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
数年的隐匿营收报表,虚假报税流水,刻意规避税务核查的操作记录,每一笔数据都精准对应、有据可查。
后续紧跟着工业废气、废水违规排放的实时监测数据,现场抓拍影像,环保部门的历次核查记录。
还有私自变更工业用地性质,规避国内审批流程,违规扩建生产线的全套备案漏洞与处罚预警文件。
每一页资料,都盖有国内税务、环保、市场监管部门的取证公章,数据真实,影像清晰,流程完整,铁证如山。
而最致命的第二部分证据,直接击穿了瑞方所有心理防线。
屏幕上清晰公示出瑞方团队中,近期的私人账户异常资金流水,一笔大额跨境转账记录清晰明了。
转账时间、转账金额、中转账户、最终收款账户一一对应,资金的流向,精准指向本次负责仲裁的那名外籍专员。
甚至连双方私下沟通的加密聊天记录,隐秘会面的监控抓拍,利益交换的口头协议录音概要,都被完整整理归档。
铁证如山,直接坐实了瑞方贿赂公职人员,操纵仲裁,伪造证据的全部违法事实。
前一秒还盛气凌人,笃定必胜的瑞方代表团,顿时哑火,全员瞬间脸色惨白,真成了白人。
有人指尖控制不住颤抖,有人眼神慌乱飘忽,有人下意识低头躲避屏幕上的证据,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傲慢与嚣张。
他们彻底懵了。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暗箱操作,引以为傲的翻盘底牌,竟然早就被中方全盘掌握。
他们一直把中方的贸易反制当成唯一威胁,全程针对性布局化解。
却万万想不到,陆云峰早已跳出贸易博弈的单一框架,从税务、环保、司法、跨境合规、涉外风控等多个维度,提前布下天罗地网。
从谈判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掉进了陆云峰精心布置的局里。
这还怎么玩?
还玩个球?
唐氏团队全员胸腔激荡,心底的自豪感和解气感彻底爆棚。
看着对手从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瞬间跌落谷底后的狼狈慌乱,所有人都彻底认清了陆云峰的恐怖实力。
什么顶级律师团队?
什么资深谈判官?
什么仲裁黑幕底牌?
在陆云峰的全方位布局面前,全是笑话。
打到洋人骨子里服气
唐仲谦再次开口,以中方主谈的身份建议:
“本次证据核心来源,由我方随行顾问陆云峰先生全程梳理取证。我方建议,由陆云峰先生发表陈述,说明本次争端全部事实与后续我方立场。”
瑞方众人此刻又慌又怕,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底气。
他们甚至迫切想听听,这个拄着拐杖,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到底恐怖到什么程度?
瑞方首席谈判官点头认可。
全场目光聚焦,所有摄像设备,全部对准后排的陆云峰。
陆云峰扶住拐杖,缓缓站起。
他目光扫过全场慌乱的瑞方人员,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压场,带着十足的穿透力。
“这些证据的真假,如果你们想求证,我方愿意奉陪,甚至可以在仲裁现场,再出示一遍。”
瑞方人员,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全都低下头。
陆云峰目光扫过他们的头顶:“你们想玩仲裁黑幕,玩规则漏洞,玩极限施压,玩舆论绑架,都可以。我方完全可以奉陪到底。”
“从现在开始,我方可以即刻启动税务总局、生态环境部联合专项立案,全面冻结凯瑞科思集团在华所有账户、项目、资产,对其近十年全部经营行为开展彻查。”
“届时,不止是本次股权争端这么简单。贵方企业将面临数十亿级别的天价罚单,全线项目关停,永久退出中国市场的结局。所有涉事行贿、造假、参与暗箱操作的人员,都会被列入跨境失信黑名单,追究跨国法律责任。”
最后,他目光微沉,轻声反问。
“这个代价,你们赌得起吗?”
