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福伯点头:“老首长也是这个意思。”
“另外,那个什么常务副市长,除了他的秘书,到底参与多深?”
“还在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苏婉清走出去,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亮得晃眼。
她眯了眯眼,脑海里闪过李雪松站在床尾的样子,低着头,手扯着衣角。
是个好姑娘。
她上了车,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振邦,我刚从医院出来。云峰恢复得不错……”
“见到李司令的孙女了,在照顾云峰……”
“是,就是那个李雪松……小姑娘不错,做事利落,人也稳当……”
“嗯,我跟福伯说了,先不说破……你那边,跟李司令打个电话,探探口风……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省军区总医院的大楼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走吧,去吉海市委。”她对司机说。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两难的境地
省军区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精准地切割着时间。
陆云峰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李雪松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她的手放在床沿上,离他的手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但没有碰。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显得唐突,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体温。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额头上的纱布看到紧闭的眼睛,从苍白的嘴唇看到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她在想,这个人从认识她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黄展妍的微信:
“雪松,云峰怎么样了?”
李雪松手指飞快跳动,打字回复:
“恢复得不错,刚才喝了点鸡汤,可以说很长的话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那就好。你照顾好他,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
李雪松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好的黄书记。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跟您汇报个事。”
“五分钟后。”
李雪松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云峰。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跟守在门口的林舟打了个手势,然后快步走到走廊拐角的消防通道口。
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拨打黄展妍的号码。
电话接通,黄展妍的声音透着干练:“说吧,什么事?”
“书记,安魁星走了。”李雪松开门见山。
“走了?”黄展妍愣了一下,“怎么个意思?他不是应该在医院陪云峰吗?”
李雪松把福伯和陆家要处分安魁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顺便为安魁星的遭遇,鸣了一番不平。
从车祸那天安魁星从悬崖上滑下去救人,到后来没日没夜追凶,到郭定山、郭晖一个个被抓回来,再到福伯打电话让他回京都接受处分。
她带着几分情绪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黄展妍显然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平复下来:
“安魁星尽心尽职,做了这么多,反倒要受处分,感情上,的确难以接受。但,这就是规矩。”
她紧接着问,“云峰怎么说?”
“他跟福伯争取了,但福伯没给明确答复。”
黄展妍立刻紧张起来,问:
“福伯来了?那……苏主席来了吗?”
李雪松深吸一口气:
“正是要向您汇报这事。陆云峰的母亲,也就是您常念叨的那位老领导苏阿姨,来了。刚才在病房待了一个多小时,刚从这儿走,听说住在市里的迎宾馆了,说明天还过来。”
“哎呀。”黄展妍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
“我正想给老领导打电话呢,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雪松,你帮我盯着点,我把手头工作安排一下,马上赶去吉海市看望老领导。”
李雪松应了一声。
黄展妍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试探:
“对了,唐韵诗那边……醒了没有?”
“没有。”
李雪松的声音低下去,“唐总她爸妈来看过云峰了。还跟苏阿姨说了要惩治凶手的事。”
黄展妍沉默了一下。
“正好,我见了老领导也要汇报这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犹豫起来,“雪松,如果唐韵诗醒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雪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黄展妍在问什么。
从陆云峰到了县委办的第一天起,黄展妍就在撮合她和陆云峰。
每天让她去送文件,开会让她坐陆云峰旁边,出门也把他们安排坐一辆车。
她不是不知道黄展妍的心思,只是那时候她对陆云峰还保留着纨绔子弟的偏见。
后来,两人慢慢熟了,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觉得这个人还行,但也没到那个份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在意他看她的眼神,在意他跟别的女人说话时的表情,在意他是否不再称呼自己李秘书,在意他晚上有没有按时回家……
她甚至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过他的喜好:不吃香菜,喝茶喜欢龙井,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会揉太阳穴。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唐韵诗救了他,躺在ICU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她想起唐韵诗的朋友圈里,在酒桌上喝交杯酒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女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她想起安魁星说唐韵诗在车里死死抱住陆云峰的样子,手臂掰都掰不开,像焊死了一样。
她想起自己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唐韵诗被推过去,脸色白得像纸,那份彻底的虚弱。
她有什么资格跟唐韵诗争。
“黄书记,我很矛盾。”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我现在的确很喜欢他,也应该早点听您的,向他坦白。现在闹成这样,我要是再说这事,好像是趁人之危,有趁火打劫的意味。”
“那……”黄展妍问,“你问过他没有?”
“问了。”
李雪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刚才问他,如果唐韵诗醒了,他怎么办。他没回答。”
“他没回答?”
“嗯。没回答。”
黄展妍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什么都想周全,可能想着不伤人。可这种事,哪有不伤人的。”
李雪松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黄书记,我也认真想过。一旦唐韵诗醒了,我完全可以退出,成全他俩。”
“毕竟,唐韵诗救了他一条命,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放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雪松,你别急着做决定。”
黄展妍的声音很沉,“感情的事,不是做数学题,不是谁救了谁就该跟谁在一起。你先让陆云峰好好养伤,我见了老领导,也替你试试口风。如果老领导对你满意,那这事儿还有的谈。”
“黄书记,不用了……”
“就这样。”
黄展妍打断她,“我先处理一下文件,马上给老领导打电话。你安心伺候云峰,别的事先别想。”
电话挂断了。
李雪松站在走廊拐角,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
她盯着那片光影,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了,才转身走回病房。
陆云峰还在闭着眼。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李雪松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
她伸出手,想帮他抚平那道皱纹,手指悬在他眉间,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那个烧烤店的胡同里,跟混混们打架。
当时,她还想,这个人块儿真是个纨绔,黄书记对他好,真不值。
可谁能料到,就是这么个“纨绔”,现在竟然会让她这么难受。
爬起来踩回去
病房里,陆云峰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眼神有些空洞,像是要透过天花板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李雪松走过去,想帮他倒杯水,却发现他并没有要喝水的意思。
“怎么了?”
她轻声问。
陆云峰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此刻,他实在不想说话。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翻来覆去全是唐韵诗的脸。
他想起她在酒桌上喝交杯酒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想起她扑过来抱住他时,那个决绝的姿势;
想起从高空坠落时金属的碰撞声和失重感;
想起意识陷入黑暗前,那种濒死的感觉……
他在想,唐韵诗为什么要扑过来。
她完全可以像一般女生那样,惊叫、躲闪、不知所措。
可她没有。
不仅没躲,还选了一种最笨的方式,把自己整个人搭进去,
像一个不要命的赌徒,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他身上。
那个姿势,那种不顾一切的力道,像是一个永恒的拥抱,把他死死地护在怀里。
那时候,她是怎么想的?
是怕他死了,还是根本没想,只是本能地扑上来。
如果是本能,那这个本能太傻了,傻得让人心疼!
他欠她一条命。
还有李雪松。
救护车里,他意识模糊中,是她握着他的手说“你答应过我的,到家了给我发信息”时发抖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她,脑震荡后,他有些记不太清了。
但她记得。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她记得他喜欢喝红枣茶,记得他加班的时候会揉太阳穴,记得他看文件的时候喜欢用铅笔在边上划道道,特意为他削了一笔筒HB。
还有刚才,她站在床尾低着头说“她醒过来之后呢”时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欠她的,同样还不清。
这两个女人,一个用命换了他的命,一个用情守着他的心。
他抬眼,看着站在床边的李雪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李雪松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同样抬起头来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以前的火花,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和无奈。
“云峰,”李雪松轻声说,“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了。”陆云峰说,“我什么都不想吃。”
他重新闭上眼,不敢再看李雪松的眼睛。
他怕自己看着看着,就会心软。
而他现在,最不能给的就是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当唐韵诗醒来的那一刻,他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如此坦然地面对李雪松。
这两难的境地,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死死地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而这张网的两端,连着两个女人的命运。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像某种倒计时。但他不知道计时的是什么东西。
是唐韵诗醒来的时间?
是他做出选择的时间?
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他只知道,这个滴答声,会一直响下去,直到把他逼到那个必须做出选择的悬崖边上。
……
走廊里,林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走廊两端。
他的站姿和安魁星有些不同,安魁星是那种随时准备出手的紧绷,他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像一块石头,放在那儿就不动了。
一个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看了他一眼,他微微侧身让开,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病房的门。
福伯送完苏婉清,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林舟面前。
“少爷睡了?”
“刚闭眼,没睡熟。”林舟微微侧身,语气简洁,“刚才李秘书去走廊打电话,已经回来了。”
福伯点点头,“你盯着,我打个电话。”
他又走到那间空病房,推门进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安魁星,到哪儿了?”
“刚到京都,刚进警卫队大院。”
安魁星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
“福伯,我……我真的不想退役,我想回去,我想继续保护少爷。”
福伯沉默了两秒,才道:“处分的事,上面还在斟酌。你先禁闭,等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福伯,老大那边……”
“少爷那边有林舟,你不用操心。管好你自己。”
安魁星又沉默了几秒。
福伯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的,像是在压抑什么。
随后,安魁星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福伯,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去抓邱老八,如果抓到他,是不是可以将功折罪,再回去保护少爷?”
福伯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有把握?”
“不管有没有把握,我都要抓到他。”
安魁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倔强,
“是他害了少爷,害了唐韵诗小姐,害了我。我……”
“好了。”福伯打断他,“先去禁闭室好好反思。退役的事可以暂停,其他的,等我通知。”
福伯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阳光很亮,照在楼下花园的草坪上,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说有笑的。
一个老太太从兜里掏出橘子,分给旁边的人,几个人掰着吃,橘子皮扔在地上,被风一吹,滚远了。
他看着那幅画面,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安魁星是他亲手选出来的。
那年在新兵营,安魁星训练的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自己咬着牙接上去,继续练。
后来被他看中,福伯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派他来跟着陆云峰,历经多少事,他表现得很出色,他看在眼里。
这次的事,安魁星有错,但不至于丝毫不给机会。
规矩是人定的,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着,等见了老首长,好好说说,看看能不能按安魁星所说,将功折罪。
既不违反纪律,也能圆了陆云峰和安魁星的心愿。
他看了几秒窗外,转身走回病房门口。
林舟还站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像一棵树,栽在那儿就没挪过窝。
林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服从。
福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六跳到五,从五跳到四。
福伯闭上眼,脑子里是安魁星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
“如果我能抓到邱老八,是不是可以将功折罪。”
他想起安魁星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求饶,不是讨价还价,是那种被人踩在地上之后爬起来要踩回去的倔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走出医院大门,上了车。
“回迎宾馆。”他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吉海市迎宾馆的VIP套房里,窗帘拉着一半。
柔和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红木办公桌上,映得桌面上的文件边角,微微发亮。
福伯刚从省军区总医院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调查资料,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刚查到的线索。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不急不慢。
茶几上的茶杯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周绍龙的事查得差不多了。
这个人,乔文栋的秘书,官不大,但位置关键。
福伯翻着手里的材料,把几条线索串起来想了想。
云顶国际会所那次,刘芳芳和乔文栋见面,是周绍龙安排的。
当时乔文栋没直接开口,但周绍龙跟了乔文栋这么多年,揣摩上意的本事一等一。
后来陈继业找邱老八之前,通过周绍龙联系过京城律师协会的副秘书长,想从上面给周文渊施压,帮陈继业打赢对王皓的官司。
那件事,周绍龙没跟乔文栋汇报,自己就办了,
但办的事,桩桩件件都跟陆云峰有关。
福伯在材料上批了一行字:
个人行为,但已对少爷造成实际影响。
乔文栋本人没参与车祸。
这一点福伯反复核实过,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近期行程,都没有异常。
但这个人不干净。
从他跟刘芳芳勾搭上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是清白的了。
福伯又翻了几页材料,看到另一条线索。
乔文栋跟陈继业的父亲陈建国过从甚密,鑫盛集团在吉海市的几个项目,都有乔文栋的影子。
钱权交易的痕迹,不算深,但经不起细查。
最让福伯皱眉的是车祸当天的通讯记录。
乔文栋跟刘芳芳通了三次电话,发了若干条微信,内容虽然删了,但时间点对得上。
之后乔文栋又给陈建国打了电话。
没几分钟,陈建国就打给了陈继业。
紧接着,郭晖跑了,郭定山跑了,邱老八也跑了。
一条线串下来,乔文栋虽然不是主谋,但起到了通风报信的作用,客观上给抓捕制造了障碍。
尤其是,直接造成了罪魁祸首邱老八至今在逃。
福伯把这些材料单独收起来,标了重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迎宾馆的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下时间,转身出了房间,去市委接苏婉清。
同一时间,市委大楼。
市委书记韩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刚签完的文件,笔帽还没盖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分钟后,有个会。
“咚咚咚”门被敲响。
秘书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韩书记,有一位姓苏的女士来访,五十左右,京都口音,说是您的故人。”
韩齐正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在哪儿?”
“在接待室。”
韩齐正快步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秘书小跑着跟在后面。
走廊里几个干部看见书记这个阵仗,都愣住了。
接待室的,是什么人物?能让韩书记这么紧张?
韩齐正没理他们,大步流星走到接待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看见韩齐正进来,她点了点头。
“哎呀,老领导。”
韩齐正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苏婉清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苏婉清拍了拍他的手:
“齐正,坐。你现在是市委书记了,别这么毛躁。”
韩齐正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苏婉清,眼里有一种晚辈见到长辈时才有的恭敬。
“老领导,您身体还好吧?陆部长也好吧?上次去府上,有一个多月了。”
“都好。”
苏婉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你在吉海干得不错。振邦前几天还跟我说,齐正这个同志,放到哪里都让人放心。”
韩齐正连忙摆手。
“是陆部长栽培得好。没有老领导,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话不是客气。
十年前他在省里当副处长,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陆振邦把他要过去当秘书,手把手教了三年。
后来外放,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有陆家的影子。
这次吉海市委书记的位置,省里有不同意见,是陆家在后面做了工作,他才顺利上位。
这些,他心里十分感激。
苏婉清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他。
“齐正,云峰出事了。”
韩齐正的笑容僵在脸上:“啊!云峰他……”
“车祸。被人用泥头车撞下悬崖,伤得不轻,现在在省军区总医院。”
苏婉清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韩齐正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韩齐正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什么人干的?抓到没有?”
“正阳县的一个开发商,定山公司,还有县里的个别干部,背后还有鑫盛实业的陈继业。”
苏婉清没有细说,但这几个字已经够了。
韩齐正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毕露。
他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去京都陆家,见到高中住校回来的陆云峰。
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他亲切地喊他“韩哥”。
半年前,福伯给他打电话,告诉他陆云峰在他下辖的正阳县清河镇当办事员时,他当时就极为震惊。
他没想到,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领导的孩子,竟然就在自己的治下,一呆就是三年,还仅仅是个办事员。
这怎么对得起老领导的栽培,怎么对得起陆部长的信任。
他二话没说,抄起电话直接打给陆云峰,倾力邀请陆云峰来市里,市府的重要部门和岗位,随便选。
陆云峰当时说,希望在基层再锻炼两年。
他当时笑着说,“云峰同志志向高远,我马上交待县里,立刻提拔。一年后,您一定要给我机会,市里的重要岗位,随时给您留着!”
这半年来,一是由于工作太忙,二是正赶上换届,自己忙得焦头烂额。
正阳县那摊子事,完全交给黄展妍,包括几次想去正阳看看这位“云峰老弟”,也都阴差阳错地没成行。
现在,他的这位“弟弟”在他管辖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
“老领导,都怪我。”
韩齐正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深吸一口气,
“云峰在正阳出了这么大的事,是我的失职。我这个市委书记,没看好底下的人,没护住云峰,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着,他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就要拨号。
“您放心,我这就拿出力度来。”
“我马上给市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成立专案组,全市范围内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治理。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我也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苏婉清坐在那里,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客厅喝茶,而不是在听一位市委书记的检讨。
她抬手,轻轻摆了摆。
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齐正,你先坐下。”
苏婉清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发火,也不是来听你检讨的。”
韩齐正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苏婉清,没敢拨出去。
“警方已经在全力侦查了,这是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去做。”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深邃,“你刚上任,根基未稳,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乱了阵脚。别因为这事搞出太大的动静,反而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
韩齐正心里一震。
他听出了苏婉清话里的深意。
“是是,听老领导的。”
韩齐正放下手机,坐回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
“您放心,随后我会专门布置,市公安局抓捕力度必须加大,黑恶势力专项治理也不放松,绝不能让吉海市再出现这种情况。”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个年轻人,十年前给陆振邦当秘书的时候就沉稳,现在当了市委书记,还是没变。
遇事不躲,敢拍板,这是她最看重的。
而且,他还年轻,刚刚四十五岁,就主政一方,是陆家器重和培养的对象。
苏婉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在正阳,展妍同志对云峰关照有加,这件事,都是由工作引起的。”
苏婉清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因为触动了一些不法之徒的利益,他们才报复云峰的。怪不得你,也怪不得展妍。这也是云峰成长的代价。”
韩齐正连连点头:“老领导,您说得对。我和展妍同志也经常通电话,一直关心着云峰的成长。”
提到陆云峰,韩齐正的话匣子打开了。
“据展妍同志说,云峰这半年多来,从清河镇到县委办,又兼了招商办,都干得不错。每次展妍同志都说,这孩子进步很大,是个干实事的料。”
“尤其是老槐树村的农文旅项目,省里都挂了号。发改委的韩俊熙副主任,亲自表彰推广。正阳县的招商引资,半年翻了将近一倍,这都是云峰的功劳。”
“还有那个强拆案,能把公安局副局长揪出来,年纪轻轻,却有勇有谋,比我当年强多了。”
韩齐正越说越激动,脸上露出几分自豪。
毕竟在自己的翼下,某种程度上,陆云峰的优秀他韩齐正脸上也有光。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
“上次福伯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想把他要到市里来。可云峰说,希望在基层再锻炼两年,我当时……唉!”
韩齐正重重地叹了口气,右手使劲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要是当初我坚持,把他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或许就不会出今天这种事情。”
那种懊恼,不是装出来的。
苏婉清的手,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事怨不得你。”
她看着韩齐正,语气缓和了一些,“云峰这孩子,做事认真,但有时候太轴,不懂得含蓄。这也算是对他的一次提醒,让他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是坏事。”
韩齐正抬起头,眼神变得郑重。
他知道,机会来了。
“如果老领导同意,”韩齐正字斟句酌,“等云峰身体康复后,我想把他调到市委来工作。”
“他在县里已经历练够了,能力也得到了认可。到市委来,能在更高的层面上培养锻炼,也能帮我分担一些工作,为吉海市的发展出一份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婉清。
“而且,云峰在我身边,我也能更安心,也能更好地贯彻很多东西。”
这句话,才是重点。
既表达了对陆云峰的认可,也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会一直听从陆家的安排,跟着陆家走,陆云峰就是他在市委的“监军”,也是他的“参谋长”。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韩齐正虽然刚上位,但懂得分寸,知道自己的靠山是谁,也知道该怎么做事。
当年陆振邦提拔他、扶持他,果然没看错人。
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件事,我回去跟振邦商量一下。另外,还得征求一下云峰的意见。这孩子,脾气倔,这你也是知道的。”
见苏婉清没表示反对,韩齐正脸上露出几分欣喜。
“好的,老领导!”他连忙说,“稍后,我就去医院看他,当面做做说服工作……”
“不用。”
苏婉清直接抬手打断了他,但随后,语气就缓和下来,毕竟对面的是市委书记:
“你刚上任,位置还没坐热,这时候去医院太扎眼。被人看到,对你不好,对云峰也不好。低调点,心意到了就行。”
韩齐正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
如果市委书记亲自去医院探望一个县里的干部,哪怕那是陆云峰,也会引起外界无限的遐想,甚至给陆云峰招来不必要的嫉妒和麻烦。
“是,我明白了。”韩齐正点头,“那等云峰康复了再说。”
苏婉清喝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话锋一转。
“齐正,你以前跟乔文栋搭班子,配合得怎么样?”
韩齐正心里咯噔一下。
终于来了。
他看了看苏婉清的表情,那张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但他心里明白,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乔文栋,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韩齐正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实话实说,但也不能说得太绝。
“老领导,乔文栋这个人,能力是有,但他好大喜功,只想着做面子上的事,搞那些花架子。而且,他跟一些商人走得太近,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他最近在省里活动得挺频繁,对我腾出来的市长位置,很是觊觎。”
苏婉清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如果组织上真的决定,让他再跟你搭班子,你打算怎么办?”
比直接动手,更让人恶心
这是一个送命题,也是一个送分题。
韩齐正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坚定。
“还能怎么办?组织上的决定,我只能服从。这是原则问题。”
他看着苏婉清,眼神变得诚恳:
“但老领导您放心,只要有您和陆家在,我绝对不会让他搞出什么乱子,也不会让他影响吉海市的发展。我会把握好大局的。”
表完态,他看着苏婉清,语气更加委婉,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
“不过,说实话,如果能有个能干事、务实,更正直些的市长,吉海市的发展,肯定能更上一层楼。我也希望能有个好搭档。”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乔文栋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坐上市长的位置。
否则,不仅会拖累韩齐正,还会影响吉海市的发展,甚至可能给陆家带来麻烦。
对于这些事,苏婉清不会明说,更不会透露陆家下一步的打算。
但对于韩齐正这样级别的人来说,这些话,根本都不用明说。
在苏婉清发起这个话题时,一切已在不言中。
苏婉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韩齐正连忙站起来,亲自拿起暖壶给她续上热水。
接待室里,没有其他人,服务员也根本不敢进来。
他动作轻柔,态度谦卑。
苏婉清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放下暖壶,韩齐正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
“老领导,乔文栋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苏婉清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不用做。把吉海市的工作抓好就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省里如果征求你的意见,你该怎么表态就怎么表态。实事求是嘛。”
韩齐正心里有数了。
实事求是,那就是要把乔文栋的那些“实事”都摆出来。
“老领导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又聊了几句关于吉海市发展的事,还有陆云峰调动的具体细节,苏婉清便起身告辞。
韩齐正亲自送她到电梯口,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老领导,您慢走,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两人的身影隔绝开来。
韩齐正站在电梯口,看着那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下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的保密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
苏婉清出了市委大门,福伯已经在车前候着了。
他拉开后座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等苏婉清坐稳,才轻轻关上门,自己坐到副驾驶位。
车子发动,往迎宾馆开。
车内很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福伯是陆家的老管家,早年是陆家老红军老爷子的警卫兼管家。
老爷子去世后,便一直留在陆家,掌管对外所有事务,死心塌地服务于陆振邦和苏婉清。
他这辈子唯一的心思,就是护好陆家所有人、守好陆家的根基。
他跟了苏婉清二十多年,知道她的习惯,在车上不爱说话,喜欢闭目养神。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果然,苏婉清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对于见韩齐正的过程,一个字没多问。
苏婉清此刻的闭目,绝不是在养神。
她的脑子里,正在过着和韩齐正的对话。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韩齐正也领会了。
她提陆振邦的时候,韩齐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下属听到老领导消息时的自然反应。
她满意这一点。
韩齐正主动说要把陆云峰调到市委来,也没出她的预料。
这也是她来市委的目的之一。
正阳那个破地方,陆云峰待了三年半,够可以的了。
半年前,家里同意儿子留在县里,是想让他再磨磨性子,顺便了解县里机关那一套。
现在性子磨得差不多了,县里的表现也足够优秀,是时候该往上走了。
当她听到儿子出事的刹那,第一反应就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陆云峰之所以遭此磨难,很大程度是他所处的环境。
一帮穷鬼,为了一个破拆迁工程,竟敢动用黑社会,这在京都那样的城市里简直不可想象。
尽快把陆云峰调出来,给他更大的舞台,是她和陆振邦夫妻共同的决定。
至于韩齐正,她给他留了余地。
说“征求振邦的意思”,一方面是让韩齐正有点成就感。
毕竟是在老领导面前表现一下,也算一种回报陆家的方式。
另一方面,是她身为陆家主母的矜持。
下属们卖力表现,上位者留有一些余地,给双方一些空间,更能体现出主母的尊严。
至于后面韩齐正该做的动作,她一点都不担心。
追凶,惩办相关责任人,安排陆云峰的岗位,这位新任市委书记会比办自己的事还上心。
她睁开眼,看向副驾驶。
“福伯,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福伯侧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
“夫人,经初步调查,乔文栋并没有直接参与这次买凶撞车。那个人虽然不干净,但还没胆子去碰杀人的红线。”
苏婉清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是,没动手不代表没罪。这种躲在幕后递刀子的人,往往比直接动手的更让人恶心。”
福伯顿了顿,“资料里显示,他的秘书周绍龙帮他办了很多脏事,包括安排刘芳芳和乔文栋在云顶国际会所见面,还有联系京都律师协会,针对强拆案的周文渊律师。”
“这些事虽然没有乔文栋的直接指令,但每一件都对少爷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苏婉清的眼神冷了一下。
“而且,车祸当天,他和刘芳芳有多次通话和微信互动。”
福伯继续说,“出事后,他又第一时间联系了陈建国。随后陈建国联系了陈继业。紧接着,郭晖、郭定山、邱老八就开始逃跑。”
“你是说他是通风报信的人?”苏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很有可能。”
福伯点头,“而且他和陈建国的鑫盛实业之间,有些事经不起查。这不仅仅是男女关系的问题,更涉及权钱交易。”
他顿了顿,“所以,他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既然他这么喜欢往上爬,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苏婉清听完,沉默了片刻。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影飞快掠过,明暗交替,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这事你去办。要不露痕迹。”
“好的,夫人。”
福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没有寒暄,直接说:
“查一下吉海市市长换届的候选人名单。对,重点关注乔文栋。我要他在考察阶段就被一票否决。理由不用找太复杂的,就查他的收入和男女关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福伯挂了。
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福伯收起手机,再次侧过身,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几分说情的意思:
“夫人,黄展妍已经到了,在大堂等着。刚才她给我打电话,很是紧张,毕竟少爷是在她的关照下出的事……”
苏婉清抬了下手,“见了再说。”
车子进了迎宾馆曲径幽深的院落,在一号楼门口停下。
福伯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苏婉清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往里走。
大堂的灯光很亮,照在大理石地板上,反着光。
黄展妍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口没喝。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像在等领导接见。
看见苏婉清进来,她连忙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老领导。”
黄展妍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眼圈立刻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苏婉清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黄展妍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苏婉清拍了拍她的手背。
“展妍,瘦了。在县里操心不少吧?”
黄展妍的眼泪没忍住,掉了一颗,赶紧用手背擦掉。
“老领导,我……”
“上楼说。”苏婉清拉着她的手,往电梯走。
福伯拎着包,快走了几步,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数字从一楼跳到三楼。
套房里,服务员送来茶水,退出去,把门带上。
苏婉清在沙发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襟,靠在沙发背上。
黄展妍没敢坐,站在茶几旁边,低着头。
苏婉清看着她,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敷衍的分量。
“展妍,站着干什么?坐。”
黄展妍这才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还是直着,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请罪的样子。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老领导,都是我不好。是我失职,没照顾好云峰,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
黄展妍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婉清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她:
“展妍,这事不怪你。主观上,你没什么责任。”
黄展妍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用力摇头:
“老领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云峰到正阳县的时候,我答应过您和陆部长,一定照顾好他。可我……”
“好了!展颜。”
苏婉清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也别有压力。云峰虽然出了事,好在没什么大碍。那点伤养养就好了,也算给他提个醒,今后做事别再毛毛躁躁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倒是云峰在正阳县这半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黄展妍连忙摆手:
“老领导,您别这么说。云峰这孩子,能力强,做事稳,我在他身上学到的东西,比我能教他的多得多。”
“无论是整顿县委办机关作风,还是招商引资,包括扫黑除恶,信访维稳,他样样拿得起来。县委办那些年轻干部,跟他学了不少。”
苏婉清笑了笑:“你不用替他说话。他什么性子,我知道。”
她放下茶杯,看着黄展妍,
“展妍,云峰在正阳的事,我都清楚。你护着他,我心里有数。”
黄展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苏婉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
她转换了一个话题:
“展妍,云峰的事,先放一放。那个安魁星,福伯正在为难。你怎么看?”
黄展妍抬起头,心情轻松了一些,斟酌了一下措辞:
“老领导,安魁星这个人,忠心,能干。这次的事,他确实有失职的地方,但车祸发生得太突然,换了谁都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而且出事之后,他拼了命在悬崖底下救人,又带着伤追凶,郭定山、郭晖、黄勇都是他抓回来的。我觉得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苏婉清没接话,看向福伯。
福伯在旁边开口:
“苏主席,黄书记说得有道理。安魁星刚跟我申请,他想去抓邱老八。如果能抓到,将功补过。”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开口:
“他跟了云峰这么久,换别人,云峰不习惯。你跟他说,先待在京都,等消息。”
她看向福伯,“邱老八的事,你去协调。让公安部那边出面,边境地区的边防也要配合。”
福伯点头:“明白。”转身安排去了。
苏婉清又看向黄展妍:“展妍,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不愧是老领导,什么都瞒不过。
黄展妍犹豫了一下,开口:
“老领导,的确还有一件事。李雪松,就是我的秘书,我特意把她派去医院照顾云峰,我想跟您说说她的事。”
苏婉清嘴角翘了一下:“你说。”
黄展妍把李雪松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
家世、学历、工作表现,还有她跟陆云峰之间的事。
她说完,看着苏婉清的表情,心里有些没底。
苏婉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歪了一下头问:
“展妍,你知道李雪松是谁吗?”
黄展妍愣了一下:
“她是我的秘书啊。”
苏婉清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李雪松是李司令的孙女。李司令,就是云峰爷爷当年的老战友。这两个孩子,小时候指腹为婚。”
黄展妍瞬间瞪大了眼睛:
“老领导,您是说……”
“对,这事,云峰不知道。李雪松也不知道。”
苏婉清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当年两家说好了的,后来李家去了边陲,这事就搁下了。”
“云峰上中学的时候,上小学的李雪松跟着家里走了,两个人再没见过面。”
“后来两个孩子长大了,都对这个指腹为婚的事很反感,连照片都不肯看,直接拒绝了家里的安排。”
“李雪松京大毕业后,不肯走家里安排的进部委,自己考公到了正阳县。”
黄展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清继续说:“云峰那几年也因为这个事,心里不痛快。后来草草结了婚,又草草离了,多多少少都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两个小冤家,兜兜转转,竟然在你这儿碰上了。”
黄展妍恍然:“我说怎么看着他们俩那么般配,原来根子在这儿。”
苏婉清看着她,“展妍,你是不是一直在撮合他们?”
黄展妍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领导,我就是看着云峰刚离婚,想给他找个归宿。李雪松那孩子,人好,家世也好,我觉得跟云峰挺般配的。没想到,竟然撮合到青梅竹马头上。”
两人笑了一会儿。
苏婉清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
她盯着那道光斑,沉默了几秒。
“展妍,现在的问题是唐韵诗。”
万一她醒不过来呢
黄展妍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她知道苏婉清在说什么。
唐韵诗救了陆云峰的命,为了护住他,自己差点死了。
如果她醒了,这个人情怎么还?
如果她没醒,这个人情更还不清。
“老领导,您打算怎么办?”
苏婉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云峰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一切等唐韵诗醒了再说。”
“万一她醒不过来呢?”黄展妍问。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才道:
“我已经安排了301医院的专家过来,都是国内顶尖的脑科专家。安德森团队那边,唐家已经包了专机,预计明天上午就能到。醒来应该大有希望。”
黄展妍听得咋舌。
这排场,简直是国宾级的待遇。
至此,她也算领教了唐韵诗家的实力。
她松了口气:
“那就好,有这么多专家在,唐韵诗肯定能醒过来的。只是希望,到时候,他们三个人能妥善处理好这段关系。”
苏婉清的神色沉了沉,点了点头:
“唐韵诗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为了救云峰,差点把命搭进去,这份恩情,云峰这辈子都欠她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算她醒了,也有很长的恢复期。到时候,还是由云峰自己做决定好了。”
黄展妍点了点头。
她知道苏婉清说得对,感情的事,外人越插手越乱。
苏婉清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福伯立刻续上。
“展妍,韩齐正想把云峰调到市里去。你怎么看?”
黄展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舍,却又满是欣慰:
“好事啊!半年前,韩市长就和我说过。说实话,老领导,我还真舍不得云峰走,他在正阳县,帮了我不少忙,有他在,我心里特别踏实。”
“但我也知道,云峰的能力,不止局限于一个县城,他应该到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才华,为更多的老百姓做事。”
“而且,有陆家在背后撑腰,有韩书记配合,云峰到了市委,肯定能大展拳脚。”
她顿了顿,又说道:“老领导,您放心,我会全力配合韩书记的工作,等云峰康复后,顺利把他调到市委来。”
苏婉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云峰能有你这样的领导和朋友,是他的幸运。你办事,我放心。正阳县的工作虽然忙,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谢谢老领导关心,我会的。”黄展妍笑着说道。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在风里打着旋。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展妍,等云峰的事处理完,你也该动一动了。”
黄展妍愣了一下,旋即眼中露出明显的惊喜:“老领导,我……”
“不是现在。”
苏婉清打断她,“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黄展妍连连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福伯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推门出去,接听电话。
很快,他就转了回来,脸色有些不一样。
“苏主席,公安部那边回话了。邱老八最后出现在滇省边境,已经出了境,潜入缅北地区。具体位置还在追踪,国际刑警那边正在协调。”
苏婉清看了一眼福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缅北?那地方乱得很。”
福伯点头。“是,各方势力交错,不好办。”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福伯。
“福伯,你给安魁星打电话。”
福伯拿出手机。
苏婉清说:“告诉他,家里同意他去。让他选一个懂缅语的外卫,立即出发,前往西南边陲。”
“到了之后,跟公安边防部门联系,请他们协助协调。过境之后,一切听他的临场判断。”
福伯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苏主席,安魁星到境外去,会不会太冒险?”
苏婉清看着他:“他自己提的要求,他自己负责。出了事,他自己兜着。”
福伯不再说话,低头拨号。
黄展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领导,邱老八跑到境外,这怎么抓得住?”
苏婉清看着她:
“他是指使开车撞云峰的人,是差点要了唐韵诗命的人。”
“如果不抓住他,这个案子就不算完。”
她顿了顿,“而且,安魁星需要这个机会。他自己提的,那就让他去。抓到了,将功补过。抓不到,他自己知道后果。”
黄展妍不再问了。
她看着苏婉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个看起来温和的老领导,还是老样子,做起决定来,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果断。
福伯挂了电话,走过来。
“苏主席,安魁星说他马上准备,今晚就走。”
苏婉清点点头:
“让他注意安全。跟他说,少爷这边,不用他操心。把邱老八带回来,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婉清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凉飕飕的,怎么都暖不过来。
黄展妍站起来:“老领导,您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苏婉清睁开眼,看着她:
“展妍,雪松那边,你多盯着点。那孩子心思重,又有唐韵诗,别让她钻了牛角尖。”
“我知道。”黄展妍点头,“老领导放心。”
苏婉清送她到门口。
黄展妍走了几步,又回头:“老领导,雪松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苏婉清想了想:“等她准备好了再说。现在说了,只会让她更乱。”
黄展妍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婉清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
阳光正好,照在银杏树上,金灿灿的。
她盯着那棵树,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黄展妍说的话:“万一她醒不过来呢。”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门被敲响了。
福伯推门进来:
“苏主席,一切都安排好了。您休息一会儿吧。公安部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苏婉清点点头,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福伯。”
“在。”
“安魁星出发前,让他给云峰打个电话。”
福伯愣了一下:
“苏主席,安魁星现在在京都,少爷不知道他要走……”
“让他打。”苏婉清打断他,“兄弟之间的事,不用瞒。”
福伯点头。“明白。”
苏婉清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着儿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着唐韵诗还没有醒,想着李雪松站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
她想着京都家里那个老头子,肯定又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福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安魁星发了条消息:
【出发前,给少爷打个电话。少爷要知道你去了哪儿。】
几秒后,安魁星回了一个字:【好。】
福伯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她看得,我就看不得
省军区总医院的顶级特护病房,装修算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精致和贴心。
米白色的墙面,柔软的隔音地毯,窗边摆着两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阳光透过磨砂玻璃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节奏平稳,像是在诉说着病床上人的生命力。
陆云峰半靠在病床上,上身垫着两个软枕,胸口的绷带还没拆,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只是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刚经历过生死的柔和。
他刚输完最后一瓶液,护士十分钟前刚拔了针。
手背上还贴着一块白色的止血贴,轻轻动一下,还会有轻微的刺痛。
李雪松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低着头,用水果刀细细地削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运动装,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她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眼神却格外坚定,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这两天,李雪松想了很多。
从两人的相识、误会,到后来的心动、倾慕,工作上朝夕相处,再到如今陆云峰遭遇车祸,她一直陪在他身边。
以前,她还会纠结于两人的过往,纠结于唐韵诗和韩馨予,纠结于陆云峰心里有没有自己,纠结于感情里的输赢,可经过这次陆云峰出事,她彻底想通了。
什么面子,什么输赢,什么过往的隔阂,在陆云峰的平安面前,都一文不值。
她不在乎陆云峰是不是有过婚姻,不在乎他心里有没有别人,不在乎两人以后能不能走到一起,
她只在乎,陆云峰能好好的,能平安无事地站起来,能继续笑着面对一切。
只要陆云峰好起来,感情的事,她可以等,可以让,可以随时为他牺牲自己的一切。
就像那天和黄展妍书记电话里说的那样。
心里有了这样笃定的想法,李雪松对陆云峰的照料,就越发贴心温柔,无微不至到了极致。
早上陆云峰醒来,她第一时间递上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
他伤口疼得睡不着觉,她就坐在床边,轻轻给他放松,轻声安慰;
他无聊想说话,她就陪着他唠家常,讲小时候的趣事,讲正阳县的新鲜事。
哪怕他不怎么回应,她也说得津津有味。
就连他睡着的时候,她也不敢离开,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削好了,你吃两块?”
李雪松削完苹果,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陆云峰嘴边,语气温柔得能不像平时。
陆云峰微微偏头,张嘴咬住牙签,嚼了两口。
苹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缓解了嘴里的干涩。
他看着李雪松,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说:
“你也吃,别一直忙着照顾我,你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我不用,你吃就行。”
李雪松笑了笑,又扎了一块递过去,
“医生说,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才能快点好起来。这苹果水分足,还能补充维生素,对你恢复有好处。”
陆云峰没再推辞,一口一口地吃着,
李雪松就坐在旁边,耐心地喂着,偶尔用纸巾轻轻擦一下他嘴角的汁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病房里的气氛很安静,也很暧昧,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夹杂着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格外温馨。
可这份温馨没持续多久,陆云峰的脸色就渐渐变了。
他吃完最后一块苹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双腿微微并拢,身体也有些僵硬。
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不敢直视李雪松。
他刚输完三大瓶液,加上早上喝了不少水,此刻肚子里憋了一泼大尿,涨得难受,突然就有了磅礴之意。
可身边只有李雪松一个人,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更不好意思让李雪松伺候他解手。
毕竟,两人虽然已经很亲近,可也只是朋友关系,
而且,他还有过一段婚姻,此刻面对还是小姑娘的李雪松,反而比面对陌生人还要害羞。
憋了大概几分钟,
陆云峰的脸越来越红,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腿忍不住来回蹭着,仰坐也不是,躺也不舒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实在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含糊地说道:
“那个……雪松,能不能……能不能去叫一下护士?”
李雪松正收拾着桌上的苹果皮,听到他的话,抬起头,
看到他通红的脸和局促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强忍着笑意,故意装作不懂:
“叫护士干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伤口疼还是头晕?”
陆云峰被她问得更不好意思了,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了,眼神躲闪着,声音细若蚊蚋:
“不是……我没事,你就去叫护士来一下就行,快点。”
“你是不是要解手?”
李雪松再也忍不住,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哦……我的陆大主任,多大个人了,解手还不好意思说?至于这么害羞吗?”
被李雪松一语道破,陆云峰的脸更红了,像是被人抓包了小秘密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别扭地扭过头,嘟囔着:“我没有……你,你快去叫护士来,不然我……”
“咯咯……不然你就憋坏了是吧?”
李雪松笑着打断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病床边,
“多大点事,至于这么矫情吗?”
她瞥了一眼门口,“护士也是女的,怎么,她看得,我就看不得?她能行,我就不行吗?”
“那不一样!”陆云峰急声道,“护士是专业的,她是工作,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李雪松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
“我照顾你这么多天,什么没见过?你伤口换药的时候,我不也在旁边吗?现在解个手,就不好意思了?陆云峰,你可真双标。”
随即,扑闪了一下她的大眼睛:“噢……我知道了,你是看那个小护士,眼睛特别大,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咯咯咯……”
没等说完,李雪松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唉……”
陆云峰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一边笑着,一边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医用尿壶,
起身,顺手拉上了病床周围的隔帘,把两人和病房的其他地方隔了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
隔帘是浅灰色的,透光但不透明,能隐约看到外面的动静,却又能保护两人的隐私。
“你……你干什么?”
陆云峰看着她手里的尿壶,脸更红了,
身体也变得更加僵硬,两只手抓紧床单,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帮你解手啊
“还能干什么?帮你解手啊。”
李雪松走到病床边,语气自然,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在飞速加快,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深,只是强装镇定而已。
陆云峰已经躺了大半天,腰背发僵,翻不了身,左腿吊着,右腿压得发麻。
最要命的是,膀胱胀得厉害。
现在的他,大小解只能借助护士帮助,根本无法自理。
可李雪松毕竟不是护士,两人之间,除了牵过手,还没做什么亲密接触。
让她伺候自己小解,实在太难为情。
李雪松看他紧张的样子,只好上前,轻轻抚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妥协,又带着几分强势:
“别动,听话。”
听话阔以。
可现在的陆云峰,是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李雪松把尿壶放在床边,开始掀他的被子,想伸手去挡,却被李雪松轻轻拨开。
“别墨叽了,再憋下去,小心把膀胱憋坏了,到时候更麻烦。”
李雪松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耳朵都已经红了。
她把他右侧的被子掀开一个角,露出他穿着病号服的裤腰。
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陆云峰闭上眼,恨不得把头埋进枕头里。
随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解他裤腰上的系绳。
手指碰到他腰侧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李雪松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过来。
陆云峰躺着,一动不敢动,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抖,心脏砰砰狂跳,快要冲出胸膛。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忙活,笨手笨脚的,系绳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然后她的手又停住了,似乎在犹豫,接下来,那里太敏感了。
陆云峰也意识到了,说了声:“我自己来。”
他伸手,想自己把裤子褪下去,
可左腿吊着不敢动,因为伤口不能用力,右手够起来就很费劲。
“嗨呀,看你,还逞什么能?”
李雪松不忍心他扯着伤口,拨开他笨拙的手,一手掀开被子,一手去扯他的裤腰,脸赶紧扭到一侧,不去看那里的风景。
陆云峰咬牙、闭眼,挺起腰,配合。
一阵凉风,拂过腰腹。
裤子总算褪到了膝盖处。
还好,这次,没有什么肌肤接触,让两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那里,一旦接触,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云峰保不准会有什么反应。
李雪松一手擎着被子,一手拿起地上的尿壶,别过脸朝着窗户,往里放。
陆云峰赶紧扭过头去,不敢去看。
腰腹努力挺起,配合。
可能是由于紧张,李雪松手里的尿壶晃了一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陆云峰腿部内侧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同时僵住了。
李雪松的脸瞬间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甚至连脖子都红透了,像是被煮熟的虾一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的温热、弹性。
那种触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
让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手里的尿壶,差点没拿稳掉在床上。
陆云峰也一样。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甚至连耳根都红了。
他能感觉到李雪松指尖的微凉,那种细微的触碰,像是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心跳不已。
就算他有过一段婚姻,可面对李雪松这样近距离的亲密接触,还是不由得让他浮想联翩,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对……对不起。”
陆云峰率先反应过来,腰还挺着,语气慌乱,眼神躲闪,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回头看李雪松。
李雪松也回过神来,连忙稳住身体,把尿壶重新递进去,放稳。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颤抖:
“没……没事,你……你别乱动,小心伤口裂开。”
两人都不再说话。
隔帘后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心电监护仪传来的“滴滴”声。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旖旎。
陆云峰定了定神,努力不去想刚才的触碰,小心翼翼地放松腰腹,想坐稳在上面。
可越小心,越容易出问题。
他刚放松一点,身体又不小心晃动了一下。
这次,李雪松为了稳住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
可没想到,手一滑,又碰到了他的腰部偏下,比刚才的触碰还要亲密。
“啊……”
李雪松惊呼一声,连忙收回手,脸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连耳根都在烧。
陆云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心跳加速,身体更加僵硬,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雪松手心的温度,那种温热的触感,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
好在身体已经坐实,只能硬着头皮,尽快解决。
随着一阵令人尴尬而又羞脸不已的哗哗水声响起,陆云峰总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这大概是他27年来,最艰难、最尴尬,也是最痛快的一次小解,没有之一。
许久,他解决完,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道:
“好……好了。”
李雪松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转过身,伸手去抽尿壶。
她已经尽量加了十分的小心,动作缓慢而轻柔。
可手还是再次碰到了陆云峰的皮肤,这次的触碰,比前两次还要清晰。
但她手里正端着尿壶,不敢有过激反应,怕洒到病床上。
可一想象到具体的画面,一想到自己的手指碰到的地方,李雪松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可以滴血。
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陆云峰。
硬着头皮,飞快地抽出尿壶,手紧紧攥着,手指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陆云峰根本不敢看她,连忙扭过头,闭上眼睛,脸上的红晕迟迟不肯褪去。
心跳依旧很快,脑海里全是刚才的亲密触碰。
那种旖旎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都开始发烫,连脖子都跟着发热。
李雪松攥着尿壶,正准备转身去倒掉。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心疼的牵挂
一个穿着护士服、梳着马尾辫的小护士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两盒口服药,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格外可爱。
有人说,护士服是最显性感的职业服装,的确有道理。
束腰突出丰满不说,重点能突出眼睛,甚至可以无限放大那份魅力,绝对是其他装束无可比拟的。
这一点,相信很多住过院的人,都有同感。
小护士一进门,就看到隔帘拉着,还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她连忙快步走上前,一边伸手去接李雪松手里的尿壶,一边不住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知道你们正在忙,实在不好意思。”
“以后有这些事,记得招呼我一声,别麻烦李小姐,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李雪松下意识地把尿壶递了过去,热气飘散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
她看了一眼小护士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闭着眼睛、不敢看人的陆云峰,心里暗暗嘀咕:
哼!
想什么呢?
宁可我自己闻这个味,也不给你碰着他皮肤的机会。
想靠近陆云峰,门都没有!
小护士哪里知道她这复杂的心思,接过尿壶,眼睛带着职业性的笑,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就快步拿着尿壶进了洗手间。
里面,响起水龙头冲水的声音。
从洗手间出来,她再次向两人道歉,然后识趣地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没再多打扰。
小护士走后,隔帘后的空间再次安静下来,尴尬的气氛依旧没有散去。
虽然恢复了之前的温馨,但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旖旎。
“我去洗个手。”
李雪松轻轻拉开隔帘,转身去了洗手间。
她也的确需要好好洗洗手。
陆云峰睁开眼睛,看了她俏丽的背影一眼,又闭上。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侧着脸看窗外、耳垂红得透明的样子。
不一会儿,洗手间的门开了。
李雪松走出来,脸色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但还是能看出红晕。
她在床边坐下,拿起水果刀,继续削第二个苹果。削了几刀,手有点抖,削断了一截皮。
陆云峰再次睁开眼睛,偷偷瞥了一眼。
看到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低着头,拾起断了的果皮。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刚才是谁说,护士能看,你也能看?怎么,现在害羞了?”
李雪松听到他的调侃,脸更红了,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笑什么笑,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乱动,能出这么多事吗?”
或许是又想起某些细节,脸上立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再说,我那是害羞吗?我那是……是觉得尴尬。”
“好好好,是尴尬,是我不好,行了吧?”
陆云峰笑着一语带过。
刚才的尴尬和羞涩,在两人的调侃中,渐渐消散了不少。
李雪松放好果皮,白了他一眼,又顺手给陆云峰盖好被子,整理了一下他的病号服,语气恢复了温柔:
“行了,别贫嘴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刚解完手,别着凉了。”
陆云峰点了点头,靠在软枕上,看着李雪松低头削苹果,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他知道,李雪松对他的好,是发自内心的。
这份好,他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会忘。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了刚才的尴尬,也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陆云峰看向李雪松,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李雪松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没有说话,可从彼此的眼神里,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李雪松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陆云峰继续看着她,不措眼珠。
他发现她在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有点小得意、有点小窃喜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你笑什么?”陆云峰轻声问。
“我没笑。”李雪松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不住,又翘了起来。
陆云峰没再问,也无需多问。
此时无声胜有声。
陆云峰看着天花板,李雪松削苹果,谁也不愿打破这份宁静。
水流在塑料管子里滴滴答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许久,陆云峰的眼中,渐渐多了几分凝重。
病人在床上,最容易多愁善感。
他开口:“雪松。”
“嗯?”李雪松抬起头。
“唐韵诗那边,你去看过没有?”
李雪松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
“上午去看过一次。还没醒。她爸妈都在,唐总从国外请了专家,说是明天到。”
陆云峰再次陷入沉默。
他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光影上,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一直惦记着她,是心疼,是牵挂。
唐韵诗为了保护他,被撞成重伤,一直昏迷不醒,至今还躺在隔壁的特护病房里。
他心里更是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他,唐韵诗就不会出事,就不会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从苏醒过来的那一刻,他只要一闲下来,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唐韵诗救他的画面,心里的愧疚,就像潮水一样,久久无法平息。
“我想去看看她。”
陆云峰声音很轻,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好,我陪你去。”
李雪松几乎没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她虽然心里喜欢陆云峰,可也很敬佩唐韵诗的勇气,更心疼她的遭遇。
唐韵诗为了陆云峰,差点付出自己的生命。
必要时,她可以退让。
这一点,她已经想明白了。
她起身:“我去叫林舟进来,再去叫个护士,我们推着你的病床过去,小心一点,别碰到你的伤口。”
陆云峰点了点头,看着李雪松转身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打开门,对着门外喊道:
“林舟,你进来一下。”
林舟一直守在病房门口,像一棵栽在那儿的树。
听到李雪松的喊声,连忙推开门走了进来。
“李小姐,陆主任,有什么吩咐?”
“你去叫个护士过来,我们推着陆主任,去隔壁病房,看看唐小姐。”李雪松说道,语气平静。
“是,李小姐。”
林舟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出了病房,去叫护士。
他有很多话要说
没过多久,林舟就带着刚才那个大眼睛小护士走了进来。
小护士手里拿着一个推床的扶手,粉红口罩上的眼睛扑闪着:
“陆先生,李小姐,咱们现在可以过去了,咱们小心一点,不要碰到伤口。”
“麻烦你了。”
陆云峰轻声说着,语气里很是客气。
“不麻烦,是我应该做的。”
小护士对着陆云峰笑了笑,走上前,先把陆云峰的左腿小心翼翼地放下,又和林舟、李雪松一起,推着病床,慢慢出了病房。
两人的病房离得不远,都在顶层的特护区。
走廊里几个护士看见,让到一边。
走廊上的灯光明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
陆云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块一块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唐韵诗的脸。
是她故意调戏他时,满脸调皮的样子;
是她在酒桌上喝交杯酒时,眉眼弯弯的笑靥;
是她扑过来抱住他时,那个决绝的姿势。
特护病房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白色的灯光。
李雪松敲了敲门,一个中年女人开的门,眼圈红红的,头发有些散乱。
唐韵诗的母亲柳玉茹。
“阿姨,陆主任来看看唐总。”李雪松轻声说。
柳玉茹看见陆云峰,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唐仲谦正坐在病床边,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唐韵诗,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这两天没休息好,一直守在女儿身边。
看见陆云峰进来,他站起来,让开位置。
“陆先生,你怎么过来了?你的身体还没好,怎么不在自己的病房休息?”
