然间,他想到了赵伟民。
这里离老槐树村最近……
他翻出赵伟民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组长?啥事?”
“赵支书,出事了!”
王哲的声音在发抖,“陆主任的车被撞了,掉下山崖了!你快带人来!快!”
赵伟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啥玩意?陆主任?哪个陆主任?”
“陆云峰主任!还有唐总!旺达集团的唐总!你快来!”
赵伟民挂了电话,腿都软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几秒,然后冲出去,在村委会门口扯着嗓子喊:
“来人!快来人!”
“陆主任出事了!”
“车掉山崖底下了!”
“都带上家伙,跟我走!”
村镇县皆惊
赵伟民这一嗓子,老槐树村,立刻炸开了锅。
王翠花正在家里洗碗,听见外面有人喊,跑出来问怎么回事。
听说是陆云峰出了车祸,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周围,都是匆忙的脚步声。
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进屋,拿了几条绳子,追了出去。
赵老栓喝多了,趴在打谷场的桌上打呼噜,被人摇醒。
他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听说是陆主任的车被撞下了山崖,酒一下子醒了,
原地转了两圈,抓起旁边的扁担就往外跑。
支书赵伟民带着二十几个村民,拿着绳子、铁锹、撬杠、木板,开着几辆三轮车和面包车,往出事地点赶。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站在车斗边缘,有人蹲在角落,还有人被挤得贴在车门上,胳膊都动弹不得,但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脸上,没了平时的嬉闹,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赶过去救陆主任。
……
红山镇。
马胜武正在镇政府办公室整理上午仪式的材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赵伟民,接起。
电话那头,赵伟民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马书记,出事了!陆主任……陆主任的车在回县城的山路上,被一辆泥头车撞了,掉悬崖底下了!”
马胜武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陆主任?车祸?确定?”
“千真万确!王哲亲自打电话过来,安魁星已经下去救人了!”赵伟民的声音越来越急。
马胜武挂了电话,猛地站起,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云峰要是出事了,红山镇的旺达项目就没了主心骨,他这个党委书记,也没法向县里交代。
娄子民从隔壁办公室听见动静,跑过来:
“老马,咋了?跟谁急呢,椅子都干翻了?”
马胜武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娄子民又追问了一遍,他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陆主任……出事了,车被撞下悬崖了。”
“啊!”
娄子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所有人都出来!紧急情况!陆主任出事了,快跟我去救援!”
原本安静的镇政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打救援电话,有人急着找车,有人联系镇卫生院,还有人翻出急救包。
马胜武缓了缓神,掏出手机,翻出黄展妍的号码。
他的手还在抖,半天才按下拨号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
……
正阳大酒店宴会厅,联合招待午宴刚结束。
韩俊熙起身,跟黄展妍道别,语气里满是赞许:
“展妍书记,这次旺达项目,你们做得很好,陆云峰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
乔文栋也跟着起身,脸上挂着标准的官方微笑,心里却在打小算盘:
这个陆云峰看来得重视了,要是借着这个项目再往上爬,就更难对付了。
王世安和林祖耀还在跟赵庆丰,说着项目后续的规划,几个人有说有笑,气氛很融洽。
李雪松站在黄展妍身后,手里拿着单反相机,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陆云峰和唐韵诗站在一起的那个画面。
她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不舒服,相当不舒服。
黄展妍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马胜武。
她走到一边,接起来,笑着说:
“马书记,什么事?”
电话那头,马胜武的声音在发抖。
“黄书记,出事了。陆主任的车,在回县里的路上,被一辆泥头车撞了。车掉下悬崖了。人……还不知道情况。”
黄展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宴会厅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看见韩俊熙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看见乔文栋在看她,但看不清。
看见李雪松站在身后,正举着相机翻看照片。
“黄书记?黄书记?”
马胜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黄展妍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镇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缓缓转过身。
李雪松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看见黄展妍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
“黄书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展妍看着她,张了张嘴,眼泪差点掉下来,强忍着哽咽:
“云峰……他出车祸了,车被撞下悬崖了。”
“什么?”
李雪松手里的相机“啪”地掉在地上,镜头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俊俏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碎镜头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韩俊熙察觉到不对劲,走过来,语气关切:
“展妍,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
“韩主任,陆云峰出车祸了,车被撞下悬崖了。”黄展妍的声音还在抖。
韩俊熙的脸色也变了,眉头紧紧皱起。
陆云峰不仅是正阳县的得力干将,还是女儿馨予看上的人。
要是他出事了,女儿那边根本没法交代,省里的项目推广也会受影响。
他转头看向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乔文栋也听见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换上了一副震惊的表情。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不是震惊,不是担心,是别的什么。
太快了,没人看清。
王世安听见了,从旁边冲过来。
“陆主任和韵诗出事了?在哪儿?”
“老槐树村回县里的路上。”黄展妍说。
王世安转身就往外跑。
林祖耀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唐韵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看着长大的,跟亲闺女一样。
陆云峰是他最看重的合作伙伴,他还邀请人家去槟城总部考察,总部还期望由他及舅,打动陈景仁拿督……
现在两个人都在那辆车里。
他要在第一时间赶过去,要快!
县长赵庆丰走过来,脸色凝重。
“黄书记,我马上安排车,组织救援。”
黄展妍点点头,终于恢复了正常,看向韩俊熙。
“韩主任,您先回省城,这边的事……”
“我不走。”
韩俊熙挥手打断她,语气坚定:
“人没找到之前,我不走。”
最多余的那个人
韩俊熙说完那番话后,宴会厅内外安静了几秒。
几个县里的局长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很明显,韩俊熙不是在演戏,是真真切切地关心。
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副主任,竟然深深牵动了省发改委副主任的神经,这绝不是儿戏。
陆云峰的关系神经,已经深深蔓延到正阳县之外。
赵庆丰咳嗽了一声,说了句“韩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救治”,算是把场子圆过去了。
黄展妍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地点头,然后,她看了乔文栋一眼。
一众领导中,只有乔文栋没说话。
到了他这个级别,早就修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金身。
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或者演一出痛心疾首的戏码。
再说了,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那些知道他和陆云峰之间微妙关系的人,去表演对陆云峰的“深情厚谊”,那简直是自虐,还是公开处刑那种。
传出去,不仅没人信,还得贻笑大方,被人戳脊梁骨说虚伪。
可此时的他,心里却像长了草一样,乱成一团麻。
他既不能表现出高兴,又不能表现出悲伤,整个人僵在原地,显得格外多余。
他只好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机械地划动。
划了半天,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闪过,却没翻出一个想打的号码,又收了回去。
不做,就不会错。
这是官场保命的第一法则。
他索性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脑子里的浆糊却越搅越浑。
刘芳芳上午在电话里哭诉的那些话,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文栋,你要是不管我,我就辞职去做生意!”
“反正我也没脸在正阳待了,不想看着陆云峰每天在我眼前风光!”
所谓的做生意,无非是说,如果我不当官了,那就撕破脸给你看。
这是威胁,他得认真对待。
而后面那句话,加上陆云峰出了这种事,他不得不往深了想。
这事不会是她干的吧?
应该不会。
以他对刘芳芳的了解,借她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
她顶多也就是在网上发个帖子,搞搞舆论战。
这种雇凶撞车,甚至还要往悬崖下弄,致人于死地的狠招,不是她这种只会窝里横的女人能想出来的。
但万一呢?
万一她真找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去吓唬陆云峰,结果玩脱了?
乔文栋的心猛地一沉,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那样,这把火迟早得烧到他身上。
“乔市长,车准备好了,咱们现在回去?”
周绍龙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压抑的气氛。
乔文栋点点头,如蒙大赦。
是时候该回去了。
与其在这里遭罪,看着那些焦急到疯狂的脸,还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过身,换上一副与周围匹配的凝重神色,走到韩俊熙面前。
“韩主任,市里临时有个紧急会,我得先赶回去处理一下。”
韩俊熙正盯着地面发呆,听到这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去吧,路上慢点。”
乔文栋也不介意,又走到黄展妍面前,伸出手。
“展妍书记,这里就拜托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黄展妍正忙着安排车辆,根本没心思跟他客套,只是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指尖冰凉。
“好的,乔市长慢走。”
黄展妍送他到门口,没等他上车,就风风火火地转身去了,背影透着一股子决绝。
他走到车前,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黄展妍正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咆哮,脸上的焦急和愤怒毫不掩饰,完全没了平日里那个温婉女书记的模样。
“把最好的医生都给我调过去!谁要是敢掉链子,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赵庆丰更是对着电话,不知在和谁发火。
那些局长们,一个个或者打电话,或者看着书记、县长,等着下命令。
那个秘书李雪松,蹲在地上,低着头,一点点捡着地上的碎镜头。
可眼神根本不在那上面,玻璃碴子扎进手指,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裙摆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她却浑然不觉,仿佛感觉不到疼。
韩俊熙站在窗边,背着手,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王世安已经疯了一样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对着电话吼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备车!马上备车!快!”
乔文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了庆幸、嘲讽和冷漠的笑。
看吧,这就是人心。
出了事,有人急,有人痛,有人疯。
而他,只是个看客。
他转身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奥迪车一溜烟地去了。
没人挥手送行,没人理会,更没人在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陆云峰和唐韵诗的命运上。
他这个常务副市长,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成了最多余的那个人。
……
酒店宴会厅门口。
李雪松蹲在地上,还在捡着那些碎镜头的玻璃。
每一片玻璃,都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不觉得疼,也没心思管手上的伤口。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他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吗?
他有没有受伤?
悬崖那么高,车翻滚下去,他怎么受得了?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黄展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雪松,你冷静点,别慌。”
黄展妍的声音也在抖,但比起李雪松的六神无主,她显然还能维持住理智。
“黄书记,我要去,我要去看他。”
李雪松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哀求,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黄展妍看着她,看着她手上滴落的鲜血,心里也是一阵抽痛。
这丫头,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刻倒是个痴情种。
她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走,马上就走。”
陆云峰之于黄展妍的重要性,不比李雪松差。
甚至,黄展妍在心里的紧张程度,比李雪松更胜一筹。
原因很简单。
老领导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陆家未来政治圈中的希望之星,交给她黄展妍培养,要的可绝不是这样的意外。
一旦陆云峰有个好歹,那她黄展妍的政治前途,也就到头了。
别说提拔了,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子都是个问题。
她现在不能仅仅是慌。
她必须尽快赶到现场,查清情况,控制住局面。
在此之前,她还不能打福伯的电话,更不能向老领导透露出半点消息。
老领导心脏不好,受不了这种刺激。
福伯那个人,她知道。
若是现在告诉他,他肯定会发疯,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黄展妍只能祈祷,陆云峰还活着。
但愿陆云峰只是受了伤,脑袋无大碍,胳膊腿也没事。
不,他应该全身上下完好无缺。
只要人活着,其他的都好说。
很不乐观
与此同时,赵庆丰已经在紧急调动救援资源。
作为县长,这种突发事件是他的主战场。
他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手里的电话已经被他打的滚烫,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赵庆丰!县医院吗?马上派出最好的急救团队,带上血浆和急救设备,立刻赶往红山镇县道事故现场!”
“对!听清楚了,是最好的团队!谁要是敢藏私,我撤了他的职!”
“公安局吗?我是赵庆丰!”
“立刻封锁红山镇县道所有出入口,调集交警队所有警力维持秩序,确保救援通道畅通!”
“重点是,立即!马上!给我查那辆泥头车的来历,不管是谁开的车,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给我抓回来!”
“对!应急管理局!消防队!民兵预备役!全部给我出动!带上破拆工具和生命探测仪,马上赶到现场!”
“那是悬崖!给我把绳子系好了,别救人不成再把人摔死!”
“民间救援队?对!蓝天救援队、红十字救援队,只要能联系上的,全部叫上!费用政府出!受伤的一律算工伤!算见义勇为!”
听着赵庆丰在那头雷厉风行地调度,不顾一切地下着命令,黄展妍更加确认,现在的她,只需尽快赶到现场,第一时间确定陆云峰还活着。
其他的,有赵庆丰这个县长在,都能最大限度做到位。
整个正阳县的机器,在这一刻被赵庆丰强行发动了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警笛声、引擎声、呼喊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着红山镇笼罩过去。
这种惊天动地的紧张气氛,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救援规格,让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懵。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慢条斯理的赵县长吗?
这简直就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赵庆丰把手机收起,走到黄展妍面前。
“黄书记,都安排好了。救护车已经出发了,应急管理局和救援队也在路上。”
黄展妍点了点头:“走!去现场!”
赵庆丰跟上她,边走边说:“我已经让红山镇派出所设卡了,那辆泥头车跑不远。”
黄展妍没说话。
她现在不想听这些。
她只想快点到现场,亲眼看见陆云峰,确认他还活着。
赵庆丰说完,就跑向自己的车。
李雪松紧走了几步,跟上黄展妍,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黄书记,唐韵诗……也在那辆车里。”
黄展妍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沉默了一秒,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李雪松一眼。
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个。
是心疼?
是揪心?
是同情?
是惋惜?
还是作为情敌的一丝快意?
黄展妍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她只是语气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唐韵诗死了,对李雪松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
可对陆云峰来说,却是一辈子的债。
李雪松赶紧低下头,手紧紧攥着衣角,没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唐韵诗,但她控制不住。
她怕。
怕陆云峰出事,也怕唐韵诗出事。
更怕的是,如果换了自己和唐韵诗,两个人同时出事,陆云峰会先救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它压下去,但压不下去,它就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她努力排斥掉这些想法,暗自深吸一口气:
陆云峰,你一定要撑住。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再狠狠揍你一顿。
帕萨特车驶出酒店大门,警灯闪烁,拉响了凄厉的警报。
赵庆丰和几位局长的车子跟在身后,车队像一支离弦的箭,向着红山镇的方向疾驰。
司机开得很快,根本不管什么灯,油门踩得很深,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得飞快。
黄展妍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飞快地往后掠,行人的脸模糊成一片。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马胜武,接起。
“黄书记,我已经赶到事故现场。”
电话里的马胜武报告着,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黄展妍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情况?看到陆云峰没,唐总怎样?”
她太需要知道陆云峰的情况了,带上唐韵诗,是她作为书记的本能。
马胜武:“村里赵支书正带人往悬崖下摸,镇卫生院和镇干部,刚赶到现场,马上展开救援。”
他停顿了一下,知道这些都是废话,黄书记最急的不是这些。
他的声调降了下来:“黄书记,悬崖下面,现在只有安魁星,我只能看个大概。”
“车完全摔变形了,冒着烟,情况很不乐观……”
“嗡……”
一股电流,在黄展妍的脑子里划过,后面马胜武还说了句什么,她根本没听清。
不乐观!
那意味着……
黄展妍不敢往下想。
但她控制不住。
那些最坏的画面,像虫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车子飞快地行驶在县道上,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空旷得能看见很远的山。
夕阳正红,染红了半边天。
她盯着那片红色,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李雪松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碎了的镜头。
玻璃碴子扎在掌心里,血已经不流了,干在手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不觉得疼,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刚才马胜武的电话,她也听到了大概。
虽然不全,但内容完全足够她判断。
很不乐观?
那就是……
她用力晃了一下头。
不!
不会的!
他那么年轻,那么英俊,那么能干,怎么可能……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手里那块碎镜头,在视线里模糊。
那上面,有自己的脸,破碎而又扭曲,像一面碎镜。
她攥紧了它,任泪水滴在上面……
前面不远处,有红蓝色的警灯在闪烁,是救护车,是警车,是应急管理局的车。
还有三轮车,面包车,和小轿车。
黑压压的一片,挤在路边。
山体交错间,黄展妍看见了悬崖下,那辆变形的白色奔驰,四轮朝天。
车顶塌了,车门掉了,引擎盖掀开了,冒着白烟。
周围散落着碎玻璃和车体碎片,在夕阳和警灯的映照下,闪着冷光。
她的手在发抖。
李雪松也看见了。
她的手也在抖。
车子停下来。
黄展妍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腿软了一下,但稳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李雪松跟在后面,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踏实。
崖底,有人抬起一个担架,往悬崖上运。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件外套,太远,太深,看不清是谁。
黄展妍加快了脚步。
李雪松的脚步更快。
她们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着,急促的,慌乱的,像心跳。
来不及悲伤
悬崖底部,碎石嶙峋,烟雾弥漫。
安魁星滑下来的时候,鞋底已经磨穿了,碎石像刀子一样扎进脚底。
裤腿被岩壁上的棱角划破,露出的小腿上全是血口子,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一路蜿蜒。
手上更不用说了,
十根手指没一根是完整的,
指甲翻了两片,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碎石上,一滴一滴,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对此,他浑然不觉。
疼痛这种低级信号,已经被他大脑里的警报系统自动屏蔽了。
他的眼里只有悬崖底部那团白色的废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一定要救老大出来!
一定要!
那种没有保护好老大的负罪感,连带着无限的愧疚,像恶魔一样,死死啃噬着他的心脏。
来正阳县之前,福伯交代过:“保护好少爷,是你唯一的使命。”
他拍着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
现在,少爷躺在车里,生死不明。
作为特战队员,作为陆云峰的专职司机兼保镖,这简直是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职。
此刻的他,恨不得狠扇自己几个耳光。
一路上,他的心比悬崖还陡峭,恨不得立刻飞到车旁。
从路边滑到谷底,几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两分钟。
手脚并用,碎石在脚下滚落,砸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放鞭炮。
他不怕摔,更不怕死,只怕来不及。
安魁星疯了一样,冲到那辆变形的白色奔驰面前,
车子四轮朝天,车顶被撞得塌陷下去,像被一只巨手从上面拍了一巴掌。
挡风玻璃早就不知飞哪去了,边缘残存的部分,呈蛛网状,上面沾着血迹和泥土。
引擎盖掀开了,冒着白烟,焦糊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幸中的万幸。
百年老牌车企的质量基因,在这辆S级奔驰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从那么高的崖壁上坠落,经过崖壁上的灌木丛减力,翻滚了下来,没爆炸,没起火,
A柱、B柱和笼状结构虽然变形,但没彻底坍塌,在座舱周围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空间。
如果换了别的车,恐怕早就被摔成铁饼了。
安魁星不顾弥漫的汽油味和刺鼻的焦糊味,趴在地上,艰难地往车里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陆云峰被卡在驾驶座后面,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脸颊往下流。
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上面全是血迹,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的左腿被变形的座椅压住了,裤腿破了,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明显是骨折了。
右手臂也歪着,角度不对,像断了。
而唐韵诗,那个平日里明艳动人、敢爱敢恨的女人,此刻正趴在他身上。
她的双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死死箍着陆云峰的身体,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焊死了一样。
她的后脑勺有一道很长的口子,鲜血顺着头发往下流,滴在陆云峰的衣服上,染红了一大片。
那鲜红的颜色,在灰暗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凄美。
安魁星的呼吸停了一秒。
“老大!老大!”
他喊了两声,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陆云峰没有任何反应。
满是血的脸上,眼皮一动不动,嘴唇干裂发白,像一尊蜡像。
安魁星伸手探了探陆云峰的鼻息。
手指停在半空中,等了大概两秒。
有气,很弱,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但还在。
他的心猛地一松,差点瘫坐在地上。
活着!
老大还活着!
他又探了探唐韵诗的鼻息。
手伸过去,等了更久。
也有气,但比陆云峰的还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像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最后一点火星,风一吹就灭。
他的心里又是一紧。
两人都有呼吸,都还活着。
可当看到驾驶位上的司机,安魁星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老陈已经没了呼吸,趴在方向盘上,面部狰狞扭曲。
泥头车迎面那一撞,加上坠崖翻滚,他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
安魁星来不及悲伤,更不敢有丝毫迟疑,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环顾四周。
悬崖底部是一片碎石坡,自下而上,蔓延着一些灌木。
几棵歪脖子树从石缝里长出来,被车子一砸,或折,或倾斜。
最近的公路在几十米以上,陡峭的岩壁像一堵墙,把天地隔成两半。
救护车上不来,只能靠人抬。机械设备也进不来,只能靠人力。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左上角写着“无信号”。
他把手机举高,转了一圈,还是没有。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口袋。
必须尽快想办法。
毕竟面对一堆钢铁残骸,哪怕他是特战出身,靠他手撕汽车,也几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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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上面,王哲跪在路边,往下看。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焦糊味、汽油味和血腥味。
他看见了那辆变形的白色奔驰,看见了安魁星趴在车边的身影,看见了他挥动的手臂。
他的心揪成一团,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
“魁星哥!老大怎么样了!”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散了,散成碎片,飘下去。
安魁星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
“还活着……有呼吸……叫不醒……流了好多血……没工具……快催救援……”
王哲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陆云峰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劈开了他脑子里的黑暗。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不觉得疼。
陆云峰救了他哥,救了他全家。
没有陆云峰,王皓现在还在看守所里,他妈现在还在医院里哭,他爸现在还在病床上。
他这辈子欠陆云峰的,还不完。
他还没开始还,陆云峰就出事了。
如果陆云峰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应该跟紧一点,应该早点听安魁星的,让他在前面开路,应该早一点提醒老陈注意安全。
他有无数个“应该”,但每一个都晚了。
王哲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他不知道疼。
他掏出手机,手在抖,泪眼模糊了屏幕上的字。
他咬了咬牙,定定神,再次拨打赵伟民的电话。
毕竟村里离这最近,他们能尽快赶来,支援安魁星。
电话没等拨通,不远处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
越来越近。
给老子开
王哲抬头,看见几辆三轮车和面包车从村子方向开过来。
车上挤满了人,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被挤得挂在车门上。
“陆主任!我们来了!”
是赵伟民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三轮车和面包车停在路边,二十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
有人拿着绳子,有人拿着铁锹,有人拿着撬杠,有人拿着手电筒,有人扛着木板。
他们的衣服上还沾着灶灰和泥土,有人围裙都没解,有人裤腿卷到膝盖,有人光着一只脚。
那是因为跑得太急,鞋掉了都没顾上捡。
王翠花第一个冲过来。
她趴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看见那辆变形的白色奔驰,看见四轮朝天的车身,看见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她的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陆主任啊!你咋就出事了啊!”
“你是咱村的大救星啊!你帮了咱村那么多,老天爷可不能这么对你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围裙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手在碎石上拍着,拍得满手是血。
赵老栓拄着扁担,站在悬崖边上。
他往下面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流,
一滴一滴,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他的手在抖,扁担也跟着抖,像秋天的树枝。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
“陆主任,你可不能有事,可不能有事啊……”
“你答应了要来看工厂建好的,你答应了要吃翠花炖的鸡的……”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赵伟民抓住王哲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又急又哑:
“王组长,下面情况咋样?陆主任和唐总还……活着吗?”
王哲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魁星哥已经下去了,说两人都还有呼吸,就是情况不太好。流了很多血,动不了,卡在车里出不来。”
赵伟民狠砸了一下王哲的肩膀,砸得他一顿。
转过身,他冲着村民们大喊,声音大得像打雷:
“陆主任和唐总,还活着……在下面。”
“快,会打绳结的跟我下去救人!”
“其他人留在上面,准备拉人、递东西!动作快点,快,快!”