一句话,彻底击溃瑞方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瑞方首席谈判官神色慌乱,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之前的强势、傲慢、底气,彻底荡然无存。
那名“白煞”王牌律师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证据,指尖不停颤抖,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铁证一旦正式公示,被立案追责,不仅凯瑞科思集团会彻底覆灭,瑞国本土的外贸口碑,国际信用,包括跨境合作体系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瑞国政府,将成为国际贸易体系最大的笑话。
这个后果,小小的谈判代表团根本承担不起。
场上局势,一秒逆天翻盘。
几分钟前还濒临死局,被动挨打的中方,瞬间手握绝对主动权。
陆云峰用实际行动告诉瑞方,这才是真正的极限施压,这才是彻底拿捏对方所有命脉。
漫长的死寂过后,瑞方首席谈判官彻底放弃抵抗,语气肉眼可见的软化,带着浓浓的妥协与畏惧。
“我方承认,本次双边争端存在诸多误会与偏差,我方部分操作存在不当之处。”
“我方郑重承诺,全额归还唐氏集团的所有股权资产,全面配合整改所有违规操作,积极消除本次争端带来的负面影响。”
话说到一半,他依旧不死心,还想做最后挣扎,试图挽回一丝损失。
“但本次双边经贸波动,双方均产生一定损耗。我方全额归还股权并完成整改的前提下,希望唐氏集团能够酌情补偿我方部分经济损失。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完美和解,彻底平息本次争端。”
都已经全盘落败,底牌尽失,对方还想着从唐氏身上薅最后一点利益,属实贪心到极致。
唐仲谦没有立刻回应,下意识转头看向陆云峰。
陆云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语气干脆:
“告诉他们,纯属做梦!”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瑞方恶意所为。所造成的一切损失、风险和后果,理应由瑞方全权承担。”
“我方没有第一时间公开黑幕证据,启动终极追责,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与让步。想要我方补偿,绝无可能。”
唐仲谦立刻复述原话,强硬回绝对方的最后妄想。
瑞方众人脸色彻底灰暗,无奈而又沮丧。
败了,彻底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首席谈判官深吸一口气,放下所有傲慢与侥幸,说话的姿态放得很低:
“我方接受中方全部核心条件。即刻终止所有违规仲裁操作,撤回所有不合理诉求。同时,第一时间启动内部审批流程,走完官方手续,全额归还股权、赔付违约损失、完成全部整改。”
为了避免事态彻底失控,引发国家级贸易追责,他只能全盘妥协。
唐仲谦神色平静,顺势给出台阶,不赶尽杀绝,但也绝不软弱。
“我方秉持公平公正、互利共赢的原则,愿意给贵方整改纠错的机会。我方会持续跟进贵方的实质整改进度,只要贵方拿出真实有效的整改动作,逐项落实承诺,我方会同步向国内相关部门反馈情况,逐步推动双边经贸关系缓和,有序评估解除对应管控措施。”
谈判至此,大局已定。
日内瓦跨国谈判,以中方大获全胜完美收官。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场。
瑞方团队出场时的状态,和入场时判若两人。
入场时全员西装革履,趾高气扬,带着碾压一切的自信,满眼都是对中方的轻视。
离场时全员垂头丧气,沉默压抑,再也没有半分嚣张气势。
他们在路过唐氏团队席位时,都下意识低头避让,不敢对视。
唯独首席谈判官和“白煞”律师,没有立刻离场。
两人对视一眼,主动迈步,径直走到后排陆云峰面前。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两名素来傲慢的欧美精英,主动伸出手,姿态恭敬,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首席谈判官用诚恳的语气说道:
“陆先生,本次谈判,我们输得心服口服。您的策略、眼光和布局,远超我们的想象。”
“白煞”律师也紧跟着开口:
“陆先生,请您放心。往后在华经营,我方一定严格遵守中国法律法规,尊重市场规则,绝不再出现违规情况。”
陆云峰抬手,简单和两人握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礼貌地点头,笑了笑。
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追上等在门口的团队。
洋人,骨子里从来都是慕强欺弱。
你软弱退让,他就得寸进尺,肆意欺凌。
从1840年就已经开始,到现在,还时不时在国际冲突或者贸易争端中出现。
你足够强大,打得他彻底疼了,再能反手拿捏住他的命脉,
洋人就会彻底低头,主动示弱,恭敬服软。
这一场谈判,不仅赢回了资产与尊严,更彻底打服了这群傲慢的域外资本。
也再次证明,什么叫中国的拳头!