“阿姨,叔叔,对不起,我来看看韵诗。”
陆云峰的语气低沉,带着深深的愧疚,
“韵诗是因为我才出事的,我心里一直很愧疚,我想看看她,看看她有没有好一点。”
唐仲谦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云峰啊,这事不怪你,是韵诗自己的选择。”
“她喜欢你,愿意为你豁出去,我们做父母的,虽然心疼,但也尊重她的选择。你不用太愧疚,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就是对韵诗最好的安慰。”
“是啊,陆先生,你别太自责了。”
柳玉茹的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刚才301医院的脑科专家刚来看过韵诗,已经去会诊了。”
“他们说,韵诗的情况整体上还不错,虽然还没醒,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没有生命危险。”
“而且,安德森团队明天上午就到了,他们是国际上知名的脑科专家团队,肯定能想出办法,让韵诗早日醒过来的,你不用太担心。”
听到这话,陆云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看着病床上的唐韵诗,眼眶微微泛红,语气低沉: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她能醒过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云峰啊,你别这么说。”
唐仲谦说道,“韵诗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会不开心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等你好了,韵诗醒过来,看到你平安无事,也会放心的。”
陆云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眼睛紧紧地盯着病床上的唐韵诗。
他让林舟把病床推得再近一点,直到两个病床紧紧挨着,才停下。
唐韵诗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丝毫血色。
长长的睫毛紧闭着,一动不动,看起来格外虚弱,让人忍不住心疼。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冰冷而苍白。
陆云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唐韵诗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陆云峰用自己的手,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试图给她传递一些温暖。
他默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久久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唐仲谦柳玉茹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又看了看陆云峰,脸上满是愁容,眼底的泪水在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李雪松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酸酸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默默地走到一旁,没说话,生怕打扰到他们。
林舟和小护士也识趣地退到了病房门口,静静地等着,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过了一会儿,唐仲谦柳玉茹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李雪松身边,低声说:
“李小姐,我们出去一下,让陆先生和韵诗单独待一会儿吧,他心里肯定有很多话,想跟韵诗说。”
李雪松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叔叔阿姨,我陪你们出去。”
几人轻轻带上病房门,走到了走廊里,只留下陆云峰和昏迷不醒的唐韵诗,在病房里独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还有氧气罩传来的轻微气流声。
陆云峰紧紧握着唐韵诗冰冷的手,挪到她的床边,凑近她的耳边,低声和她说着话,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期盼。
“韵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陆云峰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出事,就不会躺在病床上,就不会这么痛苦。”
“韵诗,你是为了救我,才会被车撞的,我心里一直很愧疚,愧疚得睡不着觉,愧疚得恨不得替你躺在这儿。”
“韵诗,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知道你很坚强,你一定能醒过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柔,“韵诗,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韵诗,你还没吃到我请的饭呢,你说我欠你一顿饭。你醒过来,我请你吃,吃什么都行。”
唐韵诗没有反应。
她的手还是凉的,一动不动。
“韵诗,你醒醒,好不好?”
陆云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还有很多事,想跟你一起做。正阳县的农文旅项目,我还想和你一起做成,老槐树村的风景,很好看,你不是很喜欢吗?”
说着说着,陆云峰的眼泪就在眼眶中转了起来,他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可越是压抑,眼泪就越忍不住。
他挪过上身,额头轻轻抵在唐韵诗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这辈子,很少流泪,就算是经历离婚的背叛,就算是遭遇车祸的生死考验,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唐韵诗,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样子,他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终于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唐韵诗的手背上,
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手背,慢慢蔓延开来。
一个一个还
病房外,走廊里很安静。
唐仲谦柳玉茹、李雪松、林舟还有小护士,都静静地站在走廊里,没人说话。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陆云峰俯身过去,紧紧握着唐韵诗的手,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们能感受到陆云峰的愧疚和心疼,也能感受到他对唐韵诗的在意。
柳玉茹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着,那种失去女儿的恐惧和心疼,让她几乎崩溃。
李雪松也哭了,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服上。
她想起在救护车里,她握着陆云峰的手,说“你答应过我的”。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害怕失去他的人。
现在她看着他对另一个人说“你一定要醒过来”,她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不在乎了,是心疼盖过了害怕。
她心疼陆云峰,心疼唐韵诗,也心疼自己。
但最心疼的还是陆云峰,他欠了一个还不起的债。
林舟站在一旁,脸上依旧带着严肃的神色,可眼底也闪过一丝动容。
小护士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心里酸酸的。
她在医院工作这么久,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可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打动了。
她默默地拿出纸巾,递给柳玉茹和李雪松,轻声安慰道:
“叔叔阿姨、李小姐,你们别太难过了,唐小姐一定会醒过来的,301的专家还有安德森团队都很厉害,一定会有办法的。”
柳玉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谢谢你,小姑娘,借你吉言,希望韵诗能早日醒过来。”
李雪松也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谢谢你,韵诗姐肯定会醒过来的。”
就在这时,小护士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点了点头,挂了电话,对众人说道:
“叔叔阿姨,李小姐,该给唐小姐换药了,我现在进去换药。”
唐仲谦深吸一口气,柳玉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跟着小护士,一起走进了病房。
李雪松也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跟着走了进去。
林舟则守在病房门口,眼神紧紧地盯着病房内外,时刻保持着警惕。
走进病房,看到陆云峰依旧紧紧握着唐韵诗的手,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柳玉茹心里一酸,走上前,轻声安慰道:
“陆先生,别太难过了,韵诗会醒过来的,我们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陆云峰转头,看到众人都进来了,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轻声说道:
“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我们都能理解。”
唐仲谦说道,语气平和,“你也别太自责了,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韵诗醒过来,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李雪松也走上前,轻声说道:
“云峰,别再难过了,韵诗很坚强,她一定会醒过来的。我们先回病房,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太累,等明天安德森团队来了,有了诊治意见,我们再来看她,好不好?”
陆云峰看着病床上的唐韵诗,眼神里满是不舍,他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道:
“韵诗,我先回去了,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我等你。”
说完,他才松开唐韵诗的手,让林舟和小护士推着病床,回自己的病房。
唐仲谦柳玉茹送到病房门口,又叮嘱了陆云峰几句,让他好好休息,不用太担心唐韵诗,有什么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陆云峰点了点头,对着唐仲谦柳玉茹说了一声“谢谢叔叔阿姨”,就被林舟和小护士推着,慢慢走出了病房。
李雪松紧跟着,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关切。
回到陆云峰的病房,小护士又给陆云峰检查了一下伤口,吊起他的左腿,测量了体温和血压,确认一切正常后,才笑着说道:
“陆先生,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按呼叫铃,我会第一时间过来。”
“麻烦你了。”陆云峰轻声说着。
“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护士又对他笑了笑,转身出了病房。
林舟把病床推到窗边,调整好角度,让陆云峰能晒到太阳,又给她盖好被子,才转身出去了。
特护病房里,柳玉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楼下花园的草坪上,绿油油的。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草坪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那时候她多健康,多快乐。
现在她躺在这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仲谦。”她没回头。
唐仲谦从窗边走过来。
“那个李秘书,跟陆云峰是什么关系?”
唐仲谦沉默了几秒:“工作关系吧,县委的秘书。”
柳玉茹转过身,看着他。“你看她看陆云峰的眼神,像是工作关系吗?”
唐仲谦没说话。
他走回床边,坐下,握着女儿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韵诗选的人,不会差。”他的声音很低,“看得出来,那个陆云峰,也是个重情义的人。等女儿醒了,让她自己处理。”
柳玉茹没再说话。
她走到床边,站在丈夫旁边,看着女儿的脸。
白得没有血色,但眉毛还是弯弯的,鼻子还是翘翘的,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手指在发丝间轻轻穿过。
“韵诗,你快点醒。”她的声音在发抖,“妈给你做好吃的。”
仪器上的线条跳了一下,像在回应。
……
陆云峰的病房里,李雪松把苹果切成更小的块,用牙签扎着,一块一块喂他。
陆云峰吃了三块,摇摇头,不吃了。
“再吃一块。”李雪松举着牙签,苹果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陆云峰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了。
“雪松。”
“嗯。”
“你眼睛怎么红了,刚才在走廊里哭了?”
李雪松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眼睛里进沙子了。”
“走廊里没有沙子。”
“那可能是消毒水熏的。”
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我去洗个手。”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有点干。
她低下头,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凉凉的,浇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水滴从下巴往下淌。
“李雪松,你哭什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早就想好了的。他好就行了。”
她擦了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陆云峰还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墙上,橘黄色的,暖暖的。
“雪松。”
“嗯。”
“等我好了,我请你吃饭。”
李雪松愣了一下:“你欠唐韵诗的还没还呢,又欠我的?”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一个一个还。”
李雪松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里有点湿。
“行,我等着。”
床头柜上,陆云峰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很是急促。
李雪松看了一眼,立马拿起:
“云峰,安魁星的电话。”
我不要你将功补过
一听是安魁星的电话,陆云峰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撑着要坐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
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
因动作有点急,牵动胸部的伤,疼得皱了下眉,但手已经伸了过来。
自从前天安魁星在来医院的半路上,突然接到福伯的通知,回京都接受处分,陆云峰心里就没踏实过。
那时候他刚苏醒,身体虚弱,说话困难,连安慰安魁星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他缓过劲来,却想着找福伯和家里替安魁星求情,有了结果后,再打电话告诉他。
可母亲带着福伯来了后,听了他的请求,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含糊其辞,没给一句准话。
他心里清楚,车祸那事,安魁星根本没多大责任。
邱老八的人不知踩了多少点,策划了多少次,才找到老槐树村自己落单的机会,埋伏在半路。
说到底,是他自己大意,没察觉到对方的阴谋。
出了事后,安魁星拼了命救他,又亲手抓了凶,却要让安魁星承受处分,甚至可能面临退役。
他知道家族和世家圈子里的规矩,可规矩是规矩,感情是感情。
他不信规矩不能通融。
安魁星跟了他这么久,从清河镇到县委办,枪口下救过他,帮他挡过多少事。
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把人推走。
这份内疚,这两天一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之所以不给安魁星打电话,是因为自己给不了承诺,怕安魁星心里难受,只能一直憋着。
现在安魁星主动打过来,那种惊喜和急切,瞬间冲散了大半的沉闷。
“快,给我。”
陆云峰的声音,比平时洪亮,带着明显的急促。
李雪松连忙把手机递过去,还贴心地按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安魁星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带着几分沙哑,但精神头很足,不像是个被处分的人。
“老大!你总算接电话了,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呢!”
他的鲁南口音,陆云峰现在听起来,简直像天籁一样悦耳、亲切。
陆云峰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语气里满是内疚:
“魁星,对不起,这事是我大意,不该让你承担,委屈你了。”
电话那头的安魁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老大,你这话说的,我是你贴身警卫,护着你本来就是我的本分,跟委屈不委屈没关系。再说了,我没觉得委屈啊!”
陆云峰语速加快:“魁星,我已经跟福伯和家里争取了,他们正在考虑我的建议,要么不罚你,要么等你接受完处罚,就回来继续跟着我。”
他稍稍喘了口气:“你别急,再等等,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极力安慰安魁星。
被迫回京都,心里肯定不好受。
禁闭室那种地方,他听福伯提过,一间小屋子,没有窗,没有床,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张桌子,进去的人面壁思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被允许出来打电话,已是莫大的宽容。
可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安魁星笑得更欢了,语气里满是神秘:
“老大,你先别忙着给我交代,你猜猜我在哪儿?”
陆云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门口。
门关着,林舟矗立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声音都软了些:
“你……你来医院了?”
他不敢相信,但心里盼着是真的。
如果安魁星来了,说明福伯同意了,说明家里松口了。
他甚至打算硬撑着坐起来,给这位生死兄弟,一个大大的拥抱。
至于什么处分,管那屁事呢!
电话那头,传来空旷的,登机口的广播声,女声,普通话,在喊航班号。
“哈哈,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多,用不了多久,我保证能出现在老大面前,给你一个惊喜。”
安魁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像要去干一件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干的事。
陆云峰皱起眉。
广播声,登机口。
他刚才听见了“首都国际机场”几个字。
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在机场?首都机场?”
“对。马上登机了。”
“去哪儿?”
安魁星笑了一声:“春城。”
陆云峰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春城,滇省的省会,再往南就是边境。
他突然想起邱老八逃跑的方向,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去春城干啥?你家里不是鲁南的吗?就算退役,也是回鲁省。”
“老大,我不退役了。”
安魁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里透着一股子坚定,
“我跟福伯和家里申请了,去缅北抓邱老八,将功折罪。家里让我挑了一个懂缅语的弟兄,一起去。”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陆云峰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在响。
缅北,邱老八,将功折罪。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着,每个词都像钉子,扎得他头疼。
“不行!”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冰冷、坚硬:
“缅北那个地方,各方势力交错,连缅国政府都管不了。邱老八跑到那里,是他熟悉的老巢,你对那边人生地不熟,只带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行,我不准你去。”
李雪松站在床边,看见陆云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
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云峰,你小声点,伤口会裂。”
陆云峰没理她。
他攥着手机,手上青筋毕露:
“安魁星,你给我听着。你现在别登机,我马上打电话给福伯和家里,让他们取消这个任务。”
“这不是闹着玩的,邱老八那个人在边境混了十几年,手下有人有枪,你去,就是送死。”
“老大,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这次只能违抗老大的命令了。因为我,必须去。”
安魁星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多了几分认真,
“这次,是我没保护好你,去抓邱老八,是我提出来的,是我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果不去,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不要你将功补过。”
陆云峰的声音再次提高,又猛地低了下来,低到像在求他,
“我要你回来。安魁星,你听到没有?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登机口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催促登机。
“老大,你对我的情,我安魁星记着呢!但这次,你就让我去吧!”
“好了,老大!不说了。我要关机了。”
“安魁星!”陆云峰喊了一声。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心口。
陆云峰握着手机,心在抖,手也在抖。
李雪松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心。
但她不能说话,现在的陆云峰需要自己做判断。
病房门的玻璃窗边,林舟的身影动了一下。
显然,他也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安魁星。
那是他尊敬的老班长,是队里顶天立地的汉子。
从陆云峰说出的“缅北”、“边境”、“老巢”、“将功补过”等词,他知道意味着什么?
但同样,林舟也没有说话的资格。
陆云峰没理会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拨了福伯的号码。
胆敢犯主者,虽远必诛
福伯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福伯!安魁星要去缅北,您知道吗?”
陆云峰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无奈:
“少爷,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拦着他?”
陆云峰急了,“那是去送死!邱老八在那边混了那么多年,安魁星人生地不熟,带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福伯沉默了一下:
“少爷,这是安魁星自己申请的。他主动了好几次,第一次我没答应,第二次也没答应,第三次我报告了夫人。”
“夫人也是犹豫了好一阵,又跟部长商量了,才定下来的。不是我们想让他去,是他自己太坚持。”
“福伯,他安魁星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
陆云峰有些急了,口不择言:“他去了,出了事怎么办?谁能负责?”
福伯又沉默了一下:
“少爷,安魁星是名战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过一句话,‘如果我不去,我这辈子没法面对少爷’。这是他的心病,你不让他去,这个病好不了。”
陆云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索性直接挂了福伯的电话。
不料,他这一激动,惊动了外边的小护士,她推门进来。
“陆先生,您怎么了?不能过于激动,您的伤口还没愈合呢。”
小护士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李雪松赶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云峰,别急,有话慢慢说。”
陆云峰回过神,感觉到胸口的刺痛,连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放平缓了些,但语气依旧坚定:
“知道了,麻烦你了,我会注意。”
小护士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扑闪着好看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看不听话的小孩似的。
陆云峰看着她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又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
“妈,安魁星的事,你收回命令。我不让他去。”
苏婉清的声音很平稳,像早就知道他会打这个电话:
“云峰,命令已经下了。安魁星自己多次请求,家里也不好硬拦着。”
“那我命令他回来。”陆云峰说,“我是他老大,他听我的。”
“他现在在飞机上,你命令谁去?”
苏婉清的语气重了一点,
“云峰,你今年二十好几了,不是小孩子。安魁星为什么去,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你不让他去,他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欠你的。你忍心?”
陆云峰握着手机,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呼吸声。
他忍心吗?
他不忍心。
但他更不忍心让安魁星去冒险。
“妈,可那边太危险了。他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
苏婉清打断他,“公安部那边协调了边防部门,到边境有人接应。过了境也有线人。”
“他自己选了一个懂缅语的外卫,两个人一起过去。这么多的资源在随时保障,家里不会让他去送死,是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陆云峰还想说什么,苏婉清又说了一句。
“云峰,你好好养伤。安魁星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他有他的路要走。”
电话挂了。
陆云峰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使劲攥着,像跟手机有仇。
李雪松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她刚才听见了电话里的一些话,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再打给安魁星。”
片刻后,陆云峰咬着牙说。
他拨了安魁星的号码。
关机了。
又拨,还是关机。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上,闭上眼。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李雪松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云峰。”她轻声叫他。
他没应。
“安魁星关机,应该是起飞了。”
他还是没应。
李雪松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在冬天的雪地冻过一样。
她握紧了一点。
“云峰,安魁星不会有事。他是什么人?”
她顿了顿,小心地看着他:
“他是特种兵出身,能一个人打倒十几个混混,能一分钟内解救人质赵刚,能半秒钟空手夺下田家俊指着自己脑门的枪,能在悬崖下面把你救上来,能一个人抓回黄勇、郭定山和郭晖。”
她把声音放低:“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陆云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不懂,那不一样。在正阳县,他面对的是混混,包工头和不法分子。”
“在缅北,他面对的是武装贩毒团伙,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邱老八在那边混了十几年,有人有枪,他一个人怎么斗?”
李雪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虽然是在春城上的中学,没去过缅北,没见过那些亡命徒。
但她听说过那里,见过与那里有关的缉毒英雄表彰,见过开赴那里的钢铁之师的威武。
她也相信安魁星。
她见过他从悬崖下面爬上来,浑身是血,手都烂了,眼睛还是亮的。
她见过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红灯,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树。
她见过他听说陆云峰脱离危险的时候,眼泪从那个硬汉脸上滑下来的样子。
李雪松心里有了主意,想了想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某种信仰,更是某种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安魁星。”
李雪松说,“他心里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他心里认定的人,没有人能让他放弃。”
“他去抓邱老八,不是为了将功折罪,是为了你。他不想让你觉得他没用,不想让你觉得他护不住你。”
“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混蛋,‘胆敢犯主者,虽远必诛!’他更要证明自己,证明他还是以前那个安魁星。”
陆云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突然发现,李雪松身上还有他没发现的东西。
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番话,不仅很有道理,而且,似乎很懂安魁星。
陆云峰再次闭上眼,长叹了一声。
李雪松说得对。
安魁星那种性格,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进到他心里,又从心里流出来。
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两份心里的牵挂
又是福伯的电话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少爷,我刚给首都机场那边打了电话,魁星已登机,飞机刚起飞。”
福伯的语气很无奈,“他的手机提前关机,应该是故意的,不想被你劝回去。按照计划,他到春城之后,会转车去滇缅边境。”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尽力保他周全。
“福伯,您马上再跟公安部有关领导沟通一下。”
陆云峰沉声说,“请他们和那边的公安、边防,还有缅国警方、军方联系。两国一定要紧密配合,尽量保证安魁星的行动顺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尽快抓回邱老八,把安魁星安全带回来。”
“少爷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福伯应道,“而且,那边的线人已经动起来了。”
“还有,”福伯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您好好养伤。明天夫人会来看您,给您带来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陆云峰愣了一下,“什么好消息?”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福伯卖了个关子,“总之,或许是个让您开心的事。”
挂断电话,陆云峰靠在床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福伯说的开心的事,他倒没什么纠结。
家里能让自己开心的,又能有什么?
哥哥、舅舅在国外,叔叔在港岛,自己受伤这件事,暂时很瞒着他们。
难道他们要回来?
除此之外,母亲不能这时候又唠叨什么指腹为婚那件事吧,那也太煞风景了。
陆云峰看了一眼李雪松,轻轻摇了摇头,不去想。
现在在他的心里,更多的是对两个人的牵挂。
除了昏迷的唐韵诗,现在又多了一个西南丛林中的安魁星。
这两个人的命运,都跟他紧紧绑在一起。
而且,都跟他有过命的交情,这让他怎么放得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太阳正在落山,照在墙上,橘黄色的,暖暖的。
但他觉得冷。
“雪松。”
“嗯。”
“你说,我做错了吗?”
李雪松愣了一下:“做错了什么?”
“如果我早一点跟家里说,不让安魁星回去,他就不会去缅北。如果我拦着他,不让他打电话给福伯申请,他就不会走这条路。”
陆云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如果我那天让他在前面开,如果我那天不坐唐韵诗的车,如果那天不留在村里吃席,如果我早一点回县城……”
“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唐韵诗不会躺在ICU,安魁星不会去缅北。”
李雪松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想说“不是你的错”,但她知道说了没用。
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就像安魁星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要过,包括她自己。
“云峰。”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唐韵诗会醒的。安魁星会回来的。你信不信?”
陆云峰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橘黄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信。”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李雪松松开他的手,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
“别想太多了。”
她轻声说,“吉人自有天相。安魁星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陆云峰接过水杯,看着李雪松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雪松,谢谢你。”
“谢什么?”李雪松笑了笑,“谢我削的苹果,还是谢我陪你聊天?”
“谢你在我身边。”
李雪松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红,转过身去收拾桌子。
“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夜,裹着暮色,渐渐漫进省军区总医院,顶层特护区的走廊里只剩下感应灯的微光。
陆云峰的病房里,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格外清晰,节奏平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凑成了夜里最安静的背景音。
陆云峰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胸口的绷带被月光映得泛白。
李雪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手机,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她太了解陆云峰了。
这副看似熟睡的模样,其实脑子里全是心事。
安魁星的安危,唐韵诗的昏迷,还有未来理不清的情思。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幅度不大,却足够让陆云峰瞬间睁开眼。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朦胧,反而透着一股子清醒,下意识地就想去拿手机。
可刚动了一下,胸口的伤口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动作一顿,眉头不由皱紧。
李雪松连忙放下自己的手机,伸手拿起他的手机,
直接用她的面部解锁屏幕,这是今天陆云峰给她的权力。
是安魁星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老大,到了给你报平安。等我回来。】
发送时间显示在一分钟前。
李雪松心里一动,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夜空,飞机还没落地。
安魁星这分明是起飞前就编辑好了消息,设置了定时发送。
觉得自己贸然关机不妥,怕陆云峰担心,也算一种解释。
她把手机递到陆云峰面前,轻声说:“魁星发的,应该是起飞前定的时,怕你急。”
陆云峰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里藏着担忧,藏着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打字,每一个字都格外认真:
【兄弟,小心。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点击发送。
消息状态变成了“已送达”,但对方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
就像安魁星的态度,铁了心要去缅北抓邱老八,哪怕他拦着,哪怕家里收回命令,那小子也会一条道走到黑。
陆云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闭上眼,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连呼吸都比刚才沉了几分。
李雪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想帮他抚平那道皱纹,手指悬在他眉间,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又守了一会儿,陆云峰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的起伏也变得规律,像是真的睡着了。
李雪松替他掖了掖被角,拿起自己的手机,小心翼翼地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轻轻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林舟依旧像棵挺拔的松树,笔直地站在墙边,旁边的走廊里,展开了一张行军床,他没躺。
哪怕是在夜里,也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走廊两端。
见李雪松走出来,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出声。
李雪松也对着他点了点头,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处。
这里没有感应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光线昏暗,正好能避开林舟的视线,也能保证通话不被打扰。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拨通了一个备注为“老爸”的电话。
司令老爹的八卦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威严,但语气里透着对来电显示的熟悉。
“哟,稀客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你爹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李雪松的父亲,李远征。
没人知道,看似只是正阳县委一个普通女孩的李雪松,背后有着怎样的家世。
她的爷爷曾是西南大军区的司令员,一生戎马,威望极高。
爷爷去世后,李远征子承父业,如今也是西南军区的中将,常年镇守西南边陲,手握重兵,在滇缅边境一带,说话极具分量。
这件事,陆云峰不知道,正阳县的人没人知道,李雪松也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她考公来正阳,是想看看,自己褪去了家族的光环,能奋斗成什么样?
更不想让人误会,她是个温室里的娇小姐。
可现在,自己的心上人被邱老八派人撞伤,安魁星要去缅北抓人,那地方鱼龙混杂,就算有公安和边防配合,也依旧危机四伏。
刚才看陆云峰如此担心,她的心也跟着揪着,打定主意求助于自己的父亲。
听到父亲熟悉的声音,李雪松的语气软了下来,少了几分平时的理性,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爸,太阳还是打东边起来的,人家遇到点事,你必须得帮忙。”
李远征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军人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受委屈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跟爸说,爸立马让人过去收拾他!”
“没有没有,我没事,我好得很。”
李雪松连忙摆手,哪怕父亲看不到,
她就把安魁星要去滇缅边境抓捕邱老八的事情,以及安魁星的姓名、身份、航班号,还有公安部这边即将采取的行动,一五一十地跟父亲说了一遍。
“爸,那边情况复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安魁星虽然身手好,但毕竟人生地不熟。那儿是你的地盘。你能不能……”
“能。”
李远征想都没想,直接打断了她,“这点小事,包在老爸身上。”
他没挂手机,直接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张,你过来拿一下,马上查个航班号,关注这个叫安魁星的人。”
“另外,通知边防那边的老刘,让他派两个得力的干将,带人暗中配合公安部的行动。”
“对,务必保证这个安魁星的安全,并且顺利把那个叫邱老八的逃犯捉拿归案。这是死命令。”
挂断电话,李远征重新拿起手机:
“闺女,听到了吧,妥了。有我在,那小子丢不了一根头发。”
李雪松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谢谢爸!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少来这套。”李远征哼了一声,“没事你连个电话都懒得打!”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变得八卦起来,
“老实说,那个安魁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帮他?”
“爸……”李雪松气得一跺脚:“你想哪去了!他就是我们领导的一警卫兼司机。那个邱老八,派人把我们领导撞下悬崖,差点没命。”
“安魁星觉得自己有责任,气不过,非要去境外抓邱老八不可?”
“噢,这样啊!”李远征有些小失落,又问:
“那爸问你,你那个领导,是黄书记吗?她的级别,也不该有警卫啊!”
“不是,是我们县委办副主任,他……嗨,爸,你问这么多干嘛?”
“哎呀!”李远征语音一挑:“你这闺女,让老爸动用手里的权力和兵,还不准老爸详细了解情况啊,你讲不讲理?”
李雪松想了想,也是,放了他一马:
“好,只准问一个问题,问吧。”
“你们这个配了警卫兼司机的县委办副主任,是谁啊?男的女的?多大啦?”
李雪松的脸瞬间红了,哪怕是在昏暗的走廊里,也能看出她脸颊的红晕。
她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怪:
“爸!你一个堂堂军区中将,怎么这么八卦啊?管他男的女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好好帮我办事就行,别问东问西的。”
“哈哈哈……”电话那头的李远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开心:
“好好好,爸不问,爸不问。不过,闺女啊,这次我帮你办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李雪松翻了个白眼:“下次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个最大的蛋糕,行了吧?”
“谁稀罕你的蛋糕。”李远征直接否决,
“下次我去京都开会,你得陪我去。而且,还要陪我见一个人。”
李雪松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问:“见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李远征卖了个关子,“咱们两家,那可是源远流长,从你爷爷那时候开始……”
李雪松立马反应过来,老爸这是又要提那个“指腹为婚”的陈年旧账。
她小时候就听家里人说过,爷爷当年和一个老战友定下了指腹为婚的约定。
对方家里也是军人世家,和李家门当户对。
可她从小就叛逆,最讨厌这种被安排好的人生,所以,一毕业就考到正阳县,就是为了摆脱这个约定。
“我不去!”
李雪松想都没想就拒绝,“都什么年月了,你还守着那些腐朽的旧婚姻观念不放。指腹为婚?违背妇女意志!不合法,你知道吗?我这是为了维护我的合法权益!”
“嘿,你这丫头,还跟我讲法?”
李远征又乐了,“行行行,不合法。那咱们讲情。我帮你办了事,你陪我去见人,这就叫礼尚往来,懂不懂?”
“你这是强买强卖!”
“那就这么说定了。机票我让人给你订。”李远征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挂了,我还有文件要批。”
“喂!爸!李远征!你……”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
李雪松看着手机,气得直跺脚。
窗外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吹不散脸上的热。
她收起手机,不服气地嘟囔:
“见就见!见了你还能把我绑了嫁人不成?我就不信了,还能有人把我吃了!”
一边嘟囔,一边气呼呼地走回陆云峰的病房。
轻轻推开门,见他依旧睡得很沉,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李雪松平静了一下心情,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凉了。
她握紧了一点。
自己走到溪边来
一小时后,吉海市迎宾馆一号楼三楼的套房里,灯火通明。
落地窗外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却丝毫影响不到房间里的静谧。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她刚和京都家里的陆振邦通完电话。
脑海里还在转着另一通电话的内容。
是陆振邦转述的,他和李远征的对话。
李远征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隔着几千公里都能听见。
他说闺女刚才打电话求他帮忙了,说那个领导他猜到是陆云峰。
他问陆振邦是不是,陆振邦说是。
李远征就笑了,笑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孩子,真是命中注定。”李远征在电话里说,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庆幸。
苏婉清想起这句话,嘴角又翘了一下。
当年两位老爷子定下指腹为婚的时候,陆云峰才四岁,李雪松还没出生。
一个四岁的男孩,对这种事能有什么概念。
后来李家去了边陲,两个孩子再没见过面。
等他们长大了,都对那个玩笑般的娃娃亲反感得很。
一个和大学同学草草结了婚,一个跑到离家千里之外的正阳县考了公务员。
谁也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个逃婚的人,竟然在同一座县城、同一个单位遇见,而且,还好上了。
苏婉清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其实也觉得,陆云峰和李雪松是真的有缘分。
李雪松性格温婉,善良真诚,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一直守在旁边,不离不弃。
而陆云峰那个孩子,表面看着冷傲,心里其实很在意李雪松。
当母亲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儿子看李雪松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哪怕是对唐韵诗的。
但她心里也有顾虑。
儿子的伤还没完全恢复,胸和腿都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受刺激。
唐韵诗为了救他,至今昏迷不醒,这孩子心里一直内疚,内疚到影响了他和李雪松的相处。
这时候要是跟他提指腹为婚,提明确和李雪松的关系,恐怕会刺激到他,反而对身体不好。
更重要的是,李雪松现在一直在医院陪着,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这就很好。
作为过来人,苏婉清相信日久生情。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多了,感情自然会慢慢升温,尤其在病床上的时候,人容易脆弱,更容易培养感情。
更何况这两个孩子彼此都是真心,只差最后那一把火。
只是,现在火候不到,急不得。
她把水杯放下,靠在沙发上。
对于如何解决唐韵诗的问题,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陆家主母已经有了成熟的打算。
为了儿子,为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了破解那个三角谜题,她不得不开动脑筋,动用所有可调动的资源。
她相信,只要她出手,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会迎刃而解。
不管是陆云峰,还是李雪松,尤其是难题中最难破解的唐韵诗一家人,都会在她的计划里,按照她设计的路线走。
这种借力打力的化解,就像庖丁解牛,刀沿着筋骨的缝隙巧妙切割,问题自然訇然而解。
这比强行干预、强行促成要稳妥得多。
更何况陆云峰那个小祖宗,她比谁都了解。
越是强摁着牛头,他越是不肯低头喝水。
办法是让这头犟牛,自己走到溪边来。
她拿起手机,想再跟陆振邦确认几件事。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振邦,还有几件事得定下来。”
“你说。”
陆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深夜的疲惫,但精神头还在。
“第一件,韩齐正想把云峰调到市里来。你觉得怎么样?”
陆振邦沉吟了一下:
“云峰在县里待了三年多,够了。市里的舞台更大,能学到的东西更多。”
“让他去。具体什么岗位,等他的伤好了再说。”
“我一会儿给韩齐正打个电话,叮嘱几句,让他别给云峰安排太繁重的工作,先好好养伤,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加担子。”
苏婉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件呢?”
“安魁星的事。云峰打电话来,让我收回命令,不让安魁星去。”
苏婉清顿了顿,“振邦,我心里也没底。缅北那个地方太乱了,安魁星一个人带着一个外卫,万一出了事,云峰那边我怎么交代?”
“你不用太担心。”
陆振邦的语气沉下来,“公安部和边防那边已经有了部署。这回老李也出手了,李远征派了参谋专门负责这件事,配合安魁星的行动。有他们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安魁星要是真出了岔子,你儿子能恨我一辈子。”
“你不当恶人谁当?”
陆振邦笑了一声,“总不能让他亲自披挂上阵吧。行了,安魁星的事,你交给福伯盯着,别自己瞎操心。”
“第三件呢?”
苏婉清沉默了一秒,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振邦,这件事,我得跟你认真说。为了儿子,也为了成全他和雪松丫头,我们可能还得出手帮一把别人。”
陆振邦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帮谁?怎么帮?”
“唐韵诗的父母。”
苏婉清说,“唐韵诗为了救云峰,至今昏迷不醒。我在医院跟她的父母接触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没有因为这件事为难云峰,反而一直安慰他,让他好好养伤,不要太自责。”
她顿了顿,继续说:“唐韵诗的父亲叫唐仲谦,是唐氏集团的老板。你还记得吗?上一阵子我们在家里讨论过,有一家参与跨国并购案、被外资针对性打压的企业,就是唐氏集团。现在他们被国外资本和外国政府联手针对,处境应该很困难。”
陆振邦沉默了几秒:“唐氏集团,我记得。企业在制造业领域口碑很好,跨国并购案对我们的产业布局也有帮助。没想到被外资和外国政府盯上了。”
“是啊。”苏婉清点了点头,“唐仲谦夫妇人好,唐韵诗又为了救云峰付出了这么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唐氏集团被外资吞并。”
“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出手帮他们一把?算是对唐韵诗牺牲的一点回馈,也算为国家的产业出一份力。”
她郑重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暗暗布下一局棋
陆振邦毫不犹豫,立即肯定:
“这个忙必须帮。唐氏集团要是被外资吞并,不光是唐仲谦一家的损失,也是我们国家的损失。”
“唐韵诗为了救云峰昏迷不醒,我们帮他们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不过这事不能太急,也不能太张扬。你先别跟唐仲谦透露我们的想法。等你回京都,我们再好好商量,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
“找个合适的时间,约唐仲谦来京都见一面,当面跟他谈,看看能从哪些方面帮他们。既能帮唐氏集团摆脱困境,又不会引起外资和外国政府的过度警惕。”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婉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心里还有一个更细致的想法,暂时电话里没说:
“我在吉海再待两天,后天回京。等我回去,我们再详细商量。”
“你也注意身体。工作再忙,别太累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陆振邦的语气柔和下来,“你在吉海照顾好自己,还有云峰。等你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好。”
挂了电话,苏婉清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吉海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透过树梢,可以看见远处的街道上,车灯连成一条条光带,在夜色里缓缓流动。
她看着那些光带,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帮唐氏集团摆脱困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国外资本势力庞大,还有外国政府在背后撑腰,这场商战注定会很艰难。
但她不能退缩。
一方面,是为了回馈唐韵诗的牺牲,报答唐仲谦夫妇的通情达理,帮助陆云峰理清和唐韵诗的关系。
另一方面,她也清楚,唐氏集团的存亡关乎国内制造业的布局,关乎国家的利益。
他们陆家有责任,也有能力出手相助。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看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省军区总医院的特护区就渐渐有了动静。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护士的脚步声次第亮起,柔和的白光透过病房门的缝隙渗进来,驱散了清晨的静谧。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陆云峰刚喝上李雪松递过来的半碗小米粥。
粥还冒着热气,碗底烫手,李雪松用毛巾垫着,端了一路。
“慢点喝,烫。”
陆云峰喝了两口,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林舟侧身让开,母亲苏婉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福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还不忘低声对林舟叮嘱了一句什么。
林舟点头,把门关上了。
“妈,你怎么这么早?”陆云峰放下碗。
苏婉清在床边坐下,看了李雪松一眼,点了点头。
李雪松叫了声“阿姨”,退到一边。
苏婉清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她刚要动手盛,李雪松连忙上前:“阿姨,我来吧,您坐。”
苏婉清从善如流,把勺子递给她,目光在她眉目间很是温暖地流连了一番。
有了昨晚和陆振邦的一番计较,苏婉清对眼前这个心目中的准儿媳,越看越喜欢。
李雪松哪里知道背后的故事,被苏婉清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微红。
手上的动作没停,盛了一碗,太热,放在床头柜上晾着。
苏婉清笑着收回目光,“昨晚跟你爸通电话,聊到挺晚。今早就想着早点过来。”
陆云峰没问聊了些啥?这不在他关心的范畴。
他此时的心里,还耿耿于电话里母亲拒绝收回的那个成命,他心里放不下安魁星。
“妈,我还是想让安魁星回来。”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鸡汤和小米粥,两个碗里,都升腾着热气。
不知安魁星在丛林里,有没有机会吃上热乎的饭菜。
苏婉清没接话。
对于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也不打算回答。
何况,昨天又增加了李远征这个强大到无比的砝码。
苏婉清再次看了眼李雪松。
这丫头已经退到一边,垂首而立,不逾矩,只添彩,很好很好!
福伯站在门内,没吭声,手机却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陆云峰,也算是为苏婉清解围:
“少爷,边境那边来消息了。安魁星已经顺利抵达,正在跟当地边防和公安对接。下午会跟缅方人员会面,商谈抓捕计划。”
陆云峰的心略放下来一些,但还是无奈地摇头,为母亲的坚持,为安魁星的未知。
他转向福伯,彻底妥协:“让他注意安全。到了那边,一切听当地安排,别蛮干。”
“明白。”福伯点点头,收起手机。
苏婉清收回目光,看着陆云峰的脸。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额头的纱布换过了,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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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腿吊着,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右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儿子,妈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她开口。
这事,昨天福伯在电话里说过,但陆云峰没多少兴趣。
又不是小孩子了,想靠着一个意外的玩具,就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但这时,陆云峰看到李雪松投来的目光,是一种妥协,更带着些许的恳求。
显然,她不希望陆云峰在母亲面前太任性了。
陆云峰开口,没去看母亲:“什么好消息?”
苏婉清伸手,从床头柜上端起那碗鸡汤,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这次,李雪松没帮忙,知道那是苏婉清的道具,可以拉近母子之间的距离。
“你爸跟韩齐正通了电话。韩齐正的意思是,等你出院了,直接把你调到市委去。级别先保持正科,一年后再变,市里平台大,进步快。你爸也同意了。”
陆云峰愣了一下:“调到市委?那县里怎么办?县委办、招商办,一堆事呢,刚起步。黄书记那边……”
“这你不用担心,黄展妍会安排。”
苏婉清把碗递给他,
“我跟她谈了,她坚决支持。你在正阳县干了三年多,从清河镇到县委办,该历练的也历练了。该往上走一步了。”
陆云峰接过碗,没喝。
他看着碗里的鸡汤,金黄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在权衡着这件事的利弊。
调往吉海这件事
陆云峰端着鸡汤碗,脑子里在快速权衡。
调去市里,平台确实更大,接触的人层次更高,能学的东西更多。
但他手里的事没做完,旺达项目刚挂牌,后续还有很多协调工作。
土地证、施工许可、配套道路,一堆手续等着跑。
那是他和唐韵诗一起盯下来的项目,他不想半途而废。
招商办那边,王哲刚上手,业务还不熟。
如果他一走了之,招商办可能又要散。
还有黄展妍,她顶着压力把他从清河镇调到县委办,又让他兼了招商办主任,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
“妈,再给我一段时间。”他抬起头,“半年吧,我再去市里。”
苏婉清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三个月。过完春节,怎么样?”
“三个月?县里的事需要收尾,项目需要稳定,招商办那边也需要时间交接,这怎么够?”
苏婉清沉了沉,说:“市里春节前要换届,正好可以借助这个机会。县里不会受影响,市里也需要你尽快适应。”
陆云峰愣了一下。
换届,春节前。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如果他三个月后去市里,正好是春节前后,赶上新班子调整的窗口期。
这个时机确实好。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李雪松。
李雪松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她感觉到了陆云峰的目光,没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去吧,我支持你”。
这一切,都看在苏婉清的眼里。
她心里暗喜:这回,总有一个帮手了,替我管着点这个臭小子。
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趁热打铁:“怎么样?县里的事,三个月足够了。”
陆云峰再次陷入思考。
三个月,九十天。
他算了算,旺达项目的后续手续,两个月能跑完。
招商办那边,王哲现在基本能独当一面,再待三个月,应该没问题。
黄展妍那边,他可以把招商办主任的职务辞了,专心做县委办的工作,或者两头都不耽误。
反正调令下来之前,他还得干活。
但他心里,有些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官位,是舍不得那些人。
黄展妍、王哲、展涛、田雅丽,还有清河镇的齐伟、闫丽霞,红山镇的马胜武、娄子民,老槐树村的赵伟民、王翠花、赵老栓等等,太多的人。
他想走的那天,王翠花会不会又哭。
赵老栓会不会又端着酒碗说“陆主任,再喝一杯”。
王哲会不会追到车边,说“老大,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但他不能不走。
正阳的舞台,的确小了点。
刘芳芳已成了过去式,和自己作对的石健、魏建臣、孙洪江、袁国豪之流,都在里面踩缝纫机、吃牢饭;
张胜利倒了,田家俊抓了,郭定山、郭晖进去了,陈继业在逃,能绊住他的人和事越来越少。
再待下去,就是原地踏步。
而且,他猛地想到一件事。
如果他进了市府,乔文栋就在那里等着他。
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招商、市场监督等重要部门。
他突然想看看,这位乔副市长,面对他这个“前连襟”,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想到这儿,陆云峰点了点头。
“好吧。三个月就三个月。但我有个想法,不去市委。太高高在上了,离基层太远。我想去市府部门,具体哪个部门,等我想好了再说。”
苏婉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是希望儿子进市委的,那里接近核心决策层,进步快,资源多。
她也想到了乔文栋这一层,陆云峰从小就是有仇必报的主,会不会他是为了这个。
但她很快就在心里否决了。
自从半年前,陆云峰答应家里的要求,重走仕途之路开始,这孩子的心性越来越成熟,做事也稳重了很多。
儿子对那个什么刘芳芳,本就没什么感情,分了后,更是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怎么可能再计较这事。
她甚至想到了陆云峰进市府之后,会怎么跟乔文栋周旋。
只是她没想到,儿子会主动出击,本性未改。
“你爸的意思是,市委更好。”她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打出陆振邦这张牌。
但她知道,作用应该不会太大。
她了解儿子的脾气,他认准了的事,劝也没用。
“我知道。”
陆云峰喝了一口鸡汤,鸡汤已经凉了,有点腥,他没在意,
“但我想在市府干两年,有了市属部门的基层经验,再进市委也不晚。进决策层是早晚的事,不差这两年。”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三个月,春节后。具体去哪个部门,你想好了告诉我。我跟你爸说。”
陆云峰只要答应了进市里,这本身就是家族意志的胜利,何必在乎市委市府。
以家族的实力,在哪都不影响提拔,不耽误发展。
陆云峰点了点头。
李雪松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已经放下小米粥,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划着,像是在画什么。
她的耳朵竖着,把苏婉清和陆云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她在想几天来发生的那些事。
陆云峰坠崖那天,省军区的直升机连夜飞来,专家团队从手术台上被拽下来,便携CT、呼吸机、除颤仪,能带的设备全带上了。
这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到的。
后来安魁星被紧急叫回京都接受处分,派来林舟接替。
林舟那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干过警卫的。
他的眼神、站姿、走路的步态,跟普通人不一样。
再后来苏婉清和福伯出现,从京都来,住在迎宾馆,跟市委书记韩齐正见面。
她来医院的时候,身边没有秘书,没有随从,但那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今天苏婉清提起陆云峰的调动,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小事,“你爸跟韩齐正通了电话”,“你爸也同意了”。
调一个科级干部,从县里到市里,在普通人看来是千难万难的事,在她嘴里,像买菜一样简单。
李雪松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见过不少高干家庭。
但像陆家这样的,能跨省调动省军区直升机的,不是一般的高干。
能让市委书记亲自安排岗位的,不是一般的面子。
能让福伯那样的人,死心塌地跟了几十年的,不是一般的人格魅力。
都是京都,都姓陆,会不会……
知不知道真正的关系
李雪松心里一抖,不敢想下去了。
她想起父母偶尔在饭桌上提起的那个“陆家”。
父亲说,陆家老爷子是老红军,跟爷爷是老战友。
当年两家指腹为婚,定下了她和陆家长孙的婚事。
她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特反感。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出生就被人定下了?
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要嫁给他?
所以她拒绝见那个人,连照片都不看。
大学毕业后直接拒绝了家里的安排,一个人考公到了正阳县。
她以为跑远了就能躲开。
但现在,她忽然害怕起来。
如果陆云峰就是那个人呢?
她想起昨晚父亲在电话里的话,“下次我去京都开会,你得陪我去。陪我见一个人。”
见谁?
见那个指腹为婚的陆家长孙。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高兴,像是在说“闺女你看,缘分到了”。
如果那个人就是陆云峰,那她跑到正阳县,跑到他身边,算什么?
逃婚逃到未婚夫身边,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这瓜的程度,保不准都能上热搜。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攥着床单的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唐韵诗。
她想起唐韵诗躺在ICU里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手凉得像冰一样。
她想起陆云峰握着唐韵诗的手说“你一定要醒过来”。
如果唐韵诗醒了,她该怎么办?
退出,成全他们?
她是想过。
但如果陆云峰就是那个指腹为婚的人,两家的长辈都看着,她退得了吗?
她不敢往下想。
现在,陆云峰又要调去市里,在三个月后。
一想到这儿,她的心更乱,像一团麻。
如果他去了市里,她怎么办?
留在正阳县,还是跟着去?
她有什么理由跟着去?
她只是他的同事,又不是他的……
更要命,也是把她自己难住的,如果他就是那个人,她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高兴的是,那个人恰好是她喜欢的人。
生气的是,她逃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逃掉。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苏婉清看出儿子需要和李雪松谈谈了,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云峰,你好好养伤。安魁星那边有消息,福伯会及时告诉你。我先出去办点事,一会再回来。”
“妈,你慢点。”
苏婉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雪松一眼。
“雪松,辛苦你了。”
李雪松连忙说:“阿姨您别客气,应该的。”
苏婉清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发现她的耳尖有点红,手指把床单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雪松。”
“嗯。”她没抬头。
“你刚才在想什么?”
李雪松划动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想什么。”
“你划床单划了好一会儿了。”
李雪松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皱了的床单抚平:“有点走神,想点别的事。”
陆云峰看着她,没再问。
他知道她有心事,但她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鸡汤,喝了一口。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有点干。
她忽然想问他:“你知不知道,咱俩或许有不一样的关系”。
但她不敢问。
如果问了,他说是,她怎么办?
如果说不是,她又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云峰放下碗,靠在床上,闭上眼。
李雪松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有一千个问题,但一个都问不出来。
最后,她收回目光,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还没削完的苹果,继续削。
皮一圈一圈往下掉,薄薄的,没断。
她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小心,手一抖,苹果皮还是断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皮,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该来的,总会来。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被敲响了。
林舟推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女两男,站在那里,有些紧张,有些局促的模样。
走廊里有护士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陆云峰抬起头,看见为首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着。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袋子是红色的塑料袋,商标都没撕,水果在里面挤得歪歪扭扭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最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特仑苏”三个字。
王翠花、赵老栓、赵伟民。
陆云峰的眼睛亮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
李雪松赶紧放下所有的思绪,起身把床摇高了些。
“翠花姐,你们怎么来了?”
陆云峰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不安。
从老槐树村到省城,二百多公里,他们得倒好几趟车。
村里的班车到县城,县城的火车到省城,到了省城还得打车到医院。
折腾下来,少说也得四五个小时。
王翠花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陆云峰,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在大理石地板上踩了几个浅浅的脚印。
她没注意到,陆云峰也没在意。
“陆主任,你受苦了。”
王翠花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些许的颤抖。
陆云峰伸出手:“翠花姐,我没事。你们怎么来的?这么远的路。”
“坐车来的。”
王翠花擦了擦眼睛,声音缓了缓:“赵支书说,不能让您一个人在这受罪,乡亲们凑了点钱,让我们来看看您。”
她说“凑了点钱”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但陆云峰知道,老槐树村的乡亲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自己怎么能花他们的钱。
赵老栓跟在王翠花后面,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红薯干,自家晒的,用塑料袋装着,封口系得紧紧的。
“陆主任,这是你上次说好吃的红薯干,翠花又晒了一锅。”
咸菜,装在一个玻璃罐头瓶里,瓶盖拧得死死的,怕漏了汤。
还有一瓶自家酿的蜂蜜,用矿泉水瓶子装的,黄澄澄的,看着就甜。
“这是你爱吃的,你家赵婶腌的咸菜,这是咱家养的蜂产的蜜。”
里面还有一些东西,足足一编织袋。
“乡亲们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己家做的,你别嫌弃。”
陆云峰看着那些东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没出来。
让我们这老脸往哪搁
赵伟民站在最后面,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粘了好几层。
“陆主任,这是乡亲们凑的一点心意,不多,您收着买点营养品。”
赵伟民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后一步,像是呈上了乡亲们的全部珍贵。
陆云峰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陆主任亲启”几个字,下面是每个人的签名,一直到背面,都签满了。
笔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陆云峰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赵支书,这钱我不能收。乡亲们日子过得都不容易,这钱拿回去,给大伙还回去。”
赵伟民坚决地摇头:
“陆主任,这钱是乡亲们的心意。您不收,他们心里过不去。”
王翠花在旁边插嘴:“是啊陆主任,您就收下吧。乡亲们说了,您帮了村里那么多,修了路,引了项目,让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他们心里不踏实。”
赵老栓也道:“陆主任,钱多钱少,好歹是大家伙的一点心意。乡亲们派我们来,你再让我们带回去,让我们这老脸往哪搁?”
李雪松愣在那里,一时也没了计较。
东西,还好办。
可这钱。
收,不行!
不收,好像也不行!