人群中,爆发出参差不齐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村民闻声而动,
他们把绳子系在腰上,检查了一遍绳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跟着赵伟民,顺着岩壁上的藤蔓和凸起的石头,一点点往下滑。
碎石在他们脚下滚落,砸在下面的石头上,噼里啪啦的,在山谷里回荡。
王翠花坐在上面,一边哭一边念叨:
“陆主任,老天爷保佑,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你一定会没事的。”
“等你好了,我给你做红烧肉,做你最爱吃的红薯干。”
“你说过好吃,我家里还晒着一袋子呢,就等你来拿……”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长串车队从镇子方向开过来,夹着一辆救护车,车灯在暮色里划出道道白光,越来越近。
马胜武带着镇政府的人赶到了。
他跳下车,连车门都没关,就冲到悬崖边。
往下看了一眼,腿一软,差点摔下去,连忙扶住旁边的树。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情况怎么样?陆主任还活着吗?”
他问王哲,声音在发抖。
“马书记,魁星哥在下面,说还有呼吸。但伤得很重,流了很多血,卡在车里出不来。”
马胜武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大喊:
“救援的人呢?带设备下去!快!医护人员跟上,一起下去,快!”
救援人员,已经开始行动。
几个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和担架跑过来,开始往身上系绳子。
马胜武又简单问了王哲肇事车的情况,掏出手机,拨通县交警队长的电话。
“你们不用赶来现场,除救援车辆以外,无关车辆一律分流,别堵路。”
“肇事车辆是一辆无牌泥头车,在老槐树村外山路撞完车跑了,向临县方向。”
“你们赶紧设卡拦截,一定要抓住司机!所有出县的路都给我封上,一辆泥土车都不许放过!”
他的声音很大,但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县医院的号码。
“我是红山镇书记马胜武。伤者正在营救,你们准备好手术室,准备好血,准备好最好的医生。”
“对,两个伤者,都很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人给我救活!”
旁边的镇长娄子民也没闲着。
他指挥着陆续赶来的村民和救援人员,清理路边的碎玻璃和车体碎片,腾出地方让救护车停靠。
有人用脚踢,有人拿铁锹铲,有人直接用手捡,碎玻璃扎进手心,血糊了一手,没人吭声。
李宏伟带着几个人,沿着公路往北走,打着手电筒,想找找那辆泥头车的踪迹。
路面上有轮胎印,很深的,歪歪扭扭的,往北延伸,消失在暮色里。
他们追了一段,没追上,但拍了照,记下了轮胎的花纹特征。
钱友亮在一旁统计人数,安排轮换,怕村民们在悬崖底下体力不支。
“你们几个,先下去,二十分钟后换人。上面的准备好水和干粮,让大家吃了有力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所有人,都紧张有序地忙碌起来。
---
悬崖底部,赵伟民带着人滑了下来。
碎石在他们脚下滚落,砸在地上,噗噗响。
有村民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往下滑,
有的裤子磨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没人喊疼。
到了白色奔驰前,他们看见安魁星正蹲在变形的车门旁边,咬着牙,用一根撬杠撬车门。
那根撬杠是用石头砸断的树干做的,不顺手,使不上劲。
安魁星的手上全是血,指甲翻了两片,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像没感觉一样,一下一下,用力撬着,嘴里还骂着:
“妈的,给老子开!”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谷底回荡,刺耳的,像某种动物的哀嚎。
“安老弟,我们来帮你!”
赵伟民冲过去,几个年轻村民也围上来,把带来的撬杠别在车门缝里,一起用力。
“一、二、三!”
几个人同时发力,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憋得通红。
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哀嚎,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再来!一、二、三!”
“咔嚓”一声,车门被撬开了。
铰链断了,车门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安魁星第一个钻进去。
凄美娇艳的花
安魁星小心地避开锋利的金属碎片,爬进变形的副驾驶舱。
汽油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上面全是血迹,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陆云峰被卡在座位中间。
他的左腿被变形的座椅压住了,动不了。
安魁星试着把座椅往前推,推不动。
座椅的滑轨被撞变形了,卡死了。
“拿撬杠来。”他说。
一个村民递过来一根撬杠。
安魁星把撬杠塞进座椅下面,使劲往下压。
座椅动了一下,但不够。
“再来一个人。”
又一个村民凑过来,两个人一起压。
两个人的体重加上杠杆的力量,座椅终于抬起来了一点。
安魁星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再抬一点……再抬一点……行了!”
另一个村民小心翼翼地把陆云峰的腿从座椅下面抽出来。
裤腿破了,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肿得老高,明显是骨折了。
小腿的角度不对,歪着,看着心都直发抖。
安魁星把陆云峰从车里拖出来,平放在地上。
已经下到崖底的救护人员立刻围上来。
测脉搏,测呼吸,测血压,手电筒照瞳孔。
剪开衣服,检查伤口。
额头上那道口子很深,皮肉翻开着,血还在往外渗,必须马上缝合。
左腿骨折,右手臂也断了,胸腹部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可能有内出血。
“脊柱有没有伤?”一个医生问。
“不确定,搬动的时候小心。”
几个人把陆云峰固定在简易担架上,用绳子绑好,确保不会滑落。
安魁星检查了一遍绳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
“先把老大送上去。”他说。
四个村民抬起担架,沿着临时开辟的小路往上爬。
路很陡,碎石在脚下打滑,抬担架的人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死死稳住了。
上面的人拽着绳子往上拉,下面的人推着担架往上送。
担架倾斜的时候,陆云峰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托住。
赵伟民站在半山坡,指挥着村民沿陡坡排成人墙。
一个人接一个人,从谷底一直排到崖壁,像一条人链。
担架从一个人的手上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上,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像传递一件易碎的珍宝。
“慢点……慢点……稳住……”
“手抓紧,别松!”
“上面的绳子拉紧了!”
悬崖上面,马胜武指挥着陆续到来的救援人员,搭起了简易的脚手架和升降设备。
几根木头绑在一起,架在悬崖边上,上面系着滑轮和绳子。
下面的人把担架绑好,上面的人摇着滑轮,一点一点往上拽。
担架升到半空中,晃了一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晃了一下。
“稳住!稳住!”
唐韵诗还卡在车里。
安魁星又钻了进去。
变形的车顶压着她的身体,她的双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僵硬得掰不开,
像是要把陆云峰护到底,护到天荒地老。
安魁星趴在她耳边,轻声说:
“唐总,松手吧。老大已经安全了,送上去了。我们救你出去。”
她没反应。
眼睛紧闭着,呼吸已经很微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身体越来越凉,像一块冰。
“唐总!唐总!”
安魁星用力拉了拉她的手臂,拉不动。
她被卡得太死了,车顶和座椅把她夹在中间,像三明治。
他的眼眶红了。
他要来一根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变形的座椅。
每撬一下,车身就晃一下,碎玻璃往下掉,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
“小心点,别伤着她。”
赵伟民在旁边说,声音在抖。
安魁星的手也在抖。
他见过太多生死,在特战队的时候,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
但这一刻,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心疼。
唐韵诗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双臂还是死死箍着,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机器一样。
她抠进陆云峰衣服里的手指,刚才掰开时,指甲断了,血糊在指腹上,干了,结成了痂。
赵伟民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这姑娘……是拼了命在护着陆主任啊……”
旁边几个村民也红了眼眶。
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有人吸了吸鼻子,想把眼泪憋回去,
但憋不住,泪水顺着粗糙的脸,滚滚而下,连肩膀都在抖。
安魁星咬紧牙关,继续撬。
一下,两下,三下。
变形的车顶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他伸手进去,把压在唐韵诗身上的铁皮一点一点掰开。
铁皮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唐韵诗的衣服上。
他感觉不到疼。
“再过来一个人,帮我托着她的头。”
一个村民凑过来,双手托住唐韵诗的头。
她的头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糊了那个村民一手。
几个人一起用力,把唐韵诗从车里慢慢挪了出来。
她的身体僵着,双臂还伸着,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她怀里空空的,却好像还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放手。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能让一个人在生死的瞬间,本能地选择牺牲自己,去保护另一个人?
那是爱。
是超越了生死的,最纯粹的爱。
安魁星把一件村民递过来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轻声说:
“唐总,放心。老大没事,已经送上去抢救了。我们带你去医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颤抖:
“你……你护着他,护得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韵诗的手臂,好像轻轻松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像是放心了,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安魁星站起来,看着她的脸。
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个凄美娇艳的花,
她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灰。
只是这花,蔫了,谢了,但花瓣还倔强地张着,不肯落。
“抬上去。小心点。”安魁星恢复了镇定,命令道。
几个人把唐韵诗固定在担架上,抬起来,沿着人链往上送。
担架在暮色中缓缓上升,像一艘船,载着一个沉睡的人,驶向未知的彼岸。
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天快黑了。
远处的山只剩一道剪影,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浓淡不均,洇开了。
救援还在继续。
人链还在传递。
灯光在山谷里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像星星,掉进了人间。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哽咽声。
在暮色里,在风中,在悬崖的阴影下,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歌,唱给那些与死神赛跑、全力救援的人听。
谁这么大胆子
黄展妍的车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陆云峰被从悬崖下面运上来。
担架在暮色中缓缓升起,上面躺着一个人,满脸是血,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像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一样。
她一眼就认出,那正是陆云峰。
她的腿,立时软得走不动路,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李雪松从车上冲下来,跑到悬崖边,看见那个身影,想冲过去,被人一把拦住。
“小心,下面是悬崖!”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崖边只有一步之遥。
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腿也软了,不是怕高,是怕那个担架上的人再也醒不过来。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马胜武在电话里说的那四个字:“不容乐观”。
担架终于被拉上来了。
李雪松第一个扑过去。
她蹲在担架旁边,看着陆云峰的脸。
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发白。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他的名字。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抖得厉害,半天都碰不到。
“云峰……”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只有自己能听见。
黄展妍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强忍着眼泪:
“雪松,别耽误救援。让医生先处理。”
李雪松点点头,缓缓退到一边。
眼泪止不住地流,用手背擦了又擦,越擦越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陆云峰的,还是刚才捡碎镜头时被玻璃划破的。
不觉得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救护车到了。
三辆,从县城开来的,拉着警笛,一路狂奔。
车顶的灯在暮色里闪着红蓝的光,刺眼的,像某种警告。
医生和护士跳下车,拎着急救箱,冲到担架旁边,接替了镇卫生院的医护,开始检查陆云峰的伤势。
测脉搏,测呼吸,测血压,手电筒照瞳孔。
一系列操作又快又准。
“伤者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有内出血的可能,必须立刻送医院手术。”
医生转头看向黄展妍,语气凝重。
“走!马上走!”黄展妍命令,声音沙哑。
陆云峰被抬上第一辆救护车。
李雪松跟了上去,坐在他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他焐热,可怎么焐都焐不热。
她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陆云峰,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答应过我的,到家了给我发信息。你还没发呢。你醒醒,发个信息给我好不好?”
他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监测仪上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
嘀——嘀——嘀——,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回应。
车门关上,警笛响起来,越来越远。
唐韵诗也被运了上来,抬上第二辆救护车。
她的情况比陆云峰更糟,昏迷得更深,呼吸微弱得几乎测不到。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纱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往外浸。
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担架上的唐韵诗,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今天在酒桌上,唐韵诗凑过来跟她说“我觉得,我能拿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在那星星灭了。
王世安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握着唐韵诗的手,像父亲握着女儿的手。
想起她刚进公司的时候,扎着高马尾辫,背着双肩包,怯生生地叫他“王总”。
一转眼,她就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总监,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
“韵诗,坚持住。”
他的声音沙哑,“公司还等着你,项目还等着你。你不能就这么倒下。”
司机老陈运上来时,盖着白布。
第三辆救护车已经失去了作用。
镇医院的医护人员留在现场,给几个受了轻伤的村民处理伤口。
有人被碎玻璃划伤了,有人扭了脚,有人被绳子磨破了手。
但没人愿意去医院,都站在路边,看着救护车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
赵老栓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远去的救护车,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嘴里反复念叨着:“陆主任,平安回来,平安回来……”
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王翠花坐在路边,腿还是软的,站不起来。
围裙上全是泥土和泪痕,嘴里就一句话:
“陆主任可不能有事,可不能有事啊……”
声音都哑了,还在说。
赵伟民从悬崖底下爬上来,浑身是土,手上全是伤口,血和泥混在一起,像个泥人。
他走到王哲面前,眼神急切:
“王哲,陆主任会没事的,对吧?”
王哲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只是紧紧攥着手里那块变形的车标,指甲掐进肉里,鲜血渗了出来,滴在车标上。
安魁星最后一个上来。
他的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上面全是血口子。
裤腿撕破了,小腿上横七竖八都是划痕。
手上缠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走到王哲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那辆泥头车,没车牌。”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王哲抬起头,看着他。“是,没车牌。”
“不是普通车祸。是故意的。”
安魁星的语气很肯定,“那段路有视野盲区,但泥头车的速度,不可能看不见我们的车。它没减速,没避让,直接撞过来。撞完就跑,连停都没停。”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不是交通事故。是谋杀。”
王哲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安魁星突然说要超车,突然让他给陆云峰打电话,让陆云峰靠边。
要是那辆泥头车晚一分钟冲出来,被撞的就是他们,现在躺在悬崖底下的,就是他和安魁星。
他攥紧了手里的车标,手又开始抖。
谋杀,有人竟敢谋杀老大!
他的心里,已经不仅仅是震惊。
他的眼睛,顷刻变得通红。
那里面是火,是滔天的愤怒,
他恨不得立刻找凶手拼命。
赵伟民在旁边听见了,脸色瞬间变了,声音发颤:
“安老弟,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害陆主任?谁啊?陆主任是个好人,没得罪过谁啊!”
安魁星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悬崖边,看着下面那辆变形的车,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和车体碎片,看着路面上那道长长的黑色刹车印。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嚓响。
“不管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足以毁天灭地般的坚定,
“我都会查出来。欠老大的,欠唐总的,我会让他加倍偿还,我发誓!”
艰难的电话
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拿着纱布和碘伏。
“同志,你的手需要包扎。”
安魁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没说话。
医护人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里的碎玻璃。
碘伏浇在伤口上,疼得钻心,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黄展妍走过来,赵庆丰跟在后面。
“安魁星,当时什么情况?”黄展妍的声音很沉。
安魁星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从出村开始,到发现不对劲,到打电话让陆云峰靠边,到泥头车突然冲出,到撞击,到坠崖。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确定那辆车是故意的?”赵庆丰问。
“确定。”安魁星看着他,“分辨普通事故和蓄意袭击,是我的基本能力。”
黄展妍没再问。
她掏出手机,直接翻出宋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宋明,我是黄展妍。”
“黄书记。”
“这里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红山镇老槐树村附近发生一起恶性交通事故,陆云峰同志和旺达集团唐韵诗同志重伤,正在抢救。”
黄展妍的声音很冷,从未有过的冷,像冰。
“肇事者开的一辆无牌泥头车,故意撞击陆云峰同志的车辆,导致车辆坠崖。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
她顿了顿:“我现在命令你,调集所有警力,设卡拦截,追查肇事车辆。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七天之内,我要看到嫌疑人归案。办不到,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
宋明的声音很沉,很坚定:
“黄书记放心,七天之内,抓不到人,我直接辞职。”
挂了电话,黄展妍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
光天化日之下,有人竟然敢谋杀自己的县委办副主任,谋杀老领导托付给自己的陆家政治新星。
这不仅仅是针对陆云峰,这是打她的脸,打正阳县的脸。
一旁的赵庆丰也掏出手机,拨通了县医院的号码。
“我是赵庆丰。陆云峰同志和唐韵诗同志马上送到,你们准备好手术室,准备好最好的医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人给我救活。救不活,我拿你们是问。”
挂了电话,他看了黄展妍一眼:“黄书记,医院那边安排好了。”
黄展妍点点头,没说话。
她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怎么跟老领导交代,怎么跟福伯说。
人虽然还没醒,但好在没死。
可这更可怕。
医疗救治充满了变数,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
她不能再隐瞒了,再隐瞒下去,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马胜武走过来,“黄书记,下一步怎么办?”
黄展妍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你留下,全权指挥处理好后续事务。保护好现场,安顿好受伤的村民,配合公安调查,安排交警追查泥头车。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马胜武转身走了。
黄展妍看了一眼悬崖下面那辆变形的车,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碎玻璃,看了一眼路面上那道黑色的刹车印。
然后她转过身,上了帕萨特。
李雪松已经跟着救护车走了。
车里只有她和司机。
车子发动,往县城的方向开。
窗外天已经渐暗,车灯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劈开一条光带。
她握着手机,翻出福伯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这个电话打出去,迎接她的将是滔天怒火。
福伯那个人,她跟着老领导的时候就知道。
别看他平时温温和和的,真发起火来,绝对的惊天动地。
他要是知道陆云峰出了车祸,被人撞下悬崖,生死不明,他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但,这个电话她必须打。
她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第四声,接通了。
“黄书记。”
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的,一如既往。
黄展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福伯,云峰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车祸,车被撞下悬崖了。正送往县医院抢救。”
又是沉默。
这次更久。
久到令黄展妍感到莫名的窒息。
然后,福伯的声音传来,依旧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黄展妍握着手机,心都在抖。
窗外的黑黢黢的山影树林,在往后退,像通往未知的世界。
她看着窗外,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不能哭。
她是县委书记,是班长,是正阳县的天。
天不能塌。
可她的心,已经塌了。
……
正阳大酒店大堂吧,韩俊熙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雨前龙井,早就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茶汤的颜色从浅绿变成暗黄,像秋天的叶子,枯了,蔫了。
他刚和黄展妍通过话,知道了陆云峰和唐韵诗的情况。
他的手机上,显示着韩馨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按下去。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他此刻的心,忽明忽灭。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
说陆云峰出车祸了?女儿会疯的。
说陆云峰还在送医院的路上?女儿只会更担心,说不定连夜就从省城赶过来。
那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色渐黑,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有两个人,正被紧急运往县医院,生死不明。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上午陆云峰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从容又自信,像个天生的领导者。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村民们的眼睛都闪着亮光。
那一刻他就在想,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他想起上次来正阳考察,黄展妍陪他吃饭,席间说起陆云峰。
他悄悄问了一句“这小伙子什么来头”,黄展妍犹豫了一下,说了四个字,“京都陆家”。
点到即止,没再多说。
他也没多问。
到了他这个级别,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四个字就够了。
京都陆家,那是他够都够不到的层次。
如果不是看在自己曾是老领导的份,恐怕这四个字,黄展妍都不会说。
也正因为此,对于女儿韩馨予对陆云峰的爱慕,他不仅支持,甚至夫人为女儿出主意,他都加以鼓励。
他嘴上跟女儿说“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心里已经盘算了无数次。
如何创造机会让女儿和陆云峰多接触,如何让两家走得更近,如何……联姻。
那可是陆家。
若是能跟陆家联姻,别说他这厅级,就是往副部级的位置上再挪挪,那也是顺水推舟的事。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包括让陆云峰辅导论文,就是他给女儿创造的机会。
他想起女儿昨天在家说的话。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亮晶晶的:
“爸,我觉得陆云峰就是我要找的人。不管他以前经历过什么,我都喜欢他。”
他当时笑了,说“你才认识人家多久”。
女儿说“认识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缠着他要去游乐场的小女孩了。
韩俊熙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念叨:
陆云峰,你可一定要挺住。
你要是敢死,我这如意算盘就全砸了,更没法跟我家那小祖宗交代。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打电话。
等消息吧。
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他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涩的,凉到心里。
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稍早一些时间。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加速驶出正阳县地界。
乔文栋坐在车里,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是连绵的山丘,树木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脑子里一点都没闲着,乱得像一团麻。
一会儿,想起上午在仪式现场,陆云峰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围着他转。
韩俊熙拍着他的肩膀笑,黄展妍看他的眼神跟看亲弟弟似的,旺达那个副总裁拉着他的手不放,连那些村民都扯着嗓子喊“陆主任”。
那架势,不像一个县委办副主任,倒像什么大人物衣锦还乡,风头盖过自己这个常务副市长。
一会儿,又想起刘芳芳上午在电话里闹脾气的声音。
“文栋,你要是不管我,我就辞职,去做生意。”
做生意?
她在县政协联络组待了几个月,连像样的事儿都没有,她做什么生意?
她哪来的本钱?
她哪来的门路?
其中的潜台词,他听得明白:我就去搞事情,让你不得安宁。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晃得眼睛疼。
他眯了眯眼,又闭了一会,决定还是问个究竟。
他掏出手机,翻出刘芳芳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才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刘芳芳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文栋,你不忙了?”
“你在哪儿?”
乔文栋的语气很冷,带着几分试探,像审犯人。
“在办公室啊,还能在哪儿?”
刘芳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了?问这干嘛?”
乔文栋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树木还在倒退,光影在脸上明暗交替。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陆云峰出车祸了。车被撞下悬崖了,现在生死未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听见噩耗后的震惊,而是那种……反应不过来的空白。
过了好几秒,刘芳芳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高亢:
“什么?出车祸了?他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乔文栋听得出来,那声音是装出来的。
他跟刘芳芳在一起虽然不久,但她什么时候真吃惊,什么时候假吃惊,他还是分得清。
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心,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应付。
像在演戏,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但情感不到位。
乔文栋冷冷地说:
“不知道。我又不在现场。县里的人,几乎都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
电话那头,瞬间炸了。
刘芳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尖利得直刺耳膜:
“乔文栋,你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我能干那种事吗?我虽然恨他,但也不至于杀人啊!你是不是疯了?”
乔文栋没说话。
这个女人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这令他很不爽。
他听着她在那头又喊又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他忽然觉得累,不想跟她吵,也不想听她演戏。
“行了。”他打断她,“我就是问问。”
他直接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刘芳芳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陆云峰的生死,而是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女人虽然蠢,但胆子还没大到那个地步。
可如果不是刘芳芳,那是谁?
猛地,他想到另一个可能。
他睁开眼,看向前面的周绍龙:
“周秘书。”
“在。”周绍龙从副驾驶转过头。
“陈建国那边,上午让你问的事,问了吗?”
周绍龙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问了。陈总说,老槐树村那个项目的事,都处理好了。该赔的赔了,该退的退了。”
“他儿子呢?”乔文栋的语气很沉,“陈继业,最近在正阳县搞什么名堂?”
周绍龙犹豫了一下。“听说……在帮定山公司做拆迁。跟陆云峰那边,好像有点冲突。”
乔文栋的眼神一凛。“什么冲突?”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定山公司那边强拆,闹出了人命,陆云峰牵头查了那个案子,把定山公司的人得罪了。陈继业也牵扯进去了。”
乔文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陈建国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乔市长?”陈建国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紧张。
“陈总,你儿子陈继业,现在在哪儿?”
“在正阳县啊。怎么了?”
“他最近在干什么?”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帮一个朋友做点事。具体我没问。乔市长,出什么事了?”
乔文栋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上次老槐树村那个项目,你儿子跟陆云峰有过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客套的、略带讨好的语气,而是带着几分警觉:
“乔市长,这话是怎么说的?”
乔文栋深吸一口气。
“陆云峰出车祸了。车被撞下悬崖,现在县里正赶去抢救。肇事车辆是一辆无牌泥头车,撞完就跑。”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既然,陈继业跟陆云峰有过节,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乔文栋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陈建国的声音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乔市长,您怀疑我儿子?”