原来不是来蹭旅游的
走出会议厅,日内瓦湖畔的清风徐徐吹来,吹散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压抑与紧绷。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湖面上,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层,晃得人睁不开眼。
唐仲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从容淡定的陆云峰,眼底满是由衷的敬佩与感激。
他伸出手,握住陆云峰的手,握了很久,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云峰,今天这一战,我是彻底服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似乎刚才的唇枪舌剑,耗尽了他的高音,
“我活了大半辈子,纵横商界三十年,打过无数商业博弈和官司,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翻盘局。”
“你这么年轻,竟能层层铺垫、步步设局、后手不断的算计,稳稳赢下此局,比我聘请十个顶级跨国律师团队都管用。”
他松开手,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力道不轻,像是要把心里的感激都压进这一掌里。
身后不远的团队成员,并没一丝的诧异,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满。
每个人打心眼里都认可唐仲谦的话。
唐仲谦颇为感慨:“在所有人都盯着谈判条文,盯着表面利弊博弈的时候,只有你提前看透破绽,布好全局,精准拿捏对方所有弱点,稳稳坐等对手入局挨打。你这次来,真是我们唐氏最大的幸运。”
陆云峰微微摇头,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骄矜。
“唐叔叔,您太客气了。这次只是对症下药而已。”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陆续乘车离去的瑞方团队,语气坚定:
“跟唯利是图的强盗讲道理,本身就是浪费时间。”
“只有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拿出比他们更硬的底牌,精准掐住他们的命脉,让他们付出实打实的代价,他们才会乖乖坐下来谈规矩、守底线。”
唐仲谦重重地点头,深表认可。
他看着陆云峰,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完全消掉的伤疤,看着他拄着拐杖却站得笔直的腰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孩子,为了韵诗,为了唐家,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飞到日内瓦,在谈判桌上替他们挡住了所有的炮火。
他欠陆云峰的,胜过他欠自己女儿的,
唐氏集团的再生,完全是陆云峰的功劳。
唐氏团队走近了些,所有人看向陆云峰的眼神,都充满了尊敬和佩服。
唐仲谦的助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手指微微发抖。
法务部一名年轻的女律师站在最后面,看着陆云峰的背影,小声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
“这人,比我们整个法务部都厉害。”
同事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心里完成了认知上的颠覆。
当初,在看到团队成员名单时,大家都以为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正阳县委办副主任,不是唐仲谦的什么顾问,而是借机出来蹭旅游的。
可到最后,这场轰动双边的跨国顶级博弈,真正的核心战力,真正的决定力量,竟然不是双方高薪聘请的专业律师和法务团队,也不是对方首席谈判官这样的国际商战老手,更不是瑞方私底下搞得小动作和见不得人的黑幕。
而是这位神态从容,拄着拐杖,却深藏绝世锋芒的年轻人。
大家把陆云峰围在中间,热议着,欢笑着,赞扬着。
唐仲谦看着陆云峰成为大家的核心,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他点手,叫过助理,让他安排晚上在下榻的酒店举行庆功宴,全体成员参加,明后两天安排在日内瓦游览。
团队成员欢呼起来。
有人击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地图上查附近的景点。
一个中年顾问笑着说要去联合国万国宫门口拍照,助理说要去湖边喂天鹅,年轻的女律师说要去买瑞士巧克力。
压抑了好几天的气氛,终于像冰面一样裂开了口子。
安魁星把车开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陆云峰跟唐仲谦握了握手:“唐叔叔,我先回酒店见个人,晚上庆功宴我一定参加。”
“好。你腿还没好利索,路上注意安全。”唐仲谦拍了拍他的手背,像长辈般叮嘱着。
有了如此一番经历,唐仲谦突然觉得自己和陆云峰有了某种亲近关系,类似家人。
可这么出色的陆云峰,到底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女婿呢?