陆云峰看着王翠花,看着赵老栓,看着赵伟民。
他们的脸上都有风霜的痕迹,皱纹深深浅浅,皮肤黑里透红,是长年在田里劳作留下的印记。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恩,是一种说不清的情分,像是把陆云峰当成了自家人。
如果硬要推辞,于情于理,恐怕都说不过去。
“好,我收下。”
陆云峰的声音有点哑,“回去告诉乡亲们,等我好了,回去看他们。”
王翠花的眼泪掉下来了,连忙用手背擦。
“哎,好。您好好养伤,乡亲们等着您回去。”
赵伟民和赵老栓悬着的心,也落进肚子里,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来。
走廊里,几个护士探着头往里看。
大眼睛小护士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原本想进去换药,现在却傻傻地站在那里。
另一个护士跟在身后,凑到她耳边,问她看什么。
她向里面摆了一下头,说:“那些来看陆主任的,多像我们村里的,还带了那么多东西,看着挺感人的。”
“这个陆主任,这么年轻,竟然能……”
两个小护士,站在门外,看着病房里堆在地上的编织袋和纸箱,看着王翠花红着眼眶说话,看着赵老栓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坐下,手不知道放哪儿,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她们没去打扰,不再说话,但眼眶都红了。
唐韵诗的母亲柳玉茹,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刚从楼下取回来的化验单。
她看见护士们围在陆云峰病房门口,以为出了什么事,走过来一看,原来是来了客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王翠花、赵老栓和赵伟民,看着地上的东西,看着陆云峰红着的眼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王翠花转过头,看见柳玉茹,愣了一下。
她不认识她,但她看见柳玉茹的年纪和衣着打扮,以及手里的化验单,看见她憔悴的脸和红红的眼圈,努力猜测着:
“您是……”
李雪松赶紧在一旁介绍:“翠花姐,这位是唐总的妈妈。”
“阿姨,这几位是老槐树村的,这是王翠花。”
柳玉茹冲他们点了点头。
王翠花连忙上前:“那正好。婶子,这是我们村的赵支书,这是老栓叔。”
“我们来看看陆主任和唐总。村里的乡亲们都知道唐总为了救陆主任受了重伤,都惦记着呢。”
说到这儿,王翠花的声音又哽咽了,“唐总是个好姑娘,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柳玉茹的眼眶也红了。
她没想到,在省城的大医院里,会有一群从几百公里外赶来的村民,惦记着她的女儿。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抖:“谢谢你们。韵诗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赵伟民走过来,从编织袋里拿出两瓶蜂蜜,双手递给柳玉茹。
“婶子,这是自家养的蜂产的蜜,纯天然的,给唐总喝,补补身体。”
柳玉茹接过来,看着两个矿泉水瓶子,瓶身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蜂蜜”两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谢谢你们。”
王翠花拉住柳玉茹的手:
“婶子,您别伤心。唐总会醒的。陆主任说了,等她醒了,要陪她去项目上看呢。我们都等着呢。”
柳玉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好,我带你们去看看韵诗吧。她就在隔壁病房。”
王翠花、赵老栓和赵伟民跟着柳玉茹出了门。
走廊里,大眼睛小护士终于端着托盘进去了,给陆云峰换药。
另一个护士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群村民的背影,小声跟同事说:
“你看那个大姐,穿的鞋上还沾着泥。跑了那么远的路来看病人,带的东西不值钱,说的话也实在,但心意……唉,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同事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红红的。
唐韵诗的病房里,赵老栓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的唐韵诗,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想说点什么,说不出。
王翠花站在柳玉茹旁边,看着唐韵诗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检测仪器上,不停跳动的线条,眼泪止不住地流。
“唐总,您快点醒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村里人都等着您呢。等您醒了,去村里看看,路修好了,厂子也盖起来了,可好看了。”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仍在跳,一下一下,像在回应。
赵伟民站在门口,没靠近。
他怕自己到了病床跟前会哭。
他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唐韵诗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投资老槐树村时的样子,意气风发,带着令人尊敬的豪气。
他又想起,唐韵诗在酒桌上跟陆云峰喝交杯酒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孩子。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真好,又有学问,又能干,跟陆主任真配。
现在她躺在这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他心里难受,像堵了一块石头,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苏婉清从外边回来了。
从来不是只会靠家里的纨绔
苏婉清从病房里出来,其实根本没打算去办什么事。
她刚才那一出,纯粹是为了给陆云峰和李雪松这两个孩子留出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
毕竟陆云峰调去吉海市的消息来得太突然,马上就要离开正阳,而李雪松还留在那边。
基于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愫,肯定得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哪怕李雪松这丫头脸皮薄不说,陆云峰作为男人,也该有个表态。
虽然,这点小事,对于陆家来说根本算不上难题,只要苏婉清一句话,随时都能把李雪松也调到吉海市去。
但她就是想看看,这两个孩子,自己会怎么打算。
她和福伯在楼下花园里转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往回走。
刚到顶层特护区的走廊,就撞见了满走廊的动静。苏婉清的脚步顿住了。
唐韵诗的病房门口围了几个人,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带着哽咽的说话声。
走到陆云峰的病房门前,年轻的大眼睛小护士正低头换药,床头柜上堆着村民带来的水果,地上放着整箱的牛奶,还有个带着泥土痕迹的编织袋,一看就不是城里能买到的东西。
福伯见状,立刻招手把守在门口的林舟叫了过来,低声询问情况。
林舟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老槐树村的三个村民代表,天不亮就从乡下赶过来,带了自家产的东西和凑的心意,先看望了陆云峰,又特意去唐韵诗的病房,对着昏迷的姑娘鞠躬道谢,守在床边说了好一会儿心里话。
苏婉清听完,没急着进病房,而是脚步放轻,慢慢走到唐韵诗的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王翠花正红着眼圈拉着柳玉茹的手说话,看见赵老栓站在床边偷偷抹眼泪,看见村支书赵伟民靠在门边仰着头,似乎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见了这些穿着朴素衣衫、鞋上还沾着乡下泥土的村民,看见了他们带来的那些在市场上不值几个钱、但分量却沉甸甸的心意。
最后,目光落在拉着王翠花的手,神色动容的柳玉茹身上。
她想起刚才林舟汇报的情形,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身后的福伯。
“福伯,云峰在正阳县这几年,到底都做了什么?”
福伯沉默了一下,腰杆挺得更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夫人,这半年多我一直跟着少爷的动向,很多事,您和先生没细问,也就没全说。”
“他在清河镇待了三年,经常跑基层,带着村民搞产业、拓销路,把好几个落后村,做成了全县的示范村。”
“调进县委办之后,又主持招商办,招商引资实绩全市第一,旺达项目是他找舅舅牵线引进的。别人不敢碰的强拆冤案,是他顶着压力翻案的。公安队伍里藏着的蛀虫副局长,也是他亲手揪出来的。”
“这些村民大老远赶过来,不只是因为他给村里修了路、引了项目。是因为他真把老百姓当人看,真的替村民们办事。他们曾经围着少爷,把他当救星一样欢呼,那是发自内心的。”
苏婉清没说话。
她重新转回头,看着病房里几个村民的背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时换药结束,李雪松轻轻带上门,从陆云峰的病房里走出来,安静地站到苏婉清身边,没有出声打扰。
苏婉清侧过头,轻声叫她:“雪松。”
“阿姨。”李雪松应声,语气恭敬。
“云峰在村里,和老百姓处得很好?”
李雪松点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认可:
“很好。老槐树村的村民,都把云峰当成自家人。上次旺达项目挂牌仪式,村里的腰鼓队是自发凑钱排练的,练了快半个月,就为了给云峰一个惊喜。”
“赵老栓大叔那天喝了点酒,拉着云峰的手说了半个多小时,全是掏心窝子的感谢。王翠花婶家里养的鸡,自己都舍不得吃,云峰每次去村里,都要杀一只炖上。”
苏婉清听着,嘴角慢慢往上扬,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那是只有母亲,为自己的儿子感到由衷骄傲时,才会有的光。
“这孩子,在家里话不多,闷葫芦一个,我一直以为,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她的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李雪松笑了笑,语气真诚:
“阿姨,云峰在县里,跟谁都能处得来。老百姓信他,干部服他,领导器重他。黄书记常说,云峰在正阳县这半年,比她一年干的事都多。”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倒是了解他。”
李雪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和他是同事,日常一起工作,看得多一些。”
苏婉清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回陆云峰的病房。
走廊里,福伯看着村民们从唐韵诗的病房里走出来。
三个人眼睛都红红的,赵老栓的眼眶还湿着,赵伟民的嗓子哑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劲。
三人站在走廊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福伯走过去,语气温和:“几位老乡辛苦了,要是回村里,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方便也安全。”
赵伟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不耽误事的。”
说完,赵伟民带着赵老栓和王翠花,又来向陆云峰告辞。
陆云峰没再推辞他们凑的钱,也没有多说客套话。
他心里清楚,这份心意推不掉,只等自己伤好之后,亲自回村里,再好好跟乡亲们道谢。
福伯代表陆云峰和苏婉清,送三人。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王翠花、赵老栓、赵伟民走了进去。
王翠花转过身,冲福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您替我们跟陆主任说,让他好好养伤,别惦记村里的事。村里都好,路修好了,厂子也盖起来了,就等着他回去看呢。”
福伯微微躬身点头:“这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带到。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门缓缓合上,指示灯一层层往下跳。
福伯站在电梯口,站了片刻。
他想起刚才苏婉清的问话,自己说的那些话,说得不多,但他清楚,苏婉清全都听进去了。
陆家的少爷,从来不是只会靠家里的纨绔,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都被老百姓记在心里。
他转身走回病房。
认她做我的干女儿
福伯进来时,病房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床尾。
陆云峰靠在床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了很多。
李雪松把换下来的输液管收好,扔进垃圾桶。
苏婉清坐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袋红薯干看了看,塑料袋上印着“老槐树村”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家做的?”
李雪松点了点头:“红薯干是王翠花晒的,蜂蜜是赵老栓家养的蜂产的。村里的日子不富裕,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心意重。”
苏婉清把红薯干放回去,看着陆云峰:
“你在正阳县这几年,干了不少事。”
陆云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妈,你才知道?”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调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和你爸,一直知道你有分寸,只是没想到,你能扎得这么深,能让老百姓这么记挂。这很好,很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和唐家的姑娘,相处这么久,对唐仲谦夫妇,对唐氏集团,了解多少?”
陆云峰愣了一下:“没特意问过。韵诗从来不说家里的生意,我也没主动打听。只知道唐叔叔做实业,规模不小,其他的不清楚。”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唐氏集团,国内百强。唐仲谦这个人,在商界很有名。”
“前几年搞跨国并购,收购了瑞国一家科技公司,最近那边政府想反悔,联合外资要强行收回股份。这事闹得挺大,商务部都在关注。”
陆云峰皱了皱眉。
他想起和唐韵诗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想起和唐韵诗联手在老槐树村唱戏,想起唐韵诗在酒桌上跟他喝交杯酒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她扑过来抱住他时那个决绝的姿势。
只是,她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也没问过。
她家里的生意做得这么大,为什么不帮家里做?
“你好好养伤。别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苏婉清没理会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看了眼李雪松,后者低着头,若有所思。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我明天一早飞回京都。”
“这么急?”陆云峰回过神来。
“你爸那边有事。安魁星的事,福伯会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婉清看向李雪松,“雪松,辛苦你了。”
李雪松连忙说:“阿姨您别客气。”
“那好吧,明天才走呢,都这时候了,你去吃饭吧,别在这里耗着。”陆云峰催着母亲。
苏婉清出了病房,没往电梯走。
她转过身,朝唐韵诗的病房走去。
门关着。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玉茹的声音:“请进。”
苏婉清推门进去,福伯留在门外。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嘀嘀响着,唐韵诗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
柳玉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女儿的手,眼睛红红的。
看见苏婉清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这几天相处下来,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了初次见面的生疏,亲近了很多。
“苏大姐。”
苏婉清走过去,握住柳玉茹的手:“玉茹妹子,云峰那边刚忙完,我过来看看韵诗。”
柳玉茹的眼眶又红了:“安德森团队的评估结果出来了。脑部损伤比预想的严重,恢复期可能很长。能不能醒,要看她自己。”
苏婉清看着床上的唐韵诗,沉默了几秒。
这个女孩家境这么优渥,却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现在她躺在这里,为了救她的儿子。
“妹子,我明天就回京都了。”
柳玉茹愣了一下:“这么快?”
“家里有事。”苏婉清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妹子,我心里有个想法,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
柳玉茹看着她:“苏大姐,您说。”
苏婉清看着唐韵诗的脸,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想认韵诗做干女儿。”
柳玉茹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
认干女儿,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希望韵诗和云峰在一起,用这种方式补偿?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苏婉清看出了她的疑惑,连忙解释:
“妹子,你别多想。我做这个决定,是为了两家建立牢固的关系。不管两个孩子将来做什么决定,都不会影响两家成为特别紧密的亲人般的关系。”
她顿了顿,“我是真心喜欢韵诗这姑娘。她为了云峰,命都不要了。这份情,我们陆家记一辈子。认她做干女儿,就是想让这份情变成亲情,牢牢固住。”
柳玉茹听着,心里慢慢松下来。
她细细一想,连连点头:“那敢情好。”
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看苏婉清的气质和言谈举止,陆家不是普通人家。
别看陆云峰的官不大,能调动省军区直升机,能让福伯那样的人死心塌地跟了几十年,这样的家庭,就算不是顶级权贵,也差不到哪去。
女儿为了陆云峰成了现在这样,能不能醒还是未知数,安德森团队给的结论不太乐观,但说会尽力。
如果女儿醒了,有陆家这门干亲,对她今后的路只有好处。
如果女儿醒不过来,有这门干亲,唐家跟陆家的关系也不会断。
她不知道苏婉清后面真正的用意是什么,但以自己家族上百亿的资产帝国,结交陆家这么一个官宦之家,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那就这样说定了。”
苏婉清拍了拍她的手,“等韵诗醒了,告诉她这件事。认亲的事,到时候再办。我回去也跟我家那位说,他肯定高兴。”
柳玉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伤心,是感动。
苏婉清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柳玉茹: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来京都家里坐坐。让振邦也见见仲谦。男人之间,有些话好说。”
柳玉茹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苏婉清”三个字,没有职务,没有单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收好:“等韵诗稳定一些,我们一定去拜访。”
苏婉清站起来:“妹子,那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别累垮了。韵诗还需要你。”
柳玉茹送她到电梯口。
两人挥手告别。
电梯门关上了。
柳玉茹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从六往下跳。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病房。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女儿。
“韵诗,你听见了吗?你多了一个干妈。”
她的声音很轻,“等你醒了,咱们去京都看你干爹干妈,还有你男朋友。”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在跳,一下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电梯里,苏婉清靠着扶手,目光落在跳动的指示灯上。
“福伯。”
“在。”
福伯微微躬身,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你查一下,唐氏集团跟瑞国那个跨国并购案,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苏婉清的指令具体清晰:“外资那边的动作,瑞国政府层面的干预,还有唐氏的应对措施,以及可能的后果走向,都查清楚。”
福伯点头:“好的,夫人,我马上查。”
正说着,电梯“叮”的一声,一楼到了,门缓缓打开。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倾泻进来,带着正午的暖意,晃得苏婉清下意识眯了眯眼。
车子已经停在门前的台阶下。
福伯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手掌挡在车门上沿,做了一个标准的护顶。
“夫人,慢些。”
苏婉清弯腰上车,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驶出医院大门,汇入市区的车流。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陆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是明显休息中的状态,却依旧沉稳:
“嗯。”
“振邦,我刚跟柳玉茹说了,想认唐韵诗作干女儿,她答应了。”
苏婉清的语气,多了几分柔和:“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赞许:
“好,做得周全。这样一来,两家的关系就彻底绑牢了,后续不管是韵诗的事,还是唐氏的事,我们都方便出手。”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苏婉清笑了笑,“我还邀请了他们夫妇,等韵诗病情稳定些,来京都家里。到时候你安排时间,见一下唐仲谦。”
“行,回来再说。”
随即,陆振邦的声音多了几分关心,“你在那边也注意安全,云峰的事,盯着点,但别太插手,让他自己历练。”
“我知道,你放心。”
苏婉清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腿上,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几分疲惫。
她脑子里,回味着刚才柳玉茹的表情。
从一开始听到认干亲时的愣住,到满脸疑惑,再到明白她的用意后释然,最后点头答应时的真切。
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被她看在眼里。
这个柳玉茹是个聪明人,通透又识趣,知道什么时候,做怎样的取舍。
这份分寸感,让苏婉清感觉打起交道来,很是舒服。
车子平稳驶过市中心。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医院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福伯坐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见苏婉清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便悄悄示意司机,把车速放得更稳,又调低了空调的风速。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载着满车的心事,朝着迎宾馆的方向驶去。
……
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里,柳玉茹坐在病床边,握着女儿冰冷的手,发了好一会儿呆。
唐韵诗的脸色依旧惨白,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毫无生气。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她抬手,轻轻拂去女儿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让人心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唐仲谦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背景里,满是嘈杂的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
唐仲谦的声音很沉,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烦躁:
“喂,玉茹,怎么了?韵诗那边有情况?”
“没有没有,韵诗还是老样子,医生说病情很稳定,你别担心。”
柳玉茹连忙安抚他。
顿了顿,她才鼓起勇气说正事:“仲谦,我跟你说个事,苏婉清大姐刚才来了,想认韵诗作干女儿,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唐仲谦明显带着几分疑惑:
“什么意思?她这是怕韵诗缠着陆云峰?”
“你别瞎想。”
柳玉茹连忙解释,“苏大姐说了,韵诗救了陆云峰的命,这份情她们记着呢!不管两个孩子将来怎么样,是能走到一起,还是各自安好,我们两家都要做亲人,没有其他牵扯,就是单纯的认亲。”
“我觉得这对韵诗、对我们唐家,也没什么坏处,就答应了。”
唐仲谦沉默了片刻,语气里满是疲惫,显然没心思纠结这些儿女情长:
“好吧,你们女人家的事,你做主就行,我现在顾不上这些。瑞国那边的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柳玉茹的心瞬间沉了一下,语气也跟着凝重起来:
“那边的情况,是不是不好?”
唐仲谦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何止是不好,瑞国政府直接动用行政手段,要强行收回我们在那边的公司股份,简直是强盗行径。我们的法律团队正在紧急准备材料,打算在瑞国起诉,告他们违约。”
“在那边起诉?告他们政府?”柳玉茹的口气,明显地质疑。
“对。走法律程序。他们不是号称法治国家吗?那就让他们自己的法院判。”
柳玉茹犹豫了一下,语气放缓:“他们可是东道主,这官司能赢吗?别到时候钱花了,时间耗了,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仲谦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总要试试。我们现在,没别的路可走。这帮混蛋,这是明抢!”
他忍不住咒骂了一句,语气里的愤怒和无奈,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
柳玉茹没再多说,她知道丈夫的压力,也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仲谦,苏大姐还邀请我们,等韵诗稳定了,去京都家里坐坐。”柳玉茹放缓语气,轻声说道。
“行,到时候再说吧。”
唐仲谦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在医院好好照顾韵诗,别太劳累,有什么事,及时给我打电话。我这边忙完,就立刻过去。”
“好,你也注意身体,别硬扛。”
挂了电话,柳玉茹握着手机,缓缓蹲下身,把脸贴在唐韵诗的手背上。
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女儿的手背上。
“韵诗,你快醒吧。”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无助,
“妈一个人撑不住了,你爸那边焦头烂额,你要是再不醒,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心电监护仪依旧在规律地跳动,发出“滴滴”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煎熬。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柳玉茹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弥漫,满是绝望和期盼。
抵达缅北边境
隔壁的病房里,陆云峰已经躺下了。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李雪松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鸡汤凉了,我刚去热了一下,你趁热喝两口,补补身子。”
“谢谢。”
在李雪松的帮助下,陆云峰的病床升起一个角度,使他慢慢坐起来。
他接过鸡汤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暖到了心底。
他停下碗,不去与她对视,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暖意。
“雪松。”他轻声开口,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
“嗯。”李雪松应了一声,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却在不自觉地划动。
“等过完春节,我就要去吉海了。”
陆云峰终于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你有什么打算?继续留在正阳,还是?”
李雪松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腿上划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裤子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没转头面对他,目光落在眼前的床单上,声音很轻:
“还没想好,再看看吧。”
陆云峰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鼻梁挺直,嘴唇紧紧抿着,像他学生时代见过的美人剪纸画。
他心里清楚,李雪松心里有顾虑,既有身份的顾虑,也有唐韵诗的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坚定:
“雪松,你跟我一起走吧。吉海那边,可以给你安排合适的工作,不管是市委还是市府,只要你想去,都可以。”
李雪松的手指猛地停下,身体微微一僵。
她依旧没有转头,脸颊却悄悄泛起一层红晕,蔓延到耳根。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地传入陆云峰的耳朵里:
“我考虑考虑,给我点时间。”
陆云峰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唐韵诗又何尝不需要时间呢?
横亘在三人之间的情感之网,时间越长,自然越是纠结难破。
但他总是要面对,总是要向前,因为,他是男人。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耀眼夺目。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张力,像空气中的阳光,温暖又绵长。
悄悄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
迎宾馆的餐厅里,福伯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绿油油的草坪。
阳光洒在草坪上,显得生机勃勃。
他趁上菜之前,回避一下苏婉清,显然不是来欣赏风景的。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安魁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安魁星,怎么样?那边的对接,还顺利吗?”
福伯的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关切。
电话那头,安魁星的声音很稳,带着几分沙哑,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福伯,一切顺利,边防和公安这边已经对接好了,下午就跟缅方的执法人员碰头,谈具体的抓捕细节。”
“那就好。”
福伯松了口气,语气却变得严肃,
“少爷特意叮嘱我,让你到了那边,一切听当地边防、公安和部队的安排,别逞能,别蛮干。”
“邱老八很狡猾,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的安全,抓捕只是次要的。听明白了吗?”
“明白,福伯,你跟老大说,让他放心。”
安魁星的声音很坚定,“我心里有数,不会蛮干。这次,我一定把邱老八带回来,给老大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福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想起安魁星走之前,跟他说的话:
“这是我自己的路,我必须自己走,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退缩。”
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冲动却不鲁莽,果敢却不急躁,跟着他这么久,成长了太多。
福伯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餐厅,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安魁星能平安归来,顺利完成任务。
……
遥远的滇省边境,天黑沉沉的,是个雷雨天的前奏。
空气里弥漫着亚热带雨林特有的潮湿和腐叶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安魁星站在芒市一家宾馆的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下模糊的山影。
从这里往南,翻过一座山就是缅甸,那即将是他的战场。
他对这里并不陌生,但每片山林里的凶险,自不相同。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这些都难不倒他。
他是战士,他是陆云峰的贴身护卫,邱老八差点害死他的老大,还把美丽的唐总撞的昏迷不醒,他绝不会放过邱老八。
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他也必须把邱老八抓回去。
除非,他看到邱老八的尸体,否则,他绝不回头。
他身后,外卫余庆正蹲在地上,埋头整理装备。
俩人一路从京都辗转到春城,又从春城坐长途大巴颠了半天,才到芒市。
屁股坐得生疼,但两人的精神依旧饱满,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远处传来雷声,几声之后,闪电划破了天空。
那边,在下雨。
下过雨后的丛林,将更加艰难。
安魁星转过身,看着余庆把一个便携式GPS定位器塞进防水袋,手法利落。
余庆二十五六的年纪,身着黑色冲锋衣,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
他是福伯特意安排给安魁星的,一名机警的外卫,身手不凡,心思缜密,懂缅语,和安魁星一样,有丛林战斗经验。
从落地春城开始,就寸步不离地跟在安魁星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此时,他已经整理好两人的随身行囊,里面装着必备的装备和药品。
“麻崩那边跟咱们对接的人,联系上了?”安魁星问。
余庆抬头,点了点头。
“边防那边给的联系方式,一个姓杨的侦查员,干了十几年边境工作,对对面门儿清。他说下午两点到边防大队碰头,到时候军方张参谋也到。”
安魁星看了看手表。
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边境线上的合作,比他想象的复杂。
邱老八是从正阳县一路逃到滇省的,在边境换了身份,钻进了缅北那片三不管地带。
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早就发了,但发是一回事,能不能抓到是另一回事。
缅北那个地方,各方势力交错,缅甸政府管不了,地方武装又各有各的盘算。
安魁星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下去。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水,大手一挥:“走。”
边境追凶
一点四十五分,安魁星和余庆提前到了边防大队。
一栋不高的灰色楼房,门口站着持枪哨兵,腰杆笔挺。
哨兵核对了身份,敬了个礼,示意他们进去。
一条水泥路通向里面,两边种着芒果树,果子还没熟,青乎乎的。
一楼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肤色黝黑,说话嗓门不大但透着股干脆劲。
他站起来伸出手:“安老弟?老杨,杨远志。欢迎欢迎。”
安魁星握了握他的手:“杨哥,辛苦。”
“辛苦啥,分内的事。”
杨远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邱老八这个人,我们注意他好几年了。从你们那儿跑出来之前,他在边境这边就有案底。走私、贩毒、组织偷渡,什么都干。”
“去年我们还截过他组织的一批偷渡客,二十几个,藏在一辆冷藏车里,差点把人闷死。身手可以,但路子不正。”
安魁星点了点头,神色冷峻。
杨远志拉过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芒市往南划。
“从这儿出去,对面是掸邦北部。邱老八藏在勐古一带,跟当地一个小武装势力有联系。那个武装的头目姓赵,祖上是华人,手下百来号人,控制着四五个村子。”
他抬起头看了安魁星一眼。
“那边的情况不太稳。地方武装之间时不时有摩擦,缅甸政府军也在那边有驻军。红通令发了,但我们的人不方便直接过去,得靠缅方配合。中间协调起来,时间说不好。”
安魁星盯着地图上那片区域,脑子里在想邱老八会躲在什么位置。
那个地方他查过资料,山高林密,路况极差,雨季的时候很多地方车都进不去。
现在是旱季,但也好不到哪去。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几辆军用越野车快速驶来,停在门前。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迷彩服、背着武器的士兵走了下来,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军官,身姿挺拔,气质干练,肩章上两杠一星。
那名军官下了车,直奔会议室而来。
“张参谋。”
杨远志站起来介绍,“军区这边的,李将军特意安排他过来配合你们。”
张参谋伸出手,跟安魁星握了一下,手劲很大。
“安同志,久仰。李将军说了,你的安全我们负责,进了缅北有那边的人接应。具体怎么抓人,我们配合。”
安魁星点了点头:
“谢谢张参谋。”
“谢什么。”
张参谋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
“邱老八的最新位置我们基本掌握了。勐古那边,有一个废弃的玉石矿场,他藏在那儿。”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进出的路只有一条,两边都是山,易守难攻。他的人手不少,估摸着有二十来人,带家伙。”
杨远志也补充道:“是啊,安老弟,邱老八这个人,狡猾得很,而且手里有武器,手下还有一批亡命之徒。”
”之前我们多次联合缅方抓捕,都被他跑了。这次他被列入红色通缉令,缅方也下了决心要配合我们抓捕,但难度依旧很大。”
安魁星皱了一下眉:“缅方那边怎么配合?”
张参谋看了杨远志一眼。
杨远志接过话头:“缅方答应了,但他们的效率你懂的。要报告,要审批,要层层上报。等他们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安魁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陆云峰说过的话,“那边情况复杂,连缅国政府都无能为力。”
现在他站在这条边境线上,才真正体会到那些字的分量。
地图上一条线,跨过去就是另一个国家,法律不一样,规则不一样,甚至连人都不一样。
“安哥。”张参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我们的想法是这样。你带着余庆先过境,到了那边有线人接应,摸清邱老八的具体位置。我们的小分队会在边境待命,一旦你发出信号,我们协调缅方行动。同时,小分队出动支援,确保万无一失。”
安魁星点了点头。
杨远志拍了拍他肩膀:“安老弟,我知道你身手好,但那边不是咱们的地盘。凡事小心,别逞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安魁星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雨已经下来了,黑云不断地翻滚。
他盯着雨雾,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陆云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是唐韵诗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是福伯在电话里说“你没资格待在少爷身边了”时那个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声音。
“杨哥,张参谋。”他转过身,“我什么时候能过去?”
“现在就可以。”杨远志说,“我安排人送你们到边境。过了境有线人接应,你们跟紧他就行。”
安魁星看了一眼余庆。
余庆冲他点了点头。
“行。”安魁星说。
下午三点,安魁星穿着雨衣,站在界碑旁边。
界碑不高,灰白色的石头刻着红字,一边是中国,另一边是缅甸。
雨越下越大,腾起阵阵雨雾。
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片山。
山不高,但很密,在雨中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
余庆站在他身后,背上的两个大包都裹在雨衣里。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线人位置信息。
安魁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信号还有两格。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福伯,我到边境了。准备过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注意安全。少爷那边,我盯着。”
安魁星张了张嘴,想问陆云峰怎么样了,但没问出口。
他知道陆云峰在养伤,知道李雪松在照顾他,知道苏婉清在医院里忙前忙后。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帮不上。
他只能做自己该做的事,抓到邱老八,把他带回去。
“福伯,你跟老大说,让他放心。我一定把邱老八带回来。”
“好。”
安魁星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雨衣的怀里。
他回头看了余庆一眼,余庆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跨过界碑。
对面的路本来就不好走,赶上下雨,就更难了。
余庆拿着手机定位,走在前面,一脚深一脚浅。
安魁星走在他身后,目光不时扫过雨雾。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那得看值不值得
陈建国从国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去公司,而是直奔馨园会所。
会所深处,藏着一栋三层小别墅,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从外面看跟普通的园景房没什么区别。
但里面的装修却极为豪华,是陈建国专门请了江南的设计师做的,光那套红木家具就花了六百多万。
这栋别墅从不对外营业,是他用来招待“特殊朋友”的地方。
现在,这里成了他儿子的避难所。
陈继业在这里,把自己关了三天了。
整整三天没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开着灯。
他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没开过机。
会所里的WiFi密码他都不知道,也不想问。
他怕一开机,就会看到通缉令,就会看到郭晖和郭定山的名字上了新闻,就觉得下一个就是他。
陈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陈继业正窝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罐啤酒,茶几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空罐子。
电视开着,静音,画面在闪,没人看。
他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爸,又缩了回去。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脸色铁青。
他在国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一个中东客户谈合同,
电话是儿媳妇,也就是陈继业的老婆打来的。
她哭着说郭定山被抓了,郭晖也被抓了,说陈继业联系不上了,说不清跑到哪里去了。
他当时脑子嗡了一下,跟客户说了句抱歉,转身走出会议室。
草草处理完中东业务,他立马第一时间买了回国的机票。
“爸。”
陈继业的声音沙哑,像好几天没喝过水。
陈建国走过去,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儿子。
陈继业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身上那件衬衫皱得像抹布,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的地方有一块红印,不知道是蚊子咬的还是别的什么。
“说吧。”
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从头说。”
陈继业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空罐子放在茶几上,开始细说。
从老槐树村项目被陆云峰搅黄赔钱开始,说到咽不下那口气,说到郭定山主动找上门合作,说不投钱只负责拆迁干拿股份分红,
说到开始一切顺利,后来强拆出了人命,说到陆云峰插手翻案,说到找邱老八开车撞人,
说到郭晖被抓、郭定山被抓,
说到他一路从正阳县跑回吉海,在外边躲了一天,觉得不把握,才躲回会所里等他回来救命。
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当初老槐树村项目亏了钱,我怎么跟你说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说,别再去了,那边的事跟你没关系了。你听了没有?”
陈继业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不但不听,还跑去正阳县跟那个什么陆云峰较劲。”
陈建国的手指还在敲,“你不投资,只负责拆迁,干拿股份分红。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凡是白送的,百分百是坑。你脑子呢?”
陈继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现在好了。”
陈建国指了指窗外,“红没分成,陆云峰没整成,郭晖被抓了,郭定山也被抓了。你们找的那个邱老八跑路跑得比兔子还快,把这屎盆子都扣你头上?”
“你自己呢?躲在这里,不敢见人,连电话都不敢开。分分钟郭晖、郭定山就把你供出来。”
陈继业的头低得更深了。
“制造车祸故意撞人,这是什么罪,你知不知道?”
陈建国的声音终于高了,“这是谋杀罪,最高可以判死刑。”
陈继业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现在想起回来找老爹了?”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平时你吆五喝六的劲儿哪去了?你的牛B呢?你的嚣张呢?这回知道怕了?晚了。”
陈继业抬起头,嘴唇在抖:“爸,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就完了?”
“爸,我……”
陈继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陈建国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您消消气,听我解释。”
陈建国看着他,没接。
陈继业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又重新坐下。
“爸,这两天,我仔细想了下,事情还没到无法挽救的程度。”
“邱老八跑出境了,公安抓不到他。所有的罪名都可以推到邱老八头上。”
“至于郭晖和郭定山的口供,那还不是上面一句话的事。就说邱老八没到案,死无对证,把案子搁置下来,撤销对我的追捕令,不就完了吗?”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轻巧。要操作这么大的案子,硬压下来,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
陈继业的眼珠转了转:“爸,那就直接找公安局长明白明白,或者市长说话。而且要说得硬气,硬压下去不就行了?”
陈建国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乔文栋。
“乔市长?他现在正在竞选市长的关键时期,你让他为你出面说这个话,这不是让他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陈建国果断地摇头,“想都别想。他现在各方眼睛盯着,竞争对手都在找他的把柄。这个时候替你出头,就算我开口,他也不会冒这个险。他到关键时刻,比他妈的猴都精,别做梦了。”
陈继业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得看他觉得值不值得。如果他觉得值,不一定不肯。”
陈建国看着儿子:“什么意思?”
陈继业舔了舔嘴唇:“爸,您手里不是一直藏着那幅唐寅的虎画吗?他属虎,心心念念想要。您要是舍得拿出来……”
陈建国的手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断然道:“那幅画三个多亿!你让我拿三个多亿去替你平事?”
“爸,您就我这一个儿子。”
陈继业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您留着那幅画给谁?”
陈建国盯着他,盯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我给他打电话。晚上约他出来吃个饭。”
他转过身,看着陈继业,“到时候你别说话。具体的事,我看情况再说。”
陈继业点了点头。
陈建国掏出手机,翻出乔文栋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忙。”
他把手机收起来,“等会儿再打。”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心突然有点烦。
就跟着你混了
吉海市,市政府大楼。
乔文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刚挂了一个电话,是省里一位领导的。
电话里那位领导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确。
他的市长问题不大,市里省里都比较认可,再等等,靴子就能落地了。
乔文栋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刚泡的龙井,水温刚好,入口清香。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从常务副市长到市长,这一步他走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跑了多少趟省里,请了多少顿饭,送了多少礼,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现在总算看到曙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阳光很好。
他盯着那片阳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等市长任命下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市政府那几个不听话的局长换了。
这时,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陈建国的未接来电,两个。
下面还有刘芳芳的未接来电,一个。
他想了想,先给陈建国回了过去。
“陈总,刚才在开会,不方便接。”
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乔市长,恭喜恭喜啊!”
“恭喜什么?”
“我听省里的几个朋友说,您的市长基本上定了。”
陈建国的语气很热络,“乔市长,您这是实至名归,鑫盛那几个项目能落地,靠的不就是您的支持吗?”
乔文栋笑了笑,没接话。“陈总,你找我,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了,我这刚从国外回来,想请您吃顿便饭。今晚有空吗?我在馨园准备了几道小菜,不成敬意。”
陈建国顿了顿,“乔市长,您属虎的,我一直记着。上次您跟我说过的,唐寅的虎画,我找到了。”
乔文栋的心跳了一下。
唐寅的虎画,他找了十几年了。
市场上流通的唐寅作品本来就没几件,虎画更是少之又少。
他早就听说陈建国手里可能有一幅,但外人一直不得见。
上次酒桌上他暗示的时候,陈建国态度敷衍,没想到真在他这儿。
“陈总,那画的真伪……”
他担心陈建国为了他竞争上市长,既想讨好他,又想拿赝品糊弄他。
“找了三个专家看过,都说是真迹。”
陈建国的声音很笃定,“乔市长,您要是有空,今晚来看看,顺便帮我掌掌眼。”
乔文栋犹豫了一下。
这是个机会,也是一个明显目的下的诱惑。
他知道陈建国的这次邀请,所谓何来。
不仅是恭贺自己荣升,更主要是为了救他那个惹是生非的儿子。
旺达集团挂牌仪式刚结束,就买凶开车撞伤县委干部陆云峰和旺达集团高管唐韵诗。
责任一旦追究到底,陈继业蹲笆篱子是肯定的。
这件事,他本不想沾边,毕竟那个陆云峰不好惹。
这次在县里,他亲眼看到,从出事后,县里各大要员的反应,包括省发改委韩副主任的表现上,可以判断出,这个小副主任的能量应该不小。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料定陈建国会求到他。
而他也做了各种推辞的打算。
没必要,尤其在他竞争市长的关键时期。
可,唐寅的真迹,不仅是他属不属虎的事。
价值最少三个亿的东西,难道不值得冒险火中取栗么?
“陈总,最近换届在即,我去会所不太方便。万一被人看见,传出去不好听。”
他没马上答应,给出的借口,也很有针对性。
“您放心,不用您的车。我派车去市府后门接您,等过了下班时间,没人注意。”
陈建国又加了一句,“对了,乔市长,苏婉也问您好。她说好久没见您了,怪想的。”
乔文栋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婉。
每次去馨园会所,那个女人是他相当一部分的理由,
而苏婉给他留下的印象,每次也足够深刻。
嗯,很深。
这个江南的小女子,说话软绵绵的,笑起来眉眼弯弯。
跟刘芳芳那种黏腻不一样,苏婉的拿捏很有分寸,让你觉得舒服,又不觉得刻意。
“几点?”他终于吐口。
“七点,我派车到后门等您。”
“行。”
挂了电话,乔文栋心情更好了,带着某种憧憬。
他坐回办公桌前,端起那杯龙井又喝了一口,脑海里浮现出苏婉的样子。
两个月没见了,不知道她瘦了没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芳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因为心情好。
“乔市长,恭喜恭喜啊!”
刘芳芳的声音甜得发腻,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
乔文栋皱了皱眉。“恭喜什么?”
“我都听说了,您马上就要当市长了。这还用瞒我吗?”
刘芳芳咯咯笑了两声,“乔市长,您这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乔文栋被她逗笑了,却板着口气:“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你不是说要辞职去做生意吗,怎么还没动静?”
刘芳芳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
“文栋,看你小气的,这么计较。你都当市长了,我还辞什么职啊!我不去做什么生意了,就跟着你混了。”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当然啦,咯咯……文栋,我上次跟你说的事,还记得吗?”刘芳芳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什么事?”
“就是把我调到市里的事。你上次说,等你这边方便了就办。你看现在是不是……”
乔文栋想了想:
“最近换届,市里人事要冻结一阵子。你先别急,等过了年再说。”
“还要等那么久啊!我现在在镇上,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你想想办法嘛!”刘芳芳开始撒娇。
乔文栋没法子,赶上今天他心情好,就道:
“那这样,我让人先把你调到社保局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过渡一下,等市里解冻了,再想办法调到市府部门。”
“谢谢乔市长,谢谢乔市长。”刘芳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哪个,乔市长,周末您有空吗?”她发出投桃报李的邀请。
乔文栋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台历,今天是星期二。
他揣度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感觉三天的时间,精力可以恢复得差不多,何况,自己也不需要主动,就道:
“行,周六你来吧,有些细节当面说。”
“好的好的,我周六一早就过去。”
刘芳芳的声音又软了,“乔市长,您辛苦了这么长时间,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犒劳犒劳您。”
“咯咯咯……”
伴着暧昧的笑声,乔文栋也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记吃不记打
正阳县某小区,刘芳芳家里。
刘芳芳挂了电话,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舞足蹈,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她妈王桂兰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探出头来:
“芳芳,咋样,乔文栋答应了?”
“嗯,答应了。”
刘芳芳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先调到社保局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过渡,等市里解冻了再调进市直部门。”
王桂兰放下手里的活,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真的?那不就是到市里上班了?”
“那可不。”
刘芳芳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乔文栋说了,周末让我去市里,当面好好说说。”
“哎呀,那敢情好,这下你总算稳了!”王桂兰拍手叫好,对二女儿的行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刘佩佩闻声从里屋跑出来,穿着拖鞋,脚踩在地上啪啪响。
“芳芳,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乔妹夫答应调你了?”
“当然是真的,他电话里刚跟我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刘芳芳得意洋洋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们看,我就说跟着他有前途吧,多亏我当初当机立断。陆云峰那个废物,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副主任,能跟我比吗?我很快轻轻松松就是正科级,碾压他十条街。”
刘佩佩冲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太好了,太好了。芳芳,你发达了可别忘了你姐啊!”
“咋能忘了你呢,姐!”
刘芳芳拍了拍她的手,“文栋说了,等过了年市里解冻了,就把我正式调进市府部门。到时候我再帮你和他说说,争取把你调到市电视台去。”
刘佩佩的眼睛亮了:“真的?他这么好!”
“那还不简单?文栋马上就进步了,权大着呢!调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刘芳芳脸上的神态,俨然是可以当家做主的人。
王桂兰坐在旁边,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我就说嘛,当初跟那个陆云峰离婚就对了。就算他爬上县委办副主任位置,又有什么了不起?咱们芳芳,膀上乔文栋,很随便就是市里的干部。”
刘芳芳的嘴角撇了一下:
“就是。那个陆云峰,绝对是走了狗屎运。哼,一个破县委办副主任,显摆来显摆去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刘佩佩在旁边点头:“对对对,他那点本事,也就窝在正阳县逞逞威风。到了市里,谁认识他?”
这娘仨,记吃不记打,完全忘了当初陆云峰在黄书记面前,放了刘芳芳一马。
更忽略了陆云峰轻松拿下石健、魏建臣之流的干脆利落。
王桂兰却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不是说他出了车祸,还摔得不轻?”
刘芳芳不屑地挥了挥手:
“对,就是那天挂牌仪式后的事。这人呐,就应该知道自己半斤八两!”
“你看他那天嘚瑟的,好像整个正阳县都盛不下他了!结果呢?装叉劈了吧!”
说着,她撇了撇嘴:
“听说就在从老槐树村回来的路上,他放着高尔夫不坐,非得坐那个什么唐总监,就是那个骚狐狸的奔驰车,迎面撞上了一辆泥头车,当场摔下悬崖。”
“好歹,还留了他一条命,听说是腿断了,胸肋骨折,脑袋也撞得记不住人了。谁知道会不会落下残疾,或者变成脑震荡痴呆。”
事故真相到了她嘴里,完全变了味,当然,也有她臆想的成分,算是那天压抑情绪的发泄。
刘佩佩在电视台,显然也是信息灵通,跟着附和:
“那个唐韵诗伤的更厉害,听说是拼死护着他,啧啧,那个窝囊废,还挺招女人的。”
她瞥了妹妹一眼,赶紧补刀:
“不过,听说她已经变成植物人了。这可真是活该,谁让她贴乎那个窝囊废了。”
“这一下,旺达那个项目估计也得黄。陆云峰什么都没了,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陆云峰贬得一文不值,脸上满是势利的嘴脸。
猛然间,刘佩佩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天晚上我在台里值班,听说陆云峰被拉回县医院抢救的时候,突然来了两架直升机,还是什么部队上的,排场大得很。”
她看向妹妹:“那直升机,一般人调不动吧?”
这话一出,娘仨瞬间哑火,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
他们都知道,能调动军用直升机的人,背景绝对不简单。
可他们不愿意相信,陆云峰有这么强的背景,只能硬着头皮硬撑。
王桂兰率先反应过来,说道:
“说那些有什么用,就算他有直升机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半死不活的。芳芳背靠乔文栋,以后就是市里的人了,陆云峰做梦都想不到,他的手,难不成还能伸到市里去?”
刘佩佩也连忙附和:“对对对,老妈说得对。芳芳以后是正科级干部,比陆云峰强多了。芳芳,将来你让你的文栋把我也调到市电视台,咱俩都是市里干部,不比他陆云峰强?”
刘芳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小菜一碟。”
王桂兰对着重新兴高采烈的姊妹俩摆摆手:
“好了好了,芳芳这可是件大喜事,晚上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我想吃红烧排骨。”刘佩佩抢着说。
“行,那就红烧排骨。”王桂兰起身去冰箱里拿排骨。
刘芳芳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小区的花坛上,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
她看着那片阳光,想着周末去市里要穿什么衣服,要跟乔文栋怎么说,要怎样让他尽快把手续办好。
那个躺在医院里的陆云峰,哼!
将来他要是知道自己调进了市里,肯定后悔得要死。
“妈,姐,你们说,陆云峰会不会真的变成残疾?”
她忽然转过身问。
刘佩佩撇了撇嘴:“最好变成残疾,看他还怎么在县里耀武扬威。”
王桂兰拿着排骨,往厨房里走:
“别管他了。他跟咱们家没关系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他哄好了,把工作的事办的妥妥地。”
刘芳芳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的嘴角翘着,心情好得像这天气。
窗户外面,那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刘芳芳盯着那团火,嘴角的笑,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你也想来伺候
此时,省军区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却热闹得像个小型的接待室。
正阳距离这里一百多公里,县里的那帮同事,当然不能全员出动。
但一过中午,就赶到医院来探望的,县委办主任展涛和综合科长田雅丽,绝对能代表牵挂着陆云峰人的大多数。
吃完午饭,陆云峰刚眯着眼睛想休息一会儿,病房的门就被敲响。
林舟推开一条缝,低声说了句“有两位客人探望,展主任和田科长”,然后侧身让开。
李雪松立即起身,帮着陆云峰把床摇起来。
门开了。
展涛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包装得很精致,上面系着金色的丝带。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的。
田雅丽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咖色纱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衬着她雪白的脸庞和明媚的大眼睛。
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配着满天星,扎得煞是好看。
“云峰。”
展涛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了陆云峰一眼,目光在他额头的纱布,胸前的绷带和吊着的左腿上停了一下,
“气色还行,比我想像中的要好。”
陆云峰笑了一下:
“展主任,您怎么来了?县里那么多事,大老远的。”
“再有事、再远也得来看你。”
展涛在床边坐下,语气很认真,
“黄书记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赵县长也让我转达问候,他们让你安心养伤,县里的工作有我们在,塌不了天。
“其他那些常委和副县长们,就不一一说了,都让我把话带到。还有唐总那边,我一会也过去看看她,大家伙儿都盼着她早点苏醒呢。”
这话听着官方,但展涛眼里的关切是实打实的。
陆云峰点头:“替我谢谢黄书记、谢谢赵县长,谢谢所有关心我和唐总的人。”
田雅丽在一旁插话:“你那个小弟王哲,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本来都上车了,结果,一个招商企业老总带着团队到了,他只好讪讪的下车,满脸的遗憾。”
“他让我跟你说,这一两天,他肯定过来看你,周末还要在这陪着你过呢!”
“这个臭小子,别让他来,他来了,我就别想好好休息。你回去告诉他,不好好工作,我饶不了他!”
陆云峰指着田雅丽的鼻子,仿佛她就是王哲一般。
“你看看,我咋说来着,当时,我就这样训他来着。可这个混小子不听,还说,如果能顶替,他恨不得来代替老大,躺在床上遭这个罪。”
田雅丽一边说,一边感慨:“说实话,别看王哲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这次在你受伤这件事上,我看得出来,他是真为你担心呢!”
“这也难怪,你对他那么照顾,还不顾一切救了他哥,他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听说,那天抢救你的时候,他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行了行了,雅丽,别煽情了。”
展涛打断她,“另外,旺达项目的事,我们也在稳步推进,王总那边,临时安排了一个项目总监过来,双方衔接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陆云峰微微点头:“麻烦大家了,项目不能停,也替我谢谢同事们。”
说着话,田雅丽来到床尾,把那捧康乃馨找了个空瓶子插上,放在窗台上。
阳光透过花瓣,照得粉色的更粉,红色的更红,白色的跟透明似的。
她转过身,看着陆云峰,嘴角翘着,开始打趣。
“我说陆大主任,你这躺着还挺舒服的吧?不用上班,不用加班,还有我们委办的大美女专门伺候着。”
她瞄了一眼李雪松,故意把“伺候”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雪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也不示弱,冲她嗔道:
“田科长,怎么着,你也想来伺候陆主任?”
田雅丽把傲人的胸脯一挺,“可以啊,我做梦都想来伺候呢,就怕有人舍不得。”
陆云峰瞪了田雅丽一眼:“别瞎说。”
“哎哟,这来不来的,先护上了!咯咯咯……”田雅丽笑得花枝乱颤。
展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好了,雅丽,别闹。小心陆主任的伤口。”
“我没闹,我说的是实话。”
田雅丽站起来了,走到窗前,摆弄那束康乃馨,背对着大家,嘴里还不闲着:
“展主任,你说,咱们陆主任要是跟李秘书在一起了,算不算办公室恋情?组织上会不会找他们谈话?”
展涛瞪了她背影一眼,没接话。
田雅丽转过身,看了一眼李雪松,又看了一眼陆云峰,笑得更灿烂了。
“咯咯咯……,我就是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啊!”
陆云峰无奈地摇头。
在委办时,田雅丽时不时就来办公室诱惑他。
好几次,他都正色警告过她。
可没用。
田雅丽的脸皮厚着呢,根本不在乎。
事情过去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
不过,平心而论,田雅丽的工作能力是没得说。
无论是组织能力,办文、办会,都不在话下。
渐渐地,陆云峰已经习惯了田雅丽的风格,并不以为意。
包括,现在来病房里开他和李雪松的玩笑。
正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林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主任,省里的韩主任来了。”
一股淡淡的幽香,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陆云峰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走得很稳。
韩俊熙,省发改委副主任。
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一身白色运动服,背着一个浅色的双肩包,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白色花瓣,花蕊微黄,衬着绿色的叶子,干干净净的。
正是韩俊熙的女儿,韩馨予。
展涛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韩俊熙,他当然认识。
可就算在县里,他也没资格和韩主任单独说话。
他这个县委办主任,跟省发改委副主任差了三个级别呢。
他下意识想上前握手,又觉得场合不太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田雅丽也站了起来,脸上的嬉笑收敛了,换上了一副正经表情。
她虽然和陆云峰一起接待过韩俊熙一家来县里考察,也在上次旺达的挂牌仪式上见过,
但现在,人突然站在她面前,只有一米远,她还是有点紧张。
震惊、醋意和火药味
病房里,原本热闹的气氛,在韩俊熙踏入房门的那一刻,瞬间凝固,
随即,被一种更为微妙的敬畏感所取代。
田雅丽和展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韩俊熙,省发改委副主任,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实权派,
平时这种级别的大领导,他们想见一面都得层层打报告,还得看人家有没有空。
可现在,这位大人物竟然亲自跑到县医院,来探望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副主任!
这要是说出去,正阳县官场估计得炸锅,根本没人会信。
两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站,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打招呼。
韩俊熙身后的韩馨予,显然没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她快步走到病床边,将怀里那束带着露珠的百合花轻轻放在床头,目光紧紧锁在陆云峰额头上的纱布上,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陆主任,您没事吧?”
陆云峰摇了摇头:“没事,一点小伤。你怎么来了?”
“我爸说你出事了,我一听说,就赶紧来看你。”
韩馨予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昨天听我爸说的时候我就急得不行,可正赶上我论文答辩走不开。答辩一结束,我就拉着我爸赶过来了。”
陆云峰的目光越过韩馨予,看向站在门口的韩俊熙,客气地招呼:
“韩主任,您太客气了。这点小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韩俊熙把果篮放在柜子上,目光在陆云峰吊着的左腿和额头上的纱布上停留了几秒,这才微微一笑,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对自家晚辈说话:
“云峰啊,来看你是应该的!那天听说你半路上出了车祸,我立刻协调了省医院的专家团队,专门赶到县医院。可惜啊,晚了一步,眼看着你被军区的直升机接走了,连个面都没见上。”
展涛一听这话,脑瓜子转得飞快,急忙接过话来表现:
“的确是这样!那天直升机刚升空,省医院的团队就到了,两辆救护车拉满了专家和设备,那阵仗,把县医院的院长都惊动了。”
韩俊熙满意地看了展涛一眼,点了点头。
陆云峰心里却是一惊,赶紧在病床上拱手:
“这可怎么敢当,让韩主任这么费心!”
他心里对韩俊熙的这份用心,难免有些惶恐。
与黄展妍和韩齐正不同,韩俊熙并不在陆家的核心圈子里,甚至连外围都算不上。
自己与他,也仅是工作上的交集,中间还隔着好几个层级。
无论从哪个层面看,都不值得这位省发改委的实权副主任如此看重自己。
“哎……”
韩俊熙把手一挥,一脸豪爽,
“这算什么,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儿。关键是我没使上劲,这才是最遗憾的。”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陆云峰,语气缓和下来,
“还好,还好,看起来没大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陆云峰只好再次拱手:
“多谢韩主任挂念,真的十分感谢。”
韩俊熙笑着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云峰啊,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害你的人,早晚会被抓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省里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帮你盯着。旺达项目的审批,我都已经安排专人加急处理了。等你好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干,省里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谢谢韩主任。”
陆云峰心里开始盘算,等自己恢复后,该怎样感谢韩俊熙这份沉甸甸的人情。
韩俊熙又简单询问了一下伤情,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貌似不经意地瞥了韩馨予一眼,顺水推舟地说道:
“馨予,你在这陪陆主任说说话,年轻人多聊聊。我去看看唐总,顺便跟医生了解下情况,看她啥时候能醒?”
病房外,一个司机模样的人手里捧着同样的花束,显然是给唐韵诗准备的。
韩馨予连忙点头,脸上瞬间露出了明显的欣喜,乖巧地应了一声。
韩俊熙转身要走,展涛立刻示意了一下田雅丽,两人赶紧上前引路:
“韩主任,我们带您过去,唐总的病房就在隔壁。”
“韩主任,这边请。”
韩俊熙点了点头,背着手,跟着两人出了病房。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陆云峰、李雪松和韩馨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且浓郁的酸味,仿佛谁打翻了醋坛子。
韩馨予站在床边,离陆云峰很近。
她看着陆云峰,眼神里满是心疼,那种不加掩饰的在乎和关切,让旁边的李雪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递给陆云峰。
她看了看韩馨予,又看了看陆云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个女孩,上次来县里请教论文的时候,两人就交锋过。
那天她看见韩馨予紧挨在陆云峰身边,心里酸了好几天。
后来陆云峰说他已经明确拒绝了韩馨予,说喜欢的是自己,她信了。
但现在韩馨予就站在这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种眼神里的占有欲,让李雪松警铃大作。
虽然因为唐韵诗的事,她有过退出的打算,可对韩馨予,她却一百个不甘心。
凭什么?