“不是怀疑。是提醒。”
乔文栋的语气很重,“如果跟他有关系,让他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这次事情闹大了,省发改委的韩主任也在现场,整个县里都惊动了。”
“如果要是死了人,谁也救不了他。就算没死人,你们看看县里的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县委书记亲自到现场,县长亲自调度救援,连省发改委主任都跟着紧张。你们这是要捅破天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乔文栋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像拉风箱。
“我马上打电话问他。”
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乔市长,谢谢您提醒。”
“不用谢我。”
乔文栋的声音冷下来,
“我提醒你,是因为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换了别人,我懒得管。”
“但有一条,你儿子要是真干了这种事,别指望我捞他。我捞不动,也不敢捞。”
说完,他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下来。
周绍龙坐在副驾驶,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的老板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跟了乔文栋这么久,他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不是那种拍桌子骂娘的暴怒,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那种冷,比暴怒更可怕。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还在,但他觉得冷。
陈继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在正阳县搞拆迁,跟陆云峰有过节。
陆云峰查了定山公司的强拆案,把人得罪光了。
然后陆云峰就出车祸了,被一辆无牌泥头车撞下悬崖。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山丘还在往后退,树影还在往后退,光影还在脸上明灭交替。
他忽然觉得,这趟正阳之行,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看谁敢跟老子作对
鑫盛集团正阳办事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草、酒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陈继业瘫坐在真皮沙发里,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像条上吊用的绳索挂在脖子上。
面前的茶几上,红酒瓶子倒了,酒液流了一桌子,他也懒得管。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刚喷发过的火山口。
郭定山坐在对面,手里夹着根华子,却没抽,任由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那张精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算计,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郭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正在跟谁发微信。
这一整天,他们哥几个的心情都跟吞了苍蝇似的。
早上打开手机,
好家伙,满屏都是旺达集团正阳项目挂牌仪式的消息。
公众号、朋友圈、本地新闻客户端,铺天盖地全是照片。
照片里,陆云峰站在C位,西装笔挺,嘴角挂着那抹让人看了就想抽他的淡然微笑。
一会儿跟省发改委主任韩俊熙握手,
一会儿跟县委书记黄展妍并肩而立,
一会儿又被一群领导围着恭贺。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看得人牙痒痒。
陈继业抓起手机,“啪”地往沙发上一摔,骂道:
“什么几把玩意儿,一个破县委办副主任,摆这么大阵仗,真把自己当他妈回事儿了?他以为他是谁?”
郭定山弹了弹烟灰,撇撇嘴:
“本来这项目是刘芳芳谈下来的,结果被他捡了现成便宜,功劳全成他的了,咱们倒成了陪跑的,冤不冤?”
郭晖立马凑过来,看向陈继业:
“陈总,邱老八那边是不是该动了?再拖下去,我这口气真咽不下。”
“看着那小子在台上装逼,我就想冲上去给他两嘴巴子。”
陈继业斜了他一眼,语气跋扈:
“妈的?老子比你更咽不下这口气。干,现在就干,越快越好,别他妈的拿钱不干事。”
郭晖立马拿起手机,拨通邱老八的号码,语气瞬间放低:
“八哥,忙呢?问下你那边,啥时候能动手啊?我们陈总都等不及了。”
电话那头,邱老八的声音粗声粗气,还带着点嚼东西的动静,江湖气拉满:
“急个屁?陆云峰那司机是个硬茬,不他妈的善。”
“早上在城关镇,我们哥几个混在人群里,刚想靠近点踩点,那司机一眼就瞪过来了。”
“那眼神,跟特么刀子似的。我们赶紧撤了,没敢多待,再待就露馅了。”
郭晖有点不耐烦,他必须做给两个老板看,省得被看低:
“八哥,你们到底行不行啊?别拿了定金不办事,我们陈总可没那闲工夫等。”
邱老八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行不行?郭小子,你跟我说这话?老子他妈在道上混这么多年,接了的活,就没有办不成的。”
“就是那司机太贼了,得找机会,急有个屁用。”
“那要多久?”
“说不准,快则今天,慢则两三天,你们别几把催,只要他落单,我就送他上路。”
邱老八说完,不等郭晖再问,直接挂了电话。
郭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陈继业,耸了耸肩:
“陈总,八哥说还得等等,那司机太精了,他们得找机会。”
陈继业皱了皱眉,没说话,抓起烟,自己点了一根。
郭定山在旁边叹着气,语气里全是肉疼:
“花了五十万定金,办点事还拖拖拉拉,这钱花得真憋屈,要是办砸了,这五十万不就打水漂了?”
中午,他们就在办公室旁边的小馆子里,凑合吃了顿饭,一边吃一边等消息。
陈继业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不吃了,满脑子都是陆云峰那张得意的脸。
郭定山倒是吃得香,一边扒饭一边骂:
“要不是姓陆的这搅屎棍,咱们的项目早开工了,钱都赚翻了,哪用像现在这样,天天提心吊胆,还得花钱请人办事。”
郭晖一边附和,一边给陈继业递纸巾:
“陈总,别气,等八哥得手了,咱们就清净了,到时候项目启动,啥钱都赚回来了。”
吃完饭,三个人回到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喝茶,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茶刚泡好,热气腾腾的。
郭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睛一亮,是邱老八。
“八哥!成了?”
他接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邱老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血腥气的得意。
“必须成!人已经撞下悬崖了,车子四轮朝天,摔得稀碎,估计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我们哥几个用无人机拍了现场视频,这就发给你,绝对假不了,亲眼看着他掉下去的。”
郭晖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陈继业,扬了扬手机:
“陈总,八哥说人已经掉悬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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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转回手机:“真的?没糊弄我?”
“糊弄你干啥?无人机拍的视频,马上发你。”
邱老八顿了顿,语气有点含糊,
“不过有个小插曲,那车里还有个女的,看着还挺带劲的,跟着一起掉下去了,不知道是谁。算是个买一送一的添头吧。”
郭晖愣了一下,赶紧看向陈继业,捂着话筒问:
“八哥,女的?啥女的?我们没说要连带其他人啊。”
“管她啥女的,跟着陆云峰一块坐车,算她倒霉。”
邱老八语气不耐烦,
“你以为这活好干?陆云峰那司机太贼,我们动用了十来号人,轮番跟踪,从城关镇跟到红山镇,全程混在人群里,愣是没找到机会。”
“后来他留在村里吃席,我们才提前去山路上埋伏,那弯道是个胳膊肘弯,前面就是悬崖,完美!”
“我们还放了两架无人机在山坡上盯着,看见他上了奔驰车,立马就让泥头车冲上去了,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赤裸裸,
“郭小子,这活比原来想的难多了,弟兄们都拼了,尾款五十万,该结了吧?一分钱一分货,别耍赖。”
郭晖立马看向陈继业。
陈继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重重地点了点头:
“给!马上给!”
郭晖立马应道:“八哥放心,马上到账,绝不拖欠。”
挂了电话,郭晖转头对郭定山说:
“哥,尾款五十万,你让财务赶紧转一下,八哥那边催了。”
郭定山脸一垮,肉疼得不行,
却还是拿起手机,给财务打了电话,语气不情愿:
“给郭晖转五十万,赶紧的,别耽误事。”
挂了电话,郭定山看向郭晖:“转了,你查一下。”
郭晖打开手机银行,刷新一下,确认到账后,立即转给邱老八,附了句:
“八哥,尾款已转,辛苦了,下次有活还找你,靠谱!”
发完消息,郭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拿起酒杯倒满,凑到陈继业面前:
“陈总,成了,陆云峰这下彻底歇菜了。”
陈继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语气嚣张:
“玛德,我看以后正阳县,谁还敢跟老子作对?”
郭定山也端起酒杯,三人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们出动了直升机
郭晖也干了酒,抹了抹嘴,开始吹嘘:
“我说什么来着?邱老八这个人,绝对靠谱!”
“这帮家伙,以前在边境干过,手里有真家伙。后来回内地,专门接这种黑活,从不出错,也从不留尾巴。我找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事能成。”
郭定山在旁边附和:
“是是是,郭晖办事,就是利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滴血。
五十万,就这么没了。
但想想陆云峰从此消失了,不再是障碍,项目就能继续推进,那些损失的钱还能赚回来,甚至赚得更多。
他咬咬牙,把心疼压了下去。
陈继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他想起刚才邱老八说的话,“人撞下悬崖了,车子四轮朝天,摔得稀碎。”
他想象那个画面,想象陆云峰躺在变形的车里,满脸是血,一动不动。
陈继业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
“这一下,人不知鬼不觉……”他说,“陆云峰不死也得残疾。看他以后怎么嚣张,怎么跟老子斗!”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得意的,张狂的,像三只饱餐后的豺狼,舔着嘴角的血。
他们喝酒抽烟,互相恭维吹牛。
不知过了多久,陈继业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接起电话。
“爸,有事?”
“有你妈个头!”
电话那头传来陈建国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震得陈继业耳朵嗡嗡响,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陈继业!你这个混蛋!你在正阳县干了什么好事?”
陈继业的笑容僵在脸上。“爸,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
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陆云峰出车祸了,是不是你干的?”
陈继业沉默了一秒,脑子一片空白。
陈建国继续嘶吼,“乔市长刚才打电话给我,说陆云峰被一辆泥头车撞下悬崖了。他还说,你最近在正阳县跟陆云峰有过节,说这事就是你干的!”
陈继业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乔市长?乔文栋?”
“对!乔文栋!”
陈建国愤恨不已,“他刚打电话训斥我!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惊动了多少人?县里市里省里都知道了!省发改委的韩主任也在现场!”
“县长打电话骂人,县委书记要公安局长限期破案,破不了就辞职!你以为是小事?”
陈继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看了郭晖一眼,郭晖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郭定山也听见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忘了捡。
“爸,我……”
“闭嘴!”陈建国打断他,“你现在给我听着,把屁股擦干净!该销毁的销毁,该藏的藏起来!”
“郭晖那些人,该躲的赶紧躲,别在正阳县露头!要是连累了鑫盛,连累了家里,我饶不了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陈继业握着手机,手在剧烈地发抖。
郭晖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郭定山捡起地上的烟,手也在抖,点了半天没点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陈继业看着他们俩。
脸上的得意没了,张狂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是慌。
那种大祸临头、不知所措的慌。
“妈的,一个小破副主任,怎么闹这么大动静。”
他声音沙哑地说,“连乔文栋都慌了。”
郭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是啊,怎么这么大动静?”
“不知道。”
陈继业走回沙发前,瘫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
手在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鬼魂。
“如果乔文栋知道了,其他人也保不准,他们肯定会怀疑跟咱们有关。”
郭定山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那怎么办?”
陈继业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手指间微微颤动:
“慌什么。事情已经干了,现在慌也没用。先把屁股擦干净。”
他看着郭晖:“你马上给邱老八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撤。那辆泥头车,找个地方拆了,烧了,别留下痕迹。那个司机,让他离开吉海,越远越好,最近别露头。”
郭晖点点头,拿起手机,翻出邱老八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八哥,出事了。”
郭晖的声音压得很低,“风声起来了,你们赶紧撤。那辆车处理干净,别留尾巴。那个司机,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邱老八在那头骂了一句:
“操,这么快就有动静了?行,我知道了。尾款已经到账了,这单两清。放心,我们干这行的规矩懂,该处理的处理,该消失的消失,查不到你们头上。”
挂了电话,郭晖看向陈继业:
“他说没问题,该处理的都会处理。”
陈继业点点头,又看向郭晖:
“你也得躲一躲。别在正阳县待着了,去省城,或者去外地。找个地方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郭晖的脸色变了:“陈总,我……”
“别废话。”陈继业打断他,“你是露过脸的人,赵刚那个案子,你已经在公安那边挂了号。现在陆云峰出了事,公安肯定往深里查,你留在这儿就是靶子。”
郭晖咬了咬牙,点点头。“行,我走。今晚就走。”
郭定山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那我呢?我怎么办?”
陈继业看了他一眼:“你又没直接沾手,怕什么。但那些转账记录,跟田家俊的往来,跟张胜利的往来,都处理干净了没有?”
郭定山连忙点头:“处理了处理了,该烧的烧了,该删的删了。”
“那就行。”陈继业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这几天你正常上班,别慌,别露出马脚。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
郭定山擦了擦额头的汗,嘴唇还在抖:“陈总,你说,这事能查出来吗?”
陈继业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夕阳正在落山,路灯逐渐亮了起来。
他盯着西天,站了很久。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轰鸣声。
不是汽车的声音,是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嗡嗡嗡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继业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两架直升机从夕阳中飞了出来。
郭晖也听见了,冲到窗边往外看。
郭定山也站起来,腿在发抖。
“直升机……”郭晖的声音发干,“他们出动了直升机……来抓我们……”
陈继业站在窗前,瞳孔剧烈收缩,呆在那里。
天空被巨大的旋翼切割得支离破碎,夕阳被阴影吞噬。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楼下的树枝乱晃,落叶满天飞。
让他们去吧
红山镇的县道上,警灯闪烁,警笛声凄厉。
马胜武站在路边,看着警察们忙碌。
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伤口渗出的血。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他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蹲在路面上,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那道黑色的刹车印。
刹车印很长,从弯道口一直延伸到护栏断裂的地方,像一道伤疤,刻在水泥路面上。
“马书记,你看这里。”
老刑警指着刹车印旁边另一道痕迹,
“这是泥头车的轮胎痕迹,花纹很深,磨损不均匀,右前轮有点吃胎。这种车,一般只有工地上跑的那种老旧车辆才会有。”
马胜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他对汽车不太懂,但他看得见那道痕迹有多深,多急。
泥头车是从弯道里面冲出来的,没有减速,没有避让,直接撞上去。
那痕迹像是刻在路面上,刻在他心里。
“还有这个。”
老刑警站起来,走到护栏断裂的地方,用手电筒照着岩壁,
“拐角处的岩壁上,有新鲜的刮擦痕迹。泥头车冲出来的时候,车身蹭到了岩壁,留下了一些泥土和碎石。我们已经取样了,回去做成分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来源。”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多亏了岩壁上那几棵树,如果没有那些树减缓了坠落速度,恐怕……”
马胜武点点头,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路。
暮色中,那条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黑暗里。
“周边的监控呢?”他问。
“正在排查。”老刑警说,
“这一带比较偏,监控探头不多。我们已经派人去调取沿线所有卡口的录像了,包括红山镇和县城方向的。另外,修理厂和工地也在排查,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辆车。”
马胜武深吸一口气。
“查。不管花多大代价,都要找到这辆车,找到司机。这是谋杀,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警察点点头,转身继续忙碌去了。
娄子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刚才统计的数字。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马书记,受伤的村民都统计好了。轻伤的七个,已经处理完了,都不肯去医院,说要在现场等着陆主任的消息。”
他顿了顿,“王翠花和赵老栓他们已经跟着赵伟民去县医院了,拦都拦不住。”
马胜武点点头,“让他们去吧。不去,他们心里更难受。”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更远处,县城的灯光在天边亮着,橘红色的,像一团火。
“马书记,我们也去医院吧。”娄子民说,“这边交给警察就行了。”
马胜武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往县城的方向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一幕。
陆云峰被从悬崖下面抬上来的时候,满脸是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路两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石头,都还在。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但陆云峰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他不知道。
……
救护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雪松一直握着陆云峰的手,没松开过。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
上面沾着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
她不在乎。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手指摸过去,像是要把他的手的形状刻进脑子里。
护士递过来一块湿纱布,她接过来,轻轻擦他的手。
从手腕开始,一点一点,擦得很慢,很仔细。
纱布擦过血痂的时候,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虽然知道他不会感觉到疼,但她还是怕。
“陆云峰,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你说,等项目结束了,就陪我去老槐树村的山顶看日出。你还没陪我去呢,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是上周五的事。
她在他办公室送文件,他站在窗前,她站在他旁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忽然说了一句“红山镇那个山顶,听说看日出很美”。
他看了她一眼,说“等项目结束了,我陪你去”。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
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发白,像一尊蜡像。
她多希望他能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哪怕不说那句话,哪怕不说任何话。
监测仪上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
嘀,嘀,嘀……
像心跳,像回应,像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她盯着那条线,生怕它突然变成直线。
她见过那种画面,在电视剧里,在医院里,在梦里。
她不敢想。
救护车驶入县城,警笛声刺破了夜空。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行人停下来,有人伸长脖子看。
李雪松没心思管这些。
她只看着陆云峰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看着他受伤的胳膊腿,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他的手背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救护车在县医院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下去,李雪松跟在后面,跑过走廊,跑过电梯,跑过一扇又一扇门。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有人从旁边跑过,有人喊“让一让”,有人推着输液架,有人拿着病历本。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个担架,只看见担架上那个人。
手术室的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红灯亮了,手术中。
李雪松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红灯,腿一软,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着陆云峰手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手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的血。
凉了,但还有。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工装裙上。
裙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朵一朵,像梅花。
身后,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宁愿相信是真的
又一架担架被推过来了,后面跟着医生和护士,还有林溪和王世安。
唐韵诗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后脑勺的伤口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了血,红了一片。
她的双臂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张着,像在抱什么。
林溪说,从悬崖下面抬上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安魁星掰都掰不开。
担架经过李雪松身边的时候,她猛地抬头,举了一下手。
担架车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唐韵诗的脸。
白的,没有血色,像冬天里的雪。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上面沾着灰。
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她想起以前见到唐韵诗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春天里的太阳。
现在那太阳灭了。
她想起在悬崖边,救援人员说的话。
唐韵诗在车里,在撞击的那一瞬间,扑向了陆云峰,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她的后脑勺被撞开了一道口子,她的手臂被变形的车顶压住了,她的身体被卡在废墟里,但她没有松手。一直都没有松手。
李雪松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曾经把唐韵诗当成情敌。
她嫉妒她,
嫉妒她可以那么大胆地站在陆云峰身边,
嫉妒她可以那么自然地挽他的手臂,
嫉妒她可以在酒桌上跟他喝交杯酒,笑得那么开心。
她甚至在心里恨她,希望她离陆云峰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现在她躺在这里,为了救陆云峰,为了护住他,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
她差点就死了。
不,她可能还在死的边缘挣扎。
而自己刚才坐在手术室门口,心里只有陆云峰,只想着他会不会醒,会不会有事,从来没有想过唐韵诗。
也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唐韵诗,陆云峰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为自己,是为唐韵诗。
“唐总……”
她站起来,走到担架旁边,看着唐韵诗的脸。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唐韵诗的手指。
凉,凉得跟陆云峰的手一样凉。
但她的手指还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握什么,像是在抓什么,像是在抱什么,像个顽强的模具。
“谢谢你。”
李雪松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谢谢你护着他。”
唐韵诗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睡熟了的婴儿。
但她的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
李雪松宁愿相信是真的,就像当初在米其林三星云顶轩的洗手间里,两人的对话一样。
担架被推进了手术室。
另一盏红灯亮了起来。
李雪松站在走廊里,看着两盏红灯,一左一右,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疼。
走廊尽头,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展妍来了,赵庆丰跟在后面,还有几个县里的干部,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像鼓点。
黄展妍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眼眶红红的,看得出,她的压力很大,相当大。
“雪松,情况怎么样?”
她走到李雪松面前,声音沙哑。
“还在手术。”
李雪松再次蹲了下去,她实在撑不住了,声音还在发抖,
“陆主任先进去的,唐总刚推进去。”
黄展妍拍了拍李雪松的肩膀,手也在抖,没说话,走到手术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站了好一会儿。
赵庆丰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血库的血够不够?不够就从市里调。对,现在就要。最好的医生,全都叫来,别管他们休不休息。”
宋明局长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
他走到黄展妍面前,低声说:
“黄书记,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泥头车没有车牌,轮胎痕迹显示是一辆老旧车辆,右前轮吃胎严重。”
“我们在岩壁上提取了泥土和碎石样本,正在分析。周边的监控正在排查,但这一带比较偏,探头不多,可能需要点时间。”
黄展妍转过身,盯着他:
“时间?你需要多少时间?”
宋明沉默了一秒。“三天。给我三天,我找到那辆车。”
“三天?”
黄展妍的声音冷下来,“陆云峰同志躺在里面生死不明,肇事车辆逃逸,你跟我说三天?”
宋明咬了咬牙,“两天。两天之内,找不到那辆车,我辞职。”
黄展妍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
宋明转身走了,脚步声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黄展妍走回李雪松面前,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李雪松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轻声的哭,是撕心裂肺的哭,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雪松,别哭。”
黄展妍的声音也哽咽了,“他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走廊里的护士和病人看着她们,没人说话。
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有人悄悄抹眼泪。
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王世安站在另一间手术室门口,听见这哭声,没动。
他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很亮,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眼睛酸了,流了泪。
不知道是灯刺的,还是心疼的。
他想起唐韵诗刚毕业进公司,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当时,唐韵诗的父亲说她不想在家族的企业做,希望出来见见世面,就把女儿托付给他这位老友。
他对唐韵诗提要求,她肯学,肯问,肯加班。
别人下班了,她还在办公室看资料。
别人周末休息了,她还在跑客户。
一步一步,从助理到专员,从专员到经理,从经理到总监。
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成熟,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雷厉风行的职场精英。
在他心里,她跟女儿一样。
现在她躺在里面,生死不明。
他怎么对得起唐韵诗的父亲,怎么对得起老友。
他的心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
林溪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唐韵诗今天在酒桌上发的那条朋友圈。
照片里,唐韵诗和陆云峰坐在一起,村民们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
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翘得老高。
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心。”
林溪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唐韵诗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凑过来给她看,说:“林溪,你看,这图咋样?”
那语气,那表情,像个小女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高兴得不得了。
她当时还笑话她,说“你至于吗,不就是喝个交杯酒”。
唐韵诗说“至于,当然至于。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林溪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心里默念:
韵诗,你一定要醒过来。
你还没等到他的回应呢,你怎么能倒下。
老大家出手了
走廊另一头,安魁星和王哲也赶来了。
安魁星的鞋还没换,他根本来不及,也没心思换。
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上面全是血口子。
裤腿撕破了,小腿上横七竖八都是划痕,血和泥混在一起,结了痂,黑乎乎的。
手上缠着护士匆忙包扎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那种铁锈的黑红。
他的脸上也有伤,颧骨上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线。
王哲跟在他后面,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变形的车标,指甲缝里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安魁星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口,站定。
他看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魁星哥,老大会没事的,对吧。”王哲的声音沙哑、干涩。
安魁星没回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红灯,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王哲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车标,三叉星歪歪扭扭的。
他攥紧了它,指甲掐进肉里,
疼,但比不上心疼。
“老大,你可别有事啊,早上你还说,等活动结束带我们吃顿好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没敢大声哭,只能闷着头掉眼泪。
“老大救了我哥,救了我全家。”他的声音在抖,“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他就……”
“闭嘴。”安魁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老大还没死。别说这种话。”
王哲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对,老大还没死。他不能死。他答应过的事还没做完呢。”
安魁星没再说话。
他双手攥得指节嘎巴响,指缝里还嵌着悬崖底下的碎石子。
他是陆云峰的贴身保镖,更是兄弟,却没能护住人,这份失职,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看别人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人,看着他俩,没人上前,没人说话。
对这两个陆云峰身边的兄弟,每个人都理解他俩此刻的心情。
何止是理解,那种感同身受的心疼、焦急、无奈,甚至恨不得替他遭罪的心,不仅两人有。
安魁星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神色一凛。
他快步走到走廊拐角,按下接听键,声音瞬间放低,带着难掩的自责:
“福伯。”
“安魁星。”
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冷,冷得令人心直发颤,
“少爷怎么样了?”