唐仲谦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遐想。
陆云峰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脸上投下一片光影。
“老大,我都听说了。多亏了你出手,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
安魁星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像石头扔进水里,很深沉。
陆云峰嘴角翘了一下,白了他一眼:
“开你的车。”
安魁星嘿嘿一笑,没再问。
他跟着陆云峰这么久,知道他的脾气。
事情办成了,他不喜欢听人夸,夸多了他嫌烦。
事情没办成,他更不喜欢听人安慰,安慰多了他觉得是打击。
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该干嘛干嘛,别废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莱蒙湖边的公路往酒店开。
湖面上有人在划船,小船在阳光下慢悠悠地漂着,像一片落叶。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白了顶,在蓝天下像一幅画,看了只想把它变成手机的屏保。
陆云峰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瑞方首席代表最后那句话,“我们输得心服口服。您的策略、眼光和布局,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谈判桌上,你要撑起中国企业家的骨气。”
他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撑起骨气,但他知道,他没有给中国人丢脸。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李雪松的微信。
【谈完了?顺利吗?】
他打字:
【顺利。大获全胜。】
几秒后,那边回复:
【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那行字,嘴唇慢慢抿了起来。
他想了想,回复:
【快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莱蒙湖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蓝得不像真的。
安魁星把车开得很稳,像一条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滑行,不颠不晃,让人想睡觉。
陆云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笑,带着一种怎么晒也晒不干的潮湿感。
“云峰?谈完了?”
“谈完了。”陆云峰靠在椅背上,声音放松了下来,“你到了?”
“到了,在酒店等你。大堂吧,靠窗的位置。你进来就能看见我。”
“二十分钟。”
“不急。你慢点,腿还没好利索。”
挂了电话,陆云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
不是谈判赢了的那种轻松,是那种知道有人在等你的轻松。
带着点久违的冲动。
河畔酒店兄弟坐而论教
车子停在河畔酒店门口。
安魁星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把拐杖递给陆云峰。
陆云峰拄着拐杖下了车,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日内瓦的空气跟正阳县不一样,跟京都也不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
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酒店大堂很宽敞,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靠窗的位置,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跟陆云峰有几分相似,眉眼更硬朗,下颌线更锋利,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陆云峰走过去。
那人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瘦了。”
他松开手,上下打量了陆云峰一眼,目光在他拄着拐杖的手上停了一下,
“腿怎么样了?”
“快好了。秦院长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丢拐杖了。”
陆云峰在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
“哥,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陆云峰的哥哥,陆云峥。
陆振邦和苏婉清的大儿子。
陆云峥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不是说他笨,是他坐不住。
别人家的孩子能在书桌前坐两个小时做卷子,他坐二十分钟就开始翻窗户。
陆振邦想让他从政,他不干,说受不了那份拘束。
但是他聪明,或者说很机灵,看书过目不忘。
高中就在舅舅陈景仁的资助下,去了英国,大学读的是剑桥。
毕业后,直接进了舅舅在欧洲的公司,从基层干起,一路升到欧洲区副总裁。
舅舅没有儿子,把他当亲儿子养,公司的事迟早要交给他。
这些年,他在欧洲混得风生水起,
生意做得大,朋友圈子也广,
上至皇室成员下至街头艺术家,没有他不认识的。
他花钱如流水,喜欢游艇,喜欢美女,喜欢在高档会所里一掷千金,偶尔也去赌场玩几把。
这些事,陆振邦和苏婉清多少知道一些,但管不了,也不愿意管。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再说了,他花的是自己挣的钱,不偷不抢,能说什么。
兄弟俩心照不宣,谁也没在父母面前提过。
“听说你来日内瓦谈判,正好这两天没事,过来看看你。”
陆云峥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顺便在这边见个客户。”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精致但不浓,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一棵栽在盆里的竹子。
陆云峥说她是助理,叫米娅。陆云峰看了一眼,没多问。
米娅冲陆云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礼貌而又不逾矩。
然后,她走到旁边那桌坐下,打开平板电脑,开始看邮件。
她坐的位置不远不近,能听见这边的说话,但不会让人觉得被监视。分寸感极好。
陆云峰看着哥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哥,米娅这助理,挺称职的。”
陆云峥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陆云峰压低声音:“你就不怕嫂子知道?”