论家世,还是论背景,自己都占上风。
论容貌,还是论涵养?
顶多韩馨予比自己小两岁罢了,可自己和陆云峰还是娃娃亲呢,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李雪松正在那胡思乱想,韩馨予有了动作。
她走到床边,看着陆云峰,眼眶又红了:“陆主任,你吓死我了。”
陆云峰看着她,语气轻松:“吓啥,死不了。”
韩馨予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又擦,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你别哭啊。”
陆云峰说着,心虚地看了眼李雪松,
“我挺好的。就是腿断了,养养就好。”
韩馨予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陆主任,我爸说,等你好了,想把你调到省里来。”
陆云峰又看了李雪松一眼。
李雪松低着头,把水杯重重地放到床头柜上,没递给他,但那动作明显是在宣示主权。
“这事再说。”
陆云峰没向韩馨予透露自己要去市里的计划,这让李雪松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从这个细节上,可以证明陆云峰对韩馨予并不上心,至少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韩馨予没再追问,眼神一直落在陆云峰身上,时不时伸手,想碰一碰他额头上的纱布,又怕弄疼他,只好又缩回去。
“陆主任,您的腿疼不疼?医生说什么时候能拆石膏?还有额头的伤,会不会留疤?”
“不疼,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段时间就能拆石膏,疤痕也会慢慢淡化。”
李雪松实在忍不住,干咳了一声,插话道:
“韩小姐,你放心,陆主任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
她这话,既是缓解尴尬,也是在暗示韩馨予,自己是这间病房的主人,照顾陆云峰是她的专属权利。
韩馨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退缩,反而抬头看向陆云峰,带着一丝倔强说道:
“真的吗?陆主任,等您好了,我还想继续请教您农文旅方面的问题呢,包括将来的实习,我也想去县里。”
“可以。”
陆云峰与李雪松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
“实习我可以帮你联系下面的乡镇。”
就在病房里的醋意和火药味渐浓,两个女孩眼神交锋之际,门再次被林舟推开。
这次,没有通报,是苏婉清和福伯回来了。
需要上面有人说话
一进门,苏婉清就看到了站在病床边的韩馨予,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里暗自嘀咕:
这姑娘长得真漂亮,眉清目秀的,又是一个来看我儿子的。
怎么回事,来看我儿子的女人,还得先过颜值关?
难不成都是来竞争的?
可她们,好像都来晚了唉!
福伯也注意到了韩馨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这才是陆家少爷该有的排面。
李雪松赶紧上前,代为介绍:
“阿姨,福伯,这位是韩馨予小姐,省发改委韩副主任的女儿,来看云峰的。馨予小姐,这位是云峰的母亲苏阿姨,这位是福伯。”
韩馨予一听李雪松稔熟地介绍“陆云峰的母亲”,脸颊瞬间红透了,连忙收起脸上的拘谨,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苏阿姨好,福伯好,我是韩馨予,打扰你们了。”
苏婉清笑着摆了摆手,拉过韩馨予的手,手感软软的,心里更开心了:
“不打扰不打扰,谢谢你来看我们家云峰,这孩子,让你们费心了。”
“谢谢苏阿姨。”苏婉清的亲切,让她放下了不少戒备。
陆云峰看着两人聊得投机,开口问道:“答辩结果出来了?成绩怎么样?”
“成绩还没正式公布,但导师说我答辩表现很好,应该能拿优秀。”
韩馨予提起论文,眼睛亮了起来,“多亏了陆主任之前帮我指导,不然我肯定过不了,尤其是论文里的数据分析部分,要不是你点拨我,我还得熬好几天。”
“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别客气。”陆云峰又看了一眼李雪松。
正说着,展涛和田雅丽引着韩俊熙回来了。
韩俊熙一走进来,目光就落在了苏婉清身上,眼睛明显一亮,脸上的沉稳瞬间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恭敬。
他这次来,表面上是探望陆云峰,实则主要目的是想见见陆云峰的父母。
刚才他没好意思问,没想到转回来,就在这里见到了,而且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有气质。
李雪松赶紧上前,再次为大家互相介绍:
“韩主任,这位是陆云峰的母亲苏阿姨。阿姨,这位就是省发改委的韩主任。”
韩俊熙连忙上前,伸出手,仪态恭敬:
“苏大姐,您好,我是韩俊熙,很高兴见到您。”
苏婉清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韩主任客气了,劳烦你亲自来看我们家云峰,辛苦你了。”
她对所谓的省发改委副主任,本来没太在意,毕竟见得多了,但碍于是来看陆云峰的,还保持着该有的客气。
一旁的展涛彻底懵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省厅级的实权领导,竟然对陆云峰的母亲这么恭敬,这苏阿姨到底是什么身份?
难怪陆云峰这么厉害,原来背后有这么强大的后盾。
田雅丽也愣住了,看向苏婉清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刚才乱说话时,陆母不在。
韩俊熙看出苏婉清的矜持,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过去:
“苏大姐,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苏婉清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交给福伯收着,语气依旧客气:
“谢谢韩主任,我这边没什么事,倒是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云峰。”
“好说,都是应该的。”韩俊熙嘴上应着,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了看陆云峰,又看了看苏婉清,心里在盘算怎么把话接下去。
他在省里这些年,爬到正厅级,再往上走就需要上面有人说话了。
京都陆家,他早有耳闻,知道背景到底有多深。
让省军区出动直升机,那是小事,就连省里大员,陆家也可以随时说话。
这样的人家,值得他放下身段来接近。
“苏大姐,说起来,我跟陆家还有点渊源。”
韩俊熙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家常,“我有一位老领导,叫王震山,早年在部队里干过。他跟我提过,说陆老爷子是他的老领导,为人正直,很有威信。”
苏婉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王震山她认识,已经退了好多年了,当年在部队上,曾经跟着陆云峰的爷爷,层级低一些,对老爷子一直很尊敬。
她本来没太把韩俊熙放在心上,一个省发改委副主任,正厅级,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但提起王震山,她忽然对眼前这个人有了几分兴趣。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不简单。
韩俊熙能在这个场合提起王震山,说明他做了功课,不是临时抱佛脚。
“王震山同志,是我们陆家的老相识了。”
苏婉清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今年也应该有八十多了,他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去年还去海南过冬了。”
韩俊熙笑着说,“苏大姐,您要是方便的话,改天我去京都,让王震山请您和陆先生一起吃顿饭。老领导要是知道我跟您认识了,肯定高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再说,云峰还在养伤,我这段时间走不开。”
“不急不急,等云峰好了再说。”韩俊熙连忙说。
苏婉清看着韩俊熙,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浮现在她的脑际。
如果,这个人可靠,让他出任吉海市市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算眼下,对下一步唐氏集团的并购,他也会有所帮助。
展涛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刚才听韩俊熙说“陆老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肯定是位德高望重的首章。
他认识陆云峰这么久,只知道他是从京都下来的,家里有点背景,但具体是什么背景,陆云峰从来不说,他也不问。
现在韩俊熙随口一句“陆老爷子”,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田雅丽站在展涛旁边,两只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把韩俊熙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去了。
她看了看陆云峰,又看了看苏婉清,再看了看福伯,心里忽然冒出一种感觉。
这个平时跟他们一起吃食堂、加班到半夜还嘻嘻哈哈的陆主任,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认识的那个人是正阳县的县委办副主任,是跟她抢红烧肉、吐槽食堂大师傅手艺不行的年轻人,不是什么“陆老爷子的孙子”。
李雪松站在床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却是越发笃定:
陆云峰的爷爷,就是当年和自己爷爷指腹为婚的始作俑者。
陆云峰,就是她的那个竹马。
心里虽然震撼,但她脸上却能做到不显。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陆云峰,原来你就是指腹为婚的那个人”?
她说不出口。
说“你爷爷是老红军”?
好像也不需要她说。
韩馨予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还在背包带上绞着。
她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在转。
一会儿是陆云峰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李雪松为大家做介绍的主人样子,一会儿是她父亲和陆云峰母亲套近乎的样子。
她想起上次去正阳县请教论文,陆云峰坐在办公桌后,一处一处帮她改,耐心得像一个老师。
她想起,自己故意挨近他,看着他很局促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她瞄了李雪松一眼,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对付这个总是先入为主的“李秘书”。
苏婉清看了看韩馨予,又看了看李雪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正在这时,福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下,神色一紧。
是安魁星打来的。
一举两得的干女儿
病房里原本热闹的气氛,被这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
福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快步走到窗边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安魁星熟悉的声音,伴着呼啸的风声,还有隐约的虫鸣:
“福伯,我到边境了,准备过境。”
福伯回身看了眼瞬间安静下来的病房,压低声音:
“注意安全。少爷这边,有我呢。”
安魁星沉默了一秒,“福伯,你跟老大说,让他放心。我一定把邱老八带回来。”
“好。”福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沉声道:“活着回来。”
挂了电话,福伯脸上的神色沉了沉。
他转过身,看向苏婉清,见她点头示意,才走到陆云峰床边,轻声转达:
“云峰,安魁星已经进入缅境,他说一定把邱老八抓回来,不辜负你。”
陆云峰眉头一皱,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抬眼问:
“他的任务手机号多少?我给他打个电话。”
福伯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按规矩,他一回京都就换了内部号,出了境执行这种特殊任务,更不能带国内手机,那是大忌。”
“现在咱们这边,没人能联系上他,只能等他打回来。”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这就意味着,从现在起,所有人,包括福伯,都彻底失去了和安魁星的联系,只能被动等待。
在场的人都清楚,缅北不是什么善地。
茫茫雨林,山高林密,还有各种武装势力盘踞,安魁星就像一粒沙子融进了沙滩,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无形的担心裹着一丝恐惧,悄悄蔓延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展涛连忙上前打圆场:
“陆主任,你别担心,安魁星身手那么好,又有军警配合,肯定能平安回来,邱老八肯定跑不了。”
韩俊熙是个聪明人,到了这个时候,既然苏婉清对他已生好感,没必要在这里耗着,不如识趣离开,留个好印象。
他欠了欠身,对苏婉清道:“苏大姐,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等过两天,我再来看云峰。”
说完,他对女儿递了一个眼色。
韩馨予也只好恋恋不舍地看了陆云峰一眼,轻声说:
“陆主任,你好好养伤,我下次再来看你。实习的事,就麻烦你了。”
说完,拿出一个十字绣荷包塞给陆云峰,上面绣着白云和山峰,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陆云峰愣了一下,当着众人的面只好接过,点头:“路上小心。”
展涛也换了一副兄弟的模样,韩俊熙贵为厅级干部,都在这里放下了身段,他一个县委办主任,平时又和陆云峰走得近,就更没必要装了。
他上前,握住陆云峰的手:“云峰老弟,我们也回县里了。你安心养伤,单位的事有我们盯着,不会出岔子。”
田雅丽则是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陆主任,你可得抓紧好机会好好养伤,有这么漂亮的陪护,可要珍惜啊!”
陆云峰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李雪松当着苏婉清的面,也不好和她斗嘴,礼貌地代陆云峰送客。
送走几人,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婉清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陆云峰床边:
“云峰,刚才那个韩俊熙,看着挺不错,你跟他交情怎么样?我看他对你,倒是挺上心。”
“韩俊熙曾经是黄展妍的老领导,到县里后,逐渐熟悉的,乡村农文旅和旺达项目,都是他在省里支持的。”
陆云峰缓缓说道,“韩主任为人坦诚,能力也不错。他女儿刚才还说他想请我去省里任职,现在咱们既然定了去市里,省里暂时就不考虑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说得对,做事不能急功近利。不过这韩俊熙,倒是个可塑之才,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她心里已经盘算起来。
韩俊熙是王震山的部下,又有能力,若是由他出任吉海市长,不仅可以和韩奇正搭好班子,而且可以藉此作为外围力量培养。
福伯站在一旁,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陆云峰不去市委,也不去省里的原因。
陆云峰坚持去市府,是一直惦记着乔文栋和陈建国那伙人。
福伯也不戳破,只是轻声安慰:“云峰,安魁星那边你放心,缅方那边已经接上头,西南军区张参谋带着特种部队在边境待命,只要魁星有需要,支援马上就能到,不会出什么事。”
陆云峰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眼神却是满满的担心,不止是安魁星
苏婉清看着他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明天一早就飞回京都,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爸吗?”
陆云峰摇了摇头:“没什么。就一个要求,想尽一切办法,让唐韵诗尽快醒过来。”
在他心里,唐韵诗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那是自然。”苏婉清语气笃定,“我已经让人把301医院最好的神经科专家请来了,详细的诊疗方案已经制定好,今天就开始实施,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她就能醒过来。”
苏婉清顿了顿,又笑着说,“另外,我跟柳玉茹说了,认唐韵诗做干女儿,她已经同意了。”
陆云峰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就明白了母亲的心思。
唐韵诗若是成了母亲的干女儿,一来能让唐韵诗在陆家有个名分,二来也能化解柳玉茹的顾虑,毕竟柳玉茹一直担心唐韵诗和他之间的关系。
这一举两得的计划,想得确实周到。
一旁的李雪松听到这话,心里一阵小激动,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她太清楚苏婉清的意思了。
这分明是在为她和陆云峰走到一起扫清障碍,毕竟她和陆云峰有指腹为婚的约定。
苏婉清认唐韵诗做干女儿,就相当于断了唐韵诗和陆云峰之间的暧昧可能。
同时,她也意识到,苏婉清肯定早就知道了她和陆云峰的约定,只是不想当面捅破,怕陆云峰尴尬,也怕影响唐韵诗的病情。
看着陆云峰若有所思的面庞,李雪松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在陆云峰伤势恢复、唐韵诗苏醒之前,还是不要挑明这件事,免得节外生枝。
苏婉清似乎察觉到了李雪松的心思,转头对她笑了笑。
两人相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只有陆云峰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两人心里的小算盘。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起,透过落地窗洒在病房里,映出斑驳的光影。
苏婉清和福伯叮嘱了李雪松几句,让她好好照顾陆云峰,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陆云峰和李雪松,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应该知道
病房里的热闹劲儿终于散去。
展涛带来的果篮还摆在床头柜上,田雅丽插的康乃馨在窗台上开得正欢,韩馨予的百合花挨着它,白花瓣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橘黄色的光。
地上堆着赵伟民他们带来的编织袋,红薯干的甜味和鸡汤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踏实。
陆云峰靠在床上,看着那束百合花,有些走神。
李雪松走到窗边,把百合花往旁边挪了挪,让康乃馨多晒点太阳。
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很轻,像怕弄疼它们。
她知道陆云峰在看那束花。
转过身,李雪松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云峰,你今天的排面可真不小,省厅级领导亲自来看你,还有那么漂亮的韩小姐对你暗送秋波,送给你那么用心的荷包。”
陆云峰瞥了她一眼,有些无奈:
“别瞎说,韩馨予只是来感谢我指导她论文,韩俊熙是来攀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攀关系?”
李雪松轻笑一声,拉过椅子坐下,凑到床边,
“云峰,你可别糊弄我,韩主任是什么人,省发改委的实权领导,能亲自来医院看你,可不仅仅是因为你背景硬。”
“他的意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为了他女儿。你看韩馨予,看你的眼神都快冒星星了,还说只是感谢你指导论文,鬼才信。”
“你误会了,不是那么回事。”陆云峰无力地遮掩,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害怕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唐韵诗还躺在病床上未醒,自己心仪的李雪松天天照顾自己,韩馨予又来添乱。
关键是,这些事,不是自己说什么,或者再次承诺就能澄清的。
腿长在人家身上,做什么说什么,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想对李雪松说,除了你,天下其他女人都不可能。
可李雪松,会信么?
更何况,还有那个令他揪心的唐韵诗。
李雪松走回窗前,靠在窗台上,双臂抱在胸前。
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
“她上次来县里请教论文,你说拒绝了人家。这次人家还是来了,一个省发改委主任的大千金。你说她图什么?”
女人的天性,促使她还是不由得去说。
陆云峰看着她:“你说她图什么?”
“我哪知道?”李雪松低下头,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下,“就是觉得,她挺不容易的。”
“她不容易,你就容易了?”陆云峰顶了一句。
李雪松的手指停在窗台上。
她抬起头,看着陆云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光线暗了,橘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褪了色的绸缎。
李雪松把窗帘拉上,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米色。
她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收起来,鸡汤喝完了,桶底还剩一点油星子,她用纸巾擦干净,把盖子拧紧。
“云峰。”
“嗯。”
“你妈认唐韵诗做干女儿,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这么做?”
陆云峰看着她:“你应该知道。”
李雪松没再说话。
她手指在床头柜上无意识地划着,划过来划过去,像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她心里其实知道,但突然又变得不确定。
苏婉清这个安排,认唐韵诗做干女儿,把唐家和陆家拴在一起。
这样一来,不管唐韵诗醒不醒,两家都扯上了关系。
唐韵诗醒了,是陆家的干女儿,跟陆云峰是兄妹,不好再谈感情。
唐韵诗醒不了,陆家认了这个干女儿,也算还了救命之恩,道义上说得过去。
一举两得。苏婉清做事,滴水不漏。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又有点害怕,是那种被人安排好了一切、自己只是一个棋子被放在棋盘上的感觉。
李雪松看着陆云峰。
他躺在床上,额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左腿吊着,灯光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她想继续问他这件事,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现在不是时候,等他好了再说。
……
与此同时,馨园会所,别墅里。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头,看着墙上那幅画。
唐寅的虎画,三尺见方,画中一只猛虎蹲在山石上,回头张望,眼神凌厉。
虎身上的斑纹用笔遒劲,墨色浓淡相宜,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他找了十几年才找到这幅画,花了三个多亿,从香港一个收藏家手里买下来的。
这幅画本来是要留给陈继业的,现在却要送给别人了。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用绒布把画框擦了擦,退后几步,又看了看角度,歪了一点,又往左挪了挪。
陈继业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翘着,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
刚才,他还缩在沙发上像一条丧家之犬,现在他老爹回来了,乔文栋要来了,画也挂上了,他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爸,有了这幅画,乔文栋肯定会帮咱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等我没事了,一定要好好报复陆云峰,把之前受的气都讨回来。”
陈建国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先顾好你自己再说。等这事解决了,不准再去找陆云峰的麻烦。那小子不简单,咱们惹不起。”
陈继业嘴上是应了,心里却不服气。
他在正阳县栽了那么大的跟头,面子丢光了,手下被抓了,自己像条狗一样躲在会所里不敢见人。
这股气不出,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但他嘴上没再说。
他知道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建国嘴上说着“惹不起”,心里却也憋着一股气。
他在吉海市混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拿捏过?
陆云峰,不过是一个县委办副主任,愣是把他儿子逼得走投无路,把他在正阳县的布局搅得稀巴烂。
这口气他也咽不下去。
但官场上的事,不是凭一口气就能办的。
陆家的背景他查过,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越是查不到,越是说明水深。
他不想为了出一口气把整个陈家搭进去。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司机打来的。
“陈总,接到乔市长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陈建国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训练有素的笑容。
这种笑容他练了几十年,对着镜子练,对客户练,对领导练,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不用想就能笑出来。
“你,给我记住。一会儿乔市长来了,少说话,多听多看,别给我惹事。”
陈继业连忙点头,伸手把衬衫领子整了整,又用手拢了拢头发。
他这几天在别墅里窝着,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刚收拾利索,现在像个人似的了。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台阶上等着。
珍贵的名画
七点整,馨园会所深处,三层明清风格的别墅门口,一辆黑色奔驰S级悄无声息停下。
车灯熄灭的瞬间,司机麻利下车,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手还下意识护在车门框上,生怕里面的人碰头。
乔文栋从车里钻出来,一身深灰色夹克,领子竖得老高,遮住半张脸,头上扣着黑色棒球帽,墨镜架在鼻梁上,把眉眼挡得严严实实。
他在车边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快步迈向别墅大门。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那轻快的脚步还是出卖了他。
他今晚本不想来。
陈建国约他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先是推了。
换届在即,市长的位置悬在半空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但陈建国提到了那幅画。
唐寅的虎画。
他找了十几年,市场上偶尔露面的都是赝品,真迹连影子都没见过。
陈建国说找到了,请他去掌眼。
掌眼是假,送画是真。
他知道这里的风险,但那画的诱惑,实在是太大。
陈建国迎上去,双手握住乔文栋的手,脸上的笑容既灿烂又真诚。
“乔市长,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进到大门,乔文栋摘下帽子和墨镜,交给一旁的陈继业,嗯了一声。
陈建国在前面引着,坐上直达三楼的内部电梯。
电梯门打开,迎面就是宽敞的宴会厅。
刚踏出电梯,乔文栋的目光就越过陈建国的肩膀,落在会客区墙上那幅画上。
虎画,唐寅的。
他郑重地走过去,像朝觐。
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在画前,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画里的虎蹲在山石上,回头张望,眼神凌厉,像活的一样。
身上的斑纹用笔遒劲,墨色浓淡相宜,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陈建国看见了。
“乔市长,这幅画是我从一个隐世收藏家手里收来的,专程送给您。”
陈建国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试探。
乔文栋转过身,看着陈建国。
他的眼底是炽热的喜欢,但语气淡淡的,明显在努力克制着。
“陈总,你太客气了。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哎,您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建国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乔市长,您属虎,这幅画跟您有缘。我这个人信缘分,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乔文栋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看着那幅画,目光在老虎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那老虎的眼神,令人胆寒,仿佛下一秒就会吃人。
传说,这正是唐伯虎的惊人之笔,画虎点睛。
“陈总,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他终于松口。
陈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市长,先吃饭。边吃边聊。”
宴席摆在屏风后,一张长方形的红木桌子,铺着暗金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六道凉菜,精致小巧。
主菜还没上,茅台已经开了,放在桌子中间,瓶盖拧开,酒香在空气里弥漫。
陈建国拉开主位的椅子,等乔文栋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陈继业坐在下首,低着头,不敢轻易插话。
苏婉从里间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凤纹旗袍,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脸上的妆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走到乔文栋旁边,微微弯了弯腰,笑了一下。“乔市长,好久不见了。”
乔文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了墙上那幅画上。
苏婉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自然,在他旁边坐下,伸手给他倒了杯茶。
菜一道一道上来。
清蒸鲥鱼、原盅海参、红烧澳洲鲍鱼、松茸炖鸡,都是乔文栋爱吃的菜。
陈建国一边劝酒一边观察乔文栋的表情。
乔文栋喝了一口茅台,夹了一筷子鲍鱼,嚼了两下,目光又飘到了画上。
苏婉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给他倒酒,说话软绵绵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
“乔市长,您尝尝这个鱼,今天早上刚空运过来的,新鲜着呢。”
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乔文栋的手背。
往日里,乔文栋会握住她的手,捏一下,或者拍拍,回应她的殷勤。
但今晚他完全没有反应,目光一直盯在那幅画上。
喝一口酒,瞅一眼画,再喝一口,再瞅一眼。
苏婉的手放在他手背上,他丝毫未觉,像摸着一块木头。
苏婉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陈建国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又疼又喜。
疼的是那幅画,三个多亿,找了多少年才找到,从香港那个收藏家手里买下来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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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的是乔文栋对那幅画的态度,越是痴迷,越说明他志在必得,志在必得就容易谈条件。
记得有个商界大佬说过:不怕官员清廉,就怕他没喜好。只要有喜好,就可以顺着缝浇。
当然,说这话的大佬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但这句话,几乎成了今后商人纵横政商两界的至理名言。
对清廉的,尚且如此,更别说乔文栋这样的官了。
陈继业坐在下手,大气不敢出,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黏在身上,又湿又凉。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乔文栋,又赶紧低下去。
他想起上次在电视上,乔文栋在台上讲话,两个人隔着一个屏幕的距离。
那时候他觉得乔文栋是个人物。
心里还在想:陆云峰算什么,一个小县委办副主任,连给乔文栋提鞋都不配。
现在他坐在乔文栋对面,突然觉得没什么?
多大的官,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可以拿捏。
他知道,只要今天乔文栋收了这画,自己就有救了。
他不时偷偷瞄一眼老爹,交换一下眼神,心里都有数:
乔文栋这是被画迷心窍了,这样更好,他们的事,成功率又高了几分。
陈建国见过世面,也不再多废话,陪着乔文栋喝了几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并不说正事。
乔文栋现在一门心思在画上,逼得太紧,反而容易出岔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
乔文栋喝了大半瓶茅台,吃了不少菜,但心思全不在味道上。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看向陈建国:
“陈总,差不多了。我还要去看望一个省里的老领导,不能待太久。”
他故意抬出省里的老领导,一是找个借口,二是抬高自己的身价,让陈建国知道,他肯来,已经给足了面子。
顺着缝浇灌
陈建国连忙放下酒杯,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心里清楚,这事不小,乔文栋不一定肯轻易答应。
他先对苏婉使了个眼色,苏婉立马心领神会,身体靠向乔文栋,声音软得像:
“乔市长,您难得来一次,不多坐一会儿?我给您泡杯茶,您醒醒酒再走。”
她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是挽住了他的胳膊,身体微倾,旗袍的布料贴着他的衣袖。
乔文栋低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
“下次。今天真有事。”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态度很明确,拒绝得干净利落。
苏婉的笑脸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那您慢走,下次再来。”
她乖巧地转身,走进旁边的私密房间回避。
临走前还不忘给乔文栋递了个温柔的眼神,可惜乔文栋压根没看。
“陈总,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
乔文栋转过身,语气开诚布公,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他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大概。
一路上,包括坐下来喝酒吃菜、享受苏婉的温柔、盯着那幅画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心里一直在权衡。
收画,意味着替陈家办事。
不收,今晚就等于白来了。
画他想要,事他不想办,或者办了能不能办成,都是问题。
陈建国看了一眼陈继业,语气和缓:
“乔市长,家里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事情您也听说了。”
“他在正阳县那边惹了点事,现在郭晖和郭定山都进去了,我怕他们乱咬,把继业也牵扯进去。”
他顿了顿,“您看,能不能跟下面打个招呼,把案子先搁一搁,等邱老八到案再说。”
乔文栋坐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陈建国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陈总,这个事情不小。故意杀人,不是偷鸡摸狗。你让我打招呼,打招呼之后呢?”
“省里市里现在都盯着我,万一有人翻出来怎么办?”
陈建国咬了咬牙,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乔市长,您放心。邱老八跑出境了,缅北是他的老巢,国内公安抓不到他。案子只要拖上一年半载,热度一过就没人提了。”
“再说了,就算有郭晖和郭定山的口供,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单凭口供定不了案。只要上面没有人催,自然就冷下来了。”
乔文栋没接话。
他扭过头,继续看着墙上那幅画,像是在认真欣赏老虎的斑纹,又像在想什么事情。
陈建国往前挪了下椅子,声音压到了最低。
“乔市长,您马上就要接市长了。市长的位置坐稳了,下面都巴望着为您出点力,您说的事都好办。继业那个案子,只要您肯说句话,不费什么力气。”
他顿了顿,下巴往画上一扬:“这幅画,算是提前祝贺您履新的小礼物。等您正式上任了,我还有一份心意,保证不让您失望。”
乔文栋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陈继业坐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乔文栋转过脸,看着陈建国,嘴角慢慢翘起来:
“陈总,画我先拿走。案子的事,等我消息。”
陈建国的笑容终于松了,变成了一种真心实意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谢乔市长,谢谢乔市长。”
三个人站起来。
陈继业乖巧地上前拉椅子,动作很轻,椅子腿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手在抖,激动的,但拉椅子的动作稳住了。
乔文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陈建国走到画前,小心翼翼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
他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肉疼。
三个多亿,现在要送人了,他的心在滴血。
他用绒布把画面擦了擦,卷起来,装进一个特制的锦盒里,锦盒外面套了一个深色的布袋。
乔文栋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盯着,卷起来的时候盯着,装进锦盒的时候盯着,生怕被调了包。
陈建国把布袋的绳子系好,看了陈继业一眼:
“继业,放到车上去。”
陈继业伸手去接,还没碰到布袋,乔文栋伸出手,把布袋接了过去,揽在怀里:
“我自己来。”
陈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侧身让开路。
乔文栋抱着布袋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到电梯口,他没等陈继业抢上前来,自己按了按钮。
电梯下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眼睛却都在那个布袋上。
出了电梯,到了门口,乔文栋停下。
把布袋放在椅子上,腾出手戴上帽子,又戴上墨镜,然后重新抱起布袋,推开门。
陈继业赶紧上前,拉开后座车门,手在车门顶上挡了一下,等着乔文栋弯腰上车。
乔文栋坐进去,把布袋放在旁边座位上,手还按在上面。
陈建国站在门口,弯着腰,脸凑近车窗。
“乔市长,您慢走。”
车窗没摇下来。
车子发动,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光,驶出馨园会所的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光越来越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爸,他就算答应了?”陈继业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答应了。但没把话说死。”
陈建国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的,他皱了皱眉,“这种人,收了东西不一定办事,办了事不一定办成。咱们别高兴太早。”
陈继业在他旁边坐下,脸上的笑容还是藏不住,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像捡了金元宝。
“爸,您那幅画,他收下了,就说明他动心了。只要他动心,这事就有戏。”
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他不想打击儿子,但他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乔文栋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今天收了画,明天事没办成,画也不会退给你,你还没处说理去。
但他没说出来,说了儿子也不懂。
陈建国闭上眼,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那幅画,一会儿是乔文栋抱着布袋走出去的样子,一会儿是陈继业坐在桌前不敢说话的样子。
陈继业坐在对面,看着老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幅画,老爹跟他说过无数次,那是陈家的传家宝,将来留给他的。
现在传家宝没了,换了他一条命。
他不知道值不值,但他知道,如果不是他惹了陆云峰,这传家宝不会送出去。
“爸,陆云峰那个事,真的就这么算了?”他实在气不过,忍不住问。
陈建国睁开眼,看着他。“不算了还能怎么办?你还想惹他?”
陈继业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憋屈。
“继业,算了。”陈建国的声音放软了,“有些人,咱们惹不起。陆云峰不是普通人,他背后的人,咱们连边都摸不到。先忍下,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陈继业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运气。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乔文栋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布袋,手指在布袋上轻轻摩挲着,感受锦盒的棱角。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头老虎的样子,蹲在山石上,回头张望,眼神凌厉。
唐伯虎的虎,现在,终于到手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刘芳芳发来的消息。
【文栋,周六我上午到市里,你几点有空?我想你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明灭交替。
他抱紧了怀里的布袋。
风雨山神庙
缅北的雨,说来就来。
亚热带雨林特有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泼,没有半点章法。
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混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安魁星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冲锋衣的怀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身子,踩着泥泞的山路,像一只黑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余庆跟在他身后,同样行动敏捷。
两人跨过界碑,深入这片三不管的地带,已经走了两个小时。
雨越下越大,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泥泞,每一步都往下滑,鞋底糊了一层厚厚的红泥,重得像灌了铅。
冲锋衣早就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人打哆嗦。
俩人背着行囊,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丛林。
远处的山影裹在浓雾里,像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扑过来。
走到一片大芭蕉叶下,两人稍作歇息。
余庆掏出防水袋里的卫星导航,看了一眼坐标,压低声音,凑到安魁星身边:
“安哥,线人说在前面山腰的破庙碰头,这鬼地方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别被他耍了。”
安魁星眯着眼,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枝桠上的雨水顺着袖口灌进去,凉得刺骨。
线人叫貌桑,祖籍云南,在缅甸生活了三十多年。
他和杨远志的部下说认识邱老八,给邱老八送过粮食和蔬菜。
安魁星知道这种人的底细。
他们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理想,就是为了钱。
谁给钱就帮谁办事。
今晚能帮安魁星带路,明天就可能把安魁星卖了换钱。
但没办法,在这里,只有这种人能找到邱老八。
安魁星低声说:“这种人贪钱,只要钱给到位,不敢耍花样。但咱们肯定得留个心眼,他们从来都不值得相信。”
“继续走,看好脚下,别踩进泥潭里,这地方的泥潭,能把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安魁星之所以走在前面,是因为他对这样的环境有经验。
俩人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在半山腰的密林深处,看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顶塌了一半,断壁残垣上爬满藤蔓,门口堆着枯枝败叶,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动静。
安魁星抬手示意余庆停下,自己缓缓靠近,脚下的枯枝发出咔嚓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出来吧,钱带来了。”
安魁星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传入庙里。
过了几秒,庙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男人钻了出来。
他披着雨衣,里面穿着一件破烂的花衬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胶鞋,脸上刻着几道浅疤,眼神贼溜溜的。
他扫过安魁星和余庆,最后落在安魁星手里的黑色塑料袋上,眼睛直放光。
“是安老板吧,果然讲信用。”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缅语口音,中文说得很流利,
“我叫貌桑,你们要找的邱老八,我知道在哪儿。”
安魁星上下打量他一番,确认和之前收到的对接信息一致,才缓缓掏出黑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美金,整齐地码在一起。
“三千美金,先付一半,抓到邱老八,剩下的一半,一分不少给你。”
貌桑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想去接,被安魁星一把按住。
“别急,先说说邱老八的情况。他藏在那个废弃玉石矿,具体位置在哪?里面有多少人手,带了什么家伙?”
貌桑搓了搓手,眼神依旧黏在美金上,语气敷衍:
“邱老八藏在勐古的废弃玉石矿,就在村子后面的山里,里面有十几个人,都带了枪,都是邱老八的老部下,个个都是亡命徒。那个矿场我去过一次,进出就一条路,两边都是山,易守难攻。”
“村里的人,会不会帮邱老八?”余庆追问,手在腰间,手指始终扣在扳机上,另一只手摸着匕首,警惕地盯着貌桑。
貌桑摆了摆手,嗤笑一声:
“帮他?邱老八那杂碎,在村里抢东西、逼村民干活,大家早就恨死他了。只是他手里有枪,没人敢惹。”
“我有亲戚就在村里住,一会儿可以带你们去落脚,明天一早,再带你们去矿场,保证不被人发现。”
安魁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他没说谎,才把一半美金递给他。
貌桑一把抓过,塞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
“安老板放心,我貌桑虽然喜欢钱,但说话算话,保证把你们带到地方,抓不到邱老八,我把钱还给你们。”
“最好是这样。”
安魁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貌桑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
“不敢不敢,我哪敢耍你们。安老板的手段,山那边的人给我讲过。咱们现在就走,趁天黑下雨,没人会发现。”
三人趁着夜色,冒着大雨,沿着山路往村子的方向走。
貌桑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显然对这里的路况很熟悉。
安魁星和余庆跟在后面,保持着警惕,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防止有人跟踪。
山路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好几次余庆都差点滑倒,被安魁星一把拉住。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光。
安魁星事先在地图上研究过这个地方,这个小村子,名字叫迈萨。
几十户人家,穷得叮当响,但正好卡在通往勐古的必经之路上。
散落的竹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村子周围围着低矮的竹篱笆,里面传来几声狗叫,在雨夜里格外响亮。
貌桑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到了,前面就是迈萨村,咱们去村子最里面的我姨妈家,那里比较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竹篱笆,沿着村子的小路往里走。
下着雨的村子里,见不到什么人。
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村民的咳嗽声,伴着竹床咿咿呀呀的声音。
狗叫声越来越近,貌桑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狗叫声瞬间停了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
貌桑显然和这条狗很熟,闻到了他的味儿。
很快,他们来到一栋破旧的竹楼前。
遭遇巡逻队夜查
竹楼不大,二层住人,一层空荡荡的,堆着几袋稻谷和几件农具。
貌桑轻轻敲了敲楼门,发出三下轻响,又敲了两下,像是暗号。
过了几秒,听见有人下楼。
紧接着,门被悄悄拉开一条缝,一个缅族老太太探出头,看到貌桑,才松了口气,用缅语说了几句。
貌桑也用缅语回应着,然后回头对安魁星和余庆说:
“进来吧,这是我姨妈,很安全。”
余庆看了安魁星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他是安魁星的侧卫,这时候自然要打前站。
而且,他懂缅语,知道对方刚才交流的内容。
三人跟着老太太上了竹楼。
二楼是三间狭小的房间,老太太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屋子很暗,一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上摇来摇去。
土墙上糊着旧报纸,泛黄的,有的地方已经被湿气浸烂了,露出里面暗色的竹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咖喱的辛辣气,说不清是难闻还是不难闻。
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竹床、一个木桌和几张草席。
老太太端来两碗热水,放在桌上,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安魁星和余庆,却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搓着衣角。
“姨妈,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来这边办事,晚上在你家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貌桑用缅语对老太太说,又转头对安魁星和余庆解释,
“我姨妈不会说中文,你们别介意。晚上你们就在地上铺点柴草,凑合一晚,明天天不亮就去矿场。”
貌桑又用缅语跟老太太嘀咕了几句,塞给她一张美金。
老太太的脸上绽放开来,转身下楼,抱了一些稻草来,铺在席子上,然后就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安魁星端起热水,嗅了下气味,无味。
余庆先喝了一口,确定无误,冲安魁星点了点头。
安魁星也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开口:“貌桑,辛苦你了,明天顺利的话,剩下的美金,立马给你。”
貌桑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好嘞好嘞,安老板放心,我一定尽力。今晚住这儿,明天天亮,我带你们去矿场。夜里不要大声说话。我去楼下守着,有什么动静,我通知你们。”
说完,貌桑下楼去了。
安魁星示意了一下余庆,余庆点了点头,走到门边,眼睛一刻不离貌桑。
见貌桑搬了个竹椅,靠在门边打盹。
安魁星走到窗前,掀开破旧的窗帘,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雨还在下,远处一片漆黑,只有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貌桑虽然贪钱,但太过热情,而且这个村子,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有武装势力盘踞的地方。
他掏出缅方频段手机,调成静音,给张参谋发了一条短信:
【已抵达勐古附近的迈萨村,暂在貌桑亲戚家落脚,明天一早前往废弃矿场,注意保持通讯。】
发完信息,他心里稍安。
把手机揣进防水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武器,确认无误后,才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余庆坐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板,眼睛盯着楼下。
这是他的习惯,不论在哪儿,都要守住出入口。
安魁星闭着眼,没睡。
雨声灌进耳朵里,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他的脑子里在转。
他不习惯把安全寄托在陌生人身上,尤其是这种只认钱的线人。
但此时天气恶劣,人生地不熟,贸然行动风险太大,只能暂时妥协。
邱老八是否还在矿场?明天会不会下雨?如果有意外,退路在哪里?
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个问题都不能不想。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雨声,是人声,越来越近。
安魁星睁开眼,身体没动,耳朵竖起来。
余庆也听见了,从门口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
外面有人说话,缅甸话,语速很快,语气很不耐。
安魁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出来对方来者不善,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头,像是天老大他老二。
他用唇语询问余庆,对方在说什么?
余庆刚回了个“巡逻队”的口型。
就听见脚步声已经到了楼前,有人踩进了门外的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貌桑已经从楼下上来,脸色变了。
他冲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是巡逻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在抖,“赵温的队伍,每隔几天来一趟,巡查有没有意外情况。今晚不知道抽什么风,雨这么大还来。”
安魁星的心沉了一下。
赵温,就是盘踞在这一带地方武装的头,杀人越货,走私贩粉,无所不做。
如果他们进来搜查,发现两个中国人,麻烦就大了。
他的脑子飞快转动,看了看四周。
这间屋子没有后门,窗户开在高处,仅能容下一个人钻出去。
“不要慌。”
安魁星的声音很稳,指着貌桑:
“你出去应付他们。就说我们是你的亲戚,从腊戍过来的,做茶叶生意。余庆,把包收好。”
余庆把两个背包塞进墙角的稻谷堆里,用谷糠盖住。
安魁星把冲锋衣脱了,露出里面那件普通的灰色T恤,又用泥巴在脸上抹了两把。
他蹲在墙角,低着头,像一个被吓傻了的乡下人。
余庆也如法炮制。
貌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说话声更大了。
安魁星听见貌桑在用缅语跟对方解释,声音有点抖,但还算镇定。
那个人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骂人。
安魁星听不懂。
余庆用唇语给他翻译:
对方在逼问貌桑,为什么家里有陌生人,从哪里来的,来干什么?
安魁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余庆的手按在刀柄上,解开按扣。
楼下突然安静了。
紧接着,是上楼的声音。
脚步很乱,不止一个人。
安魁星听见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门,猛地被推一脚踢开。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56式步枪。
他的脸被雨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小,但很亮。
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手持56式步枪,穿着缅族服装的男子。
个头都不高,面相不善。
四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安魁星和余庆。
惊心动魄的竹楼
迷彩服男人端着枪,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竹楼,靴底踩在老旧的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扫了一眼屋子,目光最终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安魁星身上。
安魁星低着头,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缓,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普通旅人。
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距离腰间的战术刀柄只有两寸。
两寸,是生与死的界限。
他笃定,只要对方有任何扣动扳机的前兆,或者试图上前控制他和余庆,包括这个迷彩服在内,连同门口那三个端着枪的匪徒,都没有机会打出第一发子弹。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技能,当初面对田家俊时他曾用过,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震慑,而这一次,是为了猎杀。
只是,安魁星此行的最终任务是抓回邱老八,不是替缅方政府军清理门户,更不是来搞什么维和行动的。
在见到邱老八之前,能苟就苟,能不惹事绝不惹事。
迷彩服走到安魁星面前,冰冷的枪管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肩膀,用蹩脚的中文问道:
“中国人?”
安魁星缓缓抬起头,眼神看起来很茫然,看着对方的眼睛摇了摇头,用一种极其勉强的缅语嘟囔了一句“听不懂”,手依旧老实巴交地垂在身侧。
那个男人皱了皱眉,显然对安魁星的反应很不满意,又用缅语快速逼问了几句。
安魁星还是摇头,他是真听不懂,现在又不能问旁边的余庆。
貌桑立刻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冲过来,挡在安魁星身前,对着那个迷彩服一顿点头哈腰的解释,唾沫星子横飞。
那个男人听了几句,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貌桑,盯着安魁星看了几秒。
又转头盯着余庆看了几眼。
余庆适时地露出一脸憨傻的惊恐,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终,那个男人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貌桑屁颠屁颠地跟出去,门没关严。
安魁星竖起耳朵,听见他们下楼,在外面又交谈了几句,声音伴随着雨声渐行渐远。
片刻后,一切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很快,貌桑返了回来,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了。”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他们去下一家了。今晚运气好,他们没搜身。”
安魁星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竹板腐朽的缝隙往外看。
七八个模糊的身影在雨幕中移动,正往村尾的方向晃悠。
他看似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石头根本没落地。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巡逻队见过他的脸,虽然脸上抹了泥巴做了伪装,但万一这帮人中途起了疑心,或者那个貌桑露了马脚,再杀个回马枪,非要强行带走他俩,势必会起冲突。
就算两人手快能解决这一波,可一旦枪响,就会引来更多的匪徒。
这里是赵温的地盘,这是几乎毫无疑问的事实。
“换个地方。”
安魁星转过身,盯着貌桑,语气不容置疑。
貌桑愣了一下:“换……换哪儿?”
“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住?”
貌桑眼珠子转了转,想了想:
“有。在村头,我表姐家。巡逻队已经查过了,应该不会再去,但她家很小。”
“小没关系,安全就行。”
貌桑不再废话,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冒雨穿过泥泞的村子。
安魁星走在最后面,脚步很稳,但心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他一直在观察四周,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窗帘后偷窥的眼睛。
雨太大了,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厚重的水帘,什么都看不清。
貌桑的表姐家在村子最东边,靠近山坡。
竹楼比刚才那栋还要破败,一楼堆着发霉的木柴和生锈的农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貌桑上楼跟表姐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表姐没多问,抱着孩子下了楼,把房间让了出来,打了伞去了邻居家。
安魁星上了楼,靠在窗边,像一尊雕塑般看着外面。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但内心,比这湿透的衣服更凉。
他根本就不信任貌桑。
即使这家伙收了钱,在缅北这种地方,钱也买不来信任,只能买来暂时的苟且。
刚才巡逻队来的时候,他的反应明显有破绽。
他太紧张了,紧张得像做贼心虚,不像是怕被盘问,更像是怕被人发现他在帮外人。
安魁星看了眼已经下楼的貌桑,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决定再等等看。
没有向导,在这缅北丛林里,还真不好找邱老八。
后半夜,雨势稍小。
安魁星迷迷糊糊睡着了,是那种极其浅层的睡眠。
虽然做不到像古代张飞那样睁着眼睛睡觉,但他那根警惕的神经,一直在线。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细碎的人声。
他猛地睁开眼,门口的余庆也几乎同时醒了,
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动。
说话声不大,但很清晰。
是貌桑,在用缅语跟人说话。
对方的声音很低,这回,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巡逻队。
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对,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余庆率先像猫一样挪到窗口,这个角度,可以把楼下房间的动静尽收眼底。
安魁星悄悄移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貌桑,另一个不认识,穿着深色的雨衣,看不清脸。
两个人在低声说话,貌桑时不时往楼上看一眼,眼神闪烁,像是怕被人听见。
安魁星的心彻底沉下去了。
不用向余庆询问,他就知道,貌桑在出卖他们。
那个人可能是刚才巡逻队的,也可能是赵温武装的人,甚至可能是邱老八的人。
不管是谁,结果只有一个:他们暴露了。
他退回来,蹲在余庆旁边,压低声音:“他在出卖我们?”
余庆点点头,低声说:
“是他表哥。想把咱俩抓起来,卖到电诈园去,每人至少值六万。”
“啐,妈的,以为老子是吃干饭的?”
安魁星轻啐了一口,手摸到了腰间的刀,余庆也摸到了自己的刀。
两人都是玩刀的高手,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两人都带了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也尽量能不用就不用。
“准备走。”安魁星果断决定。
为电诈园开杀戒
余庆回身背上背包,顺手把安魁星的背包也递了过来。
安魁星缓步走到楼梯口,俯身往下看。
楼下的两人已经说完了话,穿雨衣的男人转身走出了院门
貌桑站在楼梯口,低着头,手指不停抠着衣角,明显在犹豫,在纠结。
安魁星没给他半分犹豫的机会。
他脚尖在竹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从楼梯上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
不等貌桑反应过来,他一步上前,左手死死掐住貌桑的脖子,右手发力,直接把人按在冰冷的竹墙上。
“你刚才跟谁说话?”
安魁星的声音很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貌桑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眼睛瞪得滚圆,手脚不停乱蹬,双手死死抓着安魁星的手腕,却半分都挣不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魁星微微松开一点手劲,留给他喘气的余地。
貌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不止,声音沙哑,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是我表哥……巴颂……他是赵温手下的小队长……”
“刚才巡逻队回去,跟他说了,说我家里藏了外人。他知道我根本没有腊戍的亲戚,知道我在撒谎。”
“他过来逼我,让我把收到的钱吐出来,还要把你们一起卖进电诈园。我……我没说你们的身份,没说你们来找邱老八,真的,我一个字都没说!”
安魁星盯着他的眼睛,正要再追问,眼角余光突然扫到院门外的丛林里,有黑影在动。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枪管在雨水中,泛着亮光。
他脸色瞬间一变,手上猛地收紧,拖着貌桑,大步往后退。
身边的余庆也同时察觉到了动静,低声喝了一句:“小心!”
话音未落,院门外的四个端着步枪的武装分子,大步冲进竹楼,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安魁星,扳机随时都能扣动。
“动手。”
安魁星低喝一声,声音刚落,动作已经先一步爆发。
他一脚踹开面前的貌桑,左手成刀,带着破风的力道,迎面劈在当头冲过来的武装分子咽喉上。
那人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脖子一歪,仰面栽倒在地。
右手同时出鞘,战术匕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轨迹。
第二个冲上来的武装分子,刚抬起枪,喉咙就被一刀划开。
温热的血柱冲天而起,喷溅在竹楼的门板上,顺着缝隙往下淌。
余庆紧随其后,身形已经冲到了门口。
右手一扬,随身的飞刀破空而出,精准扎进第三个武装分子的咽喉,那人端着枪,直接软倒在地。
左手的短刀同时发力,狠狠插进第四个武装分子的胸膛,刀刃没入到底,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电光火石之间。
被踹翻在地的貌桑,还趴在地上,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四个武装分子,已经全部横尸在地。
他甚至没看清两人是怎么出手的。
后面还有两个武装分子,见状瞬间慌了神,连忙端起枪,就要扣动扳机。
安魁星已经冲了过去,一步跨到面前,手刀狠狠劈在刚才和貌桑说话的巴颂脖颈上,巴颂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另一只手甩出手里的匕首,精准命中最后一个武装分子的咽喉,那人应声倒地。
余庆跟着冲出院门,快速扫视一圈周围的丛林,确认没有后续的人,才退回竹楼,拿起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守在门口,随时戒备。
前后不到三秒。
六个全副武装、端着步枪的亡命徒,就被安魁星和余庆全部放倒。
全程没开一枪。
貌桑趴在地上,看着眼前满地的尸体,看着地上流淌的鲜血,吓得魂都飞了。
他在缅北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杀人,见过火并,从来没见过这么狠、这么快、这么干净利落的身手。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刚才竟然还想着,把这两个人卖给电诈园换钱。
简直是在阎王头上动土,嫌自己命长。
安魁星扫了一眼现场,刻意留了两个活口。
一个是晕过去的巴颂,一个是挨了一手刀的武装分子。
他要问话,要摸清楚赵温的底细,要摸清楚邱老八的具体位置,不能全靠貌桑这个两面三刀的混蛋。
安魁星示意余庆守住门口,自己转过身,匕首重新抵在貌桑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貌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想死吗?”安魁星的语气很淡,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貌桑连忙疯狂摇头,双手不停摆手,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哭着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安老板!我是被逼的!我要是不答应他,他当场就会打死我,我没办法啊!”
“把他弄醒。”安魁星抬了抬下巴,指向晕过去的巴颂。
貌桑连滚带爬地过去,连拖带拽,把巴颂弄进屋里,又从墙角舀了一瓢凉水,兜头盖脸泼在巴颂脸上。
凉水刺激,巴颂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睁眼,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抵在自己面前的匕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栽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小头目,当场就吓破了胆,浑身抖得比貌桑还厉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余庆蹲在他面前,用流利的缅语开始审问。
巴颂不敢隐瞒,问什么答什么。
他是赵温手下的一个小队长,今晚正好在电诈园区的营地值班。
巡逻队回去汇报之后,他立刻就起了疑心。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弟貌桑了,好吃懒做,贪财怕死,根本没有什么腊戍的远房亲戚,摆明了是藏了外人,想偷偷捞一笔。
缅北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捞钱的路子。
抓到一个中国人,卖到电诈园,少则几万币子,多则十几万。
要是碰到有点家底的,再联系家里赎人,能敲一笔更大的。
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巴颂做过不止一次,从来没失过手。
他当场就带了五个手下,摸过来准备抓人。
他计划着,把两人绑进电诈园,关进水牢,不听话就往死里打,直到榨干最后一分价值。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带了五个全副武装的人,手里全是自动步枪,还没等正式动手,就被人眨眼间放倒了,自己也被擒住,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余庆把审问出来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转告给安魁星。
安魁星眼神一凛,眼底的冷意更重。
电诈园。
又是电诈园。
这些人,靠着绑架国人、敲诈勒索、非法拘禁、暴力伤人发财,把无数国人骗进地狱,关在园子里,不听话就打,就断水断粮,就剁手指,就活埋,多少人死在缅北的丛林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眼前这些人,手上全是国人的血。
刚才他还想着隐忍,想着不惹事,现在只觉得,刚才忍得那口气,纯属多余。
你们被包围了
安魁星示意余庆,找了绳子,把巴颂和貌桑的双手捆在身后,另一个活口也被绑在竹柱上,嘴里塞上抹布,防止他乱叫。
地上的六把步枪,挑了两把状态最好的带上,剩下的全部拆了弹夹,带在身上。
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安魁星和余庆,押着巴颂和貌桑,正要推门出去。
就在这一刻,院门外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枪械撞针的咔哒声。
安魁星脸色骤变,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扑向身边的余庆,低吼一声:“趴下!”
砰!