安魁星握着手机的手,在战栗。
“还在抢救,很不乐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福伯的声音更冷了:
“安魁星,你干什么吃的?让你守护少爷,你就是这么守的?”
“是我的错,福伯,全是我的错。”
安魁星低着头,额头抵在墙上,语气里满是愧疚,
“我失职,我没保护好少爷,你怎么罚我都行,只求能保住少爷的命。”
“失职?你这是重大失职!”
福伯的语气陡然愤怒,“少爷要是有半点闪失,你给我提头来见。”
身为陆家总管,福伯的严厉,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但他这个电话,显然不仅仅是发火。
停了两秒,他道:“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从现在起,你给我守在手术室门口,不许离开半步。”
“省军区总医院的救援马上就到,两架直升机,带着顶尖专家和全套设备,你做好配合,敢出半点差错,罪加一等。”
安魁星浑身一震,但悬着的心,却瞬间落下大半。
声音虽然还哽咽,却多了几分坚定:
“明白!福伯。保证完成任务!就算拼了我的命,也会护住少爷,等救援到。”
挂了电话,安魁星缓缓抬起头,眼里的绝望少了,多了几分底气。
陆家出手了,只要陆家动了真格,少爷就有救。
谁都知道,陆家的能量,远不是正阳县这一亩三分地能比的,
别说调动省军区直升机,就算是动用附近几省的资源,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挂了电话,他走回手术室门口。
王哲见状,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
“魁星哥,谁的电话?是不是有好消息?老大有救了?”
安魁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
“老大家里出手了,省军区的直升机马上到,带着顶尖专家,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里,别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王哲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跳起来,被安魁星一把按住。
“别咋呼,小声点。”
安魁星瞪了他一眼。
王哲连忙捂住嘴,眼里满是期待和激动,凑在安魁星耳边嘀咕:
“我去,直升机?还是省军区的?这排面,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啊,老大这次肯定能挺过去!”
俩人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赵伟民带着村民赶来了。
二十几个人挤在走廊里,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护士闻声过来,皱着眉说:“你们能不能去外面等?这里是医院,太挤了,影响通行。”
没人动。
赵伟民往前站了一步,看着护士,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们就站在这儿,不出声,不影响你们,就陪着陆主任,等他出来。”
护士看着这群人脸上的急切和真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说,转身走了。
王翠花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围裙上全是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嘴里反复念叨着:
“陆主任,你可得挺住啊,我还没给你做你爱吃的红薯干呢。”
赵老栓拄着扁担,站在走廊最里面,像棵扎了根的老槐树,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手术室的门,嘴里絮絮叨叨:
“陆主任,加油,你是咱村的救星,阎王爷不敢收你的,肯定不敢。”
赵伟民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那盏刺眼的红灯,转身对村民们压低声音:
“都别吱声,咱们就老老实实在这等着。陆主任在里面跟阎王爷抢命呢,咱们在外面给他加油,他肯定能赢。”
安魁星依旧死死盯着手术室,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直升机,再快一点。
王哲则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脖子伸得老长,盼着能早点看到直升机的影子。
走廊里彻底静了下来,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慢。
李雪松的哭声已经停了。
她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盏红灯,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陆云峰之前掉落的纽扣,生怕一眨眼,那盏灯就彻底灭了,生怕再也见不到他。
黄展妍不肯坐,站在她身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尖也在发抖,脸上强装镇定,心里却慌得不行。
她给福伯打完电话,心里更虚,只能祈祷陆云峰尽早醒来。
王世安靠在墙上,眉头拧成一团,林溪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却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突然,那盏亮了许久的红灯,灭了。
李雪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墙。
黄展妍往前迈了一步。
王世安从墙上直起身。
林溪攥紧了手机。
赵伟民往前走了两步。
王翠花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老栓拄着扁担,往前走了一步。
安魁星的身体绷紧了。
王哲的手在抖。
所有人都凑了上去。
雷霆救援
陆云峰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汗,白大褂上沾着血。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黄展妍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怎么样?”
医生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手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跑出来,神色慌张,声音都在抖:
“大夫,不好了。病人突然出现并发症,血压急剧下降,你快来看看。”
医生的脸色陡变。
他转身冲回手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李雪松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黄展妍扶住了她,但黄展妍自己的手也在抖。
安魁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盏红灯,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嚓响。
他心里急得像火烧,生怕陆云峰挺不到直升机到来。
但他不能慌,不能乱。
老大还在里面,他要守到他醒来。
王哲也没了刚才的期待,脸色惨白,紧紧咬着嘴唇,往窗外瞟的频率越来越高,嘴里念叨着:
“直升机,怎么还没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窗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希望正在赶来。
走廊里又恢复了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像死神的脚步声。
终于,窗外,传来一阵轰鸣。
是直升飞机螺旋桨的声音。
“嗡嗡嗡……”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窗户玻璃在震动,墙在震动,地板在震动,每个人的心都在震动。
“什么声音?”
有人小声嘀咕,连忙跑到窗边往外看。
一瞬间,医院所有的窗前都扒满了人,
有病人,有护士,还有家属,一张张脸上全是震惊和好奇。
“快看,外面是什么?”
“老天爷啊,直升机,是直升机!”
“快看!上面的五角星,部队的!”
“乖乖,这可是真家伙!”
“咋飞到咱这儿来了?出啥大事了?”
惊呼声、奔跑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震撼的景象。
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病号,此刻都激动得拄着拐杖颤巍巍往前挤。
正阳县,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大场面。
安魁星站在窗边,看着那两架直升机。
哑光浅灰色涂装,机腹印着鲜红的五角星,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它们飞得很低,螺旋桨卷起的狂暴气流,狠狠拍在墙壁和窗玻璃上,噼啪作响,连院子里的树木都被吹得弯了腰。
它们悬停在医院上空,像两只巨大的鸟,张开翅膀,遮住了半边天。
王哲扒在窗户边,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激动地对安魁星说:
“来了来了!魁星哥,直升机来了!老大有救了!”
安魁星没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王哲从来没见过。
他看着那两架悬停在空中的直升机,看着机腹上的五角星。
这个在边境摸爬滚打、从来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眼里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他嘴角微微颤抖,重重地点了点头。
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福伯说得对,直升机来了。
陆家出手了。
……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
京城,陆家大院。
福伯站在书房里,脸色凝重。
陆振邦,这位位高权重的陆家掌舵人,正坐在书桌前,眉头骤紧:
“你说什么?云峰出事了?”
福伯点了点头,“是,首长。在正阳县,被人恶意撞击,坠崖了。”
陆振邦的手猛地拍在桌子上,
“混账!”
陆母苏婉清,全国妇联副职,刚下班回到家,正准备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最近的情况。
走到书房门口,听到福伯的消息,苏婉清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脸色白了,嘴唇在抖,但声音还是稳的:
“你说什么?云峰车祸,坠崖,伤到哪儿了?”
福伯语气恭敬却急切:
“头部有外伤,左腿骨折,右手臂骨折,昏迷不醒,可能有内出血。现在正送往正阳县医院,黄展妍会尽全力抢救。”
苏婉清的腿一软,扶住了沙发。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云峰……云峰他……”
她想起上次见儿子,还是过年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笑着喊“妈”。
她嫌他瘦了,让他多吃点。
他说“知道了,妈”。
现在,他正在送医院的路上,生死不明。
陆振邦却没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给我接滨江省军区司令员李建军。”
电话很快接通。
“建军,我是陆振邦。”
他开门见山:“我儿子陆云峰,在正阳县出了严重车祸,现在在县医院抢救,情况危急。”
陆振邦的声音很沉,“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随即,李建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客套的、随意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严肃和急切:
“您说。”
“派直升机,从省军区总医院带最好的外科、脑科和急救专家过来。带上便携式CT设备,能带的设备全带上。正阳县医院条件有限,我怕他们救不了。”
“明白。”
李建军的声音很干脆,“我马上安排。陆部长放心,人到了,我亲自盯着。”
“好,我等你的消息。”
陆振邦挂了电话,转身吩咐福伯:
“你立刻协调正阳县医院,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云峰的命,省军区的救援,马上到。”
福伯匆匆去了。
陆振邦走到书房窗前,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他盯着那棵树,嘴里喃喃道:“云峰,你千万给我挺住啊。”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抖。
他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
省军区司令部,李建军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是省军区总医院院长高洪亮。
“高洪亮,你给我听好了!立刻、马上,把医院最好的急救专家,不管是在手术台上,还是在休息,全部给我拽下来。”
“移动CT、除颤仪、呼吸机,能搬的设备,全部搬上直升机。”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二十分钟内,必须赶到正阳县医院,抢救陆部长的儿子陆云峰。要是晚半分钟,你明天就给我滚去扫厕所!”
高洪亮的声音明显是在一个立正之后:
“是!保证完成任务!”
天兵天将下凡了
五分钟后,省军区总医院。
急诊大楼前的广场上,警灯狂闪,红蓝交织的光影将夜色撕扯得支离破碎。
几辆特种救护车,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吐着白雾。
院长高洪亮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点名册。
“秦鹤鸣!”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嘈杂的广场上炸响。
“到!”
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跨步出列。
他是副院长秦鹤鸣,国字脸,鬓角微霜,肩章上两杠四星的军衔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你带队。外科、脑科、重症医学、影像科,各出两个人。带上便携式CT,带上呼吸机,带上除颤仪,能带的全带上。”
高洪亮的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行前动员你留着飞机上做,十万火急,五分钟之内登机,超时一秒,军法处置!”
“明白!”
秦鹤鸣没有丝毫废话,转身就跑。
身后的人群瞬间散开,像精密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老李,把你那个便携式CT搬出来,对,就是那个最新款的!”
“老张,脑外科的,别磨蹭,马上跟我走!”
“老刘,重症监护的,别问了,赶紧上直升机,把ECMO也带上!”
秦鹤鸣一边跑一边吼,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电话里的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连应下。
五分钟后,巨大的旋翼切割空气的轰鸣声响起。
两架涂着哑光浅灰色伪装的军用直升机,从省军区总医院停机坪腾空而起,机腹下的探照灯刺破夜幕,像两把利剑,直指正阳县的方向。
机舱里挤得满满当当。
医护人员坐着、站着、蹲着的,清一色的白大褂,设备箱堆在角落,鲜红的红十字标志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秦鹤鸣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正阳县医院发来的两份病历传真,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都泛了白。
他反复摩挲着传真上的各项数据,心率偏低、血压不稳、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每一项都在拉响警报。
他抬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夜空看不到半点星光,只有机身掠过云层的微弱光影。
他心里很清楚,能让司令员亲自打电话下死命令,能让两架直升机连夜起飞、限时救援的人,绝非普通人。
陆云峰,这个名字他记在了心里,更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
这不仅是一场抢救,更是一场不能输的任务。
“再快一点。”
秦鹤鸣对着耳麦,声音低沉,“那是首长的儿子,也是咱们军人的种,绝不能让他折在那儿。”
十几分钟之后。
正阳县医院的走廊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却又透着奇怪的安静。
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螺旋桨卷起的气流狠狠拍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连墙壁都在微微震动。
所有人都挤在窗边,仰着脖子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架钢铁巨鸟缓缓降落,落在医院门前的空地上,草坪被压得东倒西歪,树叶被吹得漫天乱飞,场面震撼得让人失语。
机舱门“唰啦”一声被大力拉开。
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率先跃下,动作快得像猎豹,迅速在直升机四周拉开警戒圈,
他们神色严肃,眼神锐利,禁止任何人靠近。
那股军人的气场,瞬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紧接着,秦鹤鸣带着一群医护人员,顶着螺旋桨的强压,弓着腰,快步冲了出来。
有人拎着设备箱,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抱着仪器,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脸上的专注劲儿,看得人心里发紧。
秦鹤鸣一马当先,一手死死按着头上差点被吹飞的军帽,另一只手挥着指挥:
“分两队,立刻进去接替手术,务必保住病人性命,快!”
一行人风风火火撞开县医院的大门,带着一身凛冽的气息,沿着走廊直奔手术室。
走廊里的人全都看呆了,村民们张着嘴,眼神里满是震惊,连手里的东西都忘了放下。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见过这种只在电影里才有的阵势。
“乖乖……这是天兵天将下凡了吧?”
赵老栓喃喃自语,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翠花忘了哭,脸上的泪痕还挂着,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这群穿白大褂、带军衔的专家跑过;
赵伟民停下了来回踱步的脚步,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神色凝重,心里只有一个宽慰的念头:陆主任,您这是把谁惊动了?
李雪松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些医护人员从她面前匆匆跑过,看着他们手里提着的先进设备,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专注,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满满的希望,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对于这样的场面,她懂,她太懂了。
出身世家女的她,虽然第一次见,但却毫不奇怪。
陆家出手了,只要这些专家冲进手术室,陆云峰就有救了。
安魁星站在窗边,看着那两架稳稳停在空地上的直升机,看着警戒圈里的士兵,眼里的灰暗彻底褪去,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他攥了攥拳头,嘴里默念着:少爷,撑住,救你的人来了。
王哲站在他旁边,手还在微微发抖,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凑到安魁星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
“魁星哥,稳了,这阵仗,老大肯定能挺过来,以后谁再敢惹咱们,这排面直接拿捏。”
安魁星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眼神却依旧盯着手术室的门,满是期待。
秦鹤鸣带着专家们冲进手术室,门“砰”地一声关上,那两盏刺眼的红灯依旧亮着。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安静,是一种带着希望的安静。
像暴风雨过去,云缝里透出第一缕光。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盯着那两盏红灯,等着它灭。
县医院的院长、副院长也齐齐出动,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本院医护人员,搬器械、备药品,全力配合省军区总医院的专家,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小时后,两人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黄展妍等人身边,脸上满是唏嘘。
“黄书记,省军区总医院的顶尖专家都来了,陆主任吉人天相,肯定能挺过来。”
县医院院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说实话,我们从医二十年,今天这种阵仗,还是头一次见。秦副院长亲自带队,连便携式CT和ECMO都拉来了,这是把整个ICU都搬过来了啊。”
黄展妍看了他一眼,心里也平静了许多,“陆主任,会没事的。”
院长点点头,转身要走,黄展妍叫住他。
心痛的牵挂
“院长,麻烦你说实话,陆云峰和唐韵诗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院长的神色沉了沉,语气严肃:
“陆主任这边,有省军区的专家接手,情况已经在慢慢好转,有稳住的迹象。”
“但唐小姐那边,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当时为了保护陆主任,她的头部多次撞击,脑干受了重创,现在还在深度昏迷,我们只能尽力维持,要做最坏的打算。”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王世安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绝望,却又强撑着一丝希望。
他答应过唐韵诗的父母,会好好照顾她,可现在,他却连让她平安醒来都做不到。
“最坏的打算。”
王世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什么叫最坏的打算?”
院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溪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唐韵诗平时和她一起玩笑时的样子,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她躺在里面,生死不明。
那个平时最会“开心”的人,很可能再也笑不出来了。
王世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走廊拐角,接起来。
“唐总。”
电话那头是唐韵诗的父亲唐仲谦。
他的声音很沉,但能听出在发抖。
“世安,韵诗怎么样了?”
王世安沉默了两秒:“还在抢救。情况不太好。”
“我搭了最早一班航班,凌晨到吉海。”
唐仲谦顿了顿,“华南医大的专家我已经协调好了,他们坐下一班飞机过去。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王世安的声音哽咽了:
“唐总,对不起。我没保护好韵诗。”
“不怪你。”
唐仲谦的声音也在发抖,
“那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她护着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危险。”
“那就好。”
唐仲谦沉默了几秒,“韵诗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挂了电话,王世安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不擦,任它流。
林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
李雪松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两盏红灯。
她听见了县医院院长的话,听见了“脑干受重创”,听见了“最坏的打算”。
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
她想到唐韵诗朋友圈的图片上,她在酒桌上跟陆云峰喝交杯酒的样子,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大胆。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心里暗暗希望唐韵诗离陆云峰远一点。
现在她躺在里面,为了救陆云峰,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她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了。
走廊里,村民们还站着。
没人说话,没人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那盏代表陆云峰生命之火的红灯,再次熄灭了。
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手术室的门开了。
秦鹤鸣走出来,摘下口罩,摘下帽子。
他的脸上全是汗,白大褂上沾着血,眼睛很红。
但他的表情不是疲惫,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黄展妍直接冲上去,一把抓住秦鹤鸣的胳膊:
“秦院长,怎么样?”
秦鹤鸣深吸一口气,“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生命体征平稳,随时可能苏醒。”
李雪松的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王哲咧着嘴,流着眼泪在笑。
安魁星看着秦副院长肩上的两杠四星,眼眶红了。
他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没憋住,流下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王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道:
“谢天谢地!陆主任没事!没事就好!”
赵老栓也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念叨:
“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啊。”
“准备转院。”秦鹤鸣果断地对县医院院长说,“病人需要到省军区总医院进一步治疗。我们的直升机就在外面,二十分钟内登机。”
县医院的医护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推车的推车,拿药的拿药,办手续的办手续。
军地两院配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次。
县医院院长亲自盯着,生怕出半点差错。
十分钟后,陆云峰被推了出来。
他躺在推车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罩。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缝合了,缝得很细,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白,是那种大病初愈的苍白。
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李雪松扑过去,蹲在推车旁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云峰,云峰,你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眼睛很红,很涩,像很久没睡过觉。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
他看见了李雪松,看见了她的眼泪,看见了她的脸。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李雪松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你要说什么?”
他轻微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他的目光慢慢移动。
他看见了黄展妍,看见了安魁星,看见了王哲,看见了赵伟民,看见了王翠花,看见了赵老栓,看见了王世安,看见了林溪……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他在找什么?
李雪松看着他的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的方向是走廊另一头。
那间手术室的门还关着,那扇门上方,那盏代表唐韵诗的红灯,依旧顽强地亮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李雪松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云峰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
还是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神,她懂了。
那眼神里不是感谢,不是内疚,是牵挂。
是那种说不出口的、压在心里的、沉甸甸的牵挂。
“你是不是惦记唐韵诗?”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垂下眼帘。
像被说中了心事,不敢看她。
李雪松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趴在他耳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还没出来,但她会没事的!她那么勇敢,那么坚强,她一定没事的!”
他的眼角湿了。
不是眼泪,是那种将落未落的泪光。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带着她一起走?”
他睁开眼,看着她。
这次他没有躲。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雪松看见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们带她一起走。”
他闭上眼。
眼角,
一颗豆大的泪珠滑落,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
一颗,
又一颗,
清澈的,晶莹剔透,
反着灯光,映着所有人的泪光。
顶尖中的顶尖
那泪珠里,有对唐韵诗的愧疚,
愧疚自己让她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
有牵挂,
牵挂她能不能平安醒来;
还有感激,
感激她奋不顾身的守护。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打动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就是爱情吗?
为了心爱的人,不顾后果,不顾自己?
王翠花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
“唐总是个好姑娘,太让人心疼了,老天爷一定要保佑她,让她平安醒来。”
赵伟民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唏嘘:“这才是真爱,为了心爱的人,不顾一切啊!”
李雪松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用力点了点头,直起身,对着黄展妍,声音哽咽:
“黄书记,云峰他希望,带着唐韵诗一起转院,咱们一定要救救她。”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心疼,
心疼陆云峰的虚弱,心疼唐韵诗的勇敢,心疼这两个历经磨难的人。
黄展妍走上前,蹲在推车旁边,握住陆云峰的手:
“云峰,你放心。唐韵诗我们会一起带走。她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们不会丢下她。”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握了握黄展妍的手。
很轻,但黄展妍感觉到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走到秦鹤鸣面前。
“秦院长,唐韵诗那边,能不能一起转院?”
秦鹤鸣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进唐韵诗的手术室。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雪松蹲回推车旁边,握着陆云峰的手。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但他的眼角还挂着泪,晶莹剔透。
秦鹤鸣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维持平稳了,但脑干受损严重,随时可能恶化。这里确实不具备继续治疗的条件,必须尽快转院。”
黄展妍点点头:“那就一起走。”
县医院快速配合,简化手续。
推车、担架、设备、药品,全部准备就绪。
秦鹤鸣指挥着专家团队,把唐韵诗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
她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头包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身上也是插满了各种管子,仪器在滴滴作响,她的双臂已经放了下来,在床边无力地下垂着。
林溪看见,眼泪又下来了。
王世安走过去,握住唐韵诗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李雪松站起来,走到唐韵诗的推车旁边,低头看着她。
她想起以前看见唐韵诗的时候,总是防备着她,心里酸酸的。
现在她躺在这里,离她这么近,她心里不酸了。
但,她心里很疼!
“韵诗姐!”
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谢谢你护着他!”
唐韵诗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医护人员,示意必须走了。
她们分开人群,推着两副担架,飞快地冲向大门。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目送着他们远去。
安魁星和王哲跟在担架后面,寸步不离。
李雪松紧紧握着陆云峰的手,跟着担架一路小跑。
两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再次开始转动,卷起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秦鹤鸣指挥着医护人员,把两人分别抬上两架直升机。
动作很轻,很稳,生怕颠着他们。
舱门关上了。
螺旋桨加速转动,轰鸣声越来越大。
直升机缓缓升空,离地面越来越高,随后,探照灯打开,调整姿势,冲着省城的方向,加速。
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两个光斑,消失在天际。
医院门口,村民们还站着。
王翠花仰着头,看着夜空,嘴里念叨着:
“陆主任,你一定要好起来。唐总,你也要好起来。”
赵老栓拄着扁担,站在台阶下,浑浊的眼睛盯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赵伟民站在他旁边,用力呼出一口气。
黄展妍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夜空。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浑然不觉。
草坪上,只留下被旋翼压得东倒西歪的杂草,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航空煤油味。
就在这时,几辆闪着警灯的救护车呼啸而至,急停在医院门口。
从车上跳下来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为首的正是省医院紧急协调的急救团队。
他们气喘吁吁,手里提着各种先进的医疗设备,显然是来支援的。
然而,当他们看到空荡荡的停机坪和神色复杂的人群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俊熙的车,从后面驶入,车门打开。
“黄书记,这……”韩俊熙多少有些茫然。
黄展妍指了指天,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
“多谢韩主任,省军区总医院的直升机已经把病人接走了。”
那群省医院的专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
省军区总医院?
那可是部队系统的王牌医院,平时连挂个专家号都难如登天,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县里的干部,出动军用直升机连夜转运?
这得是多大的能量?