陆云峥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是那种过来人看毛头小子的笑:
“她不会知道。再说了,这种事,在生意场上太寻常不过。你嫂子早就看开了,不会在这方面为难我。”
他顿了顿,“你嫂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陆云峰不说话了。
他对大哥的婚姻没有太多看法,那是大哥自己的选择。
嫂子姓周,是京都一个老牌家族的女儿,两家联姻的时候,陆云峰还在上中学。
大哥婚后的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该有的体面都有,该维持的关系都在维持。
但那种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小远呢?最近怎么样?”陆云峰问。
陆云峥的表情柔和了一些。陆慕远,他六岁的儿子,陆家的长孙。
“好着呢。上周视频,他跟我说学会了几首古诗,要背给我听。结果背了三句就忘了第四句,急得直跺脚。”
陆云峥笑了,笑得像个普通的父亲,
“过年我把他带回去,让爸妈看看。爸妈总念叨,说想孙子了。”
“他们是想让你把小远送回国内上学。”陆云峰说。
陆云峥的笑容收了一点,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没接话。
陆云峰继续说:“爸上个月还跟我提这事,说国内的基础教育比国外扎实,说国外的学校太松了,孩子学不到东西。妈也是这个意思。你认真考虑一下,别当耳旁风。”
陆云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父母说得有道理,国内的教育确实扎实,数学、语文、历史、地理、物理、化学,每一科都抓得紧。
但他在欧洲这么多年,见惯了这边的教育方式,也欣赏这边的开放和自由。
他在两种教育之间摇摆不定,每次回国被父母劝一通,就动摇了。
回了欧洲,看了看这边的学校,又觉得也不错。
“国内的教育注重基础,文理各科都抓得紧,尤其数学,初中生到了国外,都可以碾压高中生,确实很强。”
“孩子小时候把基础打牢了,以后学什么都快。而且国内的竞争环境更真实,从小就知道要靠自己努力。”
陆云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不大,
“国外这边呢,注重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不提倡死记硬背,鼓励孩子多问为什么。各有各的好。”
陆云峰看着他,没插话。
“而且,小远是陆家的长孙。爷爷在世的时候,最疼他。要是爷爷还在,肯定希望他在国内接受教育,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陆云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陆云峰没再劝。
他知道大哥心里有数,只是还没做决定。
有些事,催不得,得自己想通。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照在茶几上,把水晶烟灰缸照得透亮。
陆云峥端起威士忌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划着圈:
“上次给你转的二百万,花完了吗?”
你这是图什么
说起那两百万,陆云峰愣了一下。
那是当初与刘芳芳分手的时候,哥哥听说了,打过电话来安慰他,
他以哥哥泡妞和赌场欠账的把柄要挟,顺手敲了一竹杠。
哥哥也不含糊,用把他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发家族朋友圈对抗。
未果后,更是敞亮,二话不说,从伦敦直接给他打了二百万。
哥俩之间,没有那种你来我往的客气,是那种“你是我弟弟,这点钱算啥”的大气。
的确,两百万对哥哥来说是小钱,但在陆云峰当时,却是安慰他受伤心灵的一剂良药。
陆云峰笑了笑。
“用了六十多万。王哲他哥那个案子,请律师,加上协调关系、安置证人,花了一些。剩下的还在卡里,没动过。”
他用下巴一指大堂吧门口坐着喝茶的安魁星,
“对了,魁星还替我轻松赚过二十万,是刘芳芳和她姐夫一伙,栽赃我的钱,他用了我一个茶宠换的,我让他直接捐了。”
陆云峥眼睛一亮,“呵呵,你可真行,干的好!这下,那个娘们儿可是赔了钱又丢人,有苦说不出。”
陆云峰得意的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我平时花不着什么钱。房租是福伯交的,车是家里的,吃饭在食堂,一年到头没什么开销。”
陆云峥看着弟弟,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对自己太抠了。该花的钱要花,别省。你那腿,回头去德国找个好医生看看,别留下后遗症。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有哥在。”
陆云峥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没刻意炫耀,完全是那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理所当然。
陆云峰摇了摇头。
“不用。秦院长说恢复得挺好,再有一个多月,这个拐杖就可以不用了。”
“再说,从政的人,花太多钱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