一声枪响划破雨夜,子弹带着尖啸,精准打在刚才余庆站立的位置,直接穿透了竹板,木屑飞溅。
外面有狙击手。
两人一个就地滚翻,动作飞快,躲回竹楼内侧,避开了枪口的射击范围。
地上的巴颂,原本还一脸绝望,听到枪声,三角眼里瞬间亮起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拼命扭动身体。
被绑在柱子上的武装分子,也疯狂挣扎起来,等着外面的人冲进来,把两人干掉。
他们都清楚,自家的人,来了。
黑暗中,几道手电筒的强光,齐刷刷扫进竹楼,来回晃动,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那个迷彩服的声音,依旧是生硬的中文,带着嚣张的笑意: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出来吧,你们跑不掉了。”
安魁星瞬间明白,巴颂刚才根本没说实话。
他不止带了五个人,还留了后手,或者是刚才逃跑的人,跑回营地报了信,直接调了人过来围堵。
他们被包围了。
安魁星快速盘点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一把56式步枪,一把消音手枪,三枚手雷。
56式用的是AK通用弹药,弹夹里满弹30发,身上还有两个备用弹夹,两人对付眼前的人,火力足够。
可麻烦的是,外面人数不明,狙击手占据高地,形成火力压制。
硬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一旦拖延时间,赵温的大部队源源不断赶来,两人会被彻底困死在这里,插翅难飞。
当务之急,是先打掉狙击手,破除火力压制,快速突围,绝不能拖。
安魁星贴着竹墙,压低声音,快速布置战术:
“余庆,打开后门,往左侧扔东西制造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我从右侧绕后,先干掉狙击手。”
“是。”余庆没有半分犹豫,低声应下。
余庆弯腰捡起墙角的一块石头,摸到后门,猛地拉开门,把石头狠狠往左侧的丛林里扔了出去,石头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边!在那边!”
外面的武装分子瞬间乱了,好几个人缅语大喊着,端着枪,往左侧冲了过去,手电筒的光束也全部跟了过去,右侧的高地,瞬间露出空当。
安魁星抓住这个瞬间,猛地拉开后门,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
借着灌木丛和雨夜的掩护,快速摸向右侧的高地。
高地上的草丛里,果然一个武装分子正趴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杆大狙,注意力全被左侧的动静吸引,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摸到了他的背后。
安魁星悄悄靠近,一步跨过去,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右手抱住他的脑袋,狠狠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颈椎当场断裂,声音被雨声彻底掩盖。
狙击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没了气息。
安魁星稳稳接住他手里的狙击步枪,趴在他刚才的位置,瞄准下面还在雨中胡乱搜索的黑影。
砰。砰。砰。
三声枪响,干净利落。
三个武装分子,应声倒地,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迷彩服。
剩下的人瞬间慌了神,四处乱窜,嘴里大喊着缅语,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根本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打过来的,只觉得暗处有杀神,专挑脑袋打。
竹楼里的余庆,抓住这个机会,从后门闪身出来,端着步枪,精准点射。
砰砰两声,又放倒两个目力可及的武装分子。
安魁星收枪,从高地上下来,快步往竹楼的方向靠拢,和余庆形成合围。
混乱之中,地上的巴颂,竟然偷偷磨断了手上的绳子。
他解开了柱子上的同伙,两人看都没看吓傻的貌桑一眼,转身冲出竹楼,一头扎进丛林里,拼命往营地的方向跑。
他们想跑回去报信,想带更多的人过来,把两人碎尸万段。
安魁星和余庆,几乎同时举枪。
砰砰两声枪响。
两人后背各中两枪,一头栽进泥水里,挣扎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枪声落下,雨夜再次恢复安静。
黑暗中,其余的武装分子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躲起来了。
那个迷彩服被灭,群龙无首。
安魁星退回竹楼,背上自己的背包,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浑身抖成一团的貌桑。
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貌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磕头,额头撞在竹板上,咚咚作响,哭着求饶:
“安老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也是被逼的,我要是不配合他们,他们真的会杀了我!求你别杀我!”
“我知道你贪钱,我也知道你怕死。”
安魁星语气冷冽,“这是最后一次。再敢耍花样,再敢偷偷通风报信,下次死的,就是你。”
貌桑疯狂点头,头都磕破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全听安老板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马上带我们离开这个村子,找一个绝对隐蔽、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今晚后半夜,必须摸到邱老八藏身的矿场附近,耽误一分钟,我就卸你一条胳膊。”
貌桑刚才亲眼见过,这个人说杀人,就真的会杀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地方!”
貌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从这翻过一座山,半山腰有个山洞,很少有人去,绝对安全。我们在那里躲到后半夜,等矿场的守卫松懈了,那个时候过去,最稳妥。”
三人不再停留,趁着雨夜的掩护,快速离开了这栋血腥的竹楼,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迈萨村,沿着山林的小路,往深山的方向走。
安魁星照例断后,警惕地察看身后是否有追兵。
雨还在下,山路越来越泥泞,越来越陡峭,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时不时有不知名的野兽从树林里窜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貌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走,生怕后面有追兵追上来。
走了足足半个小时,三人终于来到一处半山腰的山洞前。
洞口被厚厚的野生藤蔓死死遮挡着,层层叠叠,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个山洞。
安魁星率先拨开藤蔓,弯腰走了进去。
从山洞到矿洞
山洞不大,里面却很干燥,地上铺着一层枯草,应该是之前进山的猎人留下的。
没有异味,没有积水,也没有其他人员活动的痕迹,足够隐蔽,足够安全。
余庆点亮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光束扫过整个山洞,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对着安魁星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了安老板,这个山洞,除了附近几个老猎人,没人知道,绝对安全。”
貌桑喘着粗气,瘫坐在干草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怀里还死死抱着之前安魁星给他的那半袋美金,一刻都不肯松手。
安魁星点了点头,示意余庆守在洞口。
藤蔓半掩,方便他随时观察外面的动静,手里的枪始终处于待击发状态。
安魁星则靠在山洞的石壁上,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不停梳理着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他们在迈萨村,连杀赵温两拨手下,前后十几号人,动静绝对不算小。
赵温在这片山区经营多年,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死了这么多手下,天亮后,绝对会发疯一样搜山,整个迈萨村周围,方圆十几里,都会被彻底封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会不会惊动邱老八。
邱老八能从国内一路逃到缅北,躲在赵温的地盘上,本身就狡猾多疑,谨小慎微。
一旦他听到风声,知道有国内的人摸进山里,还和赵温的人交了手,绝对会立刻转移,甚至直接逃出缅北,彻底消失。
到时候,再想找到他,比登天还难。
安魁星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今晚这场惊心动魄的竹楼厮杀,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硬仗,真正的死局,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他拿出手机,开机。
没信号。
调到卫星通讯模式,给张参谋发了一条信息。
【早五点去矿场,抓捕邱老八。见两颗红色信号弹,即来接应。】
发完,他关闭手机。靠在石壁上眯上了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后半夜三点。
安魁星睁开眼,从背包里掏出GPS,看了一眼坐标。
矿场的位置已经标记好了,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翻过前面那座山,再穿过一片橡胶林,就到了。
路不长,但走起来不容易。
他收起GPS,看向山洞外。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像是夜枭。
余庆靠在洞口,握着枪,一动不动。
安魁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发,去矿场。”
貌桑不敢怠慢,连滚带爬起身,带着安魁星和余庆,往废弃玉石矿的方向走。
山路依旧泥泞,三人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貌桑对这里的路况很熟悉,避开了所有的陷阱和巡逻的人,一路畅通无阻。
约莫走了一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废弃玉石矿的轮廓。
矿场很大,到处都是废弃的矿渣和破旧的设备,矿洞的入口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巴,等着猎物送上门。
矿场周围,有几个手持步枪的男人在巡逻,来回走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安老板,就是这里了。”
貌桑压低声音,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邱老八就藏在最里面的矿洞里,外面有四个人巡逻,每半个小时换一次班。里面还有十来个人,都在矿洞里休息,防守不算太严。”
安魁星点了点头,示意余庆和貌桑躲在石头后面,自己则悄悄探出头,观察着巡逻的人。
四个巡逻的人,分散在矿场的四周,彼此距离很远,防守有漏洞。
他心里盘算着,先解决掉巡逻的人,再进入矿洞,抓捕邱老八。
“余庆,你去解决左边两个,我去解决右边两个,动作要快,别惊动里面的人。”
安魁星压低声音,对余庆说道。
“好。”余庆点了点头,悄悄绕到左边,趁着第一个巡逻的人转身的瞬间,冲了过去,捂住他的嘴,一刀刺进他的胸口,那人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倒了下去。
余庆随即快速向另一个巡逻的人移动。
摸到半路,被那人发现,刚想喊出声,余庆甩手一枪。
一声轻微的噗声,是消音枪口发出的。
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安魁星也绕到右边,趁着巡逻的人低头抽烟的瞬间,捂嘴,出刀,抹脖子,一气呵成。
另一个巡逻的人反应过来,转身想要开枪,被安魁星手腕一抖,飞刀飞出,正中咽喉。
那人瘫软在地,安魁星紧接着又用消音手枪补了一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短短一分钟,四个巡逻的人就被全部解决。
安魁星示意余庆和貌桑过来,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矿场,朝着矿洞的入口走去。
矿洞的入口很大,黑漆漆的,里面隐约传来阵阵鼾声,显然,里面的人都睡着了。
安魁星点燃手电筒,照亮了矿洞的内部。
矿洞很深,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碎石,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工具和包装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烟草的味道。
三人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脚步声很轻,尽量不惊动里面的人。
走了约莫一百多米,矿洞分成了两个岔路口。
貌桑压低声音:“安老板,左边的岔路是堆放物品的,有三个人在那边。右边的岔路,就是邱老八休息的地方,里面还有两个他的手下。”
安魁星点了点头,示意余庆带着貌桑守在岔路口,防止里面的人逃跑,自己则朝着右边的岔路口摸了过去。
越往里走,鼾声越大,隐约能听到女人的呻吟声。
安魁星放慢脚步,悄悄靠近,只见一个宽敞的洞穴里,邱老八正搂着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睡得很香。
外间屋里,躺着两个抱着自动步枪的男人,也在熟睡。
安魁星眼神一冷,悄悄走进外间屋。
其中一个男人察觉到什么,醒过来,刚要喊。
噗……
消音器冒出蓝烟。
那男人归西。
安魁星又对着另一个男人的胸口直接两枪,送他上路。
随后,他来到里面的山洞,缓缓靠近木板床。
安魁星低头确认那人的脸。
一条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没错,就是他要找的邱老八。
安魁星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邱老八猛地睁开眼,眼神从迷糊变成惊恐,手往枕头底下摸。
生擒邱老八
邱老八下意识地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枪。
安魁星哪能给他机会,
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一翻。
“哎呀……”
邱老八惨叫一声,手不得不背了过去。
如果身体配合得慢点,他的手腕肯定会因承受不住这物理的极限而折断。
一把“黑星”手枪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旁边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尖叫着,手捂胸口缩到床头,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别动。”
安魁星的声音冰冷坚硬,贴着邱老八的耳朵,
“动一下,就死。”
邱老八被控制住,身体剧烈地颤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瞳孔里全是恐惧。
他想求饶,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像被踩住脖子的老鼠。
安魁星毫不客气,把他从床上像拖死狗一样拽下来,反手拧过另一只胳膊。
邱老八疼得浑身抽搐,胳膊被拧得几乎要脱臼,却不敢哼一声。
安魁星从口袋里摸出扎带,勒住他的手腕,勒得邱老八手腕发红,又拿出手铐,双重锁住,确保他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邱老八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神里的嚣张劲彻底没了,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躲在这么隐蔽的矿洞里,还有这么多人守着,怎么会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进来,还一招就制住了自己。
安魁星把他推到墙角,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刀疤脸,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张脸他不陌生。
在红色通缉令上,在边境的协查通报上,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现在活生生地蹲在他面前,像一条被拎住了七寸的蛇。
“邱老八,知道我是谁吗?”
邱老八的眼睛在安魁星脸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琢磨安魁星的身份。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摇了摇头。
“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
安魁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听起来又很冷,
“你在正阳县,让人开泥头车撞的人,是我老大。你差点撞死他,另一个女人,现在医院躺着,植物人。我来抓你,回去算账。”
这话一出,邱老八的脸瞬间惨白,浑身的颤抖更厉害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陆云峰的人,是来索命的。
他在正阳县做的那些事,自己最清楚。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陆云峰,一个小小的县委办主任,怎么有这么大的能量,竟然追到缅北来,还能精准找到自己的藏身之处。
安魁星站起身,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女人吓得连连往后缩,嘴里不停地嚷着。
虽然安魁星听不懂缅语,但从她脸上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上,分明是在求饶。
安魁星没理她,找了根绳子,简单把她绑在床头,扔在一边。
安魁星站起来,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吃剩的碗筷和几个空酒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烟味,夹杂着矿洞里的硫磺味,十分难闻。
邱老八蹲在墙角,眼珠转了转,心里打起了算盘。
他知道,硬拼肯定不行,眼前这个男人,一看就是狠角色,只能用钱收买。
他语气忽然变得谄媚起来,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曲,像一条蠕动的虫子。
“哥们儿,误会,全是误会!我不该对付你的老大。你开个价,放了我,包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三百万,不,五百万。我邱老八说话算数,现金,当场兑现。”
安魁星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五百万?你拿我当要饭的?”
邱老八以为安魁星嫌钱少,连忙加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八百万!我给你八百万!不够我再加,一千万也行!只要你放了我,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包你一辈子荣华富贵,比跟着陆云峰混强多了,你犯不着为了他,跟我拼命啊!”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安魁星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那点糟钱,就想让我背叛我的老大,简直他妈的做梦!跟你这种杂碎谈条件,简直是侮辱老子。”
“今天遇上老子,你死定了。回去算账,算完账该判判,该枪毙枪毙,别白费力气了。”
邱老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油盐不进,一千万都打动不了他。
他心里的恐惧更甚,却依旧不死心,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矿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很重,很杂乱,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
紧接着,就是几声清脆的枪响。
“砰!砰!砰!”
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邱老八的眼里顿时现出精光来,他冷笑着看着安魁星,嘴角的刀疤挤成一个得意的弧度。
“兄弟,听见了吧?我的人来了。现在放了我,我饶你一命。不放,你休想活着走出这片丛林。赵温手下百十条枪,你能打几个?”
安魁星并不理会。
他从桌上找了块满是油污的破布,团成一团。
照着邱老八的肚子就是一拳。
“啊……唔”
邱老八张大嘴巴,痛叫声还没彻底出来,安魁星手里的破布,已经塞进他的嘴里。
邱老八的嘴被撑得鼓起来,破抹布的味儿熏得他想吐,却又吐不出。
想骂,也骂不出,眼睛瞪得溜圆,像牛铃一样,里面全是愤怒和不甘。
安魁星一手拿枪,一手持手电,押着双手铐在身后的邱老八往出口走。
手电的光在矿道里晃动,照亮了凹凸不平的墙壁和头顶垂下来的石笋。
两边的石壁上渗着水,湿漉漉的,空气又潮又闷,呼吸都带着一股硫磺味。
邱老八在前面走,脚步踉跄,好几次踩到碎石差点摔倒。
安魁星在后面推着他,手电的光一直在前面扫,照亮脚下的路。
走了大概几十米,前面出现了那个交叉口。
手电的光扫过去,安魁星看见了余庆的影子。
余庆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枪口指向左边的矿道,从石头的缝隙里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貌桑匍匐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半袋美金,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看见安魁星过来,余庆站了起来,冲他做了个手势:
安全,但前面有情况。
安魁星把邱老八推到矿洞一角,让他蹲下。
邱老八只好蹲在那儿,嘴里塞着破布,手被铐着,像一条被拴在树桩上的狗。
“怎么回事?”安魁星压低声音。
“仓库那边的人要出来换岗,发现了我们。”
余庆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们手里有家伙,三个人,二话不说就开了枪。我打掉了两个,另一个往回跑,我追进去补了一枪,全撂倒了。”
安魁星点了点头,看向那个洞口。
“还有,你看看这个。”
余庆拿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牵扯出的大交易
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袋白色的粉末,袋口封着,上面印着看不懂的缅文字。
安魁星接过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毒品。”他不用打开就知道这是什么。
他在边境待过,这种东西见过无数次。
余庆点点头,“海洛因。纯度不低。仓库里还有一些,我大概看了看,加起来至少几十公斤。”
安魁星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看向貌桑,貌桑蹲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貌桑,滚过来。”
貌桑抬起头,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安……安老板,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有毒品,我真的不知道……”
安魁星一把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洞壁上。
“邱老八为什么躲在这个矿洞里?赵温为什么给他派人警戒?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再敢耍花样,我就把你扔在这儿,让赵温的人来收拾你。”
貌桑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石灰。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磕磕巴巴地说:
“我……我说,我全说。邱老八他……他以前在金三角一带贩毒,后来因为三方火并,才跑到了内地躲风头。”
“在正阳县惹了事后,他又回到这里,干回老本行,继续贩毒。”
“赵温在这一带,电诈就是个副业,主业其实是贩毒,赚的比电诈多得多。”
“这次他跟赵温达成了交易,由他搭线,把赵温手里的毒品卖给外面的势力。”
“他躲在这个山洞里,也是为了等外边的人来接头。赵温派人给他警戒,也是怕货被人抢了,怕交易出问题。”
安魁星松开手,貌桑像一摊烂泥一样滑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眼里满是恐惧,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样。
“我……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来送死的,国内来两个人,想抓邱老八,简直是天方夜谭。”
“凭着赵温的势力,你们可能连邱老八的面都没见着,命就没了。我无所谓,我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充当所谓的线人赚点钱。没想到……没想到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安魁星和余庆,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没想到你们简直是……是杀神。昨晚在迈萨村,我表哥本来劝我,想把你们卖到电诈园,再赚一笔钱。可你们……”
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两次出手,十几个人就交代了。我……我没办法,只能被逼着带你们来矿场。”
“我真的不知道,这里就是邱老八的藏毒窝,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来啊!”
貌桑说完,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安魁星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贩毒在缅北虽然常见,但眼前这两个人,连赵温的人都敢杀,肯定不会放过他这个知情不报的人。
被堵着嘴的邱老八,听到貌桑的话,气得眼睛都红了,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发出呜呜的怒吼。
眼神死死盯着貌桑,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贪财怕死的家伙,竟然把什么都招了。
安魁星和余庆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默契。
他们本来只是来抓邱老八,没想到,竟然意外撞破了赵温的贩毒窝点,还牵扯出这么大的交易。
这里绝对不能久留。
枪声一响,赵温的人很快就会围过来,把这片山林翻个底朝天。
他们带着邱老八这个累赘,走不快,一旦被困住,就算身手再厉害,也很难突围。
“余庆,把仓库里的毒品处理掉。”
安魁星的声音很稳,“能烧的烧,能毁的毁。别留给那帮毒贩子害人。”
余庆点了点头,押着貌桑往左边的矿道走,貌桑不敢反抗,只能乖乖跟着,帮忙搬毒品。
安魁星站在交叉口,手电的光照在左边的矿洞,耳朵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矿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倒计时。
很快,几袋白色粉末就被搬到了交叉口,堆在一起,足足有几十公斤。
安魁星看了一眼,对着余庆说:
“找些干柴和汽油,高温焚烧,烧干净。”
他之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专业的毒品销毁流程。
高温焚烧能彻底将毒品分解,不会留下残留,也不会对环境造成太大影响。
在这种废弃矿洞里,这种方法最可行也最安全。
余庆立刻行动起来,在矿洞里找了些干燥的木柴,又从邱老八的藏身之处找到了几桶汽油,倒在木柴和毒品上。
安魁星拉着邱老八,往后退了几步,确保不会被火焰波及。
余庆点燃打火机,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燃起,吞噬了木柴和毒品,白色的粉末在高温下快速燃烧,冒出黑色的浓烟,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矿洞里。
貌桑和邱老八看着燃烧的毒品,心疼得直抽抽。
他们知道,这些毒品值多少钱,要是能拿到手,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他们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被烧干净。
不等毒品彻底烧完,安魁星和余庆拽着邱老八,押着貌桑钻出矿道。
安魁星对貌桑命令:
“带我们去山神庙,到了地方,我放了你,再给你另一半钱。要是再敢耍花样,或者带错路,我直接让你去见阎王。”
貌桑连忙点头,头都不敢抬:“不敢,我一定带你们去,绝对不耍花样,绝对带对路。”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两个煞神送走,拿到钱,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跟这些人打交道。
矿洞外,雨已经停了,天刚蒙蒙亮,黑暗正在渐渐散去,山林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山路泥泞不堪,脚下全是碎石和烂泥,走起来格外费劲。
安魁星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信号微弱,他调出张参谋的头像,发了一条卫星消息:
【邱老八已抓获,正从矿洞往边境靠拢。见两发信号弹,立刻支援。】
发送成功后,安魁星把手机揣回口袋,押着邱老八,跟着貌桑,沿着偏僻的山路,往边境方向疾走。
没资格,那就挣回来
余庆走在最后,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手里的枪始终处于待击发状态。
他的双目扫过两边的灌木丛,扫过头顶的树冠,扫过身后黑黢黢的山路。
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邱老八被拽着往前走,塞着破布的嘴里依旧呜呜作响,眼神里满是不安分。
他时不时看向周围的环境,心里悄悄盘算着怎么趁乱逃跑。
他不想被带回国内接受法律的制裁,那里的待遇,他可遭受过。
他宁愿死在缅北,也不想蹲一辈子大牢。
貌桑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避开泥泞的路段,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安魁星和余庆。
生怕他们突然改变主意,杀了自己。
他心里清楚,这两人,杀赵温的人眼皮都不眨一下,弄死他,跟玩一样。
为了保命,他现在也必须老实。
而且,他还知道,赵温肯定已经在找他们了,这条通往边境的山路虽然偏僻,但也不一定安全。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陡,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
晨曦被云层遮住,树冠把天空盖得严严实实,安魁星打开手电,照亮前面的路。
爬上一个半山腰,安魁星示意貌桑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远处的矿场一片浓雾,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手电的光,没有脚步声,没有狗叫,也没有人追来。
他心里有些纳闷,赵温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几十公斤的货被毁了,十几个人死了,这笔账就这么算了?
不对劲。
他在边境待过,知道赵温那种人,吃了亏不可能不找补,不把场子找回来,他在这一带就没法混了。
“快走。”他转回头,压低声音。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翻过一个山头,貌桑指着前面一片黑黢黢的山谷说:
“穿过那个山谷,翻过前面那个山坡,就是橡胶林。过了橡胶林就是山神庙那个坡。”
安魁星点了点头。
他的手握紧了枪,手心出了汗,枪柄湿滑,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搭着,随时可以击发。
快到谷底时,安魁星猛地顿住,抬手示意停下。
他侧身靠在一棵树上,眼睛在晨曦中眯了起来,盯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周围太安静了,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声响,连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都能在山谷里荡出回声。
这种安静,安魁星在边境生死线上摸爬滚打过,太熟悉了。
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被人压住的安静。
有人在故意屏住呼吸,有人在故意放轻脚步,有人在黑暗中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是杀气。
安魁星猛地顿住脚步,右手瞬间抬起,对着身后的余庆和貌桑,狠狠往下一压,示意所有人立刻停下,原地隐蔽。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两侧的灌木丛。
晚了。
一声尖锐的胡哨,猛地划破山谷的死寂。
下一秒,两侧的树林里、灌木丛中、山坡上,瞬间涌出几十道黑影,动作飞快,阵型严密。
前后不过三秒,就把四人团团围在谷底正中,堵死了所有前进和后退的路。
黑压压一片,至少三四十个,手里都端着枪。
有56式步枪,有AK-47,有shotgun,枪管在晨曦的光里反着冷光,枪口齐刷刷对准中间的四人。
安魁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赵温根本不是没追上来,是早就算准了他们的路线,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们闯进来。
被按在地上的邱老八,看到这密密麻麻的自己人,眼睛瞬间亮了。
狂喜的光芒从眼底炸开,整个人瞬间疯了一样拼命扭动身体,嘴里的呜呜声急促又兴奋,不停朝着山坡上的方向磕头,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催促对方赶紧动手,把他救出去。
山坡上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路。
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光头,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嘴里叼着半截雪茄,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闪一闪。
正是赵温。
他站在高处,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底被围住的三人,嘴角翘着,笑容里全是猫捉老鼠的戏谑,像一只已经把猎物逼到死角的秃鹫,胜券在握。
他操着不太流利的国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们两个中国人,胆子不小。敢在我赵温的地盘上杀人,烧我的货,还敢绑我的贵客。真当缅北是你们国内,能随便撒野?”
安魁星没说话,也没慌。
他反手一拽,把邱老八直接拽到自己身前,用身体死死护住,整个人躲在邱老八身后,左手握紧步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邱老八现在就是他的人质,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赵温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邱老八,又落回安魁星和余庆身上,突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两个中国人,两把枪,干掉我十几个兄弟,还端了我的藏毒窝。身手确实不错,是块好料。”
赵温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语气里带着招揽的意味,
“怎么样,别给国内卖命了。跟我干,我给你开十倍的价钱。一个月十万美金,现结,不拖不欠。”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诱惑更重:“在我这里,你就是二把手,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要地盘有地盘。比你在国内当大头兵,拿那点死工资,强一万倍。”
周围的武装分子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全是戏谑,看着安魁星的目光,像看一个不识抬举的傻子。
安魁星的目光扫过山坡上的枪手,在心里快速数了一下人数。
左边大概十五个,右边二十个左右,正面还有七八个。
火力太悬殊了,正面对射他们撑不过一分钟。
安魁星又看向赵温,看着那张油腻的脸,看着那双贪婪的眼睛,看着那条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的金链子,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起陆云峰,想起陆云峰躺在救护担架上脸色苍白的模样。
想起唐韵诗,想起她在车里,张着手臂拼死拥抱的姿势。
想起福伯在电话里说“你没资格待在少爷身边了”时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声音。
他这次来缅北,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将功补过,是为了把害了老大、害了整个团队的邱老八带回去,给陆云峰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
如果不是他大意,陆云峰不会出事。
如果不是他反应慢了半拍,那辆泥头车根本撞不上奔驰。
安魁星在心里反复复盘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该死。
福伯说“你没资格待在少爷身边了”,他不服,但他知道福伯说得对。
没资格,那就挣回来。
抓不到邱老八,他这辈子都不配再叫陆云峰一声“老大”。
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可能把邱老八留下,更不可能跟眼前这个手上沾满国人人血、靠着电诈和贩毒发家的杂碎同流合污。
喋血山谷
安魁星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传遍整个山谷:
“邱老八害了我老大,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我必须带回国。你现在让开路,放我们走,今晚的事,既往不咎。”
“你的货是我们在窝点里就地销毁的,那是你的人先动的手,我们属于自卫。你非要拦我,就是和整个中国执法系统作对。四大家族的后果,你清楚。”
这话一出,山坡上的哄笑声瞬间停了。
赵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个不停,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中国执法?”
赵温收住笑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戾气拉满,
“在缅北这一亩三分地,在我的地盘上,我就是王法,我就是天。别说中国公安,就算是你们的军队过来,我也敢跟他们碰一碰。”
他抬起右手,狠狠往下一挥。
山坡上、山谷两侧的武装分子,齐刷刷抬起枪,四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安魁星和余庆。
他们的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只等赵温一声令下,就会把两人打成筛子。
“魁星哥,怎么办?”
余庆压低声音,靠在安魁星身边,步枪已经对准了山坡上的目标,手心全是汗。
他们只有两个人,两把枪,对方四十多人,全是自动武器,占据地形优势。
冲出去的概率不到两成,但留在这里的概率是零。
“冲出去。”
安魁星眼神一狠,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压得极低,
“邱老八绝对不能丢,死也要把他带出去。”
他对着余庆飞快使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发力,拽着邱老八,猛地一个就地滚翻,直接冲进了旁边的山沟里。
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瞬间避开了所有枪口的正面瞄准。
几乎是同时,安魁星摸出别在腰后的信号枪,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砰!砰!
两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冲破晨雾,在天空中炸开两团耀眼的红光,在昏暗的山谷里,格外醒目。
信号弹升空的瞬间,赵温脸色一变,厉声大喊:
“开枪!打死他们!别让他们发信号!”
密集的枪声瞬间炸响。
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打在岩石上、树干上、地面上,碎石飞溅,木屑横飞,整个山谷瞬间被枪声和硝烟吞没。
安魁星和余庆死死缩在岩石后面,等第一波弹雨过去,立刻起身反击。
砰!砰!砰!
安魁星的枪法极准,每一次扣动扳机,必有一个武装分子应声倒地,枪枪命中要害。
余庆紧随其后,突击步枪稳定喷吐着火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人依托狭窄的地形,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冲锋。
可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立刻有人补上来,源源不断地往山沟里冲,子弹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根本没有死角。
两人的子弹消耗得极快,身上很快就添了伤口。
安魁星的胳膊被流弹擦过,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依旧稳定射击,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安哥,子弹不多了!”
余庆大喊一声,抬手放倒一个冲过来的匪徒,胳膊上也中了一枪,动作顿了一下,
“再这么耗下去,我们撑不了十分钟!”
他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个弹匣,换上,“咔嗒”一声,推弹上膛。
“再坚持一下,张参谋收到信号,很快就到!”
安魁星大喊着,抬手一枪,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匪徒。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弹匣,还剩两个。
手枪还有十几发。
手雷还有三枚。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传来。
余庆身体猛地一震,膝盖一软,直接倒在了岩石后。
一颗子弹,命中了他的大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把裤子染得透湿。
“余庆!”安魁星目眦欲裂,转身就要冲过去。
密集的弹雨扫了过来,打在他身前的岩石上,火星四溅,硬生生把他逼了回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余庆倒在那里,无法动弹。
“安哥,别过来!别管我!”
余庆靠在岩石后,脸色惨白,疼得浑身冷汗,却依旧握紧手里的枪,对着冲过来的匪徒不停射击,死死守住缺口,
“你带着邱老八走,完成任务,别管我!”
“放屁!”
安魁星咬着牙,眼睛红得吓人,抬手连开三枪,放倒三个逼近的匪徒,
“要走一起走,要死死一块,我不可能丢下你。”
他趁着对方弹雨减弱的间隙,猛地冲出去,弯腰拽起余庆,半扶半架着,把人拖到更厚实的巨石后面,快速检查伤口。
子弹贯穿大腿,伤到了肌肉,根本没法走路,再拖下去,只会失血过多休克。
匪徒的包围圈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子弹已经打到了脚边。
绝境。
真正的死局。
安魁星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伸手从余庆的背包里摸出那三枚手雷,挨个拉开保险环,盯着冲在最前面的匪徒人群,扔了出去。
轰!轰!轰!
三声巨响接连炸开,冲击波席卷开来,弹片横飞,当场炸翻了七八个匪徒,剩下的人瞬间被烟雾挡住,冲锋的势头顿住。
“走!往后撤!”
安魁星架着余庆,借着烟雾掩护,往后快速撤退。
混乱之中,趴在地上的貌桑,早就吓破了胆。
他很清楚,今天不管是赵温赢,还是安魁星赢,他都活不了。
帮着安魁星端了赵温的窝点,赵温抓住他,肯定会把他活剐了。
要是被乱枪打死,更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趁着烟雾和枪战的混乱,他猛地一缩身体,钻进旁边的灌木丛,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往丛林深处疯跑,
连掉在地上的美金都顾不上捡,只想保住一条命。
余庆看到他要跑,抬手就要开枪。
安魁星伸手示意,摇了摇头:“让他跑。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物,没用了。”
现在不是纠结貌桑的时候,他们能不能活过接下来的几分钟,都是未知数。
匪徒再次冲了上来,弹雨更密集,两人已经退到了山沟尽头,再也没有退路。
余庆靠在石头上,已经做好了最后一刻的准备,握紧了手里的最后一个弹夹。
安魁星挡在他身前,步枪对准前方,眼睛瞄着不远处的邱老八,眼神坚定。
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打算。
就算是死,也要拉着邱老八垫背,最后一刻,送他一颗子弹,绝不能让赵温抢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整个山谷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盖过了所有的枪声和喊杀声。
安魁星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真正的降维打击
晨雾被气流冲散,两架墨绿色的军用武装直升机,破开云层,朝着山谷的方向飞速驶来。
机身侧面、尾梁和尾翼的八一机徽,虽然采用了灰黑色低可视度的简化设计,但在晨光里却仍然醒目、甚至刺眼,让人热泪盈眶。
他们的天兵天将,来了。
山坡上的赵温,看到天空中的直升机,看到机身上的八一机徽,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失声大喊:
“不好!是中国的正规军,快撤,赶紧撤!”
他横行缅北这么多年,欺负的都是手无寸铁的国人,对付的都是地方小武装,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军用武装直升机,更没敢直面过中国的现役部队。
这一刻,他彻底怕了,魂都飞了。
可已经晚了。
两架直升机已经飞临山谷上空,稳稳悬停,机腹下的机载机枪,已经锁定了地面上的武装分子。
张参谋站在直升机舱门口,拿着扩音器,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山谷,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严:
“地面所有武装人员,立刻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负隅顽抗者,就地正法!”
地面上的匪徒们,看到头顶的直升机,看到黑洞洞的机载机炮,瞬间吓破了胆。
刚才还嚣张跋扈、凶神恶煞的匪徒,此刻瞬间溃不成军,有的就地隐藏,更多的转身就往树林里跑,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开火。”
张参谋一声令下。
“突突突突突……”
两架武装直升机的机炮,同时喷吐着火舌,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机炮的声音和普通枪不一样,沉闷的,有力的,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地上。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射下来,打在泥土上溅起一人高的泥柱,打在石头上碎石横飞,打在树干上碗口粗的树齐刷刷断裂,咔嚓咔嚓的,像掰断干柴。
赵温的人马,立刻被打得人仰马翻。
有人被炸飞了,有人被打成了筛子,有人抱着头趴在地上不敢动,跑进树林里的更是哭爹喊娘疯狂逃窜。
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顺着山坡往下流,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国家力量。
“我靠……来得太及时了。”
余庆靠在石头上,看着天空中直升机上的八一标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浑身脱力。
“安魁星、余庆,趴下!规避火力!”
直升机上传来张参谋的大喊声。
安魁星立刻拉着余庆,压低身体,躲在巨石后面。
机炮扫过他们前面的那片灌木丛,草叶飞溅,泥土翻飞,藏在里面的几个匪徒被炸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被另一架直升机上的狙击手一一解决。
赵温早吓破了胆,在十几个匪徒的保护下,只恨爹娘少给他生了两条腿。
他的金链子跑丢了,雪茄也不知道扔哪儿了,光头上全是泥巴和树叶,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猪。
直升机悬停,张参谋命人放下软梯。
“安魁星!快上来!”
“余庆大腿中弹贯穿伤,走不了!先下来两个人急救!”
安魁星抬头,迎着螺旋桨的狂风大喊。
两名带着红十字袖章的军医,立刻穿戴好索降装备,从直升机上速降下来。
落地就冲到余庆身边,打开急救箱,快速止血、消毒、包扎、固定伤口,动作专业又麻利。
就在所有人都忙着救援,清剿残余匪徒的混乱间隙。
安魁星眼角余光一扫,脸色瞬间一变。
原本趴在沟里的邱老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
趁人不注意,滚进了旁边的山沟,连滚带爬,背着手已经跑出了百十米远,眼看就要钻进茂密的树林里。
只要进了树林,缅北的丛林一望无际,再想找他,比大海捞针还难。
这个混蛋,到死都不安分。
“想跑?”
安魁星眼神一冷,端起手里的56式步枪,抬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砰!
一枪命中邱老八的右腿。
邱老八摇晃着就要摔倒,踉跄着扶着一棵树站住了,拖着伤腿继续往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蜥蜴,拼命往灌木丛里钻。
安魁星看着周围茂密的树林,如果冲过去抓他,难免要离开有利地形,暴露在残余匪徒的枪口下。
为了一个死有余辜的杂碎,值吗?
他犹豫了一秒,脑海里闪过陆云峰的脸,闪过唐韵诗的脸,闪过福伯的脸。
他眼神一凝,改了主意。
不值得。
这种人不配他再冒险,就算把他弄回去,也是浪费国家的司法资源。
他一移枪口,瞄准邱老八的后脑勺。
砰!
第二枪响起。
56式枪口冒出一团火光,正中邱老八的脑袋。
肉眼可见,那家伙的头盖骨被掀开,白色的、红色的东西溅了一地。
邱老八的身体像一只被抽空了的面粉袋,直挺挺地摔倒在地,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的腿抽动了两下,不动了。
作恶多端、潜逃境外、害过多条人命、跨境贩毒的邱老八,当场毙命。
安魁星放下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唯一的遗憾,没把活的带回去。
回头再向老大和福伯检讨吧!
他转身走回余庆身边,帮着军医把余庆固定在救援担架上,用升降索稳稳吊上直升机。
“安魁星,上来!”张参谋在直升机上喊。
直升机再次降下绳索,安魁星一手抓住绳索,一手握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顺着绳索,登上直升机。
进了机舱,余庆靠在舱壁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有光,像两盏灯。
见安魁星上来,他嘴角翘了一下,伸出手,握住安魁星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生死战友,共过命的情谊,在两个硬汉的心中流淌。
尤其是刚才余庆受伤后,安魁星骂他的那句“放屁”,现在回想起来,别提多美妙了。
“安哥,我们回家了。”余庆的声音有些抖。
安魁星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嗯。回家。”
直升机起飞,收起绳索,掉头往北飞。
另一架直升机跟在后面,两架直升机一前一后,在晨光里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安魁星看着脚下渐渐远去的缅北大地,心中默默说道:
“老大,我回来了。邱老八死了,唐总的仇报了。你放心养伤,等我回来,我亲自跟你请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信号满格。
他翻出福伯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福伯,邱老八死了。余庆受伤,已送医。任务完成,正在返回。请转告老大,让他放心。】
消息发出去,状态变成已送达。
他握着手机,等了几秒,没回复。
他知道,对待这种信息,福伯不会立刻回,福伯从来不立刻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舱壁上,闭上眼。
机舱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螺旋桨的轰鸣声。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安魁星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放松。
直升机飞过界碑,灰白色的石头在晨光里反着光,上面刻着“中国”两个字,鲜红的,像刚刷上去的漆。
安魁星睁开眼,看着那块界碑,看着界碑后面那片山林,看着山林后面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眼眶湿润了。
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地面的山林越来越小,像一块绿色的绸布,被揉皱了,摊在那里。
安魁星闭上眼,呼吸平稳了下来,胸口的起伏也慢了下来。
他,累坏了。
都是正厅级
吉海机场贵宾厅。
简约的装修,却透着低调的奢华。
落地窗外,是起降的航班,厅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连脚步声都压得很轻,偶尔候机厅里的广播声,也会传来。
早上八点刚过,贵宾厅里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场。
吉海市委书记韩齐正,带着秘书和市委秘书长,早早赶到这里。
秘书手里拎着四个印着本地老字号logo的礼盒,一看就是给人准备的特产。
韩齐正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官场的刻板,多了点分寸感。
他没让秘书长跟着进内厅,挥了挥手,让对方在门口等候,又接过秘书手里的东西,嘱咐秘书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打扰。
自己则提着礼盒,轻手轻脚走进了苏婉清所在的隔间。
苏婉清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阔腿裤,没化妆,却气质出众。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她没喝,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水墨画上,画的是一棵松树,枝干虬曲,针叶苍翠,落款看不清。
福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一身黑色中山装,脚下放着苏婉清的随身行李箱,神情肃穆,却又透着几分随和,不像下属,更像陪着家人的长辈。
“老领导,打扰了。”
韩齐正笑着走上前,把礼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客气,
“知道您要回京城,给老领导带了点吉海的特产,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您别嫌弃。”
“这海参,是长海县野生的。这干贝,还有虾米,都是渔村里自己晒的,没加过东西。那罐子里是您爱吃的桔梗酱,您带回去尝尝,要是觉得好,我再让人寄。”
韩齐正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那几个纸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晚辈给长辈拜年时送上礼物的样子。
“快坐。”
苏婉清欠了欠身,示意他坐。
她姿态从容,没有因为对方是市委书记就刻意客套,这份松弛感,反倒让韩齐正心里多了几分敬畏。
待韩齐正坐下,服务员适时上前,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说了句“您慢用”,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敢多抬一次头。
能让市委书记亲自来送行,还如此恭敬的人,绝非普通人。
苏婉清看了一眼那些礼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齐正,你每次去京都都带东西,振邦说了好几次了,让你别破费。”
“不破费不破费,都是自家产的,不值几个钱。”
韩齐正连忙摆手,脸上笑得诚恳,
“老领导在部里那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这就是一点心意。”
苏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入口清香。
闲聊两句家常,苏婉清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齐正,吉海市长的人选,后续还要多费心。陆家没别的意思,只希望能选个办实事、不玩虚的,能稳住吉海局面的人。”
韩齐正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往前倾了倾身子。
“老领导放心,您跟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到时候,我会去做。”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话题一转:“韩俊熙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韩齐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快速做着判断。
韩俊熙,省发改委副主任,正厅级。
他跟韩俊熙有过几次工作上的交集,但私交不深。
在这个节骨眼上,苏婉清突然问起韩俊熙,这绝对不是随口闲聊。
看来,关于吉海市未来市长的人选,上面可能已经有了意向,或者至少有目的的考察了。
虽然都是正厅级,可如果韩俊熙能成为省会城市的市长,那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员,上升的路径自然打开。
这在仕途上的意义,体制内的人都懂。
而且,如果由能干实事的韩俊熙来和自己搭班子,肯定比只会搞花架子的乔文栋,强不是一星半点。
对吉海的发展,也大有裨益。
他立刻调整坐姿,收起了几分客套,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
“韩主任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省发改委管项目,我们市里的几个大项目都经过他的手。”
“他这个人业务能力很强,做事也公道,不卡不要,在下面的口碑不错。至于私生活方面,没听说过什么不好的传闻。”
苏婉清听着,嘴角又微微翘了一下:
“昨天他去医院看云峰了,我不了解这个人,就多问一句。”
韩齐正心里一动。
正厅级的韩俊熙,亲自去医院看望一个县委办副主任?
这操作,比自己的四盒礼,重得太多。
目的不用说也知道,借助工作上的偶然接触,通过陆家公子住院的时机,表现一下。
这分明是想千方百计地拉近和陆家的关系,司马昭之心。
偏偏自己这个久在陆家圈子里,自诩为陆振邦老部下的市委书记,行动却落了下风。
这不能不令他汗颜。
韩齐正有些惶恐地开口:
“老领导,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想去医院看看云峰,但这身份……实在是怕给他添乱。”
“您的顾虑是对的。”
苏婉清放下杯子,摇摇头:
“齐正,你现在是市委书记,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去医院看一个县委办副主任,明天的新闻头条就得炸锅。这对云峰以后的工作开展,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是一种捧杀。”
韩齐正张了张嘴。
他不得不承认苏婉清说得对。
他去了,新闻一报道,陆云峰在正阳县就没法干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市委书记亲自探望的人,谁还敢管他?谁还敢批评他?对陆云峰的成长没好处。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格局,看似在拒绝,实则是在为陆云峰铺路,不想让他因为背景太深而被孤立。
“老领导考虑得周全,是我欠考虑了。”韩齐正说。
苏婉清摆摆手:
“你也是好意。等云峰调到市里了,你们经常见,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还是说回韩俊熙吧。”
韩齐正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说出的话,却带着明显的倾向性。
“韩主任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苏婉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贵宾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正在这时,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的福伯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苏婉清身边,弯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韩齐正没听清,但他看见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了。
谁敢伸手,剁谁的爪子
苏婉清接过福伯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还给福伯,抬起头看着韩齐正。
“齐正,境外抓捕行动有消息了。邱老八死了,参与行动的一人受了伤,正在医院治。”
韩齐正的眼睛也亮了。
哪怕他这位市委书记,心里也小小震撼了一下。
敢和陆家的公子作对,就算跑到境外,也照样抓捕击毙。
这能量,简直无敌。
“太好了。邱老八是那个指使泥头车司机撞人的?”
“是。福伯的手下,负责云峰安全的安魁星越境去抓的,刚发过来消息。”
韩齐正虽然第一次听说安魁星的名字,但从苏婉清的口气中,知道是陆家的外卫。
这在京都世家的安全体系中,很普遍。
苏婉清看着他,语气重了几分:
“首恶是死了,但案子还没完全结。剩下的,你督办一下。”
韩齐正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老领导放心,后面的事,我亲自盯着。无论是正阳县那边,还是涉及到市里,没人可以逍遥法外。”
苏婉清点点头,站了起来,福伯上前虚扶了一下。
韩齐正紧跟着站起。
她的目光落在韩齐正脸上,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齐正,听说鑫盛也算有点钱。陈建国那个人,在吉海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他肯定会想办法捞他儿子,买通这个买通那个,花钱消灾。你盯紧点,别让人在中间做手脚。”
韩齐正点了点头:
“老领导放心,我亲自盯着。我要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他都能收买。只要我在吉海一天,谁敢伸手,我剁谁的爪子。”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了,你这话够狠的。我走了,振邦还等我回去吃午饭。”
韩齐正连忙侧身让路,跟在苏婉清后面往外走。
福伯拎着那几个礼盒和小行李箱,走在她身后。
机场服务人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登机牌,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韩齐正送到登机口,停下来,没再往前。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
“齐正,你回去吧。市里那么多事,别耽误了。”
“老领导,您慢走。到了京都给我发个消息。”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福伯跟在后面,韩齐正低声叮嘱:“老领导若有吩咐,随时打电话。”
福伯冲韩齐正点了点头,跟上苏婉清。
韩齐正站在登机口,看着苏婉清的身影消失在廊桥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秘书长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秘书跟在后面,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书记,苏主席走了?”秘书长问。
“走了。”韩齐正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苏婉清说的那句话,“别让人在中间做手脚。”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程然,我韩齐正。正阳县报上来的陈继业案子,你给我盯紧了。不管谁来找你说情,一律给我顶回去。这个案子要是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电话那头,市公安局长程然的声音很干脆。
“韩书记放心,案子我亲自盯着,保证不出任何问题。”
韩齐正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吴,正阳县那个案子,你那边盯紧点。证据链不能出任何漏洞,检察院那边你亲自去对接,确保万无一失。”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韩齐正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上了高速。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白杨树上,叶子黄了,在风里哗哗响。
头等舱里,苏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福伯坐在她旁边。
飞机还没起飞。
空姐走过来,问她要喝什么,她说要一杯白开水。
空姐端来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小桌板上。
“福伯。”
“在。”
“你给云峰打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混小子,为了安魁星差点跟我急了,别让他担心。”
福伯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陆云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少爷,安魁星那边有消息了。邱老八死了,余庆受伤,已经送医了。任务完成了。”
福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云峰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知道了。安魁星呢?他没事吧?”
“没事,他信息里没细说,估计会有些轻伤。等他到了京都,让他给你打电话。”
“好。”陆云峰顿了顿,“福伯,你跟安魁星说,让他好好休息,别急着回来。把伤养好了再说。”
“明白。”福伯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关了机。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昨天在医院里,柳玉茹拉着她的手说“韵诗会醒的”,
想起李雪松站在床边削苹果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想起韩馨予扎着马尾辫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的样子。
三个女孩,风采各异,都很出色。
可惜,她只能选李家闺女。
她有些同情儿子,也理解儿子的不容易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层,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
飞机起飞了,机身微微倾斜,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片光影。
苏婉清盯着那片光影,脑子里又盘旋着韩齐正刚才说的话,“谁敢伸手,我剁谁的爪子。”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福伯坐在旁边,闭着眼,像睡着了。
手机还握在手里,仿佛随时会接到命令一般。
窗外,云层在脚下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地面的城市越来越小,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苏婉清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她刚刚离开的土地,看着那些她刚刚见过的人。
韩齐正,黄展妍,李雪松,韩馨予,唐仲谦,柳玉茹,唐韵诗,还有那个躺在床上养伤的,自己的儿子陆云峰。
她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山川,心里想着,下次再来,应该就是过年了。
飞机穿过一层薄云,轻微颠簸了一下,然后平稳了。
苏婉清收回目光,拿起小桌板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福伯。”
“在。”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炯炯。
“回去之后,你安排一下,让安魁星来家里吃个饭。他替云峰办了这么大的事,云峰不在,我和振邦得替他谢谢人家。”
福伯愣了一下。“夫人,安魁星只是一名外卫,而且还在处分期,按规矩不能……”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苏婉清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
“他替云峰去拼命,差点把命丢在缅北。咱们请他吃顿饭怎么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是,夫人。我去安排。”
苏婉清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阳光洒在机翼上,白亮亮的。
窗外的云海翻涌,像无数朵堆在一起,绵软,安静,无边无际。
怎么能比古人
陆云峰挂了福伯的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靠在枕头上,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安魁星没事,余庆也没大事,邱老八死了,案子结了。
他觉得窗外的天,都比刚才蓝了几分,连消毒水的味道,都没那么刺鼻了。
李雪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她伸手帮他把被角掖了掖。
“我就说安魁星不会有事的。他那样的人,阎王爷都不敢收。”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不是对他有信心,是对你有信心。”
李雪松歪着头看着他,“你选的人,不会差。”
“哈哈……”
陆云峰放声笑了起来,彻底抒发了一下这几天来的憋闷。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照在李雪松的侧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在光里几乎透明,鼻梁上有一颗淡淡的雀斑,平时看不出来,阳光下很明显。
他盯着那颗雀斑看了两秒,李雪松感觉到了,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头去。
她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悄悄给中将老爹打了电话,让他派人支援安魁星。
那不仅是为了安魁星的安全,更多的是为了陆云峰。
她更不能说,自己已经猜到了两人之间被老人写定的剧本。
这两者,有必然联系,又充满了各种偶然。
现在,陆云峰还没恢复,唐韵诗还没苏醒。
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屏障,不仅没有消除,又多了一个。
而且是牢牢扎在心里的那种。
她不喜欢,但道义上,又必须支持。
这是她,心里必须过的坎。
“安魁星这次,真有点当年班超和陈汤的风采。”
她转回头,把两人对话的气氛拔高,
“缅北那地方,鱼龙混杂,到处都是武装分子,安魁星他们两个人,不仅完成任务,还能全身而退,这简直是奇迹。”
“班超收服西域用了三十一年,陈汤千里追杀郅支单于,喊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安魁星从正阳追到缅北,横跨几千公里,在人家地盘上把人斩杀。这胆识,这气魄,不比古人差。”
陆云峰摆了摆手。
“你这表扬,有点过了。安魁星比不得两位古人。”
“班超是外交家,陈汤是大汉将军,他们都是带着千军万马去打仗的,也是为了民族和疆土。”
“安魁星就一个人,加一个帮手,干的是缉拿的活儿,性质不同。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仔细权衡了一下,语气认真了一些,
“精神是一脉相承的。该办的事,不管多远都得办。该抓的人,不管躲在哪都得抓。”
李雪松看着他,眼睛亮了亮。
“还是你总结的精辟。你说得对,精神是一样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从床单上移到了地板上,在地砖上铺了一片金黄。
“咕噜噜……”
陆云峰忽然觉得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
他的脸微微变了下色。
“雪松,我饿了。”
李雪松愣了一下,那声音,她听见了。
但她却故意扳起面孔,站起来,双手叉腰,像训孩子一样看着他。
“刚才给你打来早餐,你说不想吃,没胃口。现在你又饿了?你这胃是属什么的?说饱就饱,说饿就饿?”
陆云峰被她训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刚才不是心情不好吗?现在心情通畅了,自然就饿了。”
“合着你的胃跟着你的心情走?心情不好就不吃饭,心情好了就猛吃?”
李雪松的语气还是不让人,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眼里满是笑意。
“我这不是有你吗?”
陆云峰看着她的眼睛,“你会让我饿着?”