韩俊熙尴尬地笑了笑。
刚才在正阳大酒店,见黄展妍带人赶去县医院,他也没闲着。
县医院无法承担如此严重的救治任务,是不争的事实。
身为省发改委副主任,在医疗界的影响力,也不是盖的。
在陆云峰遇难这个节骨眼,及时伸手相助,绝对是另一种的政治正确。
他立刻动用自己的关系,从省城调来了顶尖的医疗资源,本想借此机会,在陆云峰面前卖个好,也顺便让女儿韩馨予能借机更接近这位陆家公子。
可现在,省军区的直升机先一步到了。
这不仅仅是医疗资源的比拼,更是背景实力的碾压。
韩俊熙心里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陆云峰没死,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让他清晰地验证了陆家那深不可测的能量。
既然陆云峰现在在省军区总医院,同在省会吉海市,那韩家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探病、送营养品、让馨予去照顾……理由多的是。
只要陆云峰康复期间,韩家能陪在身边,那这层关系就算是彻底搭上了。
这对于他未来的仕途,简直是铺了一条金光大道。
想到这里,韩俊熙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走过来,紧紧握住黄展妍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展妍书记,辛苦了。既然云峰已经转院,我也就放心了。省军区总医院在重症急救和外伤领域,有着光荣的传统,是顶尖中的顶尖,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康复的。”
他又转向赵庆丰,同样握手安慰了几句,随后便匆匆告辞。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女儿,顺便准备一份厚厚的探病礼单。
赵庆丰看着韩俊熙远去的背影,走到黄展妍身边,低声道:
“黄书记,这下可以放心了,回去吧,陆主任他们会没事的。”
黄展妍转过身,没有走向自己的车,也没有回医院。
她站在夜风中,拿出手机,果断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不管你是谁
黄展妍拨通的号码,是宋明。
“宋明,我是黄展妍。”
她刚才还带着担忧的声音,此刻冷得像冰,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降了温。
电话那头,县公安局局长宋明正急得满嘴燎泡,听到这声音,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黄书记,我在。”
“泥头车查到了吗?”
“查到了……”
宋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们在城南的一个废弃工地找到了那辆车。但是,车已经被烧毁了,司机也不见了踪影。”
“烧毁?跑了?”
黄展妍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好手段啊!光天化日之下,在你们县公安局眼皮子底下,公然杀害县委的重要干部,杀完人还能从容毁车灭迹?”
“宋明,黑恶势力如此横行,你们公安局有什么脸面面对全县人民?你这个公安局长,是不是当得太舒服了?”
“黄书记,我……”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背后是谁!”
黄展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震得宋明耳膜嗡嗡作响。
“两天!我只给你两天时间!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司机给我揪出来!还有那辆泥头车的来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查不到,你这个局长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她不能不愤怒,不能不发火。
陆云峰虽然总算醒了过来,可唐韵诗还在昏迷中。
抓不到凶手,她怎么向老领导交待,怎么向县里最大的投资方旺达集团交待。
如果因为这件事,她的仕途从此灰暗下去,那她不介意先斩几个不长眼的部下垫背。
“是!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我自己辞职。”
宋明当然晓得其中的利害,除了陆云峰的家族真实背景以及与黄展妍的关系,他晓得其余的全部。
他在电话那头立下了军令状,声音都在抖。
挂了电话,黄展妍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仿佛要喷涌而出。
“黄书记。”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黄展妍转过头,看到了安魁星。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鲁南汉子,此刻手上缠着简单的绷带,那是刚才救援时留下的勋章。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件沾满血迹和泥土的外套,那是陆云峰的,从抢救室收起来的。
“让我去。”
安魁星的眼神里燃烧着两团火,那是愧疚和仇恨交织的火焰。
“是我没保护好陆主任。这笔账,我得亲自去算。”
黄展妍看着他,这位陆云峰的司机兼保镖,特战出身,懂侦查,懂格斗。
明白此刻他心里的愤怒,不比自己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去专案组,配合宋明。我要你亲手把那个凶手抓回来。”
“谢谢黄书记。”
安魁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就走。
“等等。”
黄展妍叫住他,“先去包扎一下,换身衣服。别还没抓到人,自己先倒下了。”
安魁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
王哲也冲了过来,急切地说:
“黄书记,我也去!陆主任对我有恩,我也得去!”
黄展妍摇了摇头,语气严厉了一些。
“王哲,你不行。陆主任在省城治疗,这边的工作不能乱。你守好大本营,别让陆主任回来看到一团糟。这是命令。”
王哲愣了一下,看着黄展妍坚定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用力点头:
“是!我明白了!”
安魁星上了那辆银灰色高尔夫,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一阵轰鸣,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清晰的黑印,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路口。
安魁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恨,是深入骨髓的恨。
他恨自己失职,恨自己没能护住陆云峰,恨那些杂种下这么狠的手,敢动陆家的人,敢动他安魁星护着的人。
福伯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失职了,而且是重大失职”,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对此,他认。
失职就是失职,没有任何借口。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凶手,弥补自己的过错,用那些杂种的命,来赔罪。
他脚下的油门踩到底,车速表的指针瞬间飙红。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伤口生疼,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凶手,越快越好。
……
十分钟后,县公安局,专案组会议室。
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宋明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眉头紧皱,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地上也散落着不少烟蒂。
副局长李骏坐在他旁边,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手里的笔在桌子上反复敲击,神色烦躁。
刑警队长吴志刚,大家都习惯叫他老吴,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一边指着白板上的照片,一边汇报案情。
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泥头车残骸照片,还有定山公司的相关资料,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妈的,这帮人也太狡猾了,简直是惯犯。”
李骏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里满是怒火和无奈,
“泥头车是无牌的,司机反侦察意识极强,全程挑监控死角走,路线规划得明明白白,最后还把车烧了,明摆着是想毁掉所有痕迹,一点破绽都不留,一看就是老手。”
老吴叹了口气,继续汇报:
“我们已经排查了县城周边所有的监控,只拍到了泥头车的模糊身影,根本看不清司机的脸,只能确定大致的逃跑方向,最后追到城南的废弃工地,就只剩下一堆烧焦的车架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干警引着安魁星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手臂上的绷带重新包扎过,不再渗血,脸上那道结了黑痂的伤口格外显眼。
他没有任何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连空气都跟着变得压抑起来。
除了宋明和李骏,在场的警员们立刻站了起来。
上次田家俊挟持人质的案子,他们亲眼见识过安魁星的身手,简直就是人形兵器。
“魁星同志,你来了。”
宋明起身握手,神色严肃,
“黄书记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从现在开始,你全面参与专案组的行动,需要什么人手、什么装备,尽管开口,我们全力配合。”
李骏也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柔和,拉过身边的椅子,拍了拍椅面:
“魁星,快坐,老吴正在汇报案情,你也一起听听。”
安魁星点了点头,径直坐下,目光落在白板上的照片上,眼神冰冷,一言不发,静静听着老吴的汇报。
我要亲手抓住他们
老吴冲安魁星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吴志刚一直想请安魁星来刑警队,教兄弟们几招,这段时间,陆主任太忙了,安魁星也没腾出时间。
但他对这位兄弟,心中的好感,可不仅仅局限于那天痛快的酒局。
他继续汇报:“泥头车烧得很彻底,发动机号和车架号提前被锉过,很不清楚。但我们从轮胎磨损特征和残留的油漆碎片判断,这辆车是十五年前出厂的,曾在多个工地使用过。”
“我们走访了县城周边的几个建筑公司,有人认出了这辆车,是一个包工头的,经常承揽定山公司的分包工程。”
“我们找到了那个包工头,他说那辆车三年前就报废了。”
李骏插话:“也就是说,定山公司把报废车重新启用,这次,专门用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用完就烧,销毁证据。”
“对。”
吴志刚翻了一页材料,“我们查了定山公司的工地出入登记记录,这辆车两个月前,还在工地上运过土方。”
宋明敲了敲桌子:“继续说。”
“我们在泥头车残骸旁边,找到了一个被烧毁的打火机,上面提取到了一枚完整的指纹,化验结果出来了,比对上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名字:
“这个人叫黄勇,绰号黄老邪,是两起故意囚禁伤害案件的嫌疑人,滇省公安厅有协查通报,一直在逃。”
“我们立刻排查了内部线人,得到一些线索。”
吴志刚顿了顿:
“这个黄勇和之前涉及赵刚非法拘禁案的郭晖,有过来往。有人看到前几天在吉海的一个饭馆,郭晖请人吃饭,除了黄勇还有五六个陌生面孔,都不是本地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非本地人、滇省通报在逃犯、黄勇、郭晖……
这些信息,串联起来,意味着什么?
这起案子,已经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安魁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郭晖,他记得这个人。
上次在云影山庄,就是他带人把赵刚关起来,后来趁乱逃跑,没想到这次,竟然敢动陆云峰,简直是活腻歪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辆泥头车虽然烧了,但发动机的核心部件还在,底盘也没完全烧毁,只要找到专业的人拆解,还是能找到一些线索。”
“另外,黄勇既然是通缉犯,肯定藏不太久,只要找到他,就能撬开他的嘴,找到司机,顺藤摸瓜,把郭晖和背后的人都揪出来。”
“的确是这样。”宋明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正阳县的版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果断:
“大家给我听着,立刻封锁全县所有出入口,车站、高速路口、国道省道,全部设卡盘查。凡有可疑人员、可疑车辆,一律严查,绝不放过一个可疑分子。”
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定山公司”四个字上,眼神冰冷,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至于定山公司,不用跟他们客气,直接封了。财务室、办公室,全部查封,电脑硬盘、账本,一律扣回来,仔细排查。”
“我就不信,这么大一个公司,能一点猫腻都没有。他们不是想玩阴的吗?咱们就把桌子掀了,跟他们玩把大的。24小时内,必须找到司机,缉拿归案。”
在座的警员们,听着宋明的话,瞬间热血沸腾。
平时办案,难免会有各种顾虑,这次宋明雷厉风行,不讲情面,正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
紧接着,宋明果断下令:
“老吴,你带一队人,立刻排查黄勇的落脚点,根据我们掌握的手机信号,他应该就在县城范围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把他抓回来。”
“明白!”老吴立刻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就准备出发。
“李骏,你带人去定山公司,查账、查人、查所有跟那辆泥头车有关的人员,查与郭晖所有有关的线索,把定山公司查个底朝天。”
“在理清线索、抓到嫌疑人之前,定山公司别想正常运作。找不到郭晖,直接把郭定山带回来问话,不管他耍什么花招,都给我扣下来。”
“明白!”李骏也立刻应下,起身安排人手。
宋明转头看向安魁星,语气缓和了一些:
“魁星同志,你跟李骏去定山公司,有你在,我放心。”
安魁星摇了摇头,站起身,语气坚定:
“我跟吴队一组,去抓黄勇。郭晖和黄勇,都是冲陆主任来的,我要亲手抓住他们。”
宋明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理解此刻安魁星的心情。
何况,有安魁星帮忙,抓捕黄勇的把握也更大。
“好,那你就跟老吴一组,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
命令一下,整个县公安局瞬间动了起来。
警灯闪烁,带着无声的愤怒,划破整个正阳县的夜空。
一场针对黑恶势力的雷霆风暴,正式拉开序幕。
安魁星上了刑警队长老吴的车。
老吴开车,副驾驶坐着技术员小周,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跳动的红点。
这是技术部门刚追踪到的信号,黄勇的手机最后出现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
“那小子开机了。”
小周说,“信号在城西花园小区,7号楼。”
老吴一脚油门踩到底。
安魁星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眼睛盯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明灭交替。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车子在花园小区门口停下。
老吴下车,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后面几辆警车陆续赶到,熄灯,熄火,静悄悄地停在路边。
十几个民警迅速集结,老吴简单分配了任务。
一队人守住楼栋出口,一队人跟着他上楼。
“安老弟,你跟我们一起上去。”老吴说。
安魁星点了点头。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7号楼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战术手电的光照着脚下。
安魁星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老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这身手,不愧是特种兵出身。
二楼。
201室。
小周指了指那扇门,压低声音:“信号就在里面。”
安魁星站在门口,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杂乱的说话声,还有喝酒的声音,一共三个人。
他对着老吴点了点头。
老吴立刻使了个眼色,一名警员上前,手里拿着破门锤,猛地朝着门锁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锁被砸坏,
几只脚一起踹在门上,门被撞开。
“不许动!警察!”
老吴率先冲了进去,手里举着枪,大声呵斥。
非常规手段
屋里的灯亮着,客厅里有三个人,正围着一张破桌子吃火锅。
一个光头、一个壮汉,还有一个瘦子。
餐桌旁边的茶几上,啃得乱七八糟的西瓜旁,摆着一把西瓜刀。
听见动静,三个人惊抬头。
看见冲进来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操!条子!”
光头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了过来。
“砰!”
老吴侧身一闪,烟灰缸砸在门框上,掉在地上。
另一个壮汉反应同样快,抓起桌上的啤酒瓶,朝老吴砸了过来。
这帮家伙,训练有素,面对突然出现的警察,丝毫不惧,直接反抗,明显是亡命徒。
老吴刚躲开飞来的烟灰缸,眼看壮汉的酒瓶就到了,直奔他的脑袋。
身后的安魁星出手了。
他一步跨到老吴前面,右手一记“白鹤亮翅”的擒拿手,直接扣住壮汉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壮汉惨叫一声,啤酒瓶直接脱手,整个人被安魁星按在桌子上,脸贴着滚烫的火锅上,烫得嗷嗷直叫。
老吴感激地看了安魁星一眼。
有这兄弟在,随时可以放心。
但此时,光头飞出烟灰缸,直接抓起茶几上的西瓜刀,朝着安魁星狠狠劈过来。
这家伙,双手持刀,势大力沉。
若被劈中,怕是非死即伤。
看出迎面而来的寒光,安魁星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一手按住壮汉,一个侧身,避开刀锋,右脚早已飞起。
“砰!”直中光头胸口。
“啊!”
光头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墙上。
西瓜刀脱手飞向半空,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整个人从墙上反弹下来,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就在眨眼之间。
身后的刑警队员们,若不是见过安魁星的身手,肯定以为是电影特效。
电光火石间,光头和壮汉都成了废物。
另一个瘦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窗前跑。
这家伙身手同样快,眨眼间,就上了窗台。
“那是黄勇,别让他跑了!”
老吴大吼一声,直扑过去。
安魁星收脚,瞥见瘦子正要往楼下跳。
他冷哼一声,一扬左手,石子飞出。
“啊呀……”
石子正中瘦子面门,发出一声惨叫。
那家伙像个破麻袋一样,从二楼直接摔了下去。
“扑通……”
楼下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安魁星松开光头,一个健步上了窗台,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黑暗中,他稳稳落地。
借着窗前的灯影,见瘦子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疼得龇牙咧嘴。
刚想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安魁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黄老邪?”
瘦子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泥头车是你开的?”
瘦子脸一扭,鼻子里哼了一声。
“妈的,还挺顽固。”
陆云峰骂了一声,脚下稍一用力。
“咔嚓”一声,几根肋骨折断。
“啊……”瘦子疼得昏了过去。
安魁星收脚,掸了掸裤脚的灰尘。
埋伏在楼下的警员们一拥而上,快速拿出手铐,戴在黄勇的手腕上,用力把他拽了起来。
三秒钟。
三个人全部控制住了。
老吴带着队员,押着光头和壮汉,从楼上下来。
光头已经醒了,嘴角还流着血,脚步踉跄。
安魁星那一脚,还不是最狠,若不是收了力,这家伙的小命都不保。
瘦子黄勇也醒了。
他捂着折断的肋骨,指着安魁星骂:
“你,你他妈敢阴我,信不信我告你!”
“噢,是吗?”
安魁星不屑地瞥着他:“黄老邪,老子就等着,随便告,不告你他妈的就是王八。”
老吴见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付这样得败类,出什么招都不过分。
何况,安魁星心里窝着火,如果不是考虑到法律,他很可能直接送这家伙归西。
刑警队员们,再次对安魁星深深地佩服。
原来,他上楼前捡那块石子,也是早有准备。
那的确是安魁星在边境丛林里的经验,对付这些亡命徒,他的招多得是。
老吴上前,捏住瘦子的下巴,把脸掰过来。
正是黄勇,跟协查通报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黄勇?”
老吴的声音冰冷。
黄勇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硬撑着一脸不在乎。
“咋啦?”
老吴也不跟他废话,一挥手:“带走。”
黄勇还在忍痛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老子什么都没干,你们凭什么抓我?”
“闭嘴,妈的,到地方你就知道了。”有刑警气不过,给了他一耳光。
一行人押着三个嫌疑人,快速回到公安局,立刻连夜分开审问。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心里发毛。
黄勇躺在审讯椅上,肋部已经上了夹板,胸口还在起伏,嘴角挂着血,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别费劲了,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黄勇吐了一口血沫,“想让我招供?做梦!”
宋明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黄勇,眉头紧皱:
“这家伙嘴还挺硬,进来两个小时了,一个字都不说。”
李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从技术科拿来的比对报告。
“打火机上的指纹对上了,就是他的。但他不开口,光凭指纹还差点意思。”
安魁星站在旁边,看着单面镜里的黄勇。
他的眼神很冷,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
“查到了。跟黄勇住在一起的那两个人,身份查清了。”
“光头叫马三,大个叫刘麻子。都是边境地区流窜过来的,有案底,绑架、伤害、非法拘禁,在滇省那边犯过好几起案子。他们是邱老八团伙的成员。”
宋明的脸色变了,“邱老八?那个跨国犯罪团伙的头目?”
老吴点了点头:
“邱老八真名叫邱永福,在滇省边境地区活动多年,专门干绑架杀人的勾当。国际刑警那边有他的档案,一直在追逃。没想到,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李骏吸了口冷气:“这帮人,是职业杀手。”
“邱老八肯定知道我们抓到了黄勇他们,说不定已经带着人跑路了。”
李骏皱着眉,语气急切,“他们手上有武器,而且反侦察能力极强,一旦跑出去,再想抓就难了。”
宋明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但案子还远没有结束。
抓了三个小喽啰,邱老八跑了,郭晖在逃,定山公司还在查。
正阳县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上报吧。”他转过身,“把案情整理一下,报给市局,报给省厅。请求异地协查,请求全国通缉。”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案情迅速上报,从市公安局到省公安厅,一级一级,
一夜之间,关于邱老八跨国犯罪团伙的协查通报,传遍了全国所有公安部门,各地立刻展开布控,一张大网,悄然铺开。
安魁星站在单面镜前,看着审讯室里的黄勇。
这家伙还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他想起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这种人。
骨头硬,嘴硬,什么都不怕。
但他们怕一样东西,怕被人忘了,怕被人扔在角落里,怕有人揭了他的老底。
“我去审他。”安魁星说。
宋明看了他一眼,“有把握?”
“试试。”
宋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吧。”
暴力审讯
审讯室的门“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这间屋子不大,四壁刷着白灰,墙角挂着几缕霉斑。
头顶那盏白炽灯泡瓦数极高,惨白的光线直射下来,把黄勇那张烟鬼似的脸照得惨白,连毛孔里的污垢都清晰可见。
黄勇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胸部缠着绷带夹板,整个人呈大字型被固定住。
他歪着脑袋,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冷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滚犊子”。
安魁星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地一声打着火机。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烟雾在光束里翻滚,像某种不安分的幽灵,慢慢飘向黄勇的脸。
黄勇皱了皱眉,显然也是个老烟枪,被这烟味勾得喉咙发痒。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试图缓解那股钻心的烟瘾,但嘴上依旧不干不净。
“喂,条子,有屁快放,没屁就滚。把老子关这儿熏腊肉呢?”
安魁星像是没听见,又点了第二根烟。
这一根,他没抽,只是夹在指缝里,看着它一点点燃烧,烟灰簌簌落下。
十分钟过去了。
审讯室里只有烟草燃烧的“滋滋”声,和墙上挂钟沉闷的“滴答”声。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大吼大叫更让人窒息。
黄勇原本嚣张的气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慢慢矮了下去。
他偷眼去瞄安魁星,却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神像两口深井,根本看不到底。
“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黄勇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颤抖,
“老子犯的事儿多了,还没怕过谁。有本事就毙了老子,别整这些阴间活儿!”
安魁星终于动了。
他把那根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仿佛是在碾碎谁的骨头。
“黄勇,滇省人,涉嫌两起绑架案,三起故意伤害案。”
安魁星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在道上有个绰号,叫黄老邪。意思是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对吧?”
黄勇脸色一变,瞳孔猛地收缩。
“别紧张,老子不是警察。”
安魁星身子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黄勇,
“老子以前在边境服役,专门猎杀你们这种人贩子、毒枭、亡命徒。像你这种货色,老子手里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后都成了界碑底下的肥料。”
一股寒气,从黄勇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见过警察,见过律师,甚至见过黑道大哥,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不是审讯犯人的眼神,那是屠夫看着案板上猪肉的眼神。
“你知道你这次撞的是谁吗?”
安魁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那是老子的大哥!老子把命交给他,他都嫌沉的大哥!你们这群杂碎,竟然敢动他?”
“轰!”
安魁星猛地一拍桌子,审讯椅都跟着震了一下。
黄勇吓得浑身一哆嗦,嘴硬道: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安魁星冷笑一声,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黄勇身后。
黄勇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你的同伙邱老八,已经跑了。但他跑不远,全国通缉令已经发了,他插翅难飞。”
安魁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得像冰,
“还有郭晖,你们的中间人,现在也被我们控制了。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定不了你的罪?”
“少吓唬我!”黄勇梗着脖子,“没证据你们关不了我二十四小时!指纹算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证据?”
安魁星突然伸手,一把薅住黄勇的头发,猛地向下一按。
“砰!”
黄勇的额头重重磕在铁桌子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啊!”
黄勇惨叫一声,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鲜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
“老子不需要证据!”
安魁星的声音里透着赤裸裸的杀气,“在边境,对付你们这种人,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现在是在国内,有法律管着老子,不然你以为你还能留个全尸?”
黄勇疼得龇牙咧嘴,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但他依旧是个滚刀肉。
“你打啊!你弄死老子啊!反正老子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你这种临时工也得脱层皮!”
安魁星松开手,看着黄勇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啐了一口唾沫,正想再动手。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民警走了进来,递给安魁星一张纸条。
安魁星扫了一眼,脸上的杀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笑容。
他回到座位上,重新点了一根烟,这次,他把烟递到了黄勇嘴边。
“抽一根?”
黄勇愣住了,看着那根烟,又看了看安魁星,不敢张嘴。
“黄勇,你有个女儿吧?”
安魁星吐出一口烟圈,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
“今年十二岁,在滇省读私立小学,学费挺贵的,一年得五万吧?”
黄勇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
“听说你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你干这些脏活累活,就是为了供你闺女上学,给你老婆治病,对吧?”
安魁星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刚才技侦那边传来消息,说想请你闺女来县里做个客,顺便通知她们学校,说他爹在这里杀了人。”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撞更狠,直接击穿了黄勇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是烂命一条,但他女儿不是。
他是混蛋,但他不想让他女儿背上“杀人犯女儿”的名声,更不想让她落到这帮狠人手里。
“别!别动我闺女!”
黄勇彻底崩溃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这事儿跟她没关系!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早这样不就完了?”
安魁星把烟塞进他嘴里,“说吧,谁指使的?邱老八现在在哪?郭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黄勇大口吸着烟,手抖得像筛糠。
“是郭晖……是定山公司的郭晖找到邱老八的。”
“邱老八说只要我把那辆奔驰撞下悬崖,就给我五万。事成之后,让我把车开到城南废弃工地,有人会接应我烧车,然后给我一张假身份证和一笔路费,让我跑路。”
“邱老八呢?”