“不光是爷爷,咱爸也从第一天就跟我说过规矩,要想走仕途这条路,钱和女人,必须离得远点,绝不能沾。谁沾谁死。这是咱家的家规,我怎么可能犯。”
陆云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佩服,有心疼,更有那种看着弟弟长大了、能扛事了、不需要他操心的复杂情绪。
“老二,苦了你了。”
他伸手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
“看着你这样,我突然想起苦行僧。天天吃食堂,住宿舍,下乡调研穿个夹克走泥巴路。你说你这是图什么。”
陆云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图心安。而且,这未必不是一种成就感。”
陆云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对弟弟的这种状态,一点都不陌生。
爷爷,父亲,母亲,和他们周围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一种气质,或者说是良好的传承。
可偏偏他,从中学时代,就被舅舅带着,融入到西方世界,对此选择了叛逆家族传统,或者说是开启另一种人生。
很难说哪个更好,哪个更能体现人的价值。
“行,你图心安,你有你的成就感表达。”
陆云峥端起威士忌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哎,我说老二,既然都出来了,要不要我带你出去转转?荷兰,阿姆斯特丹,男人的天堂。我那边有几个朋友,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带着那种“你懂的”的笑意。
陆云峰笑了,笑得很无奈。
“哥,你诱惑我也没用。我对这方面有洁癖,你知道的。”
“哈哈哈……”
陆云峥仰面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大堂吧里格外响亮。
旁边几桌的客人侧目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米娅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邮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翻页,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行行行,不逗你了。”
陆云峥收住笑,端起威士忌,跟陆云峰面前的咖啡杯碰了一下,
“说正经的,你现在感情怎么样了?跟那个刘芳芳离婚以后,你挂了几个路灯?”
挂路灯,是当时哥哥打电话安慰他时的一个说法。
当时,他还要赶回国去,帮弟弟出这口恶气。
陆云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怂恿她离婚的她姐和她姐夫,已经挂上去了。”
“剩下刘芳芳,因为不想让黄展妍书记为难,我放了她一马,准备条件成熟时,连她那个‘后进’副市长,一起收拾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带任何情绪,“所以,现在她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那就好。那种势利眼,就该让她们长记性,后半生都在追悔中度过。”
陆云峥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干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跟哥说说,现在有对象了吗?”
陆云峰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跟我保密?”
陆云峥挑了挑眉,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行,不问你了。反正早晚得见。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何况你找的肯定不是丑的。”
陆云峰没接话。
陆云峥又问起他这次来日内瓦谈判的前因后果。
陆云峰靠在沙发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从在正阳县招商引资遇见唐韵诗,到两个人一起合作对付陈继业,
到城关镇的项目重启,
到唐韵诗追他而他在三个女孩之间为难,
到挂牌奠基仪式后两人在老槐树村喝交杯酒,
到回县城的路上被泥头车暗算,
到唐韵诗扑过来护住他,
到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醒,
到母亲认了唐韵诗做干女儿,
到他劝唐仲谦去京都见父亲,
到陆振邦出面协调商务部,
到反制措施出台,
到日内瓦谈判,
到今天在会议厅里把瑞方逼到绝路。
他讲得很平淡,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自我表扬。
但陆云峥听得很认真,表情从轻松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感慨。
“你是说,唐韵诗为了救你,自己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没醒?”