“就会贫嘴。”
李雪松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一拍,别过脸去,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盒。
“我去给你打。还是那家餐厅的小米粥?放了碱的,熬得黏糊,好喝,还养胃。”
“对,就要那个。再来一个咸鸭蛋,蛋黄要流油的那种。有馒头的话拿两个,小笼包也行。再要点肉丝炒榨菜,别的不要。”
陆云峰说得很顺溜,像是在自己家点菜。
“你这菜单倒是背得熟。”
李雪松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他打着点滴的手腕:
“等着,别乱动啊,针还没拔呢。”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陆云峰冲她挥了挥手,像一个催饭吃的孩子。
李雪松拉开门出去了。
林舟站在门口,冲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走廊两端,确认没有异常,又收了回去。
李雪松快步往电梯走,鞋跟踩在地砖上,噔噔噔的,脚步声清脆,在走廊里回荡。
她进了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靠在扶手上,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想起陆云峰刚才说“我这不是有你吗”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个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孩子。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这家伙,真是让人既心疼,又放不下。
病房里,陆云峰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斑,亮晃晃的。
他盯着那片光斑,脑子里想着李雪松刚才说的话。
“安魁星这次,真有点当年班超和陈汤的风采。”
班超,陈汤,那都是书上的人物,离他太远了。
但安魁星就在他身边,是他的人。
他觉得有点恍惚,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泥头车,有悬崖,有直升机,有缅北的雨林,有刀光剑影。
现在梦醒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又想起了唐韵诗。
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淡了下去,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退去,露出下面的礁石。
他的心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往下坠。
安魁星的喜讯像一杯热茶,暖了胃,但暖不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个地方被一个人占着,她躺在隔壁的病房里,脸色白得像纸,虽有呼吸,但就是不醒。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她醒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阳光还在,光斑还在,天花板还在。
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看着门口。
安魁星的喜讯,他要亲口告诉唐韵诗。
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了
李雪松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着那个保温桶,保温桶旁边还有一个小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小米粥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混着碱水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有食欲。
“来,小心烫。”
她把保温桶端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装着切成两半的咸鸭蛋,蛋黄红彤彤的,油都渗出来了,顺着蛋清往下淌。
又掏出一个小碗,碗里是肉丝炒榨菜,榨菜切得细细的,肉丝也切得细细的,拌在一起,看着就下饭。
还有两个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陆云峰看着这一堆东西,眼睛亮了。
“你这是去进货了?”
“你不是饿了吗?”
李雪松把馒头掰开,递给他,
“多吃点,安魁星安全了,事情有了结果,心情也好了,把这几天的都补回来。”
“我又不是猪。”陆云峰一边说,一边接过馒头。
咬了一大口,夹了一筷子肉丝炒榨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又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李雪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
陆云峰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咬了一口咸鸭蛋,蛋黄流油,咸香适口,配着小米粥,简直是人间美味。
其实,就是一顿普通的早餐,味道也没那么惊艳,一切全在人的心情。
陆云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大好,自然吃起来格外的香。
他喝了一大口粥,粥熬得黏糊,入口顺滑,胃里暖洋洋的。
李雪松坐在床边,看着他吃,眼里全是满足。
陆云峰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都怪我,早上你拿回来早餐,我没吃,你也没胃口。”陆云峰把馒头递到她嘴边,“吃一口。”
李雪松往后躲了一下。“真不饿。”
“吃一口。”
陆云峰的手坚持着,馒头就贴在她嘴唇边,热乎乎的,带着麦香。
李雪松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了。
“再吃一口。”
“够了够了,你吃你的。”
李雪松推了推他的手,他很坚决,她只好又咬了一口。
这次咬得大了一点,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陆云峰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自己继续吃。
他一边吃一边看她,看了好几秒。
“你瘦了。”
李雪松愣了一下。“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
陆云峰喝了一口粥,“你也不好好吃饭,天天在医院陪着我,食堂的饭你不爱吃,外卖你也不点。你这么瘦下去,风一吹就倒了。”
李雪松摸了摸自己的脸。“瘦点好,瘦了穿裙子好看。”
“你以前也不胖。”
陆云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雪松,你不用减肥。你这样刚刚好,再瘦就不好看了。”
李雪松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你管我胖不胖。”
“我不管你谁管你?”
陆云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在白色的墙面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
李雪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床单上划过来划过去,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快吃,粥凉了。”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陆云峰拿起筷子,继续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馒头,偶尔夹一筷子榨菜,偶尔咬一口咸鸭蛋。
他的目光一直在李雪松身上,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朵尖,看着她放回膝盖上的手指。
李雪松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她没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看见他的眼睛,就怕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就怕自己忍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凉风钻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驱散了脸上的热。
不一会,她听见动静,“吃完了?”
她没回头。
“吃完了。”
陆云峰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粥没喝完,留着你喝。”
李雪松转过身,走过来,拿起保温桶,把剩下的粥倒进碗里。
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的,甜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陆云峰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这些天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倒水喂饭擦脸翻身,什么活都干了。
护士说她是家属,她没否认。
医生说她是家属,她也没否认。
她不是家属,但她比家属还家属。
他心里有点酸,有点甜,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雪松。”
“嗯。”
“等我能走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可劲儿吃。”
李雪松放下碗,看着他。
“你这是第几次说请我吃饭了?上次说的还没兑现,又欠一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欠的还没还,这次又欠上了。欠着欠着就习惯了。”
“你倒是会耍赖。”
李雪松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把碗放进保温桶,把床头柜收拾干净,用湿巾擦了擦桌面。
陆云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了。
她把保温桶盖好,把袋子系好,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蛾眉轻轻一抖:
“还看?”
“嗯,好看。”
李雪松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窗台上康乃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你每天都在油嘴滑舌,你自己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病房里回荡,传到了走廊里,林舟听见了,嘴角也翘了一下。
笑了一会儿,陆云峰收起了笑容,看着天花板。
“雪松。”
“嗯。”
“推我去看看唐韵诗,我想把喜讯告诉她。”
共同的愿望
李雪松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拉开虚掩的门,冲林舟招了招手。
林舟走进来。
“林舟,帮我把床推到隔壁病房,云峰要去看唐小姐。”
林舟点了点头,熟练地整理好病床,推着往外走。
李雪松跟在旁边,手扶着床沿。
走廊很安静,灯光明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
陆云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块一块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唐韵诗的脸。
去看唐韵诗,是陆云峰每天的必修课。
不管身体多不舒服,不管心情怎样,他都会让李雪松和林舟推着他,去隔壁病房,陪唐韵诗说说话,看看她的情况。
虽然她一直昏迷不醒,但他相信,她一定能听见,或者能感知到。
安魁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邱老八伏法了,这样的喜讯,必须及时告诉她。
虽然不能让自己完全释怀,却多少可以冲淡对唐韵诗的愧疚。
唐韵诗的病房门关着。
李雪松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玉茹的声音。
“进来。”
李雪松推开门,侧身让开,林舟把床推了进去。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嘀嘀响着,唐韵诗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嘴唇没有血色,后脑勺的纱布换过了,白得刺眼。
柳玉茹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
她的眼睛有些失神,头发散了几缕,在耳边垂着。
看见陆云峰的病床进来,她才站起来,把位置让开。
“阿姨。”陆云峰的声音很轻。
“来了。”
柳玉茹的声音有点哑,但脸上带着笑,笑里有疲惫,有心疼,也有对陆云峰的心疼,
“你每天来看她,她都知道。医生说她有知觉,能听见我们说话。”
陆云峰的病床被推到唐韵诗的病床边。
他的目光落在唐韵诗苍白的脸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身上插着细细的输液管,整个人显得格外脆弱。
陆云峰轻轻握住唐韵诗冰冷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韵诗,我来看你了。”
他看着她那双紧闭的眼睛,多希望她能马上睁开,像以前一样,调侃自己,作弄自己。
他看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嘴唇,多希望能突然开启,哪怕说一声“嗯”。
陆云峰声音很低,很柔:“韵诗,安魁星做到了,他在缅北丛林,亲手做到了。”
“害咱们的邱老八伏法了,当场被打死的。你的仇报了。你听见了吗?”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在跳,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像在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柳玉茹站在旁边,听着陆云峰说的话,看着他握着女儿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她的眼眶又红了,胸脯起伏着,又努力压抑,伸手擦了擦眼角。
李雪松站在床尾,看着陆云峰,看着柳玉茹,看着床上的唐韵诗。
她的心里很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心疼陆云峰,每天来看唐韵诗,每次看完都沉默很久。
她心疼柳玉茹,女儿躺在医院里,丈夫在事业上忙,一个人扛着。
她无奈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等着。
柳玉茹注意到了李雪松的目光,转过身,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勉强,但很真诚。
“李秘书,辛苦了。你每天都来,阿姨谢谢你。”
李雪松连忙摆手:“阿姨您别客气,应该的。咱们所有人的愿望,就是盼着韵诗姐早点醒过来。”
柳玉茹又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不自然。
她知道李雪松对陆云峰的心意,也知道陆云峰对李雪松的依赖,更清楚唐韵诗对陆云峰的感情。
三个人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她看在眼里,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记在心里,等着唐韵诗醒来。
好在,那丝不自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亲切取代。
她走过来,拉着李雪松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李雪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陆云峰,陆云峰还握着唐韵诗的手,没回头。
她又看了看柳玉茹,柳玉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快而又急促。
大眼睛小护士推着药品车走过来,在门口停下,探进半个脑袋。
“该换药了。”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夏天里的风铃。
柳玉茹松开李雪松的手,走过去:“我来帮忙。”
小护士推着药品车进了病房,动作熟练地准备换药的器械。
陆云峰松开唐韵诗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韵诗,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过头,看着柳玉茹。
“阿姨,您也休息一会儿,别累着。”
柳玉茹点了点头。“你也是,好好养伤。”
林舟把陆云峰的床往外推,李雪松跟在旁边。
病床被推回病房。
林舟出去了。
陆云峰靠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墙上,橘黄色的,暖暖的。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唐韵诗的脸,是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是她握着她的手时冰凉的触感。
李雪松在床边坐下,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
“吃一块。”
陆云峰接过牙签,把苹果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苹果是甜的,脆的,但他尝不出味道。
“雪松。”
“嗯。”
“你说,唐韵诗什么时候能醒?”
李雪松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不知道。但她会醒的。”
陆云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唐韵诗。”
李雪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定,
“她那么勇敢,那么坚强,在车里护着你的时候都没松手,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陆云峰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一片云彩过来,挡住了阳光。
他看着那片橘黄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你说得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她会醒的。”
李雪松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凉了。
她握紧了一点:“她醒之前,我陪着你。”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光。
他的喉咙有点堵,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好。”他说。
夜来了。
阳光穿过云层,透了进来,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件柔软的衣裳。
绝不是一般人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省军区总医院的VIP病区,依旧是整个医院最安静、最特殊的存在。
从陆云峰和唐韵诗被军用直升机送进来的那一刻,院长高洪亮和主治副院长秦鹤鸣,就没敢有半分怠慢。
高洪亮今年五十多岁,在医院待了三十年,从普通医生做到院长,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
可面对陆云峰,他还是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升机落地那天,高洪亮亲自带着全院最顶尖的医护团队,守在停机坪,连白大褂都熨得平平整整,手心里满是汗。
直升机舱门打开,担架从机上抬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比担架上的陆云峰还白。
不是吓的,是急的。
省军区司令员李建军亲自打的电话,语气不一般,是命令:
人要是出了事,他就得去扫厕所。
高洪亮了解司令员,说一不二,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陆云峰绝不是一般人。
陆云峰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高洪亮在走廊里,一把拉住副院长秦鹤鸣,说了一句:
“这个人,不能出任何差错。要不惜一切代价。”
秦鹤鸣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手术室。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云峰享受到了这家医院最高规格的待遇。
原本医院的VIP病房,供不应求,不少富商、官员排着队想入住。
可高洪亮一句话,直接把顶层两间最宽敞、采光最好、配套最齐全的VIP病房腾了出来。
一间给陆云峰,一间给唐韵诗。
还特意安排了独立的护士站,每班配备两名资深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每天三次专家会诊,伙食由营养科单独配。
连病房里的空气净化器、加湿器,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进口品牌,生怕有一点疏忽。
护士长每天早上来查房的时候,都会多站一会儿,问问他睡得好不好,伤口疼不疼,有没有什么需要。
大眼睛小护士每次来换药,动作都轻得像怕弄疼婴儿,换完了还要问一句“陆主任,疼不疼”。
高洪亮隔两天就来一次,站在床边,拿着病历翻来翻去,眉头皱着,像在研究什么疑难杂症。
其实陆云峰的伤没那么复杂,左腿骨折,右手臂骨折,胸肋挫伤,额头缝了十几针,内脏没事,脑袋也没事。
但高洪亮不放心,每次来都要亲自看一遍检查报告,跟秦鹤鸣讨论半天,然后才点点头,说一句“恢复得不错”。
秦鹤鸣更是尽心。
他是脑外科的权威,但陆云峰脑袋没受伤,他也天天来。
不是看陆云峰,是看唐韵诗。
唐韵诗的伤比他重得多,脑干受创,昏迷不醒。
秦鹤鸣每天去唐韵诗病房查两次房,回来再跟陆云峰说情况。
每次说的内容都差不多,生命体征平稳,但苏醒时间不确定。
陆云峰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有一次,陆云峰夜里有点低烧,秦鹤鸣接到电话,已经凌晨两点,立马从家里赶来,亲自调整配药,守在病床边,直到体温恢复正常,才放心离开。
刚开始,医院里还有不少不知情的医生护士议论,说院长和副院长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不就是两个年轻人嘛,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直到三天后,滨江省军区司令员李建军亲自带着警卫员,来到医院探望陆云峰,这些议论才彻底销声匿迹。
李建军五十开外,肩章上两颗将星,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有力,气场十足。
高洪亮和秦鹤鸣全程陪同,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上,不停汇报陆云峰的治疗情况,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有人偷偷打听,才知道这位年轻人,可不是正阳县委办副主任那么简单,背后有着更深厚的背景,连省军区司令员都要亲自关照。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议论,反而个个都卯足了劲,生怕在照顾陆云峰和唐韵诗的事情上出一点差错。
不少医生护士,甚至主动申请调去VIP病区,就盼着能多露个脸,给这位“大人物”留下点好印象。
说不定自己也会因此加薪升职。
李建军来探望的那天,李雪松正好在病房里给陆云峰擦手。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脸上没化妆,却干净清秀。
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着陆云峰的指尖,动作轻柔又细心。
“云峰同志,我来看你了。”
李建军走进病房,声音洪亮,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陆云峰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我们省军区司令员,李建军同志。”高洪亮在旁边介绍。
陆云峰撑着要坐起来,李雪松赶紧起身让开,帮着摇病床。
“躺着,别动。”李建军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来,让我看看。你别说,你小子,跟你老子的眉眼,越来越像了。恢复的怎么样?”
陆云峰这才明白,眼前的司令员,是父亲的老朋友。
那两架直升机,就是他的杰作。
这样的领导兼长辈,绝不能怠慢。
陆云峰在李雪松的帮助下,坐直了身体:
“多谢司令员,烦劳您挂心了。”
李建军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气色不错。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你摔到悬崖底下了,可把我吓得够呛。我看,还行,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
他的目光从陆云峰身上移到李雪松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李秘书,县委黄书记的秘书。”
陆云峰介绍,“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照顾我。”
李建军“哦”了一声,又看了李雪松一眼,忽然笑了。
“小李啊,你在正阳县工作?”
李雪松点了点头。“是的,李司令。”
“正阳县是个好地方,我去过。”
李建军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陆云峰,压低声音,但低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云峰,你小子可以啊,住院还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陪着,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那家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陆云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李雪松的脸也红了,低下头。
“不是,是同事。”陆云峰说。
李建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雪松,笑得更大声了。
“年轻人,别不好意思。我当年追老伴的时候,也说是同事。处着处着就不是同事了。”
李雪松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没想到,这个李司令怎么和她爹一样,这么大的人了,还喜欢八卦。
难道,这是你们老一辈军人的传统?
陆云峰咳嗽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李司令,您跟我爸认识多久了?”
李建军被他一问,注意力转了回来。
“少说有三十多年了。当年在部队大院,我还抱过你呢,估计你也不记得了。”
陆云峰确实不记得,但嘴上还是说“记得记得”。
李建军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他的伤势,问了问他爸的身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等你好利索了,来省军区坐坐,我请你吃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雪松一眼。
“小李,好好照顾他。这小伙子不错,可要把握住了。”
李雪松的脸又红了,红得能滴血。
她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字。
“嗯。”
脸还红着呢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李建军和高洪亮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李雪松低着头,手里拿着陆云峰喝水的杯子,手指在上面用力捏。
“哎,脸还红着呢。”陆云峰笑着逗她。
李雪松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刚才,你怎么不解释清楚?”
“我解释了啊,你都听见了,我说是同事。”
“你那叫解释,跟没解释一样。他越听越觉得是那意思。”
“那要不,我现在追出去,跟他说明白?”陆云峰说着,身体根本没法动,嘴角咧得更大了。
李雪松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
“真把你神的,你还能追出去,不要命了?说啥说,反正他也不认识我。”
陆云峰看着她侧脸上未褪的红晕,嘴角就那么翘着,没再说话。
在李雪松的贴心照料下,陆云峰恢复得很快。
每天早上,天刚亮,李雪松就会准时起床,帮他洗漱、擦身,然后推着病床到窗前,让他晒太阳;
中午,她会亲自去医院的营养餐厅,按照医生的嘱咐,给陆云峰打适合他的饭菜,一口一口喂他吃;
晚上,她会守在病房里,直到陆云峰睡着,才会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休息。
有时候陆云峰夜里疼醒,她会立马醒过来,陪着他说话,安抚他的情绪。
半个月后,陆云峰已经能拄着双拐下地走动了。
刚开始的时候,拐杖撑不稳,走两步就晃,像只刚上岸的企鹅。
李雪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扶又不敢扶,急得直跺脚:
“陆云峰,你是不是属鸭子的?走路能不能稳当点!你要是摔了,我就把你腿绑床上,让你彻底老实!”
陆云峰嘿嘿一笑,额头上冒着虚汗,却还要嘴硬:
“这不是为了早点出院,好带你去吃那家排队两小时的火锅吗?我这叫‘带伤冲锋’,精神可嘉。”
“少贫嘴。”
李雪松嘴上嫌弃,手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力道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瓷器,
“等你腿好了,别说火锅,满汉全席我都陪你吃。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学会用拐杖。”
后来慢慢熟练了,从床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护士站,一天比一天走得远。
陆云峰不觉得累,只觉得又能走路了,真好!
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每天习惯的,诸如走路、自由呼吸这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原来这么珍贵。
他心里开始长草,待不住了。
人住院久了,都是这样,恨不得早点出院。
每天早上秦鹤鸣来查房的时候,他都要问一句“秦院长,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秦鹤鸣每次都说不急,再观察观察。
他的策略,肯定是保守再保守。
陆云峰怎么能不急。
他急的是病房里的空气,是天花板上的纹路,是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他在这里躺了半个月,躺得骨头都痒了。
这天早上,秦鹤鸣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陆云峰已经准备好了,不等他开口就抢先说:
“秦院长,您看我这腿都能沾地了,再住下去我都要发霉了。咱们医院虽然条件好,但我真得住出心理阴影来了。”
“我今天必须出院。您要是不同意,我自己办出院手续。”
秦鹤鸣看了他一眼,合上病历,在床边坐下。
“你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左腿的骨折线已经模糊了,右臂的骨痂也长出来了,胸肋挫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但……”
他竖起一根手指,
“伤筋动骨一百天,出院后需要调养三个月。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长时间走路。拐杖先用着,什么时候能丢,拍片子说了算。”
陆云峰高兴得连连点头:
“行行行,都听您的。”
“还有。”
秦鹤鸣的语气严肃起来,
“每个月回来复查一次。药不能停,康复训练不能断。要是让我发现你乱来,下次回来我亲自给你打石膏。”
“保证不乱来。”
陆云峰举起右手做发誓状,举到一半发现右手还不太利索,又放下了。
秦鹤鸣难得地笑了笑,站起来。
“我去开出院单。”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在身后飘了一下。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李雪松在旁边听着,嘴角翘着,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阴影。
这半个月她瘦了不少,脸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颧骨比之前明显了。
眼下的青色淡淡的,像没睡好的痕迹,
尽管她每天都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但陆云峰知道她睡不踏实。
他半夜醒来的时候,好几次听见她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像烙饼一样。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只是心疼,还有比心疼更深的东西,像一根针扎在肉里。
他想,就凭这,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雪松。”
“嗯?”
“你瘦了。”
李雪松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你天天照镜子当然没觉得。”
陆云峰看着她好看的眼睛,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我好了,我好好补偿你。”
李雪松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补偿什么?我又不是为了补偿才照顾你的。”
“我知道。但我想补偿。”
李雪松没说话。
她的手指还在床单上划着,划过来划过去,像在画什么。
这都快成她最近的习惯了。
陆云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比之前更瘦了,骨节分明。
她愣了一下,没缩回去,也没握紧,就那么让他握着。
两人之间,握手本已成为常态,但此刻的握手,两人的感觉明显不同。
说不出,道不明。
但,两人都知道,这,不一样。
李雪松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比之前有劲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像是久违的恋人,又像已经握了很多年。
“云峰。”她轻声叫他。
“嗯。”他看向她,手没动。
“三个月以后,你就要去市里了?”
陆云峰沉默了一下:
“嗯。把手头的事交接完,就差不多了。”
李雪松低下头,看着他俩交握的手。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划着圆圈。
“那我呢?”
陆云峰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她:“你跟我一起走。”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光。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我想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品车,从唐韵诗病房出来。
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林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走廊两端,又收了回去。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
陆云峰松开李雪松的手,拿过床边的双拐,撑着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前几天利落多了,拐杖撑在地上,身体稳稳的,不像刚开始那样摇摇晃晃。
“走,去看看唐韵诗。”
明天就要出院了
李雪松点了点头,走在陆云峰旁边,手虚扶着,怕他摔倒。
每次去看望唐韵诗,李雪松都会陪着他一起去。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嫉妒过。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云峰握着唐韵诗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眼神里只有心疼和理解。
她知道,陆云峰对唐韵诗,是愧疚,是责任,
她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放弃对唐韵诗的责任。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懂事的样子,心里就更加愧疚。
他知道,李雪松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只是她不愿意说出来,不愿意给他增加心理负担。
这种两难的抉择,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也让他更加心疼李雪松的懂事和包容。
有时,陆云峰脑海里也在想,如果在旧时代,像李雪松这样的,薛宝钗的类型,是不是可以成为一家主事呢?
或许,这也是他喜欢李雪松的原因之一吧。
两个人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护士看见他们,都侧身让开,笑着打招呼。
陆云峰一一点头回应,拐杖敲在地砖上,很有节奏。
唐韵诗的病房门关着。
李雪松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玉茹的声音。
“进来。”
她推开门,侧身让陆云峰先进,自己跟着进去,虚扶着他。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唐韵诗的脸上,让她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暖色,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
柳玉茹正坐在病床边,轻轻握着唐韵诗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
她的头发比半个月前白了不少,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好几天没合眼。
看到陆云峰和李雪松走进来,她连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云峰,雪松,你们来了。”
“阿姨,我们来看韵诗。”陆云峰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唐韵诗的身上,眼神里满是牵挂,
“韵诗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柳玉茹轻轻摇了摇头:“秦院长说,她恢复得不错。”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脑电波比之前活跃了,说明大脑在恢复。但什么时候醒,医生也说不准。可能明天,也可能明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目光落在陆云峰的双拐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云峰,你恢复得真快,都能拄着拐杖走路了,真好!”
“阿姨,我明天就要出院了。”陆云峰话说得有些艰难,他知道对方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
“那好啊,可算熬出来了!”
柳玉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只是,眼底的那层水光藏不住。
她低头,看着女儿惨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她为陆云峰能早日康复而高兴。
可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儿,心疼她躺在病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陆云峰的脚步,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陪在陆云峰的身边。
柳玉茹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要是韵诗也能像你一样,早日康复,早日醒过来,那就好了。”
“我每天都在盼着,盼着她能睁开眼睛,能像以前那样叫我一声妈,能再跟我说说话。可每次睡醒,看到的,都是她紧闭的双眼。”
她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么多天来的委屈、担忧和无助,在这一刻,无法控制地宣泄出来。
这让陆云峰和李雪松有些不知所措。
她强忍着悲伤,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
“对不起,云峰,雪松,我失态了,你们别介意。我就是太想我的女儿了,太盼着她能醒过来了。”
陆云峰看着柳玉茹憔悴的模样,看着她掉下来的眼泪,心里一阵刺痛,像有只手揪住了一样。
他知道,柳玉茹这些天,比谁都辛苦,比谁都难过,她一个人,守着昏迷不醒的女儿,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痛苦。
他松开李雪松的手,缓缓站直身体,对着柳玉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而沉重:
“阿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韵诗,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柳玉茹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他。
“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陆云峰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阿姨,我会经常来看韵诗的。等她醒了,我会一直陪着她。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没有说“我会娶她”,没有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随便许诺,许了就要做到。
唐韵诗救了他的命,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但他不能拿感情当回报,那是对两个人的不尊重。
柳玉茹听出了他话里的分寸,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这孩子懂事,不轻许诺言,不拿感情当交易。
酸楚的是她看得出,他心里有人了,不是她女儿。
她看了李雪松一眼,李雪松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拧着。
柳玉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云峰,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韵诗的事,你别太自责。阿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韵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命,跟你没关系。你能好好的,能早日康复,阿姨为你高兴。”
李雪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是感动。
她知道,柳玉茹心里承受着痛楚,但她还是选择了理解和包容,没有为难陆云峰,也没有责怪他。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柳玉茹的手,语气温柔:
“阿姨,您别太难过了,韵诗一定会醒过来的,我们都会陪着她,照顾她,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不然韵诗醒过来,看到您这么憔悴,会心疼的。”
柳玉茹看着李雪松,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谢谢你,雪松,辛苦你了,一直陪着云峰,也一直陪着韵诗。你是个好孩子,云峰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随即,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何尝不是报答呢
进来的人,是唐仲谦。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鞋面带着一层薄灰,一看就是刚从机场赶过来的。
他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很深,嘴唇干裂,整个人像好几天没合眼。
但看见陆云峰的时候,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云峰,都能拄着拐走路了,好,好,恢复得快就好。”
陆云峰跟他握了握手。“唐叔叔,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国外吗?”
“回来处理点急事,抽空来看看韵诗。”
唐仲谦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心疼。
柳玉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
“仲谦,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唐仲谦摇了摇头,脸上的疲惫又深了一层。
“不乐观。瑞国政府已经启动了行政程序,下个月就要强行收回我们的股份。法律团队正在准备材料,下个月正式起诉瑞国政府和那家外资公司。”
“在那边起诉?胜算大吗?”柳玉茹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
唐仲谦沉默了一下。
“那边的法律团队说,有胜算,但对方是政府,诉讼过程会很长,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他顿了顿,“我已经让助理把所有资料整理好了,向国内主管部门提交了求助报告,但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这种事情,国家一般优先支持国企,我们这种民营企业,很难得到真正的帮助。”
柳玉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想起昨天苏婉清打来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仲谦,苏大姐昨天来电话了,问了韵诗的情况,还问了你的事。她说,如果唐氏集团在跨国并购案上需要政府高层出面,她可以尽力帮我们。”
唐仲谦抬起头,看着柳玉茹,眼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苏大姐不是在妇联吗,能帮上什么忙?”
“她说的是高层出面,不是她自己出面。”
柳玉茹看了陆云峰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仲谦,我觉得苏大姐不是一般人。你看她来医院那几天的排场,省军区司、令员、省发改委主任都来看云峰,连医院的院长都客客气气的。说不定,她……”
她没再说下去,毕竟陆云峰在身边。
唐仲谦沉默了。
他想起苏婉清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提出认唐韵诗做干女儿背后的考量。
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他看了看陆云峰。
陆云峰站在床边,拄着拐杖,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在同龄人身上没见过的沉稳。
“唐叔叔。”
陆云峰开口了,“我建议您尽快安排时间,去京都一趟。”
唐仲谦看着他。“去京都?”
“对。我陪您去。”
陆云峰的语气很诚恳,但也很笃定,“我父母在京都,他们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上忙。”
陆云峰知道,母亲给柳玉茹打电话,绝对不是随口一提,而是特意安排的,母亲是想帮唐家,也是想让他能了却对唐韵诗的愧疚。
如果能帮助唐氏集团摆脱困境,何尝不是帮了唐韵诗?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报答呢?
他没有说父亲是什么部长,母亲是什么副主、席。
那些话说出来像是在炫耀,不像在帮忙。
他相信唐仲谦到了京都,自然会明白,他相信父母的力量,能帮唐家度过难关。
唐仲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你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在部里工作。”
陆云峰说得含糊,但态度很真诚,
“唐叔叔,我不是在跟您客套。韵诗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了。如果能帮您做点什么,哪怕是跑跑腿、传传话,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唐仲谦的眼眶红了一下。
他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
但陆云峰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语气没有敷衍,就是很诚恳地说“我想帮你”。
他想起女儿躺在ICU里还保持着拥抱姿势的样子,想起医生说“她是为了保护别人才受这么重的伤”时自己心里的震惊。
他那时候就想,能让我女儿拿命去护的人,一定是个值得的人。
“好。”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你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
“那我让助理改签机票。”
唐仲谦拿出手机,翻出助理的号码,“你把你的航班信息发给我,我们一起走。”
陆云峰点了点头。
“唐叔叔,您把求助报告和相关资料带上。到了京都,我让我父母帮您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渠道递上去。”
唐仲谦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不过二十几岁,说话做事却像四十岁的人一样沉稳。
他想起上次在病房里见到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腿吊着,右手打着石膏,但眼睛是亮的。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将来不会平庸。
柳玉茹站在旁边,看着两个男人达成了协议,心里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唐家的事可能有转机,担忧的是这一去不知道结果如何。
她看了看陆云峰,又看了看李雪松,李雪松还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在不自觉地捻着。
她的心里叹了口气。
“仲谦,你去吧,家里的事有我盯着。”
唐仲谦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辛苦了。”
陆云峰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李雪松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站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韵诗,看了一眼她白得像纸的脸,看了一眼她那双闭着的眼睛。
他的心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往下坠。
“韵诗,我明天陪叔叔回一趟京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你好好缓缓,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你一定要醒。”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在跳,一下一下,规律地跳。
陆云峰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李雪松跟在旁边,手虚扶着。
走廊灯光明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
他的拐杖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回味着刚才对唐仲谦说的话,“如果能帮您做点什么,哪怕是跑跑腿、传传话,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他觉得自己是真心的,不掺一点假。
唐韵诗救了他的命,他做这些算什么,跟一条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但如果能让唐家渡过难关,让唐仲谦不用焦头烂额,让柳玉茹不用在女儿的病床前还惦记着丈夫的官司,那他就觉得做对了。
他这样想着,脚步快了一些。
你这排场简直了
第二天一早,陆云峰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没大亮,银杏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没叫李雪松,自己撑着坐起来,把拐杖靠在床边,试着站了站。
腿还是有点软,但比昨天好了些。
每天都有进展,这就是他对身体的底气。
他扶着床沿走了两步,拐杖没拿,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李雪松察觉了,从陪护床上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怎么自己起来了?也不叫我。”
“睡不着。”
陆云峰转过身,看着她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你看,头发跟鸡窝似的。”
李雪松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转过头去拢头发。
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过,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你转过去,别看。”
“又不是没看过。”
陆云峰没转,还盯着她看。
李雪松的脸更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她从包里掏出梳子梳了两下,胡乱把头发扎起来,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看够了没有?”
“没够。再看一会儿。”
李雪松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别过脸去,不跟他计较,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我去给你打早餐。今天出院,多吃点,路上别饿着。”
她快步走出病房,匆匆的,连门都没关。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噔噔噔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舟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见陆云峰站在窗前,又把头缩回去了。
八点刚过,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不是很整齐,但却很规矩,像是集体进行什么仪式一般。
紧接着,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是一群人。
院长高洪亮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他身后跟着副院长秦鹤鸣,白大褂换成了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陆云峰的出院小结和后续康复方案。
再后面是护士长,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鼓鼓的胸前,工牌擦得锃亮。
大眼睛小护士跟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康乃馨和百合混在一起,粉的白的,扎着金色的丝带。
她不时低下头,偷偷闻闻。
“陆云峰同志,恭喜出院。”
高洪亮走到床边,伸出手,握得很用力,像握着一个老朋友的手。
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职业性应付差事的笑,而是一种真心为你高兴的笑。
陆云峰撑着拐杖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高院长,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高洪亮转头看了秦鹤鸣一眼。
秦鹤鸣走上前,把文件夹递给陆云峰:
“云峰,这是出院小结和康复方案。里面写了注意事项,回家照着做。下个月回来复查,别忘了。”
秦鹤鸣的语气还是那么严肃,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笑意,
“再跟你说一遍,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长时间走路。拐杖先用着,什么时候能丢,拍片子说了算。”
陆云峰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记住了,多谢秦院长这么长时间的关照。”
护士长从大眼睛小护士手里接过那束鲜花,递给陆云峰:
“陆主任,这是护士站的一点心意。您住院这段时间,都住出感情来了,我们还真挺舍不得您的!”
她说这话时,情真意切,听着人鼻子发酸,最起码,身边的李雪松是这样的。
陆云峰接过花,花香扑鼻,康乃馨的甜和百合的清香混在一起,很好闻。
他看着护士长,看着大眼睛小护士,看着走廊里探出头来的其他护士,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顾,真的很感谢!要说感情,我也是一样的!”
大眼睛小护士站在人群后面,眼眶红红的,像要哭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陆主任,您以后注意身体,别再受伤了。”
陆云峰看着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心里软了一下:“好,我记住了,以后不受伤了。”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众人转过头去,往门外看。
县委办主任展涛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田雅丽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浅色的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云峰!”
展涛快步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气色比上次好多了。黄书记和赵县长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他们让我带话,让你回去好好养伤,县里的事不用担心。”
陆云峰跟展涛握了手:“展主任,替我谢谢黄书记和赵县长。”
田雅丽把那束玫瑰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转过身,看着陆云峰,嘴角翘着。
“陆主任,你这出院搞得比结婚还热闹。院长、副院长、护士长、护士,还有我们,一大群人送你。你这面子够大的。”
陆云峰瞪了她一眼,嗔怪她:“别瞎说。”
这个田雅丽,让他既器重,又头疼。
“我怎么瞎说了?”
田雅丽走到床边,双手抱着硕胸,
“你看你的排场,省军区司令员、省发改委主任亲自来探望,县委书记派专车来接,连院长都穿西装来送你。咱们正阳县建县以来,你是头一个。”
展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断她:“雅丽,差不多了。”
“行行行,我不逗你了。”
田雅丽笑着退到一边,看着陆云峰拄着拐杖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陆主任,你回京都好好养伤。县里的同事们都盼着你早点回去。王哲那小子天天念叨你,说等你回来要请你吃饭。”
陆云峰点了点头:“替我跟大家说声谢谢。”
林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跟着福伯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像今天这样的场面,他没见过。
院长、副院长、护士长、护士、县委办主任、科长,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围着陆云峰转。
不是因为他们有求于人,是因为他们真心对他好。
他忽然明白安魁星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邱老八抓回来。
跟着这样的人,值。
更是为了自己
陆云峰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病房。
李雪松跟在旁边,虚扶着他。
林舟手里拎着收拾好的行李,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护士看见他出来,都停下脚步,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
走到唐韵诗病房门口,他停下来。
“雪松,你帮我敲门。”
李雪松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柳玉茹的声音:“进来。”
柳玉茹正坐在床边给女儿掖被角,见陆云峰进来,连忙起身。
她的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些,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却没减轻多少。
唐仲谦不在,可能是不想面对这样的局面,早早下楼到车里等着去了。
“云峰,来了。”
“阿姨,我来跟韵诗告别。”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唐韵诗。
她还是老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睫毛不颤。
他的喉咙有点堵,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酸涩。
“韵诗,我要出院了,先回京都。你好好养伤,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你一定要醒。”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在跳,一下一下,很规律,像是在回应。
柳玉茹站在旁边,看着陆云峰,心里又在翻涌。
她为陆云峰高兴,他能走路了,能出院了,能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
但再看看自己的女儿,她还躺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她想起昨天,唐仲谦事后跟她说的话,“云峰这孩子,靠谱。他说的那个事,说不定有机会。”
她希望唐仲谦说得对,希望京都之行,能帮唐家渡过难关。
“云峰,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京都,给阿姨打个电话。”
陆云峰点了点头:
“阿姨,您放心。唐叔叔的事,我们一定尽力。”
柳玉茹的眼眶红了,伸手擦了擦眼角:
“好,好孩子。韵诗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朋友”两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在这样的情景下,竟有些令人肝肠寸断。
但,这不是伤感的地方,也不是时候。
陆云峰叮嘱了两句,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病房。
走廊里,高洪亮、秦鹤鸣、护士长等人已经列队等候。
陆云峰拄着拐杖,挨个握手告别。
高洪亮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
“陆主任,一定要按时复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一定。”陆云峰回应。
李雪松跟在旁边,手虚扶着,一直相伴。
展涛和田雅丽在前面引路,林舟拎着行李走在后面。
高洪亮、秦鹤鸣和护士长,一起送到电梯口。
陆云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灯光明晃晃的,护士站的小护士还在朝他挥手,大眼睛小护士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电梯门开了,一行人走进去,挥手告别。
门关上,数字从六往下跳。
医院门口,两辆车并排停着。
一辆黑色帕萨特,是黄展妍派来的,司机是委办的老赵,正站在车边抽烟。
看见陆云峰出来,连忙掐灭烟头,拉开后座车门。
另一辆是黑色迈巴赫,唐仲谦坐在后座上,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很轻,像猫在打呼噜。
阳光很好,照在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舒畅。
这种脱离了病痛羁绊,重回大自然的感觉,不能不使他快乐。
这快乐,足以部分抵消刚才的伤感。
李雪松站在他旁边,搀扶着他的手臂。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早餐后,跑到卫生间脸上画的淡妆,比平时精致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的眼睛看着陆云峰,犹豫了一下,才道:
“云峰,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陆云峰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光。
他的喉咙有点堵,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比他的手还凉。
“等我回来。”
李雪松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去吧。唐叔叔在等你。”
唐仲谦已经从迈巴赫上下来。
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谁通话。
见陆云峰走过来,他挂了电话,拉开后座车门。
“云峰,坐我的车吧。”
陆云峰走到迈巴赫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雪松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飘到脸上。
她挥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即使距离很远,两人的目光依然可以相碰。
他看了她两秒,转身上车。
展涛和林舟坐上帕萨特先走,迈巴赫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李雪松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
田雅丽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雪松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没哭,沙子迷了眼。”
田雅丽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她拍了拍李雪松的肩膀,“上去收拾东西吧,我在车里等你。”
说完,转身上了另一辆县委办的车。
台阶上只剩下李雪松一个人。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外套,转身走进医院大楼。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小护士还在忙碌,一切都跟之前一样,但他不在了。
她走进病房,里面的床已经换上了新床单,白色的,很平整。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
机场贵宾厅,陆云峰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旁边。
林舟站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唐仲谦和助理坐在对面,每人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邮件。
两人的眉头都皱着,助理在键盘上敲着。
广播响了,登机口的服务员走过来,提醒他们可以登机了。
陆云峰撑着拐杖站起来,林舟连忙上前扶住。
唐仲谦合上电脑,助理马上接过,装进公文包。
登机口,陆云峰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厅。
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他转回头,把登机牌递给服务员,拄着拐杖走过廊桥。
林舟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唐仲谦和助理走在最后,他手机贴在耳边,又在跟谁通话。
头等舱里,陆云峰靠窗坐下,把拐杖放在旁边。
林舟坐在过道另一边,系好安全带,目光还是习惯性地扫过周围。
唐仲谦和助理坐最后一排。
他已经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皱。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机场的跑道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远处的航站楼像一只巨大的鸟,张开翅膀,趴在地上。
陆云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快速掠过的建筑物,看着那些渐渐模糊的车辆,看着那片他陌生而又熟悉的土地。
他的心里忽然有点空,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飞机加速,机头抬起,地面往下沉。
云层在窗外铺开,白茫茫的一片,像大海,像棉花田,像冬天的雪。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李雪松站在台阶上的样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挥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像无数朵堆在一起,绵软,安静,无边无际。
飞机往北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此次回京都,不仅是回家,也不是单纯的养伤。
他是为了唐韵诗,为了唐家,也为了那个在台阶上凝视他的李雪松,更是为了自己。
他闭上眼,嘴角翘了起来。
不同凡响的陆家
吉海飞往京都的航班平稳落地。
刚出舱门,陆云峰就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干燥与清冽。
停机坪内侧早早停着两辆车,一台黑色商务车,一辆黑色红旗轿车,都挂着特殊通行证。
安魁星一身干练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站在车旁等候。
看见陆云峰拄着拐杖,在林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舷梯,他快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大,安魁星已经归队,旅途辛苦了。”
陆云峰摆脱林舟的搀扶,上前,给了安魁星一个大大的拥抱。
两个男子汉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心脏砰砰地跳着。
兄弟间的感情,此刻彻底释放。
唐仲谦紧随其后,看着眼前的情形,心绪一时也被激起。
他早就听说了安魁星深入缅北丛林,追杀邱老八的壮举,也知道陆云峰为了安魁星,差点跟家里闹翻。
此刻见到,又是如此的感情外露,心里暗道:陆家这位少爷,看来也是真性情。
片刻后,两人分开。
林舟还想上去搀扶,被安魁星挡住:“哎哎哎,手往哪伸呢,一边呆着去。”
林舟看了看陆云峰,又看向他:“老班长,你不能这样,我还没正式交班呢!”
陆云峰则不去理会两人的争锋,转身拄起拐杖,对着看着他们三人微笑的唐仲谦道:
“唐叔叔,上车吧。”
林舟眼疾手快,先于安魁星拉开红旗车的车门。
安魁星的注意力全在陆云峰身上,看着林舟占了先,笑笑,小心地虚扶着陆云峰。
唐仲谦看着他笑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那位只身深入虎穴追凶的安魁星吧?”
安魁星当然知道来者的身份,连忙一躬身,谦虚道:
“唐总,您过奖,敢对唐小姐和老大下手,那是自己找死。”
“哈哈哈……”唐仲谦仰面大笑,连日来心中的郁闷,散解了不少。
陆云峰再次相让:
“唐叔叔,请。到了我家,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唐仲谦这才收回笑容,点了点头,弯腰钻进红旗车后座,陆云峰在安魁星的协助下,从另一侧上车,安魁星坐了副驾。
林舟和唐仲谦的助理,坐了商务车。
红旗车厢内宽敞舒适,隔音效果极好,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向市区,直奔那个传说中的陆家大院。
唐仲谦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在飞机上,通过和陆云峰的交流,他总算知道了陆振邦的身份。
吃惊之余,心里很是感慨。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无数大场面。
可一想到,马上要见的是,只在新闻联播里出现过的陆部长,手心还是忍不住冒汗。
这次唐氏集团遭此危机,若陆家出手,就可以绝处逢生。
这份恩情太重,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车子驶入京都西郊的那条林荫道时,唐仲谦的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公司法务总监打来的,已经是第五个了。
他按了拒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满了整条路。
“唐叔叔,到了。”
陆云峰坐在他旁边,拐杖放在商务车上。
唐仲谦抬起头,看见前面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不算张扬,但门楣上那块匾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木头。
这本身就很说明,这家主人的身份,非比寻常。
车停稳,早已恭候在门前的福伯,拉开后座车门。
唐仲谦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唐氏集团资产百亿,什么豪宅没进过,
但这扇门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不是气派,是厚重,像很多东西沉在底下,看不见摸不着,但你感觉得到。
陆云峰接过林舟递过来的拐杖,拄着下了车,走路还有些慢,但比在医院时利索多了。
福伯冲着唐仲谦笑了笑:“唐总,欢迎光临。”
两人在省军区总医院见过,此时再见,更有种别样的亲切。
唐仲谦上前,紧紧握住福伯的手,使劲摇了摇。
林舟则忙着招呼唐仲谦的助理,安魁星扶着陆云峰,往院子里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风里沙沙响。
廊下挂着几盆兰花,叶子绿得发亮。
苏婉清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不像在医院时那么正式,但那种气质,不是衣服能盖住的。
“唐总,路上辛苦了。”
苏婉清迎上来,跟唐仲谦握了手,“振邦在书房,马上出来。”
唐仲谦连忙说:“苏大姐客气了,给您和陆部长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苏婉清笑着侧身引路,“进来坐,茶刚泡好。”
进门前,唐仲谦拿出手机,递给助理。
助理连同自己的手机,一起交给福伯,收起。
唐仲谦知道这里的规矩,到了这个层级的领导,但凡会客,任何人不得随身带电子产品。
一切,都是为了安全起见。
助理被林舟引着,去了厢房的会客间,那里已经摆下工作餐。
正厅不大,红木家具,沙发垫是素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落款看不清。
唐仲谦在沙发上坐下,福伯端来茶,退到门口。
陆云峰在他旁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
陆振邦从里间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没穿外套,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唐仲谦连忙站起来,陆振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唐总,久仰。韵诗的事,我和婉清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唐仲谦的眼眶一热:“陆部长,您别这么说。韵诗护着云峰,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做父母的,心疼,但不后悔。”
陆振邦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这话说得好!”他顿了顿,“云峰在正阳县的事,我都听说了。没有韵诗,他这条命就没了。这份恩情,陆家记着。”
陆云峰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听着父亲和唐仲谦的对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父亲很少说这种话,他说的每一句都重,重得像秤砣。
茶过了几味后,福伯过来请。
陆振邦指了指餐厅,“今天没有外人,就是家宴,咱们边吃边聊。”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菜肴,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样样精致,透着股讲究。
几人落座,陆振邦这才看向自己的儿子,关心地询问他恢复的情况。
陆云峰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用热毛巾擦着手。
简单的几句之后,陆振邦转头面向唐仲谦。
苏婉清亲自给唐仲谦盛了一碗汤。
“唐总,家里阿姨做的,比不上大饭店,你将就吃。”
唐仲谦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苏大姐太客气了,这就很好。”
这种待遇让唐仲谦更是惶恐不安,连声道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聊着闲话,气氛松快了不少。
陆振邦端起酒杯,跟唐仲谦碰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
“唐总,瑞国那边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不管有没有阻力,必须办成
唐仲谦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陆部长,不瞒您说,情况不太乐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瑞国政府上个月发了行政令,以‘国家安全’为由,要强制收回我们在那边公司的股份。”
“我们已经组织了法律团队,准备在瑞国发起诉讼,并申请国际仲裁。”
“我们也对前景做了评估,胜算不大。对方是国家行为,我们一个民营企业,胳膊拧不过大腿。”
陆振邦夹了一颗花生,慢慢嚼着,没说话。
唐仲谦继续说:“我们也向国内主管部门提交了求助报告,但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您也知道,这种事,国家一般优先支持国企,我们这种民企,很难。”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无奈。
陆云峰在一旁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唐仲谦说的是事实,国企民企虽说在法人资格上是平等的,但现实中的待遇,从来都不相同。
这不是唐氏集团一家的问题,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陆家能解决的。
但他相信,自己的老爸有办法。
以陆家在京都的影响力,以及必要时可以上达的能力,为唐氏集团解决这一难题,应该不在话下。
这就是权力的作用,更是顶级的话语权。
他又想起唐韵诗躺在ICU里的样子,想起柳玉茹红着眼眶说“阿姨不怪你”,想起唐仲谦在机场接电话时皱着眉头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父亲没开口,他不该插嘴。
这是打小的家教。
虽然,他有一肚子的话要和父亲说。
陆振邦放下筷子,看着唐仲谦:
“唐总,商务部那边,你有没有找过?”
唐仲谦愣了一下:
“找过。条法司的一位处长接待了我们,说会研究,但后来就没下文了。”
陆振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条法司的处长,级别不够。这件事,得找能拍板的人。”
唐仲谦没接话,这种时候,接话就是不明智。
陆振邦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老周,我是陆振邦。明天上午,我让云峰带个人去你办公室汇报一下。对,就是在正阳县,女儿救了云峰的唐总。好,九点半。”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眼睛泛光的陆云峰,又看向唐仲谦。
“明天九点半,商务部。常务副部长周怀远,你跟他当面谈。”
唐仲谦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首先震惊的是,陆振邦的行事作风。
没多余的话,问完情况,拿起电话就打。
身居高位,平易近人,而且毫不造作,有事办事,当机立断。
这和他在日常商务行为中,接触的那些下级官员,一点小事总是拿捏得你骨头不疼肉疼的态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其次,更令他感慨的是,唐氏集团在地方上跑断了腿,托了多少人,递了多少材料,连个商务部的司长都没见着。
到了陆家,一顿饭的工夫,一个电话,常务副部长说约就约上了。
而且,看着太寻常不过了。
可唐仲谦知道,这种寻常,绝不像陆部长说话时的语气那么轻松。
没有陆家深厚的背景,没有多年积累的强大势力,没有在京都广泛的影响力,就算是身居省、部,也不见得做到陆振邦这种程度。
一时间,唐仲谦突然觉得自己的女儿韵诗,为了陆云峰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甚至,他很庆幸女儿认识了陆云峰,并在危难关头,舍身救了陆云峰。
“陆部长,我……”他的声音有点抖,感激的话堵在喉咙。
陆振邦摆了摆手:“仲谦,别谢我。韵诗救了我儿子,我做这点事算什么。”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云峰,明天你陪唐总去的时候,周到些。你也该学学怎么做事了。”
在他眼里,陆云峰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差得还远呢!
陆云峰顺从地点了点头。“好的,爸。”
饭后,苏婉清陪着唐仲谦在院子里走了走。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又圆又亮,像个银盘子。
唐仲谦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苏大姐,我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今天这一顿饭,让我觉得……”
他没说完,但苏婉清懂了。
“唐总,别想太多。明天见了周部长,把情况说清楚。这件事,国家不会坐视不管。”
唐仲谦点了点头,再次致谢。
苏婉清和陆云峰,一起送到门口。
福伯已经站在院门外,为他拉开车门,助理跟在身后。
唐仲谦上了车。
红旗车驶出,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光,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光越来越远,转过身,走回正厅。
陆振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振邦,你说商务部那边,会有阻力吗?”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不管有没有阻力,必须办成。”
他顿了顿,“韵诗那姑娘,拿命护着云峰。咱们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怎么面对人家?”