“邱老八是我们的头,他负责联系金主和销毁证据。撞车之前,他就已经买通了偷渡的蛇头,准备去缅甸。他说只要这边一有动静,他立马就走。”
黄勇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警官,我都招了,你们一定要保护我闺女,千万别让她知道她爸干了这种缺德事,也千万别让邱老八伤害她们……”
安魁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放心,只要你配合,没人可以伤害你闺女。”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笔录扔给外面的民警,“按他说的做,签字画押,按手印。少一个标点符号,我唯你是问。”
说完,安魁星推门而出。
隔间里,宋明和刑警队长老吴看到了这一切。
“招了?”宋明欣慰地问。
“招了。”安魁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郭晖指使,邱老八策划,黄勇动手。邱老八现在准备偷渡去缅甸。”
“偷渡?”宋明脸色一沉,“想得美!我马上联系省厅,通知边境,封锁所有口岸,就算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就在这时,宋明的对讲机响了。
李骏报告:“宋局,郭晖跑了,郭定山也不在公司。”
查水表的
定山公司的大门敞开着,几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像一群沉默的野兽堵在门口。
李骏推开车门,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口的保安刚想伸手拦,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的瓷砖,动弹不得。
办公楼里灯火通明,显然有人正在加班。
李骏一脚踹开财务室的门。
“警察办案!都不许动!”
里面的一男一女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听到动静,女的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李骏的脚边。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男的站起来,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
“郭定山和那个鑫盛的郭晖呢?”
李骏没废话,目光如电,扫视着屋内。
“郭……郭总不在。”
男的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
“郭经理……郭经理也没来。”
“不在?”
李骏冷笑一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座机,开了免提,“给他打电话。”
男的哆哆嗦嗦地拿起话机,拨了好几次才正确。
“嘟……嘟……嘟……”
电话通了。
“郭总,公安局的人来了……说要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男的拿着话机,一脸绝望地看着李骏:
“挂……挂了。”
“想跑?”
李骏眼神一凛,抓起对讲机,“宋局,郭晖不在,郭定山不接电话,要跑,申请布控!”
对讲机里传来宋明沉稳的声音:
“同意。我马上通知各路口设卡,封锁全县交通要道!”
李骏转过身,对着屋里瑟瑟发抖的财务和员工说:
“把所有的账本、合同、银行流水、电脑,全部搬上车。人带走,一个一个问。”
民警们立刻行动起来。
搬东西的搬东西,带人的带人。
财务室那个女的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两个民警架着她才勉强塞进车里。
……
县公安局审讯室门外。
安魁星靠在墙上,听着宋明和李骏的对话,拳头攥得咔嚓响。
又跑了。
上次郭晖跑了,这次郭定山也不见了踪影。
这帮人,难道真以为能插翅飞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郭晖,找到郭定山,一个都不能放过。
“魁星,别急。”
宋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跑不了。全县的路都封了,他们插翅难飞。”
安魁星请求道:“宋局,能不能带我去技术室。”
“可以,老吴,带魁星同志去。”
安魁星跟着老吴,走到技术室门口,推门进去。
技术员小周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地图,上面有几个红点在闪烁。
“郭定山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哪儿?”安魁星问。
小周放大地图,指着吉海市城区的一个位置。
“这里。吉海市向阳路附近。信号消失之前,在这个区域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应该是关机了,或者拔了卡。”
安魁星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向阳路。那一片是什么地方?”
小周调出地图资料:“居民区,老旧小区,也有几个高层公寓。人员比较复杂。”
安魁星和老吴转身出了技术室,找到宋明。
“宋局,郭定山最后出现在吉海市向阳路。现在去,应该能堵住他。”
宋明看了看手表,对两人道:
“天已经亮了。老吴你带上几个人,魁星同志配合,开便车,不要打草惊蛇。到了之后,联系当地警方配合。”
“明白。”
老吴点了两个人,都是刑警队里年轻利索的小伙子。
一辆黑色SUV,没挂警牌,悄无声息地驶出公安局大院。
安魁星开车,副驾驶坐着小周,后座老吴和两个刑警。
车子上了高速,往吉海市方向开。
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路面发白。
安魁星虽然一夜没睡,但丝毫不困,把油门踩得很深,车速表的指针一直往右偏。
小周攥着扶手,看了一眼车速:
“魁星哥,超速了。”
“嗯。”安魁星没松油门。
半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吉海市区。
向阳路在老城区,路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全是门面,卖早点的、修车的、卖五金杂货的。
安魁星放慢车速,沿着街道慢慢开。
小周盯着手机上的定位记录,指着前面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房。
“就是这片。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在这栋楼附近。”
安魁星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他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
窗户上装着老式的防盗网,有的生锈了,有的挂着衣服和被单。
一楼有几个小门面,一个理发店,一个彩票站,还有一个挂着“快捷酒店”牌子的小旅馆。
老吴走进那家小旅馆,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一碟咸菜。
看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擦了擦嘴。
“住宿?”
“打听个人。”
老吴亮出证件,掏出手机,调出郭定山的照片,“这个人,见过没有?”
女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老吴盯着她的眼睛:“你再看看。他昨天晚上可能来过。”
女人又看了一眼,这次仔细了一些,还是摇头:
“真没见过。我们这儿住店的都要身份证,没这个人。”
老吴没再问。
他转身出了旅馆,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栋楼。
老旧小区,没有门禁,没有监控,进出自由。
郭定山选这个地方,是动了脑子的。
他上车,掏出手机,拨了当地警方的电话。
“你好,我是正阳县公安局专案组的。有个嫌疑人在你们辖区,请求协助排查。”
电话那头的人很配合。
二十分钟后,两辆地方警车到了,下来几个穿制服的民警。
带队的姓刘,是个副所长,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
吴志刚跟他简单介绍了情况,刘副所长点了点头,带着人开始逐户排查。
查到三楼的时候,一个民警敲了敲304的门。
里面没人应。
民警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声音。
刘副所长皱了皱眉,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两秒。
“里面有动静。”他压低声音。
安魁星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开门,物业查水表。”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大清早的查什么水表。我们家水表没问题。”
“整栋楼都查,麻烦开下门。”
里面又沉默了。
安魁星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有人在走动,很轻,很急。
“不好,要逃跑。”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退后一步,抬脚,一脚踹在门锁上。
老式木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安魁星一个健步跨进屋子。
老吴和刑警跟在身后,冲了进去。
情妇的庇护
安魁星大步跨进客厅,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屋里很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红酒、香水和某种不可描述的味道。
客厅茶几上,两副碗筷还沾着油星,半瓶红酒斜放在桌边,杯底还剩小半口残液。
沙发上堆着件蕾丝睡衣,皱巴巴的,地上一只黑色皮鞋歪在角落,另一只不知所踪。
卧室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上还印着个清晰的人头印,像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一个穿粉色真丝睡衣的女人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紧紧攥着一件浴巾,试图遮住自己暴露的春光。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身后的阳台窗户大开着,晚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呼呼作响,拍在墙上噼啪直响。
安魁星快步冲过去,探身往下看,楼下是狭窄的小巷,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女人身上,极具压迫感:
“人呢?”
女人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
“什么人?我家就我一个人,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安魁星没理她,径直走进卧室。
床上的被子还带着余温,伸手一摸,暖意没散,枕头上的发丝还清晰可见,甚至还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
他蹲下身,扫了眼床底,空荡荡的,只有几粒灰尘。
又拉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女人的衣服,从吊带裙到羽绒服,挤得满满当当,连件男人的T恤都没有。
“跑了?”
他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
定位明明显示在这里,难道郭定山没来?
还是真能插翅飞了?
不可能!
他的直觉告诉他,猎物就在附近,那种被猎人盯上的恐惧感,是藏不住的。
有一股慌乱的气息,刚刚从这里掠过。
……
时间倒回到昨天下午。
郭定山还在正阳县鑫盛公司的办事处里,和陈继业、郭晖推杯换盏。
那时候,他们刚刚接到邱老八的电话,得知陆云峰的车被撞下悬崖,死得不能再死。
三人笑得合不拢嘴,刚倒上红酒,陈继业的手机就响了。
是他老子陈建国。
电话一接通,陈建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个蠢货!谋害陆云峰的事,乔市长都知道了,正阳县都炸锅了!黄展妍给公安局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破不了案,局长都得卷铺盖滚蛋!你赶紧给我擦屁股,该藏的藏,该跑的跑,别连累鑫盛和陈家!”
挂了电话,三人面面相觑,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变成了透心凉。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对策,窗外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两架军用直升机,像钢铁巨兽一般,低空掠过上空,直奔县城飞来,机腹上的红五角星在探照灯光的映照下异常刺眼。
郭定山当时就吓傻了。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两架直升机,腿肚子直转筋。
“妈呀……这……这是来抓咱们的吧?”
陈继业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
他强迫自己镇静,看清直升机的方向:
“不……不是,是去医院的。看来陆云峰还没死透。”
“没死透?”
郭定山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都撞下悬崖了,还没死?这特么是九命猫妖啊?”
郭晖站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陈总,这陆云峰他妈的到底什么人?一个县委办副主任,能调动军方的直升机?”
陈继业没回答,他也没办法回答。
三人意识到,这一次是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核弹了。
事到临头,谁也顾不上谁了。
郭晖最先反应过来,抓起包就往门外跑,嘴里还喊着:
“陈总,就按你说的,我先去躲躲,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继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出事了。陆云峰那边,军方的人来了。”
电话那头陈建国骂了一句,声音大得郭定山都听见了。
“我他妈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惹事别惹事,你就是不听。现在知道怕了?赶紧滚回来,别在正阳县待着。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陈继业挂了电话,看了郭定山一眼:“郭总,我先走了。你也别待了,该躲躲。”
他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郭定山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手还在抖,脑子里乱成一团。
连陈继业都怕成这样,这事儿肯定不好摆了。
他不敢耽搁,立马给财务打了个电话:
“把公司里所有的账本、合同、银行流水,跟鑫盛公司有关的东西,还有强拆案的凭证,全部销毁。今晚就干,别留痕迹。”
财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跟了郭定山好几年,知道他这时候这么慌,肯定是遇上事了,也不敢多问,赶紧照办。
然后他跑回公司,从保险柜里拿出二十万现金,塞进一个黑色提包,又装了几张银行卡。
车钥匙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用司机,自己开了一辆黑色奥迪A6轿车,从后门驶出了公司大院。
他没上高速,走的是国道。
一路上不敢开快,怕被拦下。
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后视镜,看有没有车跟着。
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
他不敢去酒店,不敢去车站,不敢去任何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地方。
他暂时没想好跑到哪里去,毕竟公司在正阳县,还有两个项目在,跑只是权宜之计。
先躲躲风头,看形势变化再说。
他想起了张美琴。
这女人是他三年前在饭局上认识的。
那时候他刚拿下一个项目,正是风光的时候。
她在饭局上敬酒,叫他郭总,声音软得像。
后来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在吉海市向阳路给她租了一套房子,用她的名字签的合同。
每个月给她两万块生活费,偶尔去住一两天。
不是他大方,是那女人太能闹。
上次没给她买那个限量款的包,她闹了三天。
这地方隐蔽,平时也没人来,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以为警方查不到这里,躲在这里最安全。
凌晨一点,他把车停在向阳路那栋灰白色楼房后面的小巷里。
熄了灯,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人,才拎着提包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上了三楼,在304门口停下来,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张美琴的声音,带着睡意。
“谁啊?”
“我。开门。”
跑挺快啊
门开了一条缝,张美琴探出半个脑袋,披头散发,脸上还带着睡意。
看见是郭定山,她皱了皱眉:“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
郭定山挤进门,把提包放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美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他:
“你这大包小包的,是来躲债的?”
郭定山没理她,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躺。
床单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和香水味,软软的,暖暖的。
如果没什么事,这里还真是温柔乡。
可惜,自己以前怎么没觉得。
他闭上眼,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心跳还是快。
张美琴跟进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定山,我问你话呢。你到底惹什么事了?大半夜跑我这儿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没事。”郭定山睁开眼,看着她,“就是累了,想过来歇两天。”
张美琴冷笑了一声:
“歇两天?你什么时候在我这儿歇过两天?以前来了,打了炮就走,走了就不见人影。现在突然说要歇两天,你当我傻?”
郭定山坐起来,从提包里掏出两沓钱,扔在床上:
“两万,拿着。”
张美琴的眼睛亮了。
她伸手拿起那两沓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表情软下来:“这还差不多。”
她把钱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郭定山的脸:
“定山,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说了没事。”
郭定山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就是公司出了点事,需要躲几天。你别往外说。”
张美琴点了点头。“行,你躲着。但别连累我。”
“不会的。”
两人洗了澡,宽衣解带,上了床。
看着女人在自己身上忙活,郭定山心里有事,没什么反应。
张美琴倒是心大,收了钱,也不计较。
忙活了半天,索性放弃。
女人不一会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笑。
郭定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天下午那些画面:
陈建国在电话里骂人的声音,直升机从头顶飞过的声音,陈继业和郭晖跑路时仓皇的背影。
他想起陆云峰,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说“陆云峰算什么东西”。
现在呢?
人家躺在医院里,军方的直升机来接。
他躲在一个情妇的出租屋里,连灯都不敢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听见有人敲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想跑,腿却迈不动。
他被惊醒了。
有人在敲门。
不是梦,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郭定山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张美琴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谁啊?”
“别出声。”郭定山捂住她的嘴,竖起耳朵听。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慢的。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很平常,像物业的。
“开门,物业查水表。”
郭定山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张美琴的嘴,压低声音:“你回话,把他们打发走。”
张美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大清早的查什么水表。我们家水表没问题。”
外面又说了:“整栋楼都查,麻烦开下门。”
郭定山的心沉到了谷底,知道这是来抓他的。
他立马光着脚跳下床,抓起裤子往身上套,手忙脚乱的,穿反了。
他顾不上了,又抓起衬衫,扣子扣错了位,一边扣一边往阳台上跑。
张美琴也慌了,扯过浴巾裹住身体,压低声音喊:
“你往哪儿跑?”
“阳台。”
郭定山推开阳台的门,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抖。
“你疯了?这是三楼!”
张美琴冲到阳台门口,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郭定山甩开她的手,“不跑等着被抓?”
他翻过阳台栏杆,蹲在空调外机上。
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空调外机很小,他蹲在上面,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风一吹,晃了晃,他差点摔下去,赶紧抓住旁边的排水管。
张美琴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腿也软了。
“你小心点……”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了,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张美琴吓得尖叫了一声,转身跑回屋里。
郭定山蹲在空调外机上,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
他不敢动,不敢喘气,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然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人呢?”
张美琴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人?我家就我一个人。”
“是吗。”那个声音不信。
郭定山听见卧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在翻衣柜,有人在掀床单,有人在往床底下看。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阳台看了吗?”那个声音问。
“没有。”
脚步声往阳台方向来了。
郭定山绝望地闭上眼。
他知道跑不了了。
三楼,跳下去不死也得残。
不跳,被抓。
两条路都是死。
一只手从阳台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郭定山睁开眼,看见一张脸。
年轻,冷硬,颧骨上有一道结了黑痂的口子。
那双眼睛像刀子,剜得他浑身发冷。
“郭总,爬够了没有?”
安魁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他抓着郭定山的衣领,一把将他从空调外机上拽了上来。
郭定山摔在阳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裤子穿反了,衬衫扣子错位,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穿着拖鞋,狼狈得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两个民警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郭定山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安魁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郭总,跑得挺快啊!”
郭定山没说话。
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像筛糠一样。
张美琴站在卧室门口,裹着浴巾,脸色煞白。
她看着地上的郭定山,又看了看安魁星,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不认识他。他跟我没关系。”
安魁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个民警走过去,把张美琴带出了房间。
郭定山被从地上拉起来,两个民警架着他往外走。
经过安魁星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魁星看着他。“有什么话,想好了,回去说。”
郭定山低下头,被带走了。
安魁星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空调外机上还留着一只拖鞋,被风吹得晃了晃,掉了下去,落在楼下的车棚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还是不亮。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楼下,警车闪着灯。
郭定山被塞进后座,蜷缩着,像一条被拎起来的蛇。
安魁星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郭定山的脸惨白如纸。
车子驶出向阳路,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一线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照在挡风玻璃上。
安魁星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更快了。
他就是个战神
安魁星把郭定山交给审讯组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了一夜,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人把郭定山按在椅子上,手铐锁在扶手上。
郭定山低着头,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魁星,去睡会儿。”
李骏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这边我盯着。”
安魁星摇了摇头,“郭晖还没抓到。”
“技术室那边在查,有消息我马上叫你。”
李骏看着安魁星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熬得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这样扛着,人还没抓到你自己先倒了。”
安魁星没说话。
他走到技术室门口,推门进去。
小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周边地市的监控画面,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他盯着那些画面,眼睛也是红的。
“有发现吗?”安魁星问。
“还在找,但这小子太贼了,专挑监控死角走。”
小周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加上这小子手机一直关机,比郭定山狡猾太多,知道我们在找他。不过你放心,只要他敢露头,我就能把他挖出来。”
安魁星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
什么也没有。
那些画面里车来人往,但没有一张脸是郭晖的。
他转过身,走出技术室。
走廊里几个刑警迎面走过来,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安哥,辛苦了。”一个年轻刑警跟他打招呼。
安魁星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吴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茶杯,看见安魁星,皱了皱眉。
“你还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
老吴拽着他的胳膊往值班宿舍拉,
“你这样熬着,脑子都不清醒。抓人不是光靠蛮劲,得靠脑子。去睡两个小时,有消息我叫你。”
安魁星被他拽着走,没挣扎。
他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昨天下午到现在,救人、追凶、审讯、抓捕,一刻没停。
他的眼睛涩得睁不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值班宿舍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老吴把他推进去,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
“那是我的铺,干净。你躺会儿。”
安魁星没脱鞋,和衣倒在床上。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闭上眼,耳朵里还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隔壁的宿舍里,几个刑警在说话。
“你们看见安哥刚才那一下了吗?一脚把门踹开,那力道,我站旁边都觉得震。”
“人家是特种兵出身,你以为跟你似的,踢个门还得踹三脚。”
“三脚?我五脚都踹不开。”
“所以人家能抓人,你只能看监控。”
几个人笑了一阵。
“说真的,安魁星那身手,咱们局里没一个能比。上次田家俊那个案子,他在小卖部门口那一招,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人家练了十年,你练了几天?别比了,比不了。”
“我不是比,我就是佩服。你看看他,为了陆主任,命都不要了。从悬崖上滑下去,手上全是口子,血糊了一身,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种人,难得。”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人家又听不见。”
“我说的是实话。”
安魁星听着这些话,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认可后的微微放松,连着一丝莫名的自我感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沉,像远处闷雷。
不知睡了多久,一只手摇着他的肩膀。
“魁星,有发现了。”
安魁星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碎片,但身体已经弹了起来。
他坐直,看见老吴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神色兴奋。
“有发现,在哪?”
“技术室,有监控画面。”
他猛地起身,几乎是没等站直就冲出了宿舍。
“哎,小心点,你看你,跟玩命似的……”
老吴跟在后面喊,差点被门框绊了一跤。
技术室里,小周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看见安魁星进来,他放大了其中一格画面。
“十分钟前,郭晖在临省青林市的一个加油站出现。他开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牌。加油站的监控拍到了他的脸,确认是郭晖本人。”
屏幕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加油机旁边,戴着帽子,微微低着头。
但摄像头从侧面拍到了他的脸,瘦削,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
正是郭晖。
“青林市。”
安魁星盯着那个身影,“那地方靠近边境。”
“对。”
小周放大地图,“再往北走两百公里,就是边境线。那边山多林密,有很多小路可以出境。”
安魁星转身出了技术室,大步走向局长办公室。
宋明正在打电话,
“……黄书记放心,泥头车司机黄勇已经招供,郭定山也到案了。至于郭晖,我们正在全力追捕……对,这次多亏了安魁星同志,他就是个战神……”
挂了电话,宋明看着杀气腾腾的安魁星。
“宋局,郭晖在青林市。我必须连夜赶过去。”
宋明看了看手表:“现在出发,到青林市得半夜。那边地形复杂,你带一队人,注意安全。”
“明白。”
老吴为安魁星配了三个刑警,都是局里年轻力壮的老手。
一个叫大刘,当过兵,开车的技术好。
一个叫小孙,话不多,但心细,擅长追踪。
还有一个老赵,年纪大一些,经验丰富,跟过不少大案。
四个人开了一辆越野车,黑色的,没挂警牌。
车子驶出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安魁星坐在副驾驶,大刘开车。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四个小时后,车子进入青林地界。
安魁星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打开技术部门发来的定位信息。
郭晖的手机信号冒了一下头,最后出现在青林市城北的一个小镇,之后又关机了。
那个小镇距离边境不到百公里,是偷渡客经常出没的地方。
“大刘,往北开。”安魁星指了一下路。
路越来越窄,路况越来越差,越来越颠簸。
两边是黑黢黢的山林,树影在车灯的照射下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偶尔有车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刘放慢了车速,但安魁星没让他停。
凌晨一点,车子到了那个小镇。
明早有人给你收尸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没有路灯,黑黢黢的。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
大刘放慢车速,沿着街道慢慢开。
街上有几家旅馆,门口的灯箱亮着,发出暗红色的光。
他们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下了车。
进了旅馆,老赵出示证件,小孙拿着郭晖的照片问老板。
老板说,刚才那人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好像去别家了。
几个人立刻返身出来。
按照老板的说法,郭晖刚刚来过,又走了。
这个时间,他一定就在附近。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安魁星站在街边,目光扫过那些黑黢黢的巷子。
这条街不长,从头到尾也就两百米。
他一眼就能看到头,街上什么都没有。
“分头找。”他对三个人说,“注意安全,有情况马上联系。”
四个人分散开,沿着街道两侧的巷子排查。
安魁星走进最窄的那条巷子,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巷子很深,两边是自建房,头顶只有一线天。
远处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他走到巷子尽头,什么也没发现。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另一条巷子里闪出来。
那个人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在赶路。
安魁星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黑影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提包,脚步急促,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显然,不可能是本镇人。
安魁星悄悄跟了上去,距离保持在三十米左右,不远不近。
另外三个刑警也发现了目标,从两边包抄过来。
黑影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很深,没有灯,只有远处的狗叫声。
安魁星加快了脚步,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
“别动。”
那人挣扎了一下,手里的提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魁星把他的帽子扯下来,露出一张脸。
瘦削,苍白,眼睛里满是惊恐。
但不是郭晖。
这张脸更年轻,更嫩,嘴角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绒毛。
“你……你谁啊?”
那人的声音在发抖。
大刘和小孙冲上来,把那人按住。
安魁星捡起地上的提包,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沓现金,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部手机。
他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屏保壁纸是一张自拍照,拍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安魁星盯着他:“郭晖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什么郭晖?我不认识。”
安魁星没说话。
他把手机递给小孙,小孙这方面是行家。
他快速解锁,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抬头说:
“魁星哥,这个号码,跟郭晖以前的通话记录有交集。”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想跑,被大刘一把拽住。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就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干!”
安魁星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这家伙显然有对抗警方的经验,一般手段在他身上很难起作用。
送回局里慢慢审讯,他根本没那个时间。
安魁星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拎到巷子深处,按在墙上,双脚离地。
安魁星的手劲很大,墙上的砖头硌着那人的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再问你一次。郭晖在哪儿?”