陆云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在所有信息里,这一个,最令他震撼。
一年没见,弟弟竟然干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一个百亿富豪的女儿,为了弟弟舍身相救,这太不可思议了。
“嗯。脑干受创,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听完,陆云峥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威士忌,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件事,他听着心里堵得慌。
哥哥语重心长纸牌屋
陆云峥看了一眼隔着几张桌子的米娅。
米娅正低头看平板,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他不想做比较,也无从比较。
“那个女孩,太难得了。”
他说了一句,就不说了。
米娅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摇了摇头,米娅就低下头继续看邮件,一脸的听话乖巧。
又过了好一会儿,陆云峥抬起头,看着陆云峰。
“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嗯,怎么说?”陆云峰端起杯子喝水。
陆云峥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
“以前我总觉得,你踏实稳重,擅长基层理政,能在官场稳步崛起,已经是极致的优秀。”
“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的格局和能力,早就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基层理政、官场博弈、经济发展、人心拿捏,你样样精通,游刃有余。”
“现在就连这种顶级错综复杂的国际商战、跨境博弈,你都能一手操盘、完美控局、逆风翻盘。”
“说实话,现在的你,能力、格局、眼界、城府,早就远超现在的我。”
“我在海外深耕多年,玩转的不过是片区商业格局,你玩转的是人心、规则、顶层博弈、家国脸面。”
“这一战,你不仅赢了商业争端,更赢了底气、赢了尊严、赢了格局。”
这是来自亲哥哥的极致认可,没有半点客套,字字真心。
陆云峰放下杯子,摆了摆手:哥,你别夸我。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
“运气?”
陆云峥笑了一声,
“运气能帮你把瑞国那些老狐狸耍得团团转?运气能让你在谈判桌上翻盘?”
“老二,你跟我还谦虚什么。你小时候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背过气去,是我背你去的医院。”
“你第一次跟人打架输了,是我帮你出气的。你什么水平我不知道?你就是不爱显摆。”
陆云峰没接话,低头喝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有点苦。
陆云峥端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像是在盘点着什么事情。
“说起来,这件事从头到尾,真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舅舅为了帮你招商引资,推荐旺达集团到正阳县投资。旺达的投资总监恰恰是唐韵诗。”
“唐韵诗对你有了感情,狂追你,并在生死关头救了你。妈认了她做干女儿,爸出手帮唐氏集团。”
“唐氏集团得救了,你跟唐家的关系更近了。而唐韵诗又还在昏迷中,你跟李雪松的感情也在推进。”
他看着陆云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老二,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像是一盘早就布好的棋,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陆云峰想了想:
“也许吧。但我更觉得,是唐韵诗那一下,把所有的关系都拧到了一起。没有她,就没有后来这些事。”
陆云峥点了点头:“所以,你欠她的。这份恩情,得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地板上,在灰色的地毯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
陆云峥换了个话题,语气从感慨变成了认真。
“老二,感情的事,哥给你出个主意。”
陆云峰看着他。
“你现在夹在中间,一边是李雪松,一边是唐韵诗。我知道你心里装的是李雪松,但你又放不下唐韵诗,觉得亏欠她。”
陆云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哥跟你说,如果你想下海经商,那么,唐韵诗适合你,包括她身后的家族,都能帮上你。”
“可你现在已经铁定了从政,那就必须为今后的事业着想。听你刚才说,李雪松很有政治头脑,这对你将来的发展会有帮助。”
“你们俩在一起,不只是夫妻,还能是政治搭档。就像《纸牌屋》里那两口子,各有所长,互相补位。”
陆云峰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纸牌屋》他看过。
弗兰克和克莱尔,两个人在权力的游戏里互相扶持,也互相利用。
他们的婚姻像一桩生意,精于算计,各取所需。
克莱尔为了弗兰克的竞选可以忍气吞声,弗兰克为了克莱尔的大使职位可以出卖盟友。
他们的关系里没有爱情,只有利益同盟。
利益两字,一个是刀,一个是血。
他不喜欢那种关系,太冰冷,太势利了,像两台机器在协同运作。
“我不是说让你拿感情当交易。”
陆云峥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放软了一些,
“我是说,你跟李雪松本来就有感情基础,你俩又同在政治圈里,你说她家可能也是名门世家,你们的结合是顺理成章的。”
“如果你不是体制内的人,解决起来很简单,两个都收了,一大一小,不就完了。”
陆云峰看着哥哥笑了笑:“那是你。”
“我哪有你这么好的桃花运。”陆云峥不想和弟弟就此展开,继续话题:
“感情是一回事,人生和仕途是另一回事。热恋期看的是心动、是陪伴、是付出。长远一生,看的是匹配、是助力、是并肩同行。”
“等热恋的激情褪去,剩下的三观契合、圈层匹配、事业助力、人生共赢,才是婚姻和人生的终极底色。哪怕带着一点功利性的双向奔赴,也远比一时的心动更长久、更稳固。”
“唐韵诗能陪你共渡难关,是很好的爱人。但李雪松,能陪你登顶巅峰,做你一辈子的铠甲和后盾。”
“所以,我的建议是,唐韵诗那边,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生意上帮她,生活上照顾她,但婚姻,你得想清楚。”