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心里有数就行。”
楼上,陆云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唐氏集团的材料,是他从唐仲谦那里要来的。
厚厚一沓,全是瑞国政府行政命令的复印件、法律意见书、往来函件,都有中文翻译。
他必须做做功课,明天见周部长,必须有准备。
他一页一页翻着,眉头皱着,手指在纸边轻轻划过。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枝影婆娑,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下头继续翻材料。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李雪松发的微信。
【唐总走了吗?谈得咋样?】
【挺好的,我爸约了商务部的周部长,明天一早,我陪着去见。】
【啊,你去啊!】李雪松惊讶。
他嘴角翘了一下,打字:【不然呢,我爸说让我锻炼锻炼。】
【也是,这是在给你铺路。】
【我懂。】他秒回。
【那你明天见部级领导,紧张吗?】李雪松又问。
他打字飞快:【不紧张。部长我天天见。】
【看把你牛的。】李雪松没说破。
随即,又发来一条:【那你会紧张什么?】
【紧张你。】
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雪松发来一个省略号。
他又打了一行字:【等我回去。】
李雪松回了一个笑脸,灿烂的。
看完,陆云峰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材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白花花的,像霜。
即将奔赴考场的新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陆云峰和唐仲谦就到了商、务部。
这么早过来,一是出于拜见领导需提前的礼貌,二是陆云峰被唐仲谦催得实在不好意思。
陆云峰不知道的是,唐仲谦其实一晚上没睡。
昨晚,从陆府回到位于京都核心政务区的涉外五星级酒店,唐仲谦躺在商务套房中,那张豪华的席梦思大床上,睡意全无。
他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唐氏集团在瑞国不公待遇的各种细节,明天见到周部长后,该如何举止、如何汇报,以及可能的各种结果,不断冒出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依旧没能合上眼。
他索性不睡了,起身做着会见前的准备。
摆在桌案上的案件卷宗,被他翻来覆去核对,每一份协议条文、每一页资产冻结回执、每一次申诉驳回记录,都确认无误。
他又叫来助理,在衣柜里挑选出一套深灰色订制西装和衬衫,拿去让酒店管家熨烫平整。
皮鞋被助理拿软布反复擦拭,鞋面光洁透亮能映出人影。
打理妥当后,他对着穿衣镜整理衣领,系紧领带,整套装束规整严谨。
助理看着他神情紧绷的模样,陪着小心,又不敢出声。
这哪里是执掌百亿商业集团的企业大亨,活脱脱一个即将奔赴考场作答的应届新人。
收拾停当的唐仲谦,看了看表,才七点刚过。
助理让酒店送来早餐,唐仲谦心不在焉地吃了点,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约定会面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陆云峰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云峰,你这边大概什么时候出发?我好提前在酒店大门口等。”
听筒那头的陆云峰似乎正在吃早餐,咽下食物,又喝了口水,才稳稳地道:
“唐叔叔,不急。”
考虑到既然唐仲谦打过电话来,流露出的那份急切心情,陆云峰又改了主意:
“那好,我马上出发,二十分钟左右就到酒店。到了我给您打电话。”
挂断通话,唐仲谦不想等陆云峰的电话。
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出客房,坐上电梯,径直站在酒店大门的迎宾廊下等。
晨间的京都,街道车流繁忙拥挤,来往行人步履匆匆。
他目光时不时望向马路路口,心神始终没法安定下来。
没过多久,陆云峰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车子不是多豪华,一辆黑色轿车,看着跟普通公务车没什么区别。
但车牌让唐仲谦心里动了一下。
京A打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记不住,但那个号段的牌子,辨识度极高。
但凡混迹京都政务圈层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这台车背后代表的层级分量。
车子停稳后,司机安魁星立刻下车,绕到后侧拉开车门。
陆云峰靠着拐杖支撑身体,缓缓从车内挪步落地。
他腿部的伤势还处在恢复阶段,行动节奏平缓,整体姿态却依旧挺拔从容。
看见廊下站姿笔挺的唐仲谦,陆云峰眼底浮出几分笑意:
“唐叔叔,您别紧张。周部长和家父私交颇深,待人处事素来随和,放轻松就好。”
唐仲谦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脖颈处的领带,试图舒缓紧绷的身体,
“我不是紧张,我是……”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干脆不说了。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公文包,先请陆云峰坐回车上,自己才上了车。
安魁星关好车门,启动车辆。
唐仲谦的助理,坐着唐氏集团驻京办的座驾紧随其后。
按照陆云峰提前的交代,外来车辆只能停放在商、务部大院外围的公共停车区域,等办事结束之后再接唐仲谦返程。
唐仲谦则乘坐陆云峰这台挂有特殊通行证的车辆,可以直接驶入机关内部院区。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不多时便抵达商、务部办公驻地。
整栋大楼气势恢弘,外立面规整肃穆,通体采用厚重石材构筑,伫立在政务街区之中,自带不容侵犯的庄重气场。
院区内部规划井然有序,道路划分清晰,绿化植被修剪整齐。
往来穿梭的工作人员,全都身着制式正装,行进速度均匀,彼此碰面行事有度,没有喧哗声。
整座机关大院就如同一台精密咬合的巨型机械,每一个岗位、每一名人员都各司其职,按照既定规则稳步运转。
这样有条不紊的氛围,让初次深入核心部委内部的唐仲谦,心底生出浓浓的敬畏感,同时也多了几分探究的好奇。
车辆顺着内部车道直行,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值守安保人员看到车身号牌,直接抬手放行,不需要停车核验身份信息,也无需登记来访记录。
最终,车子稳稳停靠在主楼入户大厅门前的落客平台。
安魁星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又绕到后备箱取出陆云峰的拐杖,递给他。
唐仲谦上前,扶了陆云峰一下,跟着往里走。
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内部大厅空间开阔敞亮,通体铺设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光线洒落下来,清晰映照出人的身形轮廓。
大厅一侧设立规范的接待服务台,墙面悬挂着职能划分公示栏、工作准则标语,整体氛围沉稳肃穆。
前台值守的工作人员专业素养出众,目光扫到进门的两人,起身礼貌问询来访事由。
陆云峰简单报出自身身份以及预约会见信息,工作人员拿起内线电话快速沟通确认,短短数十秒便完成核实流程。
唐仲谦注意到,前台打电话时说的是“周部长的客人到了”,不是“有人找周部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需要多问的恭敬。
挂断电话后,前台工作人员面带标准仪容笑容出声回应。
“二位访客身份已经核验完毕,请搭乘左侧直梯前往八楼,周怀远副部长的办公室在楼层东侧,领导已经知晓二位到访。”
二人道谢之后走向电梯区域,金属电梯门缓缓开合,踏入轿厢内部,空间宽敞规整。
抵达八楼楼层,走出电梯门,映入眼帘的是铺设深色静音地毯的狭长走廊。
厚实的地毯,尽数吸纳掉脚步踩踏的声响。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拐杖敲在地毯上,声音很闷,噗噗的,像雨点打在棉花上。
唐仲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公文包,手指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进的不是某个企业的办公室,是商、务部,是国家部委。
他目光不自觉打量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处处都透着高层机关独有的严谨规矩。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早早地候着了。
想到了胡雪岩
那人三十六七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穿西装外套,但腰杆挺得笔直,气场不凡。
他看见来人,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陆云峰身上,态度亲和又不失分寸。
留意到陆云峰依靠拐杖行动,他下意识伸手轻扶对方胳膊,贴心地打着招呼:
“云峰,来了?周部长还在开部务会,九点半结束。先到我办公室坐坐。”
陆云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李处,麻烦你了。”
李严,周怀远的秘书,正处级。
唐仲谦在来之前熟悉过相关资料,知道这个人跟了周怀远六年,是部里出了名的笔杆子,也是周怀远最信任的人。
他打量了一下李严,身形精干匀称,眉眼之间透着职场打磨出的干练气场。
做为周怀远的大秘,他日常协助部长统筹各类公务事宜,眼界阅历自然远超普通公职人员。
唐仲谦连忙上前,双手递上名片。“李处长,您好!唐仲谦。”
李严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笑着点了点头。
“唐总,久仰。您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今天周部长专门交代了,让条法司和外资司的司长都过来,一起听听。”
唐仲谦的心又跳快了几拍。
条法司,外资司,两个部里大司司长同时到场,这规格比他预想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陆云峰拄着拐杖,表情平淡,像在听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李严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一套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他招呼两人坐下,亲自倒了茶,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孙司长,周部长说九点半在他办公室听你们汇报唐氏集团那个案子。对,唐总已经到了,在我这儿。好。”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刘司长,九点半,周部长办公室。唐氏集团那个案子,你那边也准备一下。好。”
唐仲谦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茶没喝,手心全是汗。
他听着李严打电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想起自己公司开会,秘书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也是这种语气。
但那是他的公司,是他的地盘,他尽可以君临天下。
这里是商、务部,是国家部委,他的企业集团,和这里不可同日而语。
“云峰,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李严打完电话,转过身,在陆云峰对面坐下,语气随意了几分,像老友聊天。
这份熟稔亲近的相处模式,让一旁的唐仲谦心里暗自震动。
要知道,李严身居高位秘书岗位,平日里对接的都是司局级别的干部,寻常商界大佬想要搭上话都难如登天。
可对方面对年纪轻轻的陆云峰,态度热忱关切,丝毫没有层级架子。
“还行,能走路了。”
陆云峰晃了晃手里的拐杖,“就是这东西还离不了。”
李严笑了笑,看了一眼他的拐杖。
“我听说了缅北的事。安魁星那小子,胆子够大的。邱老八在边境犯了不少案子,公安抓了几年没抓着,他一去就给办了。”
唐仲谦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震了一下。
缅北的事,他知道一些,但没想到连商、务部的人都知道了。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陆云峰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运气好。碰上对方大意了。”
李严摆了摆手。“不是运气。是你的人有本事。”
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
“部里几个司局长私下聊起这事,都说你这个兄弟,身手了得,胆识过人。条法司的老孙还说,要是部里也有这样的人,出去谈判底气都足几分。”
唐仲谦听得手心又出汗了。
简简单单几句闲谈,侧面印证陆云峰的经历已传遍顶层圈层。
寻常人触碰不到的秘事,在这个交际圈子里,早已成为公开谈资。
唐仲谦内心的感慨层层叠加。
自己坐拥百亿身家,在商圈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踏入京都核心政务圈层才真切意识到,财富所能触及的边界格外有限。
陆家凭借积淀下来的人脉与权势,轻轻松松就能游走在顶层人脉网络之中,
这样的底蕴根基,根本不是单纯经商能够企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但他没在意。
昨天在陆家家宴上,陆振邦一个电话打给商、务部常务副部长,约好了今天见面。
今天到了商、务部,常务副部长的秘书亲自迎接,两个司长专门来汇报。
这力度,这层次,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胡雪岩。
晚清那个红顶商人,靠左宗棠起家,做的生意遍布半个中国。
当年也是靠上了朝廷的关系,方能纵横商场,把控商机规避风波。
唐仲谦以前觉得自己不需要走这条路。
他的企业是靠技术、靠市场、靠团队做起来的,不靠谁的关系。
如今唐氏集团遭遇海外势力恶意打压,处处碰壁求助无门,对比之下愈发明白,稳固的上层关联,才是民营企业抵御外部风险最坚实的屏障。
尤其是,当你的对手是一个国家的时候,再大的企业也扛不住。
你需要国家站在你身后。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借着此次纠纷处理的契机,牢牢维系好和陆家的交情,逐步搭建自身的高层人脉脉络,为往后集团长远发展筑牢根基。
接下来的等候时间,李严和陆云峰闲聊着家常,问问家中长辈近况,聊聊京都近期圈层里的新鲜趣事。
交谈氛围轻松随意,完全没有公务对接的生硬隔阂。
唐仲谦坐在侧边沙发,安静旁听二人对话,越发体会到陆云峰在这个圈子里如鱼得水的地位。
九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但节奏很快,像鼓点。
李严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说:
“部务会结束了。我去看看周部长,你们稍等。”
他出去了,门没关。
走廊里的声音传进来,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严肃。
唐仲谦竖起耳朵听,没听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反倾销”、“调查”、“外资审查”。
他的心又跳快了几拍。
几分钟后,李严回来了:“周部长请你们进去。唐总,云峰,这边请。”
唐仲谦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深吸一口气,跟着李严往外走。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但很稳。
国家管定了
周怀远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见他们进来,摘下老花镜,站起来,从桌后走出来。
这是比较罕见的。
一部之长,会见一个企业家,亲自起身相迎,简直不敢想象。
但唐仲谦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唐氏集团总裁的身份,而是因为陆云峰。
周部长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着比在会议上随意,
但那种气场,不是衣服能盖住的。
“云峰来了?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来。”
他伸出手,跟陆云峰握了握,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拐杖,
“伤还没好利索?”
“快好了。医院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丢拐杖了。”
周怀远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你爸跟我说你在正阳县的事,干得不错。”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长辈在夸晚辈。
但唐仲谦听得出来,这种随意里藏着一种不随便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能让周怀远用这种语气说话的。
周怀远这才转向唐仲谦:“这位就是唐总?”
唐仲谦双手恭敬地递上名片,弯了弯腰:
“周部长,您好。唐仲谦。”
周怀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都坐,别站着。”
他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唐仲谦等陆云峰先坐下,自己才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李严端来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封皮上。
周怀远看了一眼门口,李严会意,起身出去,片刻后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另一个四十多岁,精神很好,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条法司,老孙。外资司,老刘。这位是唐总。”
周怀远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摆了摆手,“坐。”
孙司长和刘司长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打开手里的材料,准备汇报。
唐仲谦连忙站起来,微微点头致意,两人也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但不失礼貌。
唐仲谦注意到,刘司长在看他之前先看了陆云峰一眼,那一眼很快,但他捕捉到了。
周怀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唐仲谦。
“唐总,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条法司给我汇报过,情况我了解一些。具体你再跟我说说。”
唐仲谦深吸一口气,没有看手里的材料,把瑞国一方的所作所为尽数道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不带情绪,只有事实。
“我方按照合规流程完成并购签约,前期资金、技术全部投入到位。”
“可瑞国本土企业觊觎我们的技术,打起了坏主意。联合当地政府,无端判定我方投资违规,直接冻结唐氏在当地所有资产,强行收回持有的核心企业股权。”
“这种操作和前些年海外掠夺中企资产的手段一模一样。我们递交数份申诉材料,全部被对方驳回,根本没有说理的渠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们也准备在瑞国起诉,同时申请国际仲裁。但对方是国家行为,诉讼周期长,费用高,我们一个民营企业,拖不起。”
周怀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孙司长。
“老孙,你们条法司什么意见?”
孙司长翻开材料,推了推眼镜。
“周部长,唐总这个案子不是孤例。这两年,中资企业在海外被以‘国家安全’为由打压的案例,我们手里有一摞。美国、澳大利亚、英国,都有。瑞国这次是学别人的样。”
他顿了顿,“但瑞国不一样。他们跟我们有双边投资保护协定,明确规定了征收补偿条款。他们的行政命令,违反了协定。”
周怀远点了点头,问题简洁:“你的建议?”
孙司长从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我们建议两条腿走路。一条是国际仲裁,根据双边投资协定启动争端解决程序。这条路径时间长,但法律依据充分,胜算大。另一条是反制措施,精准出手,力度要大。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周怀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递给刘司长。
“老刘,你们外资司那边呢?”
刘司长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周部长,我们这边已经初步筛选了目标。瑞国在华有几家合资企业,其中一家是唐氏案背后推手的子公司。”
“我们建议依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对那家企业启动安全审查。”
他顿了顿,“另外,对瑞国部分商品启动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也在准备中。方案已经在拟,随后报您批示。”
周怀远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唐仲谦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但面上还算镇定。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片刻,周怀远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坚定有力:“反制措施,两条腿走路。仲裁照打,反制同步上。”
他看向孙司长和刘司长,“老孙,你牵头,条法司拿出仲裁方案,下周上会。老刘,你那边,反制措施抓紧走程序,不等。”
两位司长同时点头,语气同样坚定:“明白。”
周怀远又看了唐仲谦一眼。“唐总,你公司法务团队配合条法司,把材料对接好。有什么问题,直接找老孙。”
唐仲谦连忙站起来,深深鞠躬:
“谢谢周部长,谢谢孙司长,谢谢刘司长。”
周怀远摆了摆手。
“别谢我。你们做实业的,不容易。这件事国家管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咣咣响。
唐仲谦的喉咙有点堵。
他在地方上求了那么多人,递了那么多材料,得到的答复不是“研究研究”就是“再等等”,
到了周怀远这里,直接就是“国家管定了”。
五个字,重得像一座山。
唐仲谦的眼眶微热,一股久违了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铁汉柔情懂不懂
唐仲谦听得热血沸腾。
这才是大国博弈,这才是雷霆手段!
不打口水仗,直接切中要害,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而且招招致命。
陆云峰这时插话问道:
“周叔叔,反制措施的力度,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外交纠纷?”
他用了一个稍显亲近的称呼,为的是缓和屋里紧绷的气氛。
周怀远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你爸说你脑子快,果然不假。”
他脸色略敛:“分寸我们会把握。先礼后兵,如果他们识相,坐下来谈,那就皆大欢喜;如果继续硬抗,那就不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示意了一下孙司长。
孙司长站起来,把那份文件递给陆云峰。
“这是初步的反制清单,你可以看看。”
陆云峰接过文件,翻开,一页一页看。
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不一定全懂,但他能看懂上面的决心和魄力。
唐仲谦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以前他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他才明白,在国家机器面前,资本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而能让这台庞大的机器为唐氏集团运转,陆家的能量简直深不可测。
他又想起昨天在陆家家宴上,陆振邦对陆云峰说“你也该学学怎么做事了”,
他当时以为陆振邦只是随口一说。
现在他才明白,陆振邦不是在客气,是在给儿子铺路。
陆云峰看完文件,点点头,还给孙司长。
他没把文件递给唐仲谦,那是大忌。
除非孙司长自己这么做。
但里面的内容,陆云峰都记住了,回头唐仲谦需要,他完全可以复述。
“唐总,”
周怀远最后道,“国家支持民族企业走出去,也绝不允许咱们的企业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还没处说理。”
“谢谢周部长!谢谢各位领导!”
唐仲谦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站起身,连连鞠躬。
周怀远看了看手表,“行了,我还有个外事活动要参加,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云峰,回去代我向你爸问好,让他放心。”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起来,跟周怀远握了手。
“周叔叔,谢谢您。”
孙司长和刘司长留在办公室,继续跟周怀远汇报其他工作。
李严送陆云峰和唐仲谦出去。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拐杖声轻轻,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
走到电梯口,李严停下来,转身看着陆云峰。
“云峰,等过几天你行动方便了,我组织个饭局。几个老朋友好久没见了,正好聚聚。”
陆云峰笑了笑。
“李严,我这次回来,主要是陪唐叔叔办事,一周后就回正阳了。时间可能有点紧。”
“那就更得早点聚了。”
李严的语气很笃定,
“后天晚上,只要周部长不出差,我安排。你通知人,地方我定。”
唐仲谦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震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李严这个饭局,不是普通的饭局。
能参加的人,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领导身边的红人。
李严想通过这个局联络更多的人,结交更多的资源。
而陆云峰,是他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这就难怪,李严自始至终对陆云峰亲热有加了。
在这个圈子里,人脉是成功的基石,更是必要时候的助力。
电梯门开了。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进去,唐仲谦跟在后面。
李严站在电梯口,冲他们挥了挥手。
“慢走。后天晚上,等我电话。”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唐仲谦靠在轿厢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出了部委大楼,安魁星的车已经在门前等着。
两人上车,驶出大门,停在唐仲谦助理的车旁。
唐仲谦下了车,没有马上上车。
陆云峰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车。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唐仲谦仰着头,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打了个寒颤,但心里是热的。
“云峰,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唐叔叔,这是一定的。”
陆云峰的语气平淡,但很确定,
“周叔叔说了,国家管定了。他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唐仲谦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
他的眼眶有点红,声音有点抖。
“云峰,谢谢你。谢谢你爸,谢谢你妈。韵诗要是知道你们为她做了这么多,她……”
“唐叔叔。”
陆云峰打断他,“别这么说。韵诗救了我的命,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唐仲谦没再说话,手在他的肩膀上用了些力,松开,转身上了他的车。
车窗摇上去,遮住了他的脸。
陆云峰站在大门旁,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裹紧了外套。
安魁星打开后座车门,扶着他入座。
“老大,去哪儿?”
“回家。”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安魁星发动车子,驶离商务部。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陆云峰脸上投下一片光影,明暗交替,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周怀远说的话。
“国家管定了。”
五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重得像铁。
他想起唐韵诗,想起她躺在ICU里那个拥抱的姿势,想起柳玉茹红着眼眶说“阿姨不怪你”。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在风里飘,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落在车顶上,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路面上,被车轮碾过,沙沙作响。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大,笑什么呢?”
“没什么。”
陆云峰把目光收回来,“开你的车。”
安魁星嘿嘿一笑,没再问。
车子缓缓驶过长安街,窗外的阳光斑驳地洒在他脸上。
“安魁星。”
“在,老大。”
“你说,韵诗要是知道了,会怪我多管闲事吗?”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老大,我要是那个姑娘,估计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了。您这就叫铁汉柔情,懂不懂?”
陆云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林荫道,熟悉的家,就在前面了。
豪门公子宴
京都的白昼,落得快。
初冬的傍晚,六点刚过,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在平整路面上,
虽然依旧车水马龙,却褪去了政务区白日的严肃冷硬,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黑色定制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出陆家别墅区。
安魁星手握方向盘,车速压得很稳,全程不疾不徐,没有半分超车抢道的浮躁。
车内,熟悉的轻摇滚音乐,在舒缓地流淌。
陆云峰靠在后座,单手搭着窗边,目光闲散扫过沿途街景,周身松弛淡然。
前日,和李严随口敲定的饭局,如约而成。
没有盛大排场,没有对外宣传,甚至没有固定议程,却是整个京圈顶层,最拿得出手的私局。
饭局地点,选在恭王府西侧的僻静后院花园。
大众认知里的恭王府,是对外开放的五A级景区,
白天游客络绎不绝,打卡拍照人声鼎沸。
但极少有人知道,整片院落西侧,还藏着一处独立隔离开的私密庭院。
这片区域,归文旅部门直管,却从未对外开放,
不接商业宴请,不对外租赁,常年不录入任何旅游公示名录。
它没有明文规定的准入门槛,却有着,最残酷的隐形规则。
有钱没用。
哪怕砸千万、上亿资金,圈层不对、人脉不够硬,连庭院的正门都摸不着。
这里,是京都老牌世家子弟的专属自留地,只接纳根正苗红的圈内人,是顶层圈子默认的私密社交场。
车子一路直行,避开景区主入口的人流车流,绕到后侧专属通道。
道口,两名身着便装的值守人员,站姿挺拔,眼神锐利,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安魁星的车子驶近。
值守人员看了一眼车牌,透过半摇下的车窗,快速扫视了一眼车内,没有查验证件,没有上前问询,直接抬手放行。
寻常游客挤破头的热闹景区,在这一刻成了隔绝世俗的私属领地。
驶入庭院深处,喧嚣人声被厚重院墙彻底隔绝,院内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
整座庭院古色古香,青砖铺地,飞檐翘角,百年古树错落排布,夜色里树影斑驳,静谧得不像话。
安魁星停稳车辆,快速下车绕到后侧,轻轻拉开车门。
陆云峰撑着拐杖,缓步落地,
腿脚伤势尚未完全痊愈,步伐依旧平缓从容。
刚站稳身形,厅堂内就快步走出几道身影。
为首的李严一身休闲便服,褪去了职场的严肃刻板,笑容松弛自然。
他是这群发小里年纪最长、资历最稳的人,天然是圈子里的牵头大哥。
紧随其后的六人,全是和陆云峰从小一起长大的京圈子弟。
年纪相仿,履历个个亮眼。
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当下体制内、行业内炙手可热的新锐人物。
六人各有司职,身份履历截然不同,没有重叠,各凭本事站稳脚跟:
赵子昭,部委某核心业务处最年轻的正处长,深耕涉外经贸流程,经手无数重大商事对接,做事严谨细致,是圈内公认的实干派。
周祁,央企总部中层管理,手握核心项目话语权,常年对接各类政企合作,资源调度能力极强。
许庆砚,社科院核心研究员,专攻国际经贸与地缘政治,看似文人身份,却是顶层的智囊,能为顶层决策提供关键理论支撑。
高宇,大内核心处室专职秘书,贴身服务高层领导,见闻极广,深谙顶层各类规则与潜逻辑。
陈嘉年,外事系统骨干,常年对接海外事务,精通多国贸易规则与涉外谈判逻辑。
吴宸,金融监管体系新锐干部,把控行业风控底线,手握行业监督实权。
这群人看着年轻,却早已脱离普通子弟的混日子状态,个个身居关键岗位,手握实权、身怀本事,是京圈新生代里实打实的中坚力量。
“云峰可算来了,我们几个常聚,唯独差你。再不来,桌上的好酒我可就先开了。”
高宇率先开口打趣,语气熟稔随意,没有半点客套疏离。
他常年跟在高层身边,见惯各类大人物,唯独对这群发小,从来不用端任何架子。
也只有在此时,这群人中翘楚,儿时大院里的玩伴,才能毫无顾忌地开玩笑,甚至聊些荤段子。
众人纷纷上前,没人刻意关注陆云峰的拐杖,也没人刻意提及他的伤势。
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早已习惯彼此的身份地位,无需刻意讨好,无需刻意避讳,相处全凭本心。
这也是这个顶级小圈子最难得的地方。
没有外人想象的攀比内卷、阿谀奉承,坐在一起只论情谊,不论官职、不谈家世、不较成就。
事实也的确这样。
越是底层的圈子,越刻意攀比,越注重世俗的东西。
俗话所说,越是缺少,越要显摆,越是搂不住的,越要展示出来。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对这些,早已淡然超脱。
因为他们知道,那些都是过眼云烟,又随时唾手可得,不值得计较。
李严上前半步,伸手扶了陆云峰一把,语气亲切:
“路上还好走?最近京都风大,腿脚不方便就多注意些。”
“问题不大,恢复得挺快。”陆云峰淡淡应着,很是松弛。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两旁种着几株百年的海棠树。
一行人簇拥着两人走进厅堂,落座。
厅堂内外,灯火柔和,没有刺眼的射灯,全是复古宫灯照明,光线温润雅致。
厅堂内,陈设清一色的老料金丝楠木家具,纹理细密通透,质感厚重沉稳。
懂行的人都清楚,当年和珅二十大罪状里,私自僭越,使用金丝楠木器物,便是其中一条:死罪!
如今,这些足以载入史料的贵重物件,就简简单单摆在厅堂里,供这群年轻人日常闲坐、闲谈、置物,早已见怪不怪。
当年的和珅要是知道,自己处心积虑,冒着杀头危险淘来的宝贝,现在竟然被这些人视作常物,一定会郁闷吐血。
他一定会说:原来,世上的一切功名利禄,都是屁事,都是屁事!好好活着,才是正道!
陆云峰走到那张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金丝楠木桌旁,坐上一把雕工精细,靠背上刻着缠枝莲纹同款的椅子上,笑了。
“这玩意儿,当年和珅因为这个,掉了脑袋。”
高宇挨着他坐下,推了推眼镜:“你小心点,回头纪委查你,说你用金丝楠木的家具,够喝一壶的。”
几个人都笑了。
他比陆云峰大了两岁,从小一起长大,两家隔着一栋楼。
小时候陆云峰上树掏鸟窝,他负责在下面望风。
待坐稳,随着李严的介绍,今晚的宴席内容,伴着映入眼帘的桌上陈设,才被哥几个明了。
虽不意外,却也处处彰显着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圈层规格。
再给我三年时间
李严随意地介绍。
今晚的主厨,是退休的国宴老师傅,
曾长期在接待部门,负责顶级接待宴席,手艺经过国家级场面打磨,功底登峰造极。
今晚整套菜单,是复刻前几日外国元、首访华的专属国宴配置,
每一道菜工序繁琐、用料顶级,很多来自大红、门渠道,没有市面流通的寻常货,有钱也吃不到。
酒水搭配,更是讲究到极致。
正统原厂三十年飞天茅台按需摆放,口感醇厚纯正;
红酒是勃艮第山谷,皇家订制款,专属圈层特供,不对外发售,年份、口感都是顶级水准。
烟草陈设同样贴合圈层调性。
常规有软盒华子,小众高端有哈瓦那手工雪茄,还有几款市面绝迹的顶级烟丝,专供圈内人休闲品鉴。
酒菜上齐,众人随意落座,
没有主次排位,没有尊卑拘束,谁坐哪里全凭心情。
没人主动聊工作、谈项目、递资源,全程轻松闲聊,
从京里的近期趣事,聊到各地行业见闻,偶尔穿插一些外人不知道的隐秘故事,氛围松弛又惬意。
真正的顶层私局,从来不会当众谈正事。
公开场合只叙旧、只玩乐,所有利益置换、事务沟通、人脉对接,全都藏在饭后角落的一对一私聊里,外人看不出半点痕迹。
闲聊片刻,赵子昭随手从随身木盒里掏出一把精致烟斗,笑着扬了扬。
“最近刚入手的登喜路,攒了好久的货,顺带收了一罐蓝绞盘,今天正好开罐尝尝。”
他动作娴熟,拆开密封罐,夹出片状烟丝,慢条斯理装填进斗钵。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品鉴的老手。
旁边的许庆砚一眼就认出品类,随口接过话头,谈吐专业,娓娓道来。
“CapstanBlueFlake,英式切片烟丝的老牌标杆,百年经典配方。纯正弗吉尼亚烟叶蒸压切片,朗姆酒浸润工艺锁香,开罐就是淡淡的果脯甜香。”
“初燃,品到的是酸杏混着烤麦芽的清甜,中段焦糖微苦回甘,尾韵带着雪松木的沉稳和一丝海盐矿物感,室韵干净雅致,不呛不腻,是圈内公认的百搭口粮。”
他又指着那烟斗,“你这把登喜路也不一般,石楠根精选老料,百余道工序手工打磨,斗壁厚薄均匀,烟道校准精准,抽起来冷烟不积水、不咬舌,新手老手都适配。”
一番专业解读,把桌上几个懂与不懂的人听得连连点头,一起跟着品鉴。
大家就是这样,谁有了好东西,拿出来,一起见识,无关炫耀。
赵子昭脸上还是露出几分得意,慢悠悠点燃烟斗,烟气醇厚柔和,满屋散开淡淡的暖甜香气。
众人纷纷打趣,说赵子昭现在越来越会享受生活,把小众爱好玩到了专业级别。
就在众人闲谈说笑之际,安魁星上前一步,默默递来一只复古实木烟斗。
陆云峰抬手接过,指尖摩挲着细腻斗身,神色淡然。
“Castello,1947经典款,我哥前段时间从意大利那边寄回来的老货。”
他随口一句轻描淡写的介绍,却让在场几人眼神微动。
懂行的都清楚,Castello是意大利烟斗殿堂级品牌,七十多年的老款珍藏,市面基本绝迹,属于有钱无市的藏品。
对比赵子昭刚显摆的登喜路,档次直接拉开断层差距。
但没人刻意吹捧惊叹。
在座众人家底相当,谁手里都有几件市面稀缺的珍藏,
这种级别的物件,在他们眼里只是寻常把玩的小玩意,不值得大惊小怪。
陆云峰随手装填同款蓝绞盘烟丝,动作松弛随意,点燃后轻抽一口,姿态慵懒淡然,没有半点刻意炫耀的意思。
烟气入喉温润顺滑,层次分明,清甜回甘在口腔散开。
他安静听着众人说笑,偶尔搭一两句话,全程不争不抢,低调却自带气场。
高宇喝了口酒,拍了下陆云峰的肩膀,顺势打开话题。
“我说,老铁。你这次让人在西南、缅北搞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邱老八那伙毒瘤盘踞多年,比四大家族还狡猾,没人收拾得了,你直接连根拔起,属实是硬核出手。”
这话一出,桌上闲聊的声音瞬间淡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云峰身上,带着认可与佩服。
跨境追凶、击毙邱老八,这件事看似是地方扫黑除恶,实则牵扯多方势力博弈,风险极高。
圈内人都清楚其中的凶险,更清楚安魁星能全身而退,背后不仅有陆家底蕴,更有他自身的魄力与胆识。
“要我说,云峰,你现在窝在正阳那种偏远地方,属实屈才了。”
周祁放下酒杯,语气真诚,
“老老实实回京里发展,随便挑个平台,起步都比地方基层高太多。我们这帮人也能时常聚聚,不用像现在这样,半年见不上一面。”
众人纷纷附和。
“没错,每次聚,就差你,没有一次不念叨你的。”
“地方琐事繁杂,还容易被小事牵绊,浪费你的天赋和人脉。”
“京圈这边岗位、资源都给你备着,回来直接起飞,没必要在基层慢慢熬资历。”
一众手握实权的发小轮番劝说,句句真心,没有半点场面话。
在他们眼里,陆云峰的能力、眼界、家世,完全配得上京圈顶层赛道,留在地方属实大材小用。
李严端着酒杯,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兄长的笃定。
“云峰,听哥一句劝。早点回来,圈子、资源、路径,你家里的自不必说。就是兄弟们都能帮你兜底,比你一个人在地方单打独斗轻松太多。”
全场目光齐聚,都在等陆云峰的答复。
陆云峰抬手举杯,和众人轻轻碰了一圈,嘴角带着浅淡笑意,态度从容坚定。
“不急。再给我三年时间。”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我在吉海、正阳铺的摊子,还没彻底稳定下来。没做出实打实的成绩,没沉淀出足够的根基,就这么回京来,说到底还是啃家世、靠父辈。我不想靠荫蔽躺平,想靠自己站稳脚跟。”
“三年为期,等我把地方的事彻底理顺,做出能拿出手的成果,再考虑回京的事。”
一番话说得坦荡通透,不浮躁、不功利,格局瞬间拉满。
桌上众人对视一眼,没人再继续劝说。
他们瞬间明白,陆云峰的野心从来不是躺平享受家世红利,
而是要自己铺路、自己立势,不靠父辈光环,活成自己的靠山。
这份心性,远超同龄一众子弟。
那种感觉没断过
众人不再多劝,只是举杯共饮,眼底满是认可。
话题重新变得轻松,大家喝酒闲谈。
聊圈内新鲜事、聊行业动态、聊各地发展、聊风花雪月。
没人拼酒劝酒,没人强行尬聊,随心所欲,自在尽兴。
气氛很松快,像小时候在院子里玩泥巴,谁也不管谁,但谁也不觉得无聊。
安魁星和其他司机在另一间隔间里吃完饭,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然后,早早站在屋下的走廊里,聊着天,随时听候招呼。
安魁星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心里有点恍惚。
他跟了陆云峰不算久,但已经很交心。
参加这种场合的聚会,他是第一次。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推杯换盏,没有称兄道弟,没有人逼你喝酒,没有人说“不喝不给面子”。
桌上摆着好酒好菜,但没有人劝,爱喝喝,不爱喝喝茶。
想抽烟了,自己掏出烟斗,或者从桌上拿一盒华子,拆开,点上,没人管。
他想,这应该就是高层的饭局吧。
不是吃吃喝喝,不是拉帮结派。
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聊聊天,吃吃饭,却在无形中,彰显出档次和格局。
这是很多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时针悄悄指向晚上十点。
饭局接近尾声,众人酒意微醺,状态松弛。
陆云峰也喝了不少,脸颊带着淡淡的微红,眼神依旧清亮,思路丝毫未乱。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伸懒腰,有的和身边的人握手。
司机们,闻声而动。
和喝酒一样,谁的车先动,谁先上车,没有长幼尊卑,没有官级大小。
安魁星见陆云峰还没出来,就启动了车子,停在原地,打开后座车门。
出来的人没立即上车,而是都来到安魁星身边。
吴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
“缅北那趟差事很长脸,以后还要好好保护云峰,他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许庆砚也跟着叮嘱:“京圈近期暗流不少,多上点心,别出纰漏。”
安魁星身姿端正,重重点头,
“各位放心,职责在身,人在我在!”
几人赞许地点头,跟他握了手,上车。
人群渐渐散去,庭院里只剩下李严和陆云峰两人。
晚风掠过庭院,吹得枝叶轻晃,夜色静谧,很是宜人。
李严没急着上车,握着陆云峰的手,压低声音,
“唐氏集团那个瑞国股权案,下周条法司的专项研讨会,你尽量亲自到场参与。”
陆云峰眼神微动。
他此前只打算让唐仲谦带着法务团队对接,自己只做幕后统筹,没打算参会。
李严看穿他的心思,轻声解释。
“你在场,和企业单方面参会,效果天差地别。”
“司里一众领导都知道你,你的态度,能直接定调会议风向,很多模棱两可的细节、可松可紧的政策尺度,你一句话就能敲定,能省去唐家很多麻烦。”
这话直白通透,没有半点遮掩。
这就是顶层圈子的隐形规则。
文件条文是死的,但执行尺度、推进速度、帮扶力度是活的。
陆云峰亲自到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背书,代表陆家站台,代表高层重视,比十份材料、百句求情都管用。
陆云峰瞬间听懂其中关键,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下周我准时参会。”
这件事,也是今晚整场私人饭局,唯一的正事。
其余所有闲谈、品酒、品鉴烟具、老友叙旧,全是圈层维系情谊的铺垫。
真正的核心信息、关键助力,永远只藏在最后这一刻的私下叮嘱里。
简单一句提醒,直接帮陆云峰省去无数沟通成本,为唐氏案件的推进铺平大半道路,圈层价值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简单道别,陆云峰转身走向车辆。
安魁星上前搀扶他上车,关好车门,车辆平稳启动,缓缓驶离这座私密庭院。
车窗外,恭王府的夜色景致飞速倒退,厚重院墙隔绝了院内的顶级圈层热闹,也隔绝了暗处涌动的风波。
车厢内,陆云峰靠在座椅上,微醺的酒意慢慢散开,脑子愈发清醒。
下周条法司的研讨会,看似是常规工作对接,实则是官方正式敲定对瑞国反制方案的关键节点。
刚刚在饭局闲谈中,高宇无意间提及的一句涉外异动里,捕捉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瑞国近期频繁联合多家境外资本,私下接触京圈闲散势力,动作隐秘,目的性极强。
陆云峰抬眼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的锋芒。
他忽然反应过来,下周的专项研讨会,看似是我方稳步推进维权、落实反制的顺风局,实则即将变成新一轮明暗博弈的生死赛场。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夜色中亮着灯,红墙黄瓦,庄严肃穆。
安魁星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的陆云峰双目微闭,似在养神。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脚下油门踩深了些。
车子拐进那条林荫道,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素描。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云峰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光秃秃的树冠,忽然想起李雪松。
她在正阳县,应该还没睡。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下午两人的聊天记录,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口袋。
太晚了,明天再说。
车子停在家门口,福伯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他接过陆云峰的拐杖,扶着他下了车。
安魁星把车停好,拎着陆云峰的包跟在后面。
“福伯,我爸睡了吗?”
“还没。在书房。”
陆云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往里走。
书房的门开着,陆振邦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看见陆云峰进来,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回来了?”
“回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早点休息。以后酒要少喝。”
陆云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爸,谢谢您。”
陆振邦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您帮我约周叔叔。谢谢您帮唐叔叔。”
陆振邦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摆了摆手。“去吧。早点睡。”
陆云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蜜。
陆云峰推开房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饭桌上那些面孔。
他们在京都,他在正阳。
隔着一千多公里,但那种感觉没断过。
像一根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知道它在。
每每想起,很充实。
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发力,作用常人难以想象,就像李严最后的提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强力反制
一周后,商务部条法司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一边是唐氏集团的法务团队。
三个律师,两个助理,面前摊着电脑和材料,柔性键盘敲得飞快。
另一边是商务部条法司、外交部条法司、司法部国际司法合作局的官员,
个个都是实务派,手里的笔比律师的还快。
陆云峰坐在唐仲谦旁边,面前摊着一个黑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要点。
他这几天,很是下了些工夫。
把唐氏集团的材料翻了个遍,连瑞国行政令的英文原文都打印出来,用荧光笔划了重点,贴在书房的墙上,像是备战高考的学生。
有一次,母亲苏婉清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压着一条荧光笔印子。
唐仲谦坐在陆云峰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的法务总监林律师正在汇报,声音洪亮,语速飞快。
他听得很认真,但心里不踏实。
这些法律上的事,交给律师去办就行了。
真正让他心里没底的,是国家层面能拿出多大的力度。
虽然周部长定了调子,但执行层面,还得依仗在座的各位。
林律师站起来,指着投影屏幕上的PPT,语速很快。
“瑞国政府的行政令有几个关键漏洞:第一,所谓的‘国家安全’没有具体指证,纯属主观臆断。”
“第二,征收程序不符合双边投资协定的规定,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协商,而是直接没收。”
“第三,补偿金额为零,这在国际投资仲裁中是致命伤。”
条法司的孙司长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像老牛反刍:
“林总监,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有数。但仲裁有个问题,时间长,费用高,对方是政府,拖得起,你们拖不起。”
“所以,我们的思路是两条腿走路,仲裁照打,但反制措施要同步上。”
陆云峰一直在听,没说话。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唐仲谦注意到了,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云峰,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陆云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孙司长,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就像那天李严提醒的那样,在关键时刻,关键处,做个表态,绝对有必要。
老孙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
“瑞国政府的行政令,表面上是针对唐氏集团,实际上背后有一家外资公司在推动。”
“这家公司不仅在瑞国有业务,在中国也有投资。他们在华有一个合资项目,正在申请扩大经营范围。”
陆云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能不能依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对那个项目启动安全审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
老孙放下茶杯,看着陆云峰,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主意不错。”
他转头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
“你记一下,回去查查那家公司在华的投资情况。”
唐仲谦的助理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招够狠的。你来我往,以牙还牙。”
旁边的律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老孙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架。
“刚才陆主任提的思路,我觉得可行。我补充几点。”
他的粉笔字写得又快又好,线条直,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第一条,国际仲裁。条法司牵头,根据中瑞双边投资保护协定,启动争端解决程序。”
“这条路我们走过,程序清楚,胜算大,但时间不好说。对方拖得起,咱们拖不起。所以这一条是明线,打给国际社会看的。”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1”,后面跟着“国际仲裁”四个字。
“第二条,反制措施。分三块。”
老孙又写了“2”,画了三道横线。
“第一块,贸易救济。对瑞国原产的部分化工品、机电产品启动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这部分工作,我们条法司和贸易救济调查局已经在做了。”
“上周,我们调了数据,瑞国对华出口的化工品在过去两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价格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有倾销嫌疑。”
“机电产品方面,瑞国某企业生产的工业轴承,在中国市场占有率从百分之八涨到了百分之十五,同期价格压低了百分之二十。这两个产品,可以作为第一批靶子。”
唐仲谦听得手心冒汗。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国家为自己这样的民营企业动用贸易救济手段。
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是国与国之间掰手腕用的。
“第二块,安全审查。”
老孙看了陆云峰一眼,
“刚才陆主任提的那家瑞国企业,我们在华投资的项目涉及敏感技术领域。根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可以启动安全审查程序。”
“审查期间,项目暂停,不得扩大经营范围。这一招,打的是对方的命根子。那个项目投资额超过十亿美金,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他们自己算。”
外资司刘司长接过话:
“安全审查这块,我们外资司已经在做了。上周我们调了那家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查了他们的股东结构、技术来源、知识产权归属。初步看,有几个风险点。”
他顿了顿:“第一,他们的核心技术来自瑞国母公司,但母公司的技术有军方背景。第二,他们在华的研发团队有外籍人员,涉及敏感领域。第三,他们的产品有可能用于军工。这三个点,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审半年的。”
唐仲谦的助理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要把对方查个底掉啊。”
林律师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第三块,法律工具箱。”
老孙继续写,
“除了反倾销和国家安全审查,我们还有反补贴、保障措施、不可靠实体清单等工具。必要时,可以组合使用。对方不认错,我们就一件一件往上加。加到他疼为止。”
唐仲谦听了,禁不住倒吸一口气,胸中热血沸腾。
这力度,这手段,没有国家强大的后盾支持,简直不可想象。
跟我一起去日内瓦
司法、部国际司法合作局的官员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
“孙司长,仲裁那边,我们司法部可以配合。”
“中瑞双边投资协定的争议解决条款,我们研究过。仲裁庭的组成、程序规则、举证责任,都有现成模板。”
“关键是证据。唐总的材料,我们看了一下,大部分能用,但还需要公证认证。这部分工作,我们司法部可以协助,走快速通道。”
外交、部条法司的官员也插话了:
“我们这边也在同步做工作。瑞国驻华使馆已经通过外交渠道表达了关切,我们的回应是:中方采取的任何措施,都是基于国际法和国内法的正当权利,不针对任何国家,也不接受任何无端指责。”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天经地义,别跟我扯什么贸易霸凌。”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唐仲谦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像有一锅水在烧。
不是烫,是热。
他想起刚开始的时候,为了这个案子,他跑断了腿,递了多少材料,打了多少电话,得到的答复不是“研究研究”就是“再等等”。
有了陆家的支持之后,到了商务、部,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在为他的事加班加点,讨论的不是“能不能管”,而是“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
他看了一眼陆云峰。
陆云峰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沙沙响,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学生在课堂上认真听课。
唐仲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比感激更深的东西。
老孙在白板上写完了最后一笔,转过身,看着大家。
“以上是初步思路。回去各自细化,下周五之前拿出方案。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老孙合上笔记本:“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低声交谈。
林律师跟条法司的官员交换了名片,刘司长跟司法部的人约了下次对接的时间。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起来,唐仲谦扶了他一把。
“云峰,今天这会上,你的那个建议,太及时了。”
往外走时,唐仲谦压低声音。
他当然知道陆云峰先表态的目的,陆家公子,在这个圈子里,所说的话,可不止代表他自己。
陆云峰笑了笑。“我就是抛砖引玉。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孙司长他们的。”
唐仲谦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聪明,不是沉稳,是一种把复杂的事看透、然后把简单的事做好的能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韵诗为了这个人受那么重的伤,值。
散会时,已经中午。
会后,唐仲谦和陆云峰在商务部食堂吃午饭。
食堂不大,饭菜也简单,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陆云峰吃得慢,筷子夹菜的动作还有点不利索,右手使不上劲,左手又不会用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肉。
唐仲谦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云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就跟着我东跑西跑。”
陆云峰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唐叔叔,您别这么说。我在医院躺了那么久,骨头都躺软了。出来跑跑,正好活动活动。”
唐仲谦没再说话,低头吃饭,心里有块柔软的东西,一直在耸动。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云峰,你说,瑞国那边知道了我们的反制措施,会有什么反应?”
陆云峰想了想。
“他们会先嘴硬,骂我们贸易霸凌,然后找盟友撑腰。但等到他们的企业开始疼了,他们就该坐下来谈了。”
他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资本家是不讲政治的,谁动他们的钱包,他们就跟谁急。”
唐仲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才二十几岁,怎么看得这么透?”
陆云峰嚼完青菜,咽了:
“在医院躺着没事干,看了几本书。”
唐仲谦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
果然,不出陆云峰所料。
消息传出去后,瑞国驻华使馆第一时间发了声明。
措辞强硬,说中方的反制措施“毫无根据”,“违反了世贸规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本国企业利益”。
瑞国媒体也跟着炒作,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中国发动贸易战》
《东方巨龙的獠牙》
但这些官方的东西,还没起作用,瑞国的企业受不了了。
那家被安全审查的外资公司股价连续三天大跌,市值蒸发了几十亿美金。
股东们坐不住了,董事会紧急开会,要求管理层“尽快解决争端”。
消息传回国内,唐仲谦在电话里对陆云峰说:
“云峰,你猜怎么着?那家公司的CEO昨天辞职了。”
陆云峰正在书房里看材料,听到这个消息,放下笔,嘴角翘了一下:
“正常。董事会要找替罪羊,他不走谁走。”
电话那头传来唐仲谦的笑声,笑得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了:
“云峰,你那天在会上提的那个建议,刘司长私下跟我说了,说你那天的表态,给会场的人吃了定心丸,所以,才有后面大家的发言。”
陆云峰拿着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唐叔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何况,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会服软,但不会认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唐仲谦的笑声收了,语气认真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请你跟我一起去日内瓦,为我做个参谋。”
陆云峰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李雪松上次视频时说的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他当时没回答,把话题岔开了。
现在唐仲谦问他去不去日内瓦,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谈判,是她。
可是,唐韵诗还躺在医院里,一直没醒。
“云峰?”
“唐叔叔,我跟您去。”
陆云峰的声音很稳,
“但我想先回一趟正阳县,有些手续要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行。你先回去,我们在京都汇合。”
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陆云峰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着,像是跟他招手。
他拿起手机,翻出李雪松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初步计划,下周回正阳。】
发送。
几秒后,那边回复:
【太好了,我去机场接你。】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枯枝泛着光,像镀了一层金。
陆云峰把手机揣进口袋,拄着拐杖走回书桌前,继续翻那堆材料。
唐氏集团的卷宗,厚得像砖头,他还没看完。
瑞国行政令的英文原文,他反复看了几遍,律师的答辩状,他把要点反复斟酌。
楼下,传来母亲苏婉清的声音:
“云峰,吃饭了。”
“来了。”
陆云峰合上材料,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走回来。
拿起那份瑞国政府的行政令,又看了一遍,放下。
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阿姨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苏婉清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头版。
看见陆云峰下来,她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天气色不错。唐家那边还顺利?”
“顺利。”
陆云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
“孙司长说,下周出方案。唐叔叔那边,准备去日内瓦谈判,想让我跟着一起去。”
苏婉清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吃啥补啥。”
陆云峰放进嘴里,嚼着。
排骨很香,他连骨髓都嚼了出来,吃的肆意而又满足。
苏婉清往嘴里扒了一小口米饭,慢慢吃着,欣赏着儿子惬意的表情。
陆云峰不去与母亲对视。
他知道母亲想问他什么?
去日内瓦,是为了唐韵诗吧,那李雪松呢?
但母亲没问,他就不说。
有些事,不是不问不想,是时候没到。
窗外,太阳慢慢偏西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层暖色。
陆云峰吃完一碗米饭,放下筷子,
“妈,我吃饱了。您慢慢吃!”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上楼,走回书房。
……
飞机落在吉海机场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李雪松让司机把车停在到达厅门口,自己撑着伞去接陆云峰。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出来,安魁星紧跟在身后。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的味道,跟京都的干燥不一样,湿润的,鲜活的。
“云峰,这里。”还没出出站口,李雪松就远远地招手。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围着一条红围巾,头发散着。
阳光从云层后面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边,整个人像一幅画。
陆云峰拄着拐杖出来,她朝他快步走来,做了个振翅的动作,像小鸟。
陆云峰相信,如果不是安魁星跟在身后,李雪松肯定会扑进他的怀里。
但现在,她距离几步远的时候,停住了。
她伸手,一手为他撑伞,一手扶住他拄着拐杖的胳膊。
手指凉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你可算回来了。”
后面,应该省略了“想死你了”之类的情绪表达的词汇。
中文语境就是这样。
思念,往往需要伴着极致的语言表达,比如“死”。
“伞,自己怎么不打?淋湿了。”陆云峰看着她头发上的水珠。
“雨小,没事。”
她开心地笑着,眼里都是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光,
“走吧,黄书记还在等你。”
安魁星接过她的伞,护送两人往车前走。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陆云峰弯腰上车,坐在帕萨特的后排,拐杖靠在腿边。
李雪松上了副驾驶,安魁星坐在陆云峰身边。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往正阳方向开。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陆云峰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行程。
商务、部的方案已出,唐仲谦在准备日内瓦的材料。
他这次回来,一是办出国手续,二是跟黄展妍汇报,三是……他想她了。
车子驶进正阳县境内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亮晃晃的。
两边的田野已经收了秋,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帕萨特停在后院。
陆云峰拄着拐杖,和李雪松并肩往大楼里走。
安魁星拎着行李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不觉露出笑容。
黄展妍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签字。
看见陆云峰进来,她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
“云峰,你可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拄着拐杖的手上停了一下,
“气色好多了。看来,还是家里养人啊!”
“展妍姐,这段时间让你费心了。”
陆云峰在沙发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
黄展妍在他对面坐下,李雪松倒了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一边,站在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皮肤白皙,鼻梁上那颗淡淡的雀斑在光里格外明显。
“费啥心?你的事就是县里的事。”
黄展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唐总那边,进展怎么样?”
这段时间,陆云峰没间断和黄展妍的联系,包括汇报帮助唐氏集团的一切。
“商务、部已经介入了,反制措施已出台。唐叔叔准备去日内瓦谈判,想让我一起去。”
黄展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日内瓦?好事啊。你陪着去,唐总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看着陆云峰,“手续办了吗?”
“就是回来办手续的。”
陆云峰往前倾了倾身子,
“黄书记,我有个想法。这次去日内瓦,代表县里出去,名不正言不顺。我想以招商办的名义,申请出国考察。理由是跟进旺达集团的后续投资,同时考察唐氏集团在国外的其他项目,为下一步招商引资做准备。”
黄展妍眼波微微一动。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理由倒是很好。旺达集团投资我们两个项目,投资总监为了救你受了重伤,你代表县里去协调后续合作,合情合理。”
“唐氏集团是国内百强,有意向在正阳投资,你借这个机会去考察对接,也说得过去。”
她点了点头,“行,我来批。你让王哲准备材料,走正常程序,我签字,报组织部备案。你是县管干部,出国需要审批,但理由充分,没有问题。”
陆云峰点了点头。“谢谢黄书记。”
“谢什么。你为了县里的事遭了这么大的罪,我批个假算什么。”
她看了一眼李雪松,转过头,“云峰,你上调吉海的事,县里已经有人在传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受影响。”
陆云峰愣了一下。
小别之后的萌动
消息传得这么快。
对此,陆云峰一点都不意外。
体制内,最不缺的就是顺风耳,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遍整个大院。
这倒没什么,早一天晚一天,大家总会知道。
陆云峰最在意的是李雪松,
那天在医院,他邀请她一起去吉海,她说了要想想。
半个月过去了,她想好了吗?