那人的嘴唇在抖,但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安魁星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货从墙上掉下来,捂着被安魁星弄疼的肩膀揉。
安魁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中散开,像鬼魂。
他就这样看着那人,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不怕警察,他怕这种不说话的人。
警察会跟你讲道理,会告诉你坦白从宽。
这个人不讲道理,不跟你谈条件,就那么看着你,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人的声音在发抖。
安魁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老子不是警察,明早自然有人给你收尸。”
说完,他走到那人面前,猛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慢慢收紧。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郭晖在哪儿?”
安魁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人的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安魁星的手背,留下几道白印。
安魁星没有松手。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大刘在旁边站着,没动。
小孙在小巷口,没动。
老赵看着安魁星,又看看那人翻着白眼,也没动。
他们知道,安魁星不会真的掐死他。
但那人不知道。
安魁星松开了手。
那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滑下去,双手捂着脖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癞皮狗。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郭晖已经走了。他让我拿着他的手机往南跑,引开你们。他自己开了另一辆车,往北边去了。他说要去边境,偷渡出去。”
安魁星蹲下来,看着他,“往北边哪儿?”
“我不知道。他真的没告诉我。他就说让我拿着手机往南走,等事情过了再联系。求求你们别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安魁星站起来,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带走,交给当地派出所。”
大刘把那人领到一根电线杆前,把他拷在上面。
随后,给当地派出所打了电话,说了缘由和位置,让人来领。
四人上了越野车。
这次,安魁星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小孙坐在副驾驶,大刘和老赵在后座。
车子驶出小镇,往北边开。
“魁星哥,往哪儿追?”小孙问。
“边境方向。他跑不了多远。”
安魁星把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在黑暗的公路上飞驰,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但照不到尽头。
路两边是连绵的山林,黑黢黢的,像一堵堵墙。
半个小时后,车子到了边境口岸附近的一个收费站。
收费员是个年轻的大眼睛姑娘,看见出示的证件,愣了一下。
“有没有一辆黑色轿车过去?”安魁星问。
收费员想了想,“黑色轿车?十分钟前过去一辆。开得很快,我杆还没完全抬起来,他就冲过去了。”
安魁星的心跳加速了:“什么车?”
“像是日产,轿车。车牌没看清。”
“谢谢。”
安魁星踩下油门,越野车冲过收费站,继续往北开。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
柏油路没了,变成了砂石路。
砂石路没了,变成了土路。
车灯照在路面上,只能看见坑坑洼洼的泥地和碎石。
“魁星哥,前面有个岔路口。”
小孙指着前方。
安魁星放慢车速,把车停在岔路口。
他下了车,蹲下来看地上的轮胎印。
土路很软,车辙印很深。
左边那条路上的车辙印是新的,轮胎花纹很清晰。
右边那条路上的车辙印已经被风吹平了,像是很久没有车走过。
他站起来,上了车,往左边那条路开。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发出吱吱的声响。
小孙攥紧了扶手,老赵脸色发白。
“魁星哥,这路不对吧?”
老赵说,“再往前开就没路了。”
怎么不跑了
安魁星没吭声,眼神死死锁着前方路面,眼皮一眨不眨。
车灯劈开漆黑的夜色,照出前面一个急弯,
路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土沟,看着都让人发怵。
他缓了一脚油,方向盘稳稳一打,越野车贴着弯道边缘,稳稳拐了过去。
轮胎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车子过弯,干净利索。
车里的三人,手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惊异地交换着眼神。
刚出弯道没多远,就看见树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灭着,车门敞开,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安魁星把车停在旁边,推门下车,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照向那辆轿车。
车后座扔着几件外套,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点温度。
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烫手。
“跑不了多远,分头找。”
安魁星一挥手,手电筒往树林方向一扬。
四个人立刻分散开来。
大刘往左边搜,小孙往右边,老赵断后,安魁星走在中间。
四束手电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几只乱窜的萤火虫。
几人保持着能看见彼此的距离,刚走没多远,大刘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快看,在这儿!”
安魁星脚下加快,冲过去。
大刘站在一棵树后,手电光照着地上,新鲜的脚印清晰可见。
一路往树林深处延伸,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两三双,大小深浅不一。
有的踩得很深,像是背着东西,有的踩得轻,明显是空着手。
安魁星蹲下来,察看脚印,起身就沿着脚印往前追。
追出大概两百多米,树林突然开阔起来,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明亮的月光下,空地上停着一辆深色皮卡,车身上糊满了泥巴,看着脏兮兮的。
皮卡引擎盖开着,一个人影正打着手电,趴在引擎旁边,手忙脚乱地鼓捣着什么。
除他之外,并无别人。
显然,接应的人送完车,已经走了。
安魁星立马关掉手电,对大刘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回去开车包抄。
大刘点点头,悄悄绕到皮卡另一边,小孙和老赵也从后面慢慢包过去,动作很轻,脚步声压得极低。
那人大汗淋漓地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手电光晃到自己脸上。
正是郭晖。
“别动!警察!”
已经绕到侧面的大刘,率先喝了一声,声音很大,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郭晖愣了一秒,
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扣上引擎盖,转身就跳上皮卡,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
引擎“轰隆”一声响,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溅起一片泥水,溅到大刘身上。
大刘见状,立马冲上去抓住车门把手,结果被皮卡猛地甩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泥地里,浑身都是泥。
就在这时,安魁星的越野车正好冲了过来。
大刘连滚带爬地起来,拉开车门就跳了上去。
小孙和老赵也紧跟着跳上车。
安魁星一脚踩下油门,越野车嘶吼着冲出树林,冲上土路,死死追着前面的皮卡。
皮卡在前面拼命狂奔,车灯在黑暗里摇来晃去,像只受惊的野狗,跑得飞快。
土路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快要散架。
安魁星丝毫不含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像艘在浪里颠簸的船,弹跳着往前冲,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郭晖从后视镜里看到越野车的灯光,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猛地打方向盘,皮卡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
两边的灌木丛刮着车身,噼啪作响,车身上瞬间多了许多划痕。
安魁星紧随其后,方向盘在手里灵活转动,指向精准。
前面又是一个急弯,弯道外面就是深沟,黑黢黢的。
“魁星哥,小心!”
大刘下意识喊了一声,手紧紧抓住扶手。
前面的皮卡略一减速,硬生生冲了过去,车身倾斜得快要翻,最后还是勉强稳住了。
安魁星眼都没眨一下,手稳稳握住方向盘,脚下没减速。
在特战部队的时候,这种高速过弯是车技的基本功,
最忌讳的就是弯道踩刹车,一脚下去,四轮失速,纯属找死。
他先轻轻收了点油,留足油门余量,瞄准弯道中心点,稳稳踩下油门。
等车身过了中线,脚下猛地加速,越野车直接从弯道处漂移出去,
轮胎在地上蹭出一道漆黑的印记,车身擦着路边的树枝冲了过去。
车里的三个人都看呆了,齐齐看向安魁星,心里暗自赞叹:
这车技,简直封神了,比电影里演的还牛。
郭晖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后面这辆车这么猛,车技更是碾压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急了,又猛打方向盘,皮卡直接冲下路基,在收割完的田野里狂奔。
田野里没有路,全是稻茬和泥坑,皮卡颠得厉害,
车灯一会儿照向天上,一会儿砸向地面,跟个醉汉似的。
安魁星毫不犹豫,跟着冲下路基。
越野车的悬挂,比皮卡好太多,但即使这样,颠簸依旧很厉害,
安魁星踩死油门,越野车在田野里飞驰,距离再次拉近。
十五米,十米,五米,眼看就要追上皮卡。
郭晖从后视镜里,看到越野车的车头,看到玻璃后安魁星充血的眼睛,心下越来越慌。
后面的哪里是警察,简直就是特么的亡命徒。
前面正好有一处深沟,他猛地向左打方向盘,
皮卡横着切向越野车前面,摆明了想把越野车撞下深沟。
安魁星看得真切,嘴角一勾,“切,就这?”
跟安魁星玩车技,那简直是找死。
他的越野车不仅没躲,反而将油门一踩到底,同时大喊一声:“抓紧!”
越野车猛地加速,“嘭”的一声,狠狠撞上皮卡的驾驶座侧面。
巨大的冲击力,让皮卡瞬间横移出去,车身倾斜,两个轮子直接离了地。
车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一圈,最后栽进路边的泥沟里,四轮朝天,
车身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
安魁星把车刹停在旁边,推开车门就冲了过去。
皮卡里,郭晖被卡在驾驶座上,额头上的伤口不停渗血,糊了半边脸,
一条腿被变形的方向盘压住,疼得嗷嗷叫,声音都变了调,跟杀猪似的。
“救命……救命……”
他声音沙哑,嘴里全是血沫子。
安魁星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戏谑:
“郭晖,你倒是跑啊,怎么不跑了?”
“看,前面就是国境线,就差那么一丢丢,你再努努力,就能够到了。”
郭晖看着安魁星,眼里满是恐惧,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是谁?”
“你祖宗。”
安魁星嗤笑一声,“你他妈撞的是我老大,现在问我是谁?”
话音刚落,皮卡的车头突然冒出一缕细烟。
紧接着,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火星从引擎盖的缝隙里窜出来,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魁星哥,着火了!”
大刘快步跑过来,指着皮卡大喊。
算不算立功
安魁星扫了一眼起火的皮卡,又看了看车里吓得魂不附体的郭晖,语气轻松:
“没事,一会儿就能吃烤肉串了,就是不知道这肉质,烤出来是个啥味儿。”
郭晖也看见了火,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拼命想爬出来,
可他的腿被死死卡住,一动就钻心的疼,只能一个劲哼哼。
“求求你……求求你把我弄出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安魁星才不会马上救呢,这种情况下,比在审讯室里,更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安魁星蹲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相干的怜悯:
“啧啧,明天的报告省事了,疑犯翻车,死于车辆爆炸起火。”
郭晖更害怕了。
他见过死人,也干过缺德事,可真轮到自己要死的时候,比谁都怂,
见安魁星没有出手的意思,眼泪混着血水就流了下来,糊了一脸。
“我说……我什么都招……”
郭晖顾不上体面了,为了保命,声音都在打颤,
“是陈继业让我干的,是他和郭定山出钱,让我找的邱老八,是他非要陆云峰的命,跟我没关系……”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都招,只要你拉我一把,我把陈继业的所有事都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
安魁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慢悠悠地说:
“救你可以,但你可别怕疼。”
郭晖现在哪里顾得上疼,只要能活命,就算断条腿都愿意,连忙点头:
“不怕疼,疼算个屁,只要能把我弄出去,怎么都行!”
安魁星站起身,回头对身后的大刘说:
“把他弄出来。”
大刘和小孙上前,试着拉车门,可车门已经变形卡死,怎么拉都拉不开。
此时,火已经烧得越来越旺,噼啪作响,火星溅得越来越远,眼看就要烧到驾驶室了。
郭晖彻底崩溃了,大哭大叫,嘴里只有“救命”两个字,吓得浑身直筛糠。
安魁星看戏看够了,嘴角勾起一抹鬼魅的笑。
他推开大刘,把手伸进变形的车窗,一手夹住郭晖的腰,一手扯着他被压住的腿,猛地一用力。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
郭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腿直接断了,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
安魁星顺势把他从车里拖出来,往地上一丢,像丢垃圾。
大刘和小孙赶紧上前,架着郭晖往远处跑,老赵跟在安魁星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辆皮卡。
几人刚跑出几十米,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皮卡直接爆炸,火球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碎玻璃和铁皮飞得到处都是,砸在地上叮叮当当响。
郭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得像死人,腿抖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嘴里不停念叨:
“谢谢你……谢谢你……”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安魁星瞥了他一眼:“谢个屁,要不是有法律在那,我真应该让你直接化成灰。”
郭晖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拖着一条断腿,浑身直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安魁星不再理会,转身掏出手机,拨通宋明的电话,
“宋局,郭晖抓到了,人活着,受了点伤,不影响审。”
电话那头,宋明的声音满是惊喜:
“抓到了?太好了!我马上汇报黄书记,你们先稳住,给我发个位置,我让人立刻过去接应你们。”
安魁星挂了电话,转身看着大刘和小孙把郭晖押上越野车。
郭晖被塞进后座,蜷缩在角落,双手铐着,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脸上的血还没干,眼睛闭着,浑身不停发抖。
不知是吓得,还是疼的,或者,两者都有。
安魁星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大刘坐在副驾驶,老赵和小孙在后座盯着郭晖。
越野车驶上公路,往正阳县的方向开。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线微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照在挡风玻璃上,驱散了些许夜色。
安魁星握着方向盘,眼神平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郭定山落网了,郭晖也归案了,可那个策划一切,让黄勇开车撞向陆云峰,差点害死唐韵诗的邱老八,还在外面逍遥法外。
“等着,王八蛋,早晚把你抓回来,为老大报仇!”
他嘴里嘟囔着,脚下油门深踩。
……
越野车驶进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还闪着灯,但已经没了声音,像一群跑累了喘气的马。
几个民警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前脸撞瘪的越野车开进来,都停下了动作。
安魁星把车停下,推门下车。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裤腿撕破了,手上的纱布渗着血,脸上那道口子的黑痂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从后座把郭晖拽出来,像拖一袋土豆。
郭晖的腿断了,站不稳,靠在他身上,脸白得像纸。
“接着。”安魁星把郭晖往大刘那边一推。
大刘接住,和小孙一起架着往里走。
走廊里的人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
看见郭晖那副惨样,有人吸了口冷气,有人笑了。
“哟,这不是郭总吗?怎么成这样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安哥出手,还能让他跑了?”
安魁星没理这些话,直接走进审讯室。
郭晖被按在椅子上,手铐锁在扶手上。
他的腿耷拉着,断的那截晃来晃去,看着都疼。
一个民警拿了个纸箱子垫在他脚下,免得他疼得乱叫。
这家伙也算有钢,就那么咬牙挺着。
审讯开始。
真相比他腿上的伤更重要。
郭晖没再嘴硬。
腿断了,皮卡炸了,命是人家从火堆里拽出来的,他还有什么可硬的。
“所有的事,都是陈继业让我干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老槐树村那个项目,他在陆云峰手里吃了亏,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后来郭定山跟陆云峰又因为强拆的事杠上了,陈继业就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陆云峰办了。”
“怎么找到邱老八的?”审讯员问。
“我找的。”郭晖看了安魁星一眼,“邱老八在边境那边有名气,专门接这种活,有信誉。我跟他谈的价,一百万,先付五十万,事成再付五十万。”
“那辆泥头车是我们从郭定山工地上找的报废车,套了假牌。邱老八的人跟踪了陆云峰好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挂牌仪式那天,他们从城关镇跟到红山镇,最后在老槐树村那段山路上动的手。”
“谁开的车?”
“黄勇,是邱老八的手下。”
审讯员继续问,郭晖继续答。
陈继业怎么从老槐树村失败后耿耿于怀,怎么主动找郭定山合作,怎么授意暴力强拆,出了人命后怎么想办法掩盖,怎么绑架赵刚企图作假证,怎么找邱老八买凶杀人。
一件一件,像剥洋葱,剥到最后,郭晖顿了顿。
他的眼里,明显现出一丝决绝:
“还有一个人。我说了,算不算立功?”
“谁?”
准备收网
郭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张胜利。”
审讯室里静了一秒。
审讯员抬眼追问:“你说的是,县委副书记张胜利?”
“对,就是他。”
郭晖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语气笃定,
“郭定山跟他穿一条裤子,陈继业还是靠郭定山搭的线才认识他的。”
安魁星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绷带。
审讯员:“详细说说。”
郭晖彻底破防,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张胜利收了我们不少好处,郭定山说,就县城综合体这个项目,光砸他身上就有一百来万。”
“田家俊也跟他一起收钱,我们和他俩一起喝过好几次酒,说白了就是我们出钱,他们帮我们平事。”
“后来田家俊栽了,张胜利慌得不行,给陈继业打电话说‘解决不了问题,还解决不了问题的人’。”
审讯员笔尖一顿,打断他:
“你确定这话是张胜利说的?”
“错不了!”
郭晖咬牙说,“他打电话时,陈继业开的免提,我和郭定山都在旁边听着,一字不差。”
“他那意思,就是让我们干脆做掉陆云峰,说陆云峰挡了我们的财路,不然陈继业也不会打定主意,让我找邱老八动手。”
审讯员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安魁星听到这,站起身,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早晨的阳光格外刺眼,他眯了眯眼,掏出手机拨通宋明的号码:
“宋局,郭晖招了,陈继业主谋,张胜利也掺和进来了,实打实的保护伞。”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宋明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了,我在外头,马上回局里。”
没十分钟,宋明就赶回了公安局,直奔审讯室。
听完审讯组的完整汇报,他脸色沉得发青。
案子涉及到了县委副书记,可不是小事。
之前虽有风言风语,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半点马虎。
宋明不敢耽搁,立马拨通黄展妍的电话,把郭晖的供词一五一十汇报清楚。
巧的是,黄展妍此刻正在办公室,听取纪检书记纪长河汇报。
周明华带领的专案组,已经突破了田家俊的口供,除了贪腐实锤,更多线索都直指张胜利。
黄展妍当机立断,命令宋明带着专案组赶赴县委开紧急会议,特意叮嘱:
“把抓罪犯的功臣安魁星,还有专案组负责人,一起带上。”
半小时后,县委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长条会议桌两侧,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黄展妍坐在主位,纪长河、周明华挨着她,手里都攥着厚厚的调查材料;
胡立新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
宋明和李骏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刚整理好的案卷;
安魁星、刑警队长还有纪检专案组骨干,在一旁列席。
纪长河率先开口,语气干脆:
“田家俊的案子,周书记那边查透了。受贿累计超七百万,其中定山公司和鑫盛公司给的就有一百三十多万,强拆案里他从中作梗,也是收了好处。他手里还有张胜利的受贿证据,全交代了。”
周明华把一沓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从田家俊这边核实,张胜利受贿初步核算三百五十万以上,背后还有多少,有待调查。”
“田家俊说,张胜利多次在常委会上为定山公司的项目站台,打压反对声音。强拆案出事后,他还打电话给田家俊,让他想尽办法压下去。”
胡立新抬手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火气:
“政法委这边,已经掌握张胜利干预司法的实锤。城关镇派出所副所长白某,就是他打招呼安插的人。赵刚被绑架那回,白某故意拖延出警,给郭晖他们留足了转移时间。”
宋明站起身,将一份案卷递向黄展妍:
“公安局这边,郭晖全招了。从老槐树村项目黄了开始,陈继业找郭定山合作强拆,嫁祸王皓,绑架赵刚,最后买凶谋杀陆云峰,全是陈继业主使,郭定山、郭晖是共犯,张胜利是保护伞。”
他补充道:“陈继业现在应该在吉海市,他父亲陈建国的鑫盛公司里。张胜利已经三天没上班了,对外说身体不舒服,实则是慌了神,大概率在想办法跑路。”
黄展妍翻完材料,抬眼问道:“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宋明点头,“口供、物证、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全部对得上,没有任何漏洞。”
纪长河用笔敲了下桌子:
“我建议,立即收网。纪检、政法、公安联合行动,同时抓捕陈继业和张胜利,其他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能漏。”
“同意。”胡立新率先举手。
“同意。”宋明紧随其后。
黄展妍沉默几秒,缓缓站起身,只吐出两个字:“收网。”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安魁星也跟着起身,刚到门口,就被黄展妍叫住:
“魁星,你等一下。”
安魁星停下脚步,转过身。
黄展妍走到他面前,上下扫了他一眼。
他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浑身是泥,裤腿撕了个大口子,手上缠着绷带,脸上的伤口结了黑痂,看着跟刚从泥地里滚出来似的,狼狈却透着股韧劲。
“这几天辛苦了。”
黄展妍的语气缓和了些,“郭定山、郭晖、黄勇,都是你抓的,没有你,这案子破不了这么快。”
安魁星没吭声,只是微微低着头。
“剩下的事,交给公安就行。”
黄展妍顿了顿,继续说,“这边的事告一段落,你该去省城,守着云峰了。雪松在医院一天一夜,说他已经能说话了,你去了,他心里能踏实点。”
安魁星的眼眶微微发红,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魁星。”黄展妍又喊住他。
他回头,黄展妍看着他,轻声说:“注意安全。”
安魁星点头,迈开大步下楼。
回到公安局,径直上了放在那里的那辆银色高尔夫,发动车子。
他给李雪松发了条信息:【一小时后到医院,这两天,你辛苦了。】
车子刚要起步,大刘从楼里追了出来,把一瓶水和两个包子塞进车窗:
“安哥,路上垫垫肚子,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安魁星接过,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公安局大院,往省城方向开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起手机,拨通了福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福伯沉稳的声音传来:
“喂。”
“福伯,郭定山和郭晖都抓了,黄勇也全招了,县里开始收网,准备抓张胜利和陈继业,除了那个邱老八,案子基本结了。”
安魁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我现在往省军区总医院赶,黄书记让我去陪护老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福伯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用去了。”
你已经没有资格在少爷身边了
安魁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福伯,我……”
“那边已经安排了别人,明天到位。”
福伯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你回京都来,接受处分。”
安魁星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处分完,我还能回来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福伯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安魁星心里。
“鉴于你的重大失误,你已经没资格待在少爷身边了。”
安魁星一脚刹车,车速瞬间慢了下来。
后面的车被他晃了一下,响起不耐烦地喇叭声,他却充耳不闻。
“福伯,我……”
“回来再说。”福伯不给他解释的时间,直接挂了电话。
安魁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阳光白晃晃地洒在车身上,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是新的一天,是陈继业、张胜利这帮杂碎的地狱,是陆云峰重生的黎明。
但他,安魁星,却成了这黎明前被抛弃的影子。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方向盘上。
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刘给的包子和水放在副驾驶上,还是温的,塑料包装袋上,尽是水气凝成的水珠。
那是他来不及吃的早餐。
车里的空调吹着凉风,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没资格……”
安魁星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只要抓住凶手,弥补过失,就能继续留在陆云峰身边。
可他没想到,最终的惩罚,还是来了。
愧疚和失落瞬间淹没了他。
他知道,福伯说的是纪律。
陆云峰身份特殊,出现这么大的失误,调离他,没什么可讲的。
可他心里实在是难受!
他,有太多的不甘,更恨自己。
如果当初能再谨慎一点,再细心一点,陆云峰就不会受伤,他也不会离开兄弟般的陆云峰。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福伯带他到县委大院门口,说“以后你跟着少爷”。
陆云峰从楼里出来,穿着白衬衫,冲他点了点头,说“走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打量。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像认识了很多年。
他想起在公馆里,那个调了二十万的双肩包,他恶作剧般在里面放了一个光着屁股、撅着腚的茶宠。
事后,陆云峰笑着夸他“画龙点睛,效果拔群”。
想起胡同口那家烧烤店,面对十几个混混,他小试身手,三拳两脚把人打趴下,他看到陆云峰满意的神情。
想起清河镇派出所,那帮人想逼陆云峰就范,把他扣在里面,用电棍捅他,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陆云峰来接他的时候,看见他嘴角的血,什么也没说。
上了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他信。
想起红山镇那顿饭,马胜武摆了一桌子菜,外加美女敬酒,陆云峰冲他眨眨眼,他立马打开后备箱,亮出事先准备好的方便面。
想起老槐树村,赵志彪带着人堵在村口,陆云峰带着他直闯进去,力挽狂澜。
想起挂牌仪式那天,陆云峰站在台上讲话,村民们扯着嗓子喊“陆主任说得好”,为他鼓掌、为他欢呼。
他站在台下,看着阳光照在陆云峰身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护好这个人。
想起王哲家的事。陆云峰为了一个下属,跟定山公司杠上了,跟陈继业杠上了,跟整个县城的黑恶势力杠上了。
他跟着跑医院、跑派出所、跑法院,陆云峰只说过一句“王哲是我兄弟”。
想起仁和医院和云影山庄,他在车里蹲坑,眼睛涩得睁不开,不敢合眼。郭晖的人把赵刚转移,他带着黑子和猴子追上去,一个人打了八个。
想起小卖部,田家俊挟持人质,陆云峰在门口说“降者拒死”。
他蹲在后门,田家俊想自杀时,他收到陆云峰的信号,冲出去,夺下枪,把人按在地上。
想起车祸那天,他在后面开车,看见那辆泥头车冲出来,看见白色奔驰被撞翻,看见它翻滚着坠下悬崖。
他疯了似的冲下去,脚底磨穿了,手上全是口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可他终究还是没保护好他。
福伯说得对,他的确没资格再待在陆云峰身边了。
安魁星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发动车子,缓缓调头,往县城的方向开。
车子是陆云峰的,得送回去。
后视镜里,省城的方向越来越远。
阳光照在后视镜上,依旧刺眼。
他放下遮阳板,却遮不住心底的颤抖。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李雪松”三个字。
他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安魁星,你到哪儿了?”
李雪松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云峰刚才还问你,说你怎么还没到。”
安魁星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秘书,我去不了了。你跟老大说,我有事,回京都了。”
说完,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地流着。
“什么事?你不是说一小时就到吗?”
李雪松的语气满是疑惑。
安魁星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猛地踩下油门。
车子飞快地往县城驶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他眯着眼,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觉得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回京都后会面临什么,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陆云峰。
……
省军区总医院的VIP病房里。
李雪松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脸上满是诧异。
她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陆云峰。
陆云峰半躺着,额头上的伤口和胸前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在半空。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送来时好了不少,只是眼神里没什么光彩。
“怎么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震裂了伤口。
“安魁星说他有事,回京都了,来不了了。”
李雪松小声说道。
陆云峰沉默了。
他的眼神落在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有不解,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压抑。
“不是他要回,是福伯让他回去的。”
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啊?为啥啊?”
李雪松脱口而出,满脸不解。
安魁星拼尽全力抓了罪犯,应该是立功了,怎么反倒被调回京都了。
陆云峰没回答。
他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可病房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雪松看着他的侧脸,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问。
她知道,陆云峰心里清楚一切,只是不愿说。
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第一次见家长
陆云峰看着窗外那只鸟飞走的方向,眼神有些放空,脑子里全是安魁星的身影。
他不是不懂规矩,福伯调走安魁星,不是私人恩怨,是家族的纪律,也是警卫条例的硬性条款。
作为贴身保镖,没能护住被保护对象的安全,就是重大失职,惩处是必然的。
可,对于安魁星,他放不下。
半年多来,安魁星跟着他,从清河镇到县委办,从对付石健、魏建臣,到老槐树村护主和小卖部夺枪,从王哲家的拆迁风波,到陈继业的连环算计,再到这次的车祸……
两人一起闯过不少难关,早就不是简单的被保护者与保镖,是过命的兄弟。
安魁星虽然失职,但这次能拼死抓住郭定山、郭晖等人,已经拼尽了全力,也算弥补了过错。
李雪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刀刃划过果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滴答滴答的跳动声,衬得气氛有些沉闷。
“别想太多了。”
李雪松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陆云峰面前,语气柔和,
“既然是规矩,你也应该理解,毕竟福伯有他的考虑。”
陆云峰收回目光,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我知道,可他是我兄弟,我不想就这么失去他。”
李雪松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舍,她看着他拧起的浓眉。
她想起安魁星在医院走廊里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红灯的眼神,想起他听说陆云峰脱离危险时红了的眼眶。
又想到他把郭定山、郭晖一个个抓回来,拼了命在弥补。
可规矩不问这些,规矩只看结果。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没人说要失去他啊!”
李雪松笑了笑,笑容迷人,足以抚平任何起伏的心绪。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盘沿,
“等你身体好些,出院回京都,跟伯父、伯母好好说说。安魁星虽然有前面的过错,但抓了三个主犯,也算将功补过,家里未必不会通融。”
她知道,就算陆家规矩严苛,也会重情义,只要陆云峰坚持,再加上安魁星的功劳,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得倒轻巧,家里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李雪松脸微微红,低下头去整理床头的药瓶。
她想到了陆家的规矩,恐怕不比自己家少,未来……
陆云峰没留意她的脸红,与处理外边的事情,游刃有余相比,心里很是没底。
家里的规矩,向来严格,从小就这样。
福伯对于他的治下,常说的一句话是“慈不带兵”。
这次安魁星让他陷入险境,差点丢了性命,想要从轻发落,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护士,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
气质温婉却自带威严,一看就是久居上位者。
她身后跟着一个老人,深蓝色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正是福伯。
福伯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平头,眼神锐利,浑身透着一股干练。
他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房间,才侧身让那女人进来。
来人是陆云峰的母亲,苏婉清。
“妈!”
陆云峰轻声叫了声,鼻子瞬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撑着想坐起来,李雪松连忙扶住他。
伤口扯得他,疼得直咧嘴。
苏婉清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傻儿子,躺着,别动。”
她的手在陆云峰肩上停下,轻轻拍了拍,并没收回。
目光仔细地,从陆云峰额头和胸前的纱布,看到吊着的左腿,看到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嘴唇动了动,眼眶就红了。
李雪松站在旁边,手里的盘子下意识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神色有些拘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云峰的母亲,没想到是在医院这样的环境里,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刚才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苏婉清的目光正好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控制住情绪。
看向这位明显不是护士的年轻女孩时,带着几分打量,不重,但很仔细。
“妈,这是李雪松。”
陆云峰轻声说,“县委黄书记的秘书,黄书记派她这段时间在这边照顾。”
“阿姨!”李雪松欠了欠身,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尴尬中夹杂着几分紧张。
苏婉清的目光中,快速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李秘书,经常听云峰提起你,辛苦你了。”
李雪松再次欠了一下身,说:“阿姨您别客气,应该的。”
她的声音有点紧,像是第一次见家长的小姑娘。
只是她心里却疑惑,陆云峰竟然在他母亲面前提起过自己?
可他竟然从来没说过。
而且他母亲看自己的眼神,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满意和亲切。
陆云峰听母亲这样说,心里也是纳闷。
自己从来没和母亲提过李雪松,难道仅仅是出于礼貌?
可母亲那亲切随和的语气,好像早就知道她一样。
苏婉清没再多说,转过身对福伯点了点头。
福伯上前,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少爷,这是林舟。”福伯转过身,对陆云峰指着那个年轻男人:
“以后由他负责您的贴身安保工作,他是警卫队里的骨干,身手和能力都很出色。”
林舟上前一步,对着陆云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沉稳:
“我是林舟,有什么指示,您随时吩咐。”
他的眼神锐利而坚定,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就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雕塑,浑身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朗气质。
陆云峰看了林舟一眼,轻轻点头:
“辛苦你了,以后多费心。”
“应该的。”
林舟说完,便转身走出病房,笔直地站在门外。
他的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走廊里的动静,仿佛与门口的墙壁融为了一体。
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保护好陆云峰的安全,是他唯一的任务。
多余的话不说,多余的事不做,这是他在警卫队里养成的习惯。
陆云峰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面向福伯,语气诚恳:
“福伯,我想跟你说件事,关于安魁星的。”
最坏的打算
福伯的神色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少爷请说。”
“安魁星这次虽然失职,让我陷入险境,但他也拼尽了全力,亲手抓了郭定山、郭晖、黄勇三个主犯,为案子的侦破立了大功,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陆云峰的语气很认真,
“我知道家族的纪律严苛,警卫条例也有明确规定,可他是我的兄弟,我不想失去他。”
“所以,我希望你能宽限他,等他受完处分,再把他派回我身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半年多来,安魁星跟着我,任劳任怨,好几次都拼尽全力保护我。这次车祸,为了救我,不顾自己的安危,从悬崖下爬下去救我。他的拼命,大家都看在眼里。”
说着,他看了一眼李雪松。
李雪松会意,也在一旁附和,语气诚恳:
“福伯,我可以作证。陆主任被撞下悬崖后,安魁星第一时间冒着危险冲下去,身上多处受伤,把陆主任从车里救了出来。这次的车祸,是陈继业他们处心积虑策划的,防不胜防,不能全怪安魁星。”
“而且,安魁星这次抓捕郭晖那些人,也是拼了命,一路追到边境,硬生生把郭晖抓了回来。”
李雪松继续说道,“他已经很努力地弥补自己的过失了,希望家里能给他一个机会,原谅他这一次。”
福伯看了配合默契的两人一眼,嘴角微勾,但随即皱着眉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很清楚陆云峰的心情,也知道安魁星这次确实立了大功,付出了很多。
可家族的纪律,警卫条例的规定,明晃晃在那摆着。
若对安魁星的失职从轻发落,难以服众,也违背了规矩。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少爷。
苏婉清并不插话,好像这事与她无关。
即使身为主母,她也知道哪些该管,哪些不该插手。
福伯一向严谨,处理类似的事情,很有经验,她相信福伯的判断。
苏婉清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拧开盖子。
鸡汤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你爸本来要来的。”
她及时为福伯打着圆场,一边盛汤一边说,
“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他让我告诉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
陆云峰接过碗,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鸡汤,金黄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他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
见福伯不表态,母亲又转换了话题,想了想,他看向母亲:
“妈,唐韵诗那边,你去看过了吗?”
苏婉清的手顿了一下:“看过了。下了飞机就先去了她那边的病房。”
这是陆家办事的基本原则。
唐韵诗为了保护陆云峰,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陆家无论如何,都要优先去表示感谢和慰问,这是对唐韵诗的尊重,也是对唐家人的尊重。
她把勺子递给儿子,“她爸妈也在。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刚从ICU出来。”
“她怎么样了?”陆云峰的声音很低。
李雪松的心,跟着揪了起来,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生命体征稳定了。”
苏婉清看着儿子,不去关注李雪松的神情:
“但还没醒。医生说这几天是关键,如果醒不过来,可能会……。”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母子的对话。
敲门的是林舟。
他推开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男士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气质儒雅,自带一股商界巨擘的气场。
女士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神色憔悴,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矜持。
两人身后跟着一名助理,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正是唐韵诗的父母,唐仲谦和柳玉茹。
夫妻俩是昨晚赶到省城的,一到医院,就直奔唐韵诗的病房,守了一夜。
刚才苏婉清去看望唐韵诗后,他们就直接过来了。
唐韵诗是为了保护陆云峰才受的伤,他们心里虽然心疼女儿,却也想亲自过来看看,这个让女儿拼死护住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除了当面表达一下,对陆云峰的关心,也想了解一下后续的情况。
“苏大姐,打扰了。”
唐仲谦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说云峰也住在这了,特意过来看看。”
苏婉清站起来。
陆云峰把手里的碗放到床头柜上,撑着坐直了一些。
这次,他的眉头没皱。
苏婉清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语气十分客气:
“唐先生,玉茹妹子,快请进,快请坐。还劳二位过来。韵诗是个好孩子,多亏了她,云峰才能平安无事。”
唐仲谦点了点头,目光从苏婉清身上移到陆云峰脸上,停了几秒。
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柳玉茹站在他旁边,看着陆云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吊着的腿和额头的纱布,眼眶微微发红,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她对着苏婉清摇了摇头:
“这没什么!韵诗既然选择了保护云峰,就说明她心里有分寸,我们做父母的心疼,但不怪任何人,只希望她能早日醒过来。”
陆云峰看着唐仲谦和柳玉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的愧疚瞬间达到了顶点。
“唐叔叔,唐阿姨,对不起,都怪我。要是没有我,韵诗就不会受伤,就不会昏迷不醒。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韵诗。”
唐仲谦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云峰,你别这么说,这事不能怪你。我们都知道,这次的车祸,是有人故意策划的,你也是受害者。希望你能好好养伤,也希望韵诗能早日醒过来。”
柳玉茹的眼神也缓和了许多,语气变得诚恳:
“云峰,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韵诗的眼光不会错。我们只希望,等你伤好了,能好好照顾自己,也希望你能记得,韵诗为你做的一切。”
“我会的,唐阿姨,我一定会的。”
陆云峰用力点头,眼眶发红。
一旁的大夫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地说道:
“各位,唐小姐目前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没有生命危险,但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根据高院长的指示,在秦副院长的亲自主持下,我们已经动用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全力救治,但由于唐小姐脑干受伤严重,所以……”
他顿了顿:“如果这几天她还醒不过来,就要做长期打算。”
“长期打算,是什么意思?”柳玉茹急忙问。
大夫看了唐仲谦一眼,吐字艰难:
“意思就是,很可能……会是植物人。”
“植物人?”
柳玉茹的声音瞬间哽咽,身体颤抖,几乎站不稳。
彻底绑在了一起
唐仲谦连忙扶住妻子,虽然眼底也满是痛苦和无奈,却还是强忍着情绪:
“大夫,麻烦你们了。虽然如此,我们还是不想放弃。”
“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请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
“唐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大夫点了点头,便转身退了出去。
苏婉清看着柳玉茹痛苦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
都是女人,都是母亲,谁的孩子不是心头肉呢!
何况,自己的儿子的命,正是这位母亲的女儿拼死换来的。
她上前,轻轻拉起柳玉茹的手,握在手心:
“玉茹妹子,你别太难过,韵诗这孩子吉人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
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关于韵诗的治疗费用,还有后期的陪护和康复,都由我们陆家来承担。”
“国内的专家,我们已经联系了。京都那边,301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明天就到。”
“你不要太担心了,我们会动用国内最好的医疗资源,一定要让韵诗醒过来。”
301医院,在国内医疗界的地位,是人所尽知的。
柳玉茹反握住苏婉清的手,轻声说:“谢谢!”
唐仲谦看着她苏婉清,眼神里也多了一些认可和理解。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但很稳:
“301的专家能来,那最好!我们也联系了一些国外资源,MD安德森团队,已经在来国内的路上。”
“至于费用的事,不劳你们操心,我们已经有了安排。”
他的助理借机上前一步,拿出名片,分别递给苏婉清和陆云峰,语气恭敬:
“陆夫人,陆主任,这是我们唐总的名片。”
苏婉清接过名片,眼神微微一变。
名片上印着“唐氏集团董事长唐仲谦”。
唐氏集团,国内百强企业,商界巨擘,涉及地产、科技、金融等多个领域,实力雄厚,在国内商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她原本以为唐家只是个普通的书香门第,没想到在商界竟然有如此分量。
“唐先生是做大事的人。”
苏婉清笑道,“既然唐先生有安排,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不过,作为长辈,我们的心意还是要尽的。”
“301也好,包括MD安德森团队,不管花多少钱,用多少资源,韵诗的事就是我们陆家的事。这一点,请你相信。”
唐仲谦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不少:
“那就多谢苏大姐了。”
两家家长在一旁寒暄,气氛愈发融洽。
陆云峰看着名片上面的字样,心里更是愧疚。
唐韵诗出身这么好,却愿意放下一切,甚至为了保护他,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而他,却没能保护好她,让她陷入昏迷,让她的父母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一种想为了唐韵诗,做任何事的冲动,涌上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李雪松也看到了名片上的字样,心里满是震惊,也满是感动。
她一直以为,唐韵诗只是一个家境殷实,学有所成,又很能干的职业白领,没想到,她竟然是唐氏集团的千金。
可就算出身显赫,她也没有那种大小姐的市侩浅薄,反而温柔善良,为了保护陆云峰,不惜牺牲自己。
这种深情,让李雪松心里既感动,又有些羡慕,
对唐韵诗的感情,瞬间升华,从之前的情敌,变成了深深的敬佩和心疼。
此时,柳玉茹松开了苏婉清的手,目光扫过陆云峰,落在李雪松身上。
这个女孩,清丽脱俗,自有不寻常的格调,站在陆云峰床边,像一株空谷幽兰。
“这位是?”柳玉茹轻声问。
苏婉清连忙代为介绍:“这是李雪松,正阳县委书记的秘书,派来照顾云峰的,是云峰的同事。”
她特意在“同事”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就算苏婉清心里对李雪松和陆云峰之间的关系有多认可,在这样的场合,在人家的女儿为了自己儿子冒死相护的情义上,她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流露。
柳玉茹点点头,脸上却是明显地若有所思。
同事?
可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同事。
那自己的女儿,为了陆云峰甘愿付出生命,又是为了什么?
唐仲谦也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女儿还在里面躺着,外面却已经有了这般出色的竞争对手。
不过,这也说明女儿的眼光,确实不错。
此时的李雪松,已经感受到病房里复杂的情感气息。
她站在床尾,手里攥着手机,微微低着头,极力回避着。
面对唐韵诗父母考究的目光,她始终没抬头。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唐韵诗的父母。
陆云峰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一边是母亲和唐家父母在谈论救治方案,一边是李雪松这个“心上人”在旁边尴尬地站着,而另一间病房里躺着的,是为了救他才变成植物人的唐韵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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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复杂的情感像一张网,把他死死缠住。
他不想让唐家两位老人觉得,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唐叔叔,唐阿姨。”
陆云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韵诗是因为我才……这份情,我陆云峰记一辈子。只要她一天不醒,我就一天不会安心。在她醒过来之前,我会每天去看她。”
说完,他心情沉重的低下了头。
唐仲谦看着陆云峰,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
这小伙子,眉宇间英气十足,骨子里也有侠肝义胆和仗义担当。
“云峰啊,”唐仲谦的语气变得很亲切,
“韵诗的事,你也别太自责。”
“冤有头债有主,想害你和韵诗的,是那个吉海的鑫盛实业。他们的背景,我已经让人在查了。敢动我的女儿,唐家绝不会放过他们。”
苏婉清听到这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福伯。
福伯立即上前,对唐仲谦道:
“唐总,这些不劳您费心,鑫盛实业和陈氏父子的资料,我们都已掌握,回头我发给您的助理。”
“幕后策划的陈继业,已经进入正阳县公安局的抓捕名单。包括涉案的县委副书记张胜利,也进入了专案组的视线。”
福伯顿了顿,“这次不仅仅是正阳县的案子,我们来之前和部里打了招呼,红色通缉令已经发往国际刑警组织,首恶邱永福跑不掉的。”
唐仲谦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光:“那就好。不过,除了法律层面外,对鑫盛集团的资本链,我们也将全面打击,他们,必须为他们的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婉清立刻接话:“唐先生放心。这不仅是伤了令爱的问题,他们既然动了陆家的人,就是触碰了陆家的逆鳞。除了法律上的清算,商业上,我们联手,对鑫盛彻底清算。”
“那就劳烦陆夫人了。”唐仲谦郑重地说道。
这一刻,陆家和唐家,彻底绑在了一起。
先不说破
唐仲谦和柳玉茹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苏婉清坐回床边,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递给陆云峰:
“喝了吧,凉了也有营养。”
陆云峰接过来,喝了一口。
鸡汤很鲜,但他品不出味道。
李雪松站了一会儿,轻声说:
“阿姨,我去打壶热水。”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暖壶,推门出去了。
开水间里,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任胸脯起伏着。
刚才病房里的气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唐母看她的那个眼神,没有恶意,但她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说“你也在这,那我女儿呢”。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病房里,苏婉清看着陆云峰喝完汤,接过碗放在一边,貌似随意地说:
“雪松这孩子,不错。”
陆云峰抬起头,看着她。“妈,你怎么知道?”
苏婉清笑了笑,做了个迂回:“她照顾你,尽心尽力,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又说:“她家里是做什么的?你了解吗?”
陆云峰想了想:“好像是军旅出身,具体没问过。她从不提家里的事。”
苏婉清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福伯站在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到走廊,推开一间无人的病房,压低声音接电话。
门外,林舟守在那里,声音断断续续。
“老首长……是,少爷恢复得不错……”
“唐家那边,仲谦集团,国内百强……”
“是,唐韵诗还没醒……”
“李秘书一直在照顾少爷,您猜怎么着,她竟然就是李司令的孙女……”
“对,就是那位……”
“另外,安魁星的事……”
“老首长放心,我会安排。”
又过了一会儿,福伯推门出来。
看见林舟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福伯走近,压低声音说:“病房里的情况,你盯紧了。少爷的安全,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安魁星是前车之鉴!”
林舟点头:“明白。”
病房里,苏婉清从窗边转过身,看着陆云峰。
“云峰,唐韵诗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显然有所指。
她心里很认可李雪松,但唐韵诗毕竟救了儿子的命,这种三角关系,就算是当母亲的,心里也没底,更没法替儿子抉择。
陆云峰沉默了很久,才道:“等她醒。”
“如果醒不过来呢?”
陆云峰抬起头,看着母亲,再次坚定:“等她醒。”
苏婉清没再问。
她知道儿子的脾气,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门被推开了,李雪松端着暖壶走进来。
她把暖壶放在床头柜上,退到一边。
苏婉清看着她,目光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挺直腰背的分量。
“李秘书,你在正阳县工作多久了?”苏婉清问。
“一年多。”李雪松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暖壶把手上微微用力。
“习惯吗?”
“习惯。县里的同事都很好,黄书记也很照顾我。”
她知道黄展妍曾经是苏婉清的部下,但此时,她不敢问。
苏婉清点点头,没再说。
她转回头,看着陆云峰:
“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操心。你爸说了,正阳县那边的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那个陈继业,还有他背后的陈家,一个都跑不了。”
陆云峰看着她:“妈,正阳和陈家的事,不用家里管。等我伤好了,一个一个收拾。”
苏婉清没回答。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雪松一眼:“李秘书,麻烦你了。”
李雪松连忙说:“阿姨您别客气,应该的。”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福伯和苏婉清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严肃。
病房里只剩下陆云峰和李雪松两个人。
李雪松站在床尾,看着陆云峰。
陆云峰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你妈人挺好的。”李雪松说。
“嗯。”陆云峰没回头。
李雪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空碗,放进保温桶里。
动作很轻,但拧盖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
李雪松没抬头,把保温桶放好,坐到椅子上。
陆云峰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你刚才跟唐叔叔说,韵诗醒过来之前,你每天都会去看她。”
“是。”
李雪松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那你想过没有,她醒过来之后呢?”
陆云峰没回答。
病房里又安静了,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走廊另一头,福伯跟着苏婉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苏婉清看着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下跳。
“福伯,李秘书那边,你查过吗?”
“查过了。”福伯说,“的确是李司令的孙女,李远征的女儿。当年跟老首长定过的事,后来李家去了边陲,这事就搁下了。李秘书大学毕业后没听家里的安排,自己考公到了正阳县。”
苏婉清点点头:“她知不知道云峰就是那个人?”
“不知道。”福伯说,“她当年连照片都不看,直接拒绝了家里的安排。来正阳县也有逃婚的成分,认识少爷之后,也没打听过家事。”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先不说破。让他们自己处,处得好自然就在一起了,处不好,咱们说破了也没用。再说,还有那个唐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