他抬眼看向窗边的李雪松。
她手里捏着工作笔记本,指尖轻轻抵着纸面,脑袋微微低垂,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黄展妍签署文件。
只是那截露在黑发外的耳尖,透着一层淡淡的绯红,显示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悸动。
陆云峰收回目光,对着办公桌后的黄展妍笑了笑:
“展妍姐,我后续离岗,招商办的日常工作还得您提前统筹安排好人手,别耽误县里的进度。”
黄展妍握着钢笔,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文件上游走:
“不急。还有三个月的过渡期。”
她的笔顿了顿,又说:
“你现阶段的核心任务只有两件事,养好身上的伤,协助唐氏集团把涉外纠纷处理好。招商办的摊子我帮你盯着,出不了乱子。”
她说得极其笃定。
在正阳这一亩三分地,她这个县委书记的调度能力和掌控力,从来不用旁人操心。
只是之前,由于陆云峰的存在和出色表现,根本用不着她操心而已。
黄展妍签好一份文件,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
“手续方面不用你费心,让雪松全程帮你盯着就行。她熟整套报批流程,比你来回跑省事。”
陆云峰微微颔首,没有推辞。
关于后续调去吉海,顺带把李雪松一并调走的想法,他临时压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一来,李雪松自己还在犹豫,顾虑着黄展妍秘书工作的衔接,没有明确态度。
二来,唐韵诗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这份沉甸甸的人情横在三人中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在没有彻底尘埃落定之前,贸然挑破这层心事,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尴尬。
有些答案,确实需要等时间来揭晓。
陆云峰撑着拐杖缓缓起身,对着黄展妍示意。
“展妍姐,那我先回办公室整理材料。”
“好,去吧。”
黄展妍摆摆手,又给李雪松递了一个眼色,顺手又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签批。
陆云峰转身走出书记办公室,拐杖底端敲击光洁的地砖,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响。
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楼道尽头的风声,还有零星办公室传来的低语人声。
李雪松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盈,全程沉默不语,乖巧又安分。
一路走到陆云峰的专属办公室门口,她率先上前,掏出随身带着的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开启。
推门而入,一室暖阳扑面而来。
这间办公室他离开多日,却半点没有久无人居的荒芜感。
所有文件都分类码放整齐,规整收纳在文件夹中,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朝南的窗台一尘不染,玻璃擦得透亮,没有一丝灰尘。
窗台上,摆着一盆新开的粉色康乃馨,花瓣舒展,长势旺盛,给肃穆的办公空间,添了几分温柔生机。
阳光大面积倾泻而入,铺满桌面、地面,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暖意十足。
陆云峰反手带上房门,将拐杖靠在桌边,顺势落座在办公椅上。
他抬眼环顾一圈整洁的办公室,目光最终落在窗边的李雪松身上。
“都是你打理的?”
李雪松点了点头,声音轻柔。
“你不在时,办公室不能荒着。我每隔两天就过来打扫通风,擦擦桌椅门窗。康乃馨喜光耐养,摆在窗边合适,看着也干净舒心。”
她依旧站在原处,背对着满室暖阳。
逆光之下,她的身形轮廓柔和温婉,细碎的黑发丝被阳光镀上一层浅亮的光泽,根根分明,格外好看。
陆云峰静静看着她,心底积攒多日的情绪,悄然翻涌。
这半个月,他在京都攻坚案情、周旋各方人脉、应对层层博弈,神经时刻紧绷,一刻不敢松懈。
看似风光无限、步步胜算,实则身心俱疲。
回到正阳,踏入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看到眼前这个默默替他打理好一切的女孩,他心里所有的疲惫、紧绷、浮躁,瞬间尽数消散。
只剩一种踏实安稳的暖意,缓缓填满胸腔。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快速疯长,愈发汹涌,克制不住。
陆云峰伸出手,低声说:
“过来一点。”
李雪松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上前两步,靠近办公桌,距离他咫尺之遥。
离得近了,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
她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能清晰看见她纤长的睫毛,澄澈的眼眸,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惦念。
陆云峰抬起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心微凉,指尖柔软细腻,触感温润得令人心颤,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柔若无骨。
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
陆云峰的心脏骤然提速,砰砰的跳动声清晰可闻,重重撞击着胸膛。
他素来沉稳冷静,无论面对多大的官场博弈、跨国危机、生死险境,都能做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可唯独在李雪松面前,他所有的冷静克制,都会轻易溃不成军。
他轻轻微微用力,往身前带了一下。
李雪松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向他。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抵。
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带着独属于彼此的气息。
狭小安静的办公室里,氛围瞬间变得暧昧缱绻。
积压半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往日里所有的克制、隐忍、顾虑,在小别重逢的悸动面前,都变得脆弱不堪。
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是儿时懵懂的娃娃亲羁绊,是无数次并肩同行的默契,是病床前日夜不离的守候,是乱世浮沉里彼此唯一的安稳退路。
但两人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也隔着一份沉甸甸的愧疚与牵绊。
唐韵诗为救陆云峰重伤昏迷,至今不醒,这份恩情横在两人之间,让他们不敢坦然奔赴彼此,不敢轻易触碰心底的爱意,只能小心翼翼克制情愫,默默相守。
明明满心牵挂,明明深爱彼此,却只能刻意保持距离,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相思最是磨人,也最是动人。
短短半个月的分离,像是拉扯了无数个日夜。
积攒的思念、牵挂、悸动,层层叠加,早已攒满心底,只差一个契机彻底迸发。
办公室的旖旎
“云峰,你可算回来了。我很想你。”
李雪松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柔柔拂过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藏着隐忍多日的情愫。
“我也是。”
陆云峰贴近她的鬓边,低声回应,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暖阳。
李雪松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克制彻底崩塌。
小别重逢的魔力,从来都不在于短暂的想念,
而在于它,能轻易冲破所有理智的枷锁,击溃所有刻意的克制。
陆云峰还想强行稳住心神。
这里是县委办公室,白天人来人往,随时会有同事敲门汇报工作,或者对接事务。
而且,门还没锁。
他必须守住分寸,不能失态,不能让她被流言蜚语困扰。
可下一秒,李雪松不顾一切地打破了所有僵局。
她忽然抬起双手,轻轻捧住陆云峰的脸颊,
她的手掌凉凉的,软软的。
她快速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光,有火,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
她曾经的权衡和妥协彻底崩溃,
只剩满心的奔赴与勇敢。
下一瞬,她缓缓闭上双眼,微微俯身,嘴唇就贴上了他的唇。
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
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隐忍、牵挂与挚爱,全部汇聚在一起的奔赴。
力道温柔却坚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又藏着压抑许久的滚烫。
像是要把这段时间里,
所有的等待,
所有的惦念,
所有不敢言说的心意,
全部揉进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是紧张,是忐忑,也是挣脱束缚后的释然。
陆云峰的脑子嗡了一下。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他的手从她的手上松开,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
她的身体贴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跟他一样快,跟他一样乱。
他抬手,五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指腹贴着顺滑的发根,轻轻扣住她的后脑。
嘴唇,更坚决地迎了上去。
窗外微风拂过,窗台的粉色康乃馨轻轻摇曳,透亮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温柔得恰到好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两人相拥相吻,沉溺在彼此的气息里,吻了很久。
久到两个人的唇瓣微微发麻,
久到陆云峰的腿开始发酸,撑不住身体,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从桌上移到了地上。
直到心底的悸动稍稍平复,李雪松才缓缓退开。
她整张脸颊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就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红,眼底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却笑得格外干净,也格外甜。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垂着脑袋,指尖轻轻拧着衣角,带着突破桎梏后的羞涩与局促。
没人知道,他们期盼了无数次的初吻,
没有发生在浪漫的花前月下,
没有发生在独处的深夜楼下,
没有发生在安静的影院密室,
也没有发生在朝夕相守的病床边。
偏偏发生在庄严肃穆的县委办公室,发生在阳光坦荡的白日里。
突兀,热烈,却又水到渠成。
压抑许久的心事彻底落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心底积压的纠结、隐忍、不安与顾虑,尽数消散,只剩下如释重负的轻松与滚烫的欢喜。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他的耳朵也红了,红得跟他曾经喝过的红酒一个颜色。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温热湿润,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陆云峰看着羞涩低头的女孩,眼底温柔泛滥,声音低沉清冽。
“雪松。”
“嗯。”
李雪松轻轻应声,依旧垂着脑袋,嗓音软软糯糯。
“等我从日内瓦回来,我……”
陆云峰的语气极认真,眼底亮起细碎的光,不是窗外阳光的折射,是心底笃定、温柔且坚定的光芒。
却不料,李雪松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把话说出来。
她懂陆云峰,她爱陆云峰,她更心疼陆云峰。
唐韵诗的勇于牺牲,横在陆云峰心间,她知道那份沉重。
她凝视着他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说。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些藏在心底的誓言、隐忍的爱意、未知的未来,他都打算在归来之后,一一给她答案。
但她不想把幸福建立在另一份痛苦之上。
在唐韵诗没有醒来之前,在没有一个明确解决办法之前,她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他违背自己的良心。
“别,先别说,等她醒。”
简单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不,我想好了,我……”
他移开她的小手,刚说了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田雅丽标志性的大嗓门:
“陆主任回来了?那今天就有人请客了啊!”
屋内的旖旎气氛瞬间凝固。
李雪松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弹开,慌乱地理了理头发和衣领,退到窗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假装在看。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像熟透了的苹果,红得自然。
陆云峰看着她的紧张,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拐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请进。”
他冲着门口,冷静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田雅丽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陆主任,气色不错啊。京都的水土养人,看着比走的时候胖了一圈。”
陆云峰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田科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胖了?”
田雅丽一双杏眼,扫向一旁的李雪松,似是猜到了什么端倪:
“哟,雪松姑娘在这儿呢,我没打扰你俩的好事吧?人都说,小别胜新婚,莫不是刚才……”
她故意没叫“李秘书”,而是用了“姑娘”这个称呼,打趣的意味明显。
“田雅丽,你给我正经点,老大不小了,一天没个正形!”
陆云峰赶紧厉声呵斥,为李雪松脸上的红晕又起,打着掩护。
“我怎么就没有正形了,你看,我现在多正?”
田雅丽挺胸、抬头,手在脑后,摆了一个诱人的poss。
没等陆云峰继续发作,
“哟呵,陆主任,你刚回来,这是跟谁发火呢?”
随着声音,一个身影推门进来。
突然有点舍不得
进来的是展涛,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笑,一眼就看见还在造型的田雅丽。
“哈哈,我就说嘛,除了你田雅丽,就没人能让陆主任刚回来就发火。”
田雅丽赶紧起身,摆正了身体,
“展主任,我这不是演个小品吗,怕陆主任刚回来,闷坏了。”
“你啊,就是个活宝。”
展涛把果篮放在桌上,不再和田雅丽计较,上下打量着陆云峰:“气色不错,比走的时候强多了。”
陆云峰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展主任,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份内的事。”展涛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扶手,
“云峰,出国考察的事,黄书记跟我说了,县委办不用说,你那个招商办,我也帮你盯着,具体事让王哲他们干,别操心。”
陆云峰点了点头:“谢谢展主任。”
展涛摆摆手,“咱哥俩,客气啥?你在正阳县干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招商引资、强拆案、扫黑除恶,哪一件不是硬骨头?你啃下来了,大家服你。”
他顿了顿,“你去吉海的事,这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大家都舍不得你走,但也知道留不住你。正阳的舞台太小了,你该去更大的地方。”
陆云峰没接话。
他知道展涛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客套。
这种时候,说谢谢太轻,说不客气太假,不如沉默。
田雅丽赶紧插话:“行了行了,咱说点正事,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周。办完手续就走。”
“这么急?”
田雅丽的笑容收了一点,“那今晚必须吃饭,我请。展主任、包科长、王哲,还有几个同事,咱们聚聚。你好歹让我尽尽心意。”
展涛在旁边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有。云峰,你别推辞,大家的心意。”
陆云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今晚我请,谁都别跟我抢。”
田雅丽又要开口,陆云峰抬手制止了她:
“别争了。我这次受伤,大家替我做了不少工作。这顿饭,必须我请。”
田雅丽张了张嘴,看了展涛一眼,展涛点了点头,她就不说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密了。
行政科长包晓勇探进半个脑袋,看见陆云峰,咧嘴笑了:
“陆主任,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腿好了没?”
“好了。能走路了。”陆云峰晃了晃手里的拐杖,“就是这东西还离不了。”
包晓勇把手里拎的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陆主任,这是今年的新苹果,亲戚家自己种的,您尝尝。”
他的脸有点红,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陆云峰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苹果不大,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叶子。
“谢谢包科长,我收下了。”
包晓勇笑得眼睛都没了,搓了搓手,退到一边。
一整天,陆云峰的办公室门就没关过。
各科室负责人排着队来看他,有的拎着水果,有的捧着花,有的空着手来,就是来看看。
寒暄的话都差不多。
“陆主任,恢复得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去吉海的事定了没有?”
陆云峰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县委常委们也挨个来了电话。
纪长河打了一个,说“云峰,好好养伤,别急着上班”。
胡立新也打来,说“听说你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连常务副县长刘宏达都打了电话,说“云峰,你在正阳县干得好,去了市里正可以施展”。
陆云峰一一应着,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清河镇的齐伟。
“陆主任,听说您回来了?伤好利索了没有?”
“差不多了。齐书记,您费心了。”
“费什么心。您在清河镇那几年,我都没照顾好你。我代表清河镇的干部群众,祝您早日康复。”
齐伟的声音很诚恳,不像在说套话。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
红山镇的马胜武。
“陆主任,您回来了?晚上来红山吃顿饭?村里的乡亲们都想您了。”
陆云峰苦笑了一下。
“马书记,今晚县里同事约了饭,去不了。改天,改天我一定去。”
马胜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改天。您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让翠花姐给你炖鸡。”
娄子民也打了电话,李宏伟、钱友亮也打了电话。
陆云峰接得手软。
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
这次是闫丽霞。
“陆主任,听说你回来了。我……我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你方便吗?”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鼓了很大勇气。
陆云峰沉默了一下。“丽霞,这次时间紧,下次吧。下次回来,我叫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好。那你注意身体,别累着。”
挂了电话,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已经下了班的李雪松进来,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翘着。
“你这人缘,真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你也开始贫?帮我倒杯水,渴了。”
李雪松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陆云峰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不凉。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雪松。”
“嗯。”
“我走了以后,正阳县的事,你多操心。”
李雪松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放心。招商办有王哲,县委办有展主任,黄书记在,出不了乱子。”
陆云峰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走吧,去吃饭。”
安魁星开上那辆高尔夫,拉着陆云峰和李雪松去饭店。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展涛、刘子厚、田雅丽、包晓勇、王哲,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挤得满满当当。
菜是陆云峰点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都是家常菜。
王哲端起酒杯,站起来,眼眶红着敬酒:
“老大,这杯酒我敬您。那天在悬崖上,看着魁星哥下去救您,我以为……唉,当时,我恨不得自己能代替你遭罪。”
陆云峰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别说了。好好工作,就是对得起我。”
王哲把酒干了,眼泪掉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擦掉。
田雅丽在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陆主任是去吉海,又没多远,想见随时能见。”
包晓勇也站起来,端着酒杯:“陆主任,我也敬您一杯。您在县委办这一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很感激,我敬您。”
陆云峰跟他碰了一下。“包科长,你踏实肯干,以后大有前途。”
包晓勇的脸红了,把酒干了,坐下。
展涛端着酒杯,站起来。“云峰,这杯酒我敬你。你去了吉海,前程似锦。我祝你步步高升。”
陆云峰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展主任,谢谢您。您也保重。”
田雅丽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陆云峰,嘴角翘着:
“陆主任,我敬你一杯。你别嫌我嘴碎,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是个好领导,也是个好人。以后当了市长、省长,别忘了正阳县,别忘了我们。”
陆云峰笑了:“你这张嘴啊,我还当总统呢!”
在众人的笑声中,田雅丽把酒干了,坐下。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王哲喝多了,趴在桌上傻笑。
包晓勇跟安魁星掰手腕,输了,不服气,再来。
田雅丽拉着李雪松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李雪松的脸红了,低着头笑。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多,从清河镇到县委办,从科员到副主任,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他走的时候,这些人会想他。
他想着,等从日内瓦回来,好好跟他们告个别。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安魁星扶着陆云峰上了车,李雪松坐在旁边。
车子驶过县城的主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明灭交替。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李雪松的手悄悄伸过来,与他的手握在一起。
两人没人说话,任难舍难分伴着车内的音乐流淌。
车子停在县委宿舍楼下。
安魁星先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陆云峰拄着拐杖下了车,李雪松扶着他。
安魁星识趣地没跟上来,站在车边,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两人走到楼门口,李雪松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花花的,她的眼睛很亮。
她看着他,在笑,笑得很甜。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楼里,脚步声噔噔噔的,带着得逞后的慌乱。
陆云峰站在楼门口,摸了一下被亲过的脸颊,嘴角慢慢翘起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反制出台,瑞国慌了
正阳县委大院的工作日,节奏安稳规整。
陆云峰办完所有因公出境报批手续,暂时卸下繁杂工作,在办公室安静休整。
窗外日光平稳推移,院内行道树枝叶轻晃,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就在这片安稳表象之下,京都层面的涉外博弈已经尘埃落定。
自从上周商务、部多部门联席会议敲定全套对等反制方案,所有流程都在绿色通道加急推进。
商务、部条法司核对法理依据,外交、部敲定对外口径,司法、部备案仲裁材料,层层审核、逐级签发,没有一丝冗余拖沓。
瑞国驻华使馆这一周也没闲着。
从上到下四处托关系、找人脉,游走在各个涉外部门门口打探口风。
他们带着一贯的傲慢心态,笃定中方只会做做表面文章。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中方向来主张温和对外经贸,顶多发布几句口头警告,绝不会落地硬核反制手段。
瑞国本土媒体更是带节奏上瘾,连日来疯狂刊发通稿,清一色鼓吹自身贸易优势,嘲讽中方企业没有国际博弈能力,调侃唐氏集团海外维权是徒劳挣扎。
全网舆论风向,一度被他们带得偏向性极强。
反观国内,无数网友蹲守官方通报,一边为唐氏集团抱不平,一边静待官方表态。
全网都憋着一股劲,就等国家出手撑腰。
上午十点整,商务部官网准时更新置顶公告。
红头公告白底黑字,内容直白强硬,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客套话术。
公告第一条,正式对瑞国精密机械、高端日化、进口食材三大主力出口品类,启动反倾销、反补贴双重调查,全程依据世贸组织规则与双边贸易协定,合法合规、有理有据。
第二条,针对瑞国龙头跨国企业凯瑞科思集团,启动在华合资项目国家安全审查,冻结其所有新增投资审批通道。
第三条,直接将凯瑞科思集团列入不可靠实体清单,全面限制其在华进出口贸易、项目合作、技术交流,彻底掐断其在华扩张布局的所有路径。
三条措施层层递进,精准打击,每一条都死死掐住瑞国外贸经济的七寸。
消息公开的瞬间,国内全网直接炸开。
各大官媒同步转发、置顶推送,短视频平台、社交论坛瞬间被相关话题刷屏。
网友评论清一色整齐划一,褒扬有加。
“干得漂亮,专治各种强盗行径。”
“对等反制,以牙还牙,这才是大国底气。”
“守护民族企业,绝不惯着域外霸权。”
全民情绪彻底被点燃,积压多日的憋屈一扫而空,民族自豪感瞬间拉满。
瑞国资本市场的反应,比舆论更快、更惨烈。
凯瑞科思集团作为瑞国支柱型跨国企业,大半营收依赖中国市场,在华业务占据其年度利润的六成以上。
中方一纸公告落地,等同于直接斩断它的核心现金流。
瑞国股市开盘十分钟,凯瑞科思股价直线跳水,全程没有任何反弹缓冲,单日暴跌百分之十五,数十亿美金市值瞬间蒸发。
盘面一片绿光,散户恐慌抛售,机构集体出逃,资本市场彻底崩盘。
短短半天时间,凯瑞科思内部彻底乱套。
股东群炸锅,投资人追责,合作方暂停签约,上下游供应链全面停摆。
重压之下,董事会批准集团CEO辞职,火速跑路背锅,成为这场贸易博弈的首个牺牲品。
瑞国官方彻底坐不住了。
内阁紧急召开闭门会议,一众高层围坐一堂,脸色铁青。
此前盲目自信,不屑一顾的姿态彻底消失,会议室里只剩压抑的沉默。
他们原本以为,拿捏一家中国民营企业,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搬出国家级反制,精准锁死本国核心产业。
会议结束,瑞国驻华使馆连夜加急运作,高层轮番对接中方涉外部门,试图斡旋求情,争取缓冲空间。
但得到的回复,始终统一且坚决。
所有反制措施依规落地,没有协商缓冲期,没有特例豁免权,对方不纠正违规行为,反制绝不撤销。
短短一天时间,瑞国官方态度完成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前一日还在媒体上高调叫嚣、指责中方贸易霸凌,如今主动放低姿态,公开表态希望通过平等对话协商解决争端。
这场态度反转,看得国内外网友啼笑皆非,妥妥的挨打就立正,堪称大型真香现场。
中途还出现一处关键反转,彻底打碎瑞国的舆论算计。
瑞国媒体连夜炮制大量通稿,疯狂炒作中方发动贸易战、破坏国际经贸秩序,试图拉拢欧洲盟友站队,打造孤立中方的舆论局面。
可打脸来得又快又准。
德国、法国两大欧洲经济体的在华商会,第一时间公开表态,不会跟随瑞国炒作对立、参与对华限制。
理由直白又现实,两国在华投资体量庞大,经贸合作深度绑定,跟着瑞国起哄,只会白白损失自身利益,纯属得不偿失。
瑞国的舆论围堵计划,瞬间宣告破产,沦为国际圈子里的笑话。
正午时分,陆云峰的手机响起,来电人是唐仲谦。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是压抑许久的激动与释然。
“云峰,你看到官方公告了吗?”
唐仲谦语速偏快,气息都有些不稳。
陆云峰靠在办公椅上,语气平淡从容。
“看到了,措施落地很及时。”
“我做企业三十年,从白手起家到做成行业龙头,走过无数风浪,从来没见过国家这么硬气的撑腰方式。”
唐仲谦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感慨。
“以前海外营商,遇到不公待遇,大多只能自认倒霉、吃哑巴亏。这一次,咱们是真的挺直腰杆了,唐氏有救了。”
这两个月来,唐仲谦日夜煎熬。
一边是女儿唐韵诗重伤昏迷躺在医院,一边是海外资产被恶意没收、企业面临重创,内忧外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国家重拳反制,彻底打破僵局,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陆云峰语气沉稳,适时提醒他看清局势。
“唐叔叔,不用太过乐观。这只是首轮反制,是我们亮出态度的第一步。瑞国政府和背后的资本不会轻易认输,他们现在服软只是迫于经济压力,不是真心认错。真正的拉锯博弈,还在后面。”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资本逐利且记仇,国家博弈更是层层算计,一次反制只能打痛对方,打不服对方。
后续的仲裁,谈判,利益拉扯,才是决胜关键。
唐仲谦闻言,瞬间收敛喜悦,迅速摆正心态。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已经敲定团队行程,五天后全员飞赴日内瓦,参与国际仲裁谈判。云峰,这一战,必须有你在。有你坐镇,我心里才踏实。”
陆云峰淡淡应声。
“没问题,五天后京都汇合,准时出发。”
日内瓦谈判前的暗战
挂断电话,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陆云峰走到窗前,推开。
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轻轻吐出。
烟雾顺着窗缝,飘向窗外,很快散去了。
他看着那烟雾,眼底像一泓湖水,异常平静。
外界全员狂欢,举国振奋,但他却很清醒。
他知道,眼前的利好只是铺垫,国家战略层面的支持,已经到位。
剩下的,是企业微观层面的刀对刀,枪对枪。
日内瓦的谈判桌上,一场更凶险的暗战,正在悄然酝酿。
……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正阳的手续全部办结,办公室的事务,继续交给展涛等人。
陆云峰告别李雪松与县委一众同事,和安魁星一同前往京都,与唐仲谦的谈判团队汇合。
出发前夜,夜色静谧,陆家的庭院清幽。
陆振邦特意叫了儿子,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茶。
这在陆振邦来说,也是少有。
陆云峰知道,一向不苟言笑的老爹,有话要嘱咐。
这次惊动商务部和有关部委,始作俑者是他的老爹。
但归根结底,是由陆云峰而起。
要是没有唐韵诗这个生死人情,老爹也不会对周怀远开那个口。
在老爹这个层面就是这样,不开口则已,开口就不是小事。
无意间,他一个县委办副主任,登堂入室,深度介入到一场激烈的国际商战之中。
而且,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已经不仅仅是唐氏集团的股权纠纷,也不是唐家女儿的人情债怎么还,而是涉及到国与国之间的外交,跨国企业集团之间的利益之战。
每走一步,都事关重大,成败关乎国格。
看着腿还没好利索,却信心满满的儿子,陆振邦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陆云峰欠了欠身,双手接过。
父子俩,各自饮了一杯。
陆振邦抬起头,没有多余叮嘱,没有长篇大论的教诲,语气像往日一样平淡:
“去了以后,也算见见世面,谈判中,多尊重唐总的意见,毕竟企业是人家的。”
陆云峰点点头,为父亲斟了一盏茶。
陆振邦垂下眉眼:
“但有一点,谈判桌上,可以让步,可以周旋,但不能丢了骨气。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唐仲谦也不只是代表唐氏集团,是我们本土企业的底气,更有国家的尊严。”
短短一句话,重量胜过千言万语。
陆云峰郑重颔首。
“好的,爸,我记住了!”
次日清晨,团队在首都国际机场汇合,全员登机,直飞日内瓦。
横跨洲际的航程,漫长枯燥,不仅仅是腿脚浮肿。
唐氏团队全员都在低头核对资料,复盘预案,每个人神色紧绷。
唯独陆云峰状态松弛,全程闭目养神,神色淡然。
旁人只当他心态好,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脑海里,不停演绎着谈判所有可能产生的漏洞、变数、后手。
这些,可不仅仅是见见世面那么简单,他必须提前推演,做到胸有成竹。
飞机落地日内瓦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陆云峰透过舷窗往下看,莱蒙湖像一块蓝宝石,嵌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湖面上泛着光,星星点点的。
他早年来过日内瓦一次,是大学暑假跟同学穷游。
当时住的青年旅社,吃超市打折的面包,在湖边喂过天鹅。
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会以唐氏集团特别顾问的身份,来这里参加国际商业谈判。
团队入驻了提前预定的河畔酒店,休整一晚,次日正式开启面对面谈判。
自助晚餐的时候,陆云峰发现,团队的很多人,带着一种乐观的心态。
他们以为,经过中方一轮硬核反制,瑞国方面会收敛嚣张,带着诚意坐到谈判桌前。
就连唐仲谦也对明天的前景,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有了国家的支持,有了国内外舆论的有利导向,似乎每个人的确有理由,对在谈判桌上取得胜利进行期待。
唐仲谦坐在陆云峰对面,一边熟练地用着刀叉,一边谈论着明天的谈判策略。
很多,都是乐观的估计。
陆云峰不好点破,笑着和唐仲谦碰杯,喝干了杯中的饮料。
不管是出于提振团队士气,还是唐仲谦认为胜券在握,他都没有理由在希望的火苗上浇冷水。
但,陆云峰根据事先研究的对方资料,以及瑞国对于唐氏集团独有技术的觊觎程度判断,他断定,对方肯定不会轻易放手,必然会在暗处搞小动作,甚至,狗急跳墙式反扑。
果然,当晚深夜,暗战爆发。
瑞国团队连夜联系本次仲裁的一名列席专员,花费重金贿赂,研究了一套对付唐氏集团的违规操作方案。
他们利用信息差优势,连夜搜集了唐氏集团早年海外合作的瑕疵材料,刻意放大流程细微漏洞,扭曲事实、篡改定性,硬生生编造出一份唐氏违规取证报告。
做完伪证铺垫,瑞方连夜通过第三方渠道,向唐仲谦抛出私下和解条件。
没有强硬的对峙施压,而是摆出一副退让协商的姿态,话术拿捏得极为圆滑。
大致内容简单直白:
瑞国政府可以撤销恶意行政令、归还部分股权,但前提是唐氏集团必须自愿出让百分之十的海外项目股份,以所谓合规补偿的名义,平息本次争端。
乍一看,是双赢和解,实则是赤裸裸的蚕食试探。
唐仲谦深夜收到消息,看着对方的和解条款,陷入了长久的犹豫。
他心里很纠结。
如果硬刚到底,仲裁流程漫长,变数未知,企业耗不起持续的舆论与资金压力。
如果接受条件,让出百分之十股份,就能快速收尾、拿回核心资产,止损离场。
纠结之下,他第一时间找到陆云峰,询问对策。
酒店房间内,灯光明亮柔和。
陆云峰刚准备休息,看完对方传来的和解草案,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语气笃定。
“唐叔叔,不能同意,一丝让步都不能有。”
唐仲谦眉头紧锁,看了一眼几个团队成员。
显然,他们也大都同意出让百分之十的股份止损。
唐仲谦到:“云峰,百分之十股份不算多,能快速结案,就是及时止损。如果一直耗下去,企业压力太大。”
说完,团队几个成员,纷纷点头。
“这不是股份多少的问题,是底线问题。”
陆云峰眼神清明,逻辑清晰通透。
“他们现在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你今天主动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索要百分之二十,后天还会恢复直接吞掉全部资产。”
“这些游牧部落的后代,信奉的是强盗哲学,崇尚的是零和游戏思维。他们的胃口从来不会被满足,只会被纵容。”
“表面上,这百分之十不多,他们恰恰是抓住了咱们急于达成协议的心理。可问题是,他们凭什么获得,就因为我们比先前的违法行政令,损失减少了,就可以退让吗?”
“如果这次咱们妥协,以后本土企业出海,还会遇到这种掠夺,更会被对方以此为例层层拿捏。”
“这不是咱们唐氏集团一家的损失,是整个华夏企业,能不能挺直腰板出海的大问题。”
白煞律师的冷招
陆云峰的一番话,阐明了所有利弊,瞬间点醒了唐仲谦。
唐仲谦沉默片刻,彻底想通其中的利害,原本有些游移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说得对,是我眼界窄了,差点被对方的缓兵之计迷惑。这种妥协的口子,一旦开了,往后就是无底洞,绝对不能松。”
唐仲谦静下心复盘过往合作的种种细节,越想越气,语气里满是鄙夷。
“云峰,这帮瑞国商人,踏踏实实搞技术没多少真本事,玩算计倒是炉火纯青。”
陆云峰微微一笑,环顾了一下唐仲谦的助理团队,里面不仅有海归,更有洋面孔: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强盗思维,从来没变过。不止是商界,国际博弈向来如此。”
“所谓的文明规则,从来都是他们用来约束别人、放纵自己的工具。就像某些自诩世界灯塔的大国,不是公然在全世界眼皮子底下,一边和伊国谈判,一边玩下三滥的领导层清除么?”
他将和解草案轻轻推回唐仲谦面前,语气笃定:
“唐叔叔,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民营企业出海维权,单打独斗孤立无援,只能被动吃亏。”
“但这一次,我们背后是整个国家的经贸体系兜底,有丰富的外交和经济手段撑腰。不管对方接下来耍什么花样,我们的底线绝不能动摇。”
“两条核心原则,死死守住。第一,被恶意侵占的全部股权,必须全额返还。第二,对方违规违约造成的损失,必须足额赔偿。其余细节可以酌情协商,唯独这两条,没有任何退让空间。”
唐仲谦重重点头,心底彻底稳住阵脚。
他环顾团队,语气变得坚定:
“云峰说得对,明天的谈判,就死守这两条底线,绝不妥协。”
他将草案递给助理,看着沙发上的陆云峰,心底很是感慨。
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身居基层,却有着远超一众商界老总的格局与定力。
谈判博弈的眼光,攻防进退的分寸,比他高薪聘请的法务总监,以及国际知名大律师还要精准老辣。
他想起女儿以前在电话里跟他提起陆云峰时的语气,带着笑,带着崇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那时候觉得女儿是恋爱脑,看人不准。
现在他觉得自己错了,女儿的眼光,远比他精准通透。
没有丝毫犹豫,唐仲谦拿出手机,联系第三方传话渠道,正式回绝瑞方的私下和解提议。
态度强硬,结尾特意加了一句。
“告诉对方,我方底线明确,态度坚决,无任何变通、折中、协商的余地。”
全程站在一旁的唐氏团队成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
待到团队离开陆云峰的房间,随行的法务助理忍不住私下感慨。
“陆公子的大局观真的太强了。我们整个法务团队还在反复纠结利弊、权衡得失,生怕硬刚到底损耗太大,他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底层算计和试探目的。这格局、这眼界,和很多人完全不是一个层级,高下立判。”
众人连连点头,深表认可。
长夜静谧,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暗处的暗流,对方的后手,从未停止涌动。
瑞方绝不会甘心首轮试探落空,明天的正式谈判,必然暗藏杀招。
次日清晨,日内瓦湖畔天光清亮。
正式谈判地点,设在联合国万国宫旁的高端酒店会议厅,场地正规、氛围肃穆,每一处布置都透着严谨与压迫感。
双方团队准时到场就位。
瑞方代表团足足来了十几人,阵容豪华、配置齐全,气场拉满。
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白人男性,花白短发,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面容严肃刻板,气质沉稳。看着像一名严谨治学的大学教授,
实则,他是瑞方资深经贸谈判官,擅长心理施压,极限拉扯。
他身后,紧随专业律师、经贸专员、翻译、风控顾问等全套班底,
其中两名律师辨识度极高,一人身着黑色正装,一人身着白色西装,站姿规整、气场凌厉,宛如一对黑白双煞,压迫感十足。
反观唐氏团队,全程只有七人到场,阵容精简,却个个精气神十足。
陆云峰坐在后排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拐杖靠在椅子边。
他没有官方谈判席位的发言资格,可他坐在那里,就是整个团队最稳的底气,最硬的主心骨。
双方依次落座,主持人开始逐一介绍双方参会人员。
听到瑞方新增的参会人员时,唐氏团队全员心头一紧。
对方临时增补的这名人员,正是那位白煞律师,来自国际顶尖律所高柏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高柏律所,业内大名鼎鼎。
深耕国际投资仲裁领域数十年,经手无数跨国大案,擅长逆风翻盘,拿捏规则漏洞,是实打实的行业王牌。
很明显,这是瑞方藏到最后的底牌。
特意在正式谈判前临时增补战力,就是打算依靠这名王牌律师的专业能力,在谈判桌上强势碾压中方团队,打我方一个措手不及。
唐氏法务总监,神色瞬间凝重下来,他第一时间低头翻阅平板,快速检索这名律师的从业履历、办案风格、胜诉案例,试图摸清对方底牌,提前做好应对预案。
其余团队成员也纷纷凝神屏息,现场气氛瞬间紧绷,压力陡增。
陆云峰听到对方的介绍,也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
不到一分钟时间,福伯那边的资料,就加急传送过来。
“不用查了,他的底,这里都有。”
众人纷纷侧目,凑近查看电脑屏幕。
资料清晰详实,记录着这名高级合伙人的黑料与违规履历。
上面显示,他多次在跨境仲裁案中违规操作,刻意操纵证据,误导仲裁庭审判,利用规则漏洞谋取不当利益。
两年前,其执业违规行为被我国司、法部查实,公开点名通报警告,其律所名下多项在华业务被直接限制准入。
这根本不是什么坚守规则的行业大佬,而是一个深谙灰色手段,不讲职业底线,靠投机取巧赢官司的操盘老手。
对方费尽心思搬来的压轴王牌,自以为能稳稳碾压全场,没想到底牌刚亮出来,就被陆云峰一秒扒得干干净净,威慑力直接清零。
唐氏团队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心底的压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佩服。
陆云峰的信息渠道如此之广、反应如此之快,连这种冷门的境外执业黑料都能提前精准拿捏,大家的信心再次拉满。
全员就位,谈判正式开启。
极限施压对底牌
瑞方首席代表首先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像含着一块石头在说话。
他先说了一堆客套话,什么“欢迎来到日内瓦”,“希望本次会谈取得积极成果”,
然后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份“和解协议”草案。
草案条款依旧苛刻。
不仅要求唐氏放弃部分维权诉求,还要求中方撤销所有反制措施,公开致歉认错,并要求唐氏赔偿所谓的“名誉损失”。
对方眼神傲慢,企图压迫唐氏团队妥协退让。
唐仲谦拿起草案,只看了一眼,并不与团队成员交流,便随手扔回桌上,淡淡地说道:
“这份协议,我们一个字都不会签。”
他的底气,来自于昨夜陆云峰那一番话。
有了国家的强力支持,有了团队的充分备战,有了陆家背后积极的运作,唐仲谦的信念异常坚定。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瑞方首席代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旁边那个穿白色西装的高柏律所高级合伙人,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一时不知如何。
谈判陷入僵局。
瑞方咬定“国家安全”,唐仲谦咬定“股份全返”,谁也不让步。
陆云峰坐在后排,一直在听,在思考。
他的目光,从瑞方代表的脸上扫到律师的脸上,又从律师的脸上扫到翻译的脸上,
像一台扫描仪,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
他发现,瑞方原本胸有成竹的气势受挫,却依旧不肯放下傲慢姿态。
他们反复在言语上施压,想迫使唐仲谦让步。
唐仲谦自然寸步不让,坚持那两道底线。
僵持片刻,瑞方团队低声磋商,迅速调整谈判策略。
既然在股权归属和违规定性的核心问题上占不到便宜,他们决定调转枪口,转移焦点,放弃原有施压方向,将所有矛盾集中在中方的反制措施上,试图抢占国际舆论制高点。
短暂沟通结束,瑞方首席代表抬手轻敲桌面,语气陡然强硬,
“中方近期针对瑞国企业发起的双反调查,实体清单限制措施,不符合世贸组织自由贸易规则,属于不合理的贸易壁垒,严重破坏双边经贸秩序。”
“如果中方希望继续协商本次股权争端,妥善化解矛盾,就必须先行撤销全部反制措施,恢复我方企业在华所有经营权限与投资权益。否则,我方将直接终止本次谈判,不再进行任何私下与公开协商。”
以终止谈判为底牌极限施压,倒打一耙,颠倒黑白,霸道蛮横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招,却直接打在了唐氏团队的软肋上。
他们是来谈判的,最怕谈判破裂。
现场中方全员神色凝重,法务总监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边缘,一时间找不到精准的反击切入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国家出台的反制措施,是国家级经贸决策,合规合法、有理有据,是为守护民族企业打出的强硬底牌。
别说唐氏集团只是企业谈判团队,根本没有权限干涉或撤销国家级政策,
就算有沟通渠道,也绝不可能主动要求商务部撤销制裁。
一旦主动退让,不仅是打自己的脸,更是损耗国家公信力,彻底输掉谈判底气,往后只会被对方无限拿捏。
可对方这套话术,精准吃透了国际谈判的规则漏洞和舆论套路。
看似蛮不讲理,却完美契合西方主导的贸易话术体系,抢占了看似正义的道德与规则制高点。
不答应,谈判直接终止,争端无限期拖延,企业持续受损;
答应,就是自毁底线、全盘被动。
一瞬间,唐氏谈判团队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被动死局。
会议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瑞方众人看着中方集体沉默的模样,眼底的压制感愈发浓烈,嘴角纷纷勾起隐晦的得意弧度。
在他们看来,这是无解的死局。
一旦谈判破裂,瑞方就能拿着这份“中方不愿协商”的结果,上报国际仲裁庭,结合提前伪造的违规证据,直接宣判唐氏败诉,彻底合法吞掉唐氏的海外股权资产。
白色西装的王牌律师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继续施压。
“给你们五分钟考虑时间。要么启动撤销制裁程序,继续谈判;要么本次磋商彻底终止,一切交由仲裁庭裁决。我相信,最终结果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底气十足,笃定胜券在握。
场外被收买的仲裁专员早已待命,虚假证据归档完毕,只要谈判破裂,他们就能顺势走完所有流程,完美收官这场掠夺。
唐氏法务总监额头渗出细汗,低声凑到唐仲谦身侧。
“唐总,情况不对劲。对方摆明了死咬反制措施不放,手里好像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如果不答应,很可能谈判破裂。实在不行,我们申请暂时休庭,延后商议?”
延后商议,看似是缓冲,实则就是被动示弱,等于把主动权彻底拱手让人。
唐仲谦指尖攥紧文件,脸色沉得厉害,一时间也无计可施。
就在全员束手无策,全场即将被瑞方彻底拿捏的关键时刻,后排始终沉默的陆云峰,终于有了动作。
他全程冷眼旁观,看透了对方所有套路,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慌乱。
所谓的无解死局,在他眼里,不过是对方自以为是的拙劣表演。
陆云峰抬手,用一支黑色水笔,在空白便签纸上飞速书写。
三张便签,字字诛心。
第一张:【本次股权争端起因,是瑞方先行违反双边投资协定,恶意剥夺中方股权,扣押中资资产,属于实质性违约。我方所有反制措施,是对等合法的贸易自卫,完全符合世贸规则,不存在任何贸易壁垒一说。】
第二张:【谈判顺序绝不能颠倒。瑞方必须先纠正违约行为,全额归还股权、赔付损失。对方纠错完毕,我方反制措施自然依规调整,不存在我方先行让步的道理。】
第三张:【本条是杀手锏,最后向对方明示。我方掌握凯瑞科思在华多年偷税漏税、非法排污、虚假申报的全套铁证。对方执意终止谈判、恶意僵持,我方即刻启动多部门联合立案调查。】
写完,他把便签纸递给唐仲谦的助理,后者迅速递到唐仲谦面前。
唐仲谦低头扫过纸条,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绝境翻盘的底气,猛然升起。
咱们永远是他们的祖师爷
看完纸条,唐仲谦信心陡增。
“既然如此,我方明确回应。”
他抬头直视瑞方首席代表,语气铿锵有力,
“第一,中方双反调查,以及实体清单管控,全部是对等自卫措施,合规合法。贵方政府和企业违约在先,没有任何资格要求我方先行撤销措施。”
“第二,谈判顺序必须遵从因果逻辑。贵方先归还全部股权、赔付违约损失,我方再根据事态进展,依规评估后续经贸政策。顺序颠倒,免谈。”
唐仲谦语速不快,却字字坚定,气场外露。
因为有了陆云峰的第三张纸条,唐仲谦的底气更足。
他笃定,瑞方绝不敢在企业触碰法律界限的情况下,与中方硬刚。
那样,他们必将一败涂地。
虽然,唐仲谦还没看到陆云峰所说的证据,但现在的他,已经无比相信陆云峰,更是无条件的信任陆云峰。
他说完,侧了一下脸,看到助理被陆云峰招手叫过去,貌似在笔记本电脑上指点着什么。
助理的脸上,已是又惊又喜。
再看瑞方首席代表,脸色顿变。
他没想到,唐仲谦会突然硬气起来,而且硬气得这么彻底。
他的目光,也下意识地顺着唐仲谦的目光,看了一眼后排那个年轻人。
陆云峰靠在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拐杖搁在旁边,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首席代表注意到,唐仲谦的助理,对他毕恭毕敬,正在惊喜地看着他笔记本上内容。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唐仲谦在发言时,每次停顿,目光都会往那个年轻人的方向扫一眼,很轻很快,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
不是唐氏集团的员工,不是商务部的官员,也不是一个普通的随行人员。
可,他的气场,完全和他的从属身份不相匹配。
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怒不威,像是谈判桌外的另一张桌子。
首席代表做了三十年外交谈判,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但像这样的年轻人,他没见过。
瑞方内部,再次开始交头接耳。
“白煞”律师凑到首席代表耳边,压低声音用德语说了一句:
“那个拄拐杖的中国人,不简单。刚才唐仲谦的回应,措辞、逻辑、节奏,都不像他本人的风格。有人在后面帮他。”
首席代表微微点头。
两人都是谈判高手,判断当然一致。
唐仲谦是企业家,不是谈判专家。
他的优势是对业务的熟悉,对技术的专精。
但在谈判技巧、法律博弈、节奏把控上,瑞方早就研究透了,唐仲谦根本无法和自己的专业团队相较。
可今天他的表现,像是换了一个人。
“查一下那个人的背景。”首席代表低声吩咐。
“白煞”律师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别小看这些家伙,他们也开始研究我们的《孙子兵法》,也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可他们忘了,不管怎么学,咱们永远是他们的祖师爷。
谈判继续。
瑞方试图把话题拉回反制措施的讨价还价,唐仲谦寸步不让。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瑞方首席代表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他们自认为研究透的一个企业家,而是一堵墙。
每一句话都被堵回来,每一个理由都被驳回,每一个企图都被提前掐灭。
瑞方首席谈判代表的目光,再次落在陆云峰身上。
那个年轻人正在看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表情专注。
他旁边的助理时不时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回到唐仲谦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然后,唐仲谦就有了新的弹药。
首席代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懂了。
那个年轻人不是随行人员,是唐仲谦的大脑,是幕后操盘手的角色。
所有的回击,所有的策略,都从他那里出来。
这样的人物,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则一锤定音。
唐氏团队其他人只是执行者。
可他,竟然那么年轻,年轻的有些过分,
他心里有些慌乱,依旧强装镇定,刻意冷脸施压。
“这么说,中方是执意不肯配合协商,打算让争端彻底激化?”
“激化争端的从来不是我方。”唐仲谦从容回击,
“是贵方企业违规在先,政府恶意掠夺中资股权和资产在后,如今还要倒打一耙,妄图逼迫中方让步。到底是谁在破坏双边经贸秩序,一目了然。”
谈判再度僵持,但场上的局势已经悄然逆转。
瑞方团队内部,开始出现分歧。
有人主张强硬到底,有人建议适度让步。
“白煞”律师坚持认为伪造的证据足以支撑仲裁,首席代表却已经开始动摇。
他用德语和“白煞”律师争论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白煞”律师的脸涨得通红。
短暂对峙间,会议厅工作人员端着茶水入场,给双方代表逐一添茶,短暂打断了紧绷的对峙氛围。
瑞方一名资深谈判官随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清茶,眉头瞬间死死皱起,满脸写着不适与嫌弃。
他完全不顾及谈判场合和外交礼节,当着全场众人的面,低声用英语吐槽。
“中国的茶,口感粗糙,苦涩难忍,完全无法入口。这种饮品,根本配不上正式谈判场合。”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安静的会议厅。
唐氏团队听了,脸色微沉。
大家心底憋着一股火气,却碍于场合、出于礼仪,只能强行隐忍。
他们不愿在这种小事上失态,落对方口实。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坐在后排,一直沉默的陆云峰,却不想惯着他。
他全程中文,声音清晰,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戾气,却句句铿锵有力。
“你觉得茶水苦涩,只是因为你没尝过真正的苦。”
“比起贵方政府凭空掠夺唐氏集团数十亿股权,贵方企业毫无底线践踏商业契约,靠着卑劣手段蚕食中方企业利益的所作所为,这杯茶的苦涩,已经算是很甜了。”
说完,他示意了一下翻译。
他听得懂英语,口语也算流利。
可他就是不说,而是用中文直接表达。
翻译如实直译过去。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精准回击对方的无礼嘲讽,顺带重提对方的违约劣迹,暗讽其贪婪霸道的强盗行径。
中方团队众人瞬间心头一爽,纷纷低头掩饰笑意,憋得嘴角微颤。
唐仲谦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助理直接把脸埋进了笔记本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瑞方谈判官脸色瞬间涨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
尴尬、恼怒、难堪交织在一起,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僵硬。
首席代表狠狠地瞪了那个谈判官一眼。
他不在乎茶好不好喝,他在乎的是这个插曲打乱了谈判的节奏,
更在乎的是,那个拄拐杖的年轻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他的团队打回了原形。
不是语言的问题,是士气的问题。
“白煞”律师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手机递给首席代表。
首席代表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手机上是一条简短的信息:
“查不到。该人信息受保护,无公开资料。只知道姓陆,来自华国京都。”
首席谈判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眉毛骤然皱起。
信息受保护,这五个字,非同小可。
在瑞国,一个人的信息如果受保护,说明他跟情报部门有关。
在华国,一个人的信息如果受保护,说明他的级别足够高,高到普通人查不到。
这么年轻,他的级别,又能高到什么程度?
这些疑问,在他们的心头萦绕。
可,在没有答案之前,还得先顾眼前。
首席谈判官把手机还给“白煞”律师,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失态,试图重新掌控节奏,冷声开口,带着最后的赌徒心态。
“空谈无益,我们不纠结无关话题。”
“我方最后通牒,如果中方不撤销现有经贸制裁,本次谈判即刻终止。”
“所有股权争端、贸易纠纷,全部交由国际仲裁庭最终裁决。我方手握完整合规证据,最终败诉的,一定是唐氏集团。”
他此刻,依旧底气十足。
在他看来,有了伪造的唐氏违规材料,再加上重金收买的仲裁专员兜底,仲裁庭的审判结果早已被他们稳稳拿捏。
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们敢硬刚到底的最大底气。
看着对方依旧嚣张跋扈,妄图靠黑幕暗箱操作翻盘的模样,陆云峰眼底的最后一丝耐心,至此彻底消散。
就在刚刚,他的私人邮箱完成了最新解密文件接收。
福伯从国内传来的绝密资料,他已浏览完毕。
国内涉外侦查部门,已经彻底坐实瑞方团队伪造证据,贿赂仲裁人员,暗箱操作干预司法仲裁的全部事实。所有流水、录音、取证影像、沟通记录一应俱全。
对方自以为绝密的杀招,早已彻底暴露在陆云峰的视野之中。
既然对方执意找死,那就没必要再留任何情面。
陆云峰抬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唐仲谦立即明白,陆云峰有重要信息传递,马上让助理凑到陆云峰面前。
陆云峰指着电脑屏幕,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助理眼睛一亮,马上凑到唐仲谦耳边,将陆云峰的话复述。
这一连串默契十足的小动作,看得对面瑞方全员云里雾里,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瑞方首席谈判官和“白煞”律师,本来就对后排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满心忌惮,此刻看到中方全程听其号令,心里越发没底。
他完全想不出,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还藏着什么未知的后手,还能打出怎样的绝杀反击。
全场目光聚焦之下,唐仲谦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全场。
“既然阁下这么笃定,那我就在这里公开一下。你们口中所谓的完整合规证据,不过是你们伪造的虚假违规材料。”
“你们自以为手段隐秘,甚至不惜重金收买本次的仲裁专员,妄图通过暗箱操作,操控审判结果,靠黑幕强行夺走唐氏集团的合法资产。”
“只是你们太过自负,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我们有句古话,‘若想人不知,除非己不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瑞方代表团全员脸色骤然剧变。
瞳孔集体收缩,呼吸瞬间停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伪造证据,收买仲裁专员,暗箱操控仲裁结果。
这三件事,是本次瑞方谈判的最高机密,是他们翻盘的唯一底牌。
全程都是小范围核心人员秘密操作,没有外泄渠道,更没有知情外人。
可,中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唐仲谦说得无比肯定,仿佛全程围观了他们的所有隐秘操作。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但齐刷刷地,投向后排静坐的陆云峰。
这个拄着拐杖,看似普通,毫无席位权限的年轻男人,依旧神色淡然,坐姿松弛,仿佛刚刚引爆全场的重磅消息,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越是这样,瑞方众人越心慌。
事不关己的淡定,恰恰是掌控一切的最大底气。
瑞方团队中,那名负责暗箱操作,号称业内顶级王牌的高柏律所合伙人“白煞”律师,脸色彻底铁青难看。
他强行压下心悸,故作镇定地厉声呵斥,试图靠强硬态度打乱中方节奏,掩盖他们内心的恐慌。
“造谣!毫无依据的抹黑!这是恶意污蔑我方团队职业操守与仲裁庭公信力!没有实质证据,你们的所有指控,都是无效诽谤!”
唐仲谦闻言,淡淡一笑,眼里充满自信,说出的话更是底气十足。
“我不造谣,只讲事实。”
“你们一直以为,中方只有贸易反制和清单管控这一张底牌。你们笃定只要扛住经贸施压,靠着仲裁黑幕就能逆风翻盘。只可惜,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太低估我们的准备,太高估自己的手段。”
话音落下,唐仲谦转头看向陆云峰。
陆云峰轻轻点头。
唐仲谦示意助理展示证据。
助理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将刚刚陆云峰发给他的全套加密文件,投屏展示在会场中央的高清显示屏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的密密麻麻的文件资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