陆云峥的语气郑重,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
陆云峰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喜欢李雪松。
喜欢她纯净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里的小溪,一眼能望到底。
喜欢她的性格,不张扬,不矫情,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喜欢她很懂他,他不用把话说透,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默契,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
尤其是在经历了一次婚姻后,陆云峰更清楚,一旦有了柴米油盐,一旦朝夕相处,这些有多么重要。
可是唐韵诗的出现,不可避免地搅乱了这池水。
她像一团火,烧得热烈,烧得不管不顾。
她追他,追得理直气壮,爱得惊天动地,在酒桌上跟他喝交杯酒,笑得眼睛弯弯的。
在车里扑过来护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的撞击。
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这份感恩,比爱更重。
爱可以是甜的,可以是暖的,
但感恩是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摘不掉也挪不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还,怎么还都觉得不够。
如果有一天她醒了,他该拿什么面对她。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压得他透不过气。
陆云峰沉默了片刻。
“哥,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陆云峥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膝盖,
“对了,唐氏集团在欧洲的业务,我可以帮上忙。瑞国那摊事解决了,但他们的业务不能只盯着瑞国。欧洲其他国家,德国、法国、意大利,都有市场。我这边有些资源,可以跟他们对接。”
陆云峰眼睛亮了一下:
“那太好了。哥,你什么时候方便,见见唐仲谦?今晚就有庆功宴,你要不要一起来?”
莱蒙湖畔的庆功宴
陆云峥看了看手表:
“今晚不行。我约了客户,七点。明天吧,明天中午我安排,你带上唐仲谦,我跟他聊聊。”
“行。”
陆云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把袖口的扣子系上,又把领子整了整。
米娅见状,立即从旁边那桌站起来,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远远地站立身后。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陆云峥转身走了。
安魁星站起,注目礼相送。
米娅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
她的步伐不急不慢,跟陆云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并不回头看任何人。
陆云峰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外。
他的西装是定制的,合身得像是长在身上的。
他的步伐不大,但很稳,自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场。
陆云峰收回目光。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心里是热的。
安魁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老大,回房间休息?”
“嗯。”
安魁星立刻拿起拐杖,递给他。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起,走了两步,停下来。
“魁星。”
“在。”
“明天中午,我大哥请唐叔叔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
陆云峰拄着拐杖往电梯走,安魁星跟在后面。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看着门缓缓关上。
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条线,大堂吧的灯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灭了。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大哥刚才说的那些话。
感情是一方面,但长远来看,要选一个能陪你走仕途的人。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不是势利,是现实。
从政的人,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要考量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公众形象,还要考虑未来几十年能不能一起扛事。
爱情在其中能占多少比重,他自己都说不好。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李雪松站在县委宿舍楼下的样子。
那天,正飘着朦朦细雨,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围着那条红围巾,头发散着,没化妆。
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她眨了一下眼,雨珠就化了。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她捧着他的脸,嘴唇贴上来的时候。
她的手在发抖,应该是紧张,还有激动,更有压抑了很久,终于豁出去的如释重负。
电梯门开了。
他拄着拐杖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吸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
安魁星关上房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来到窗前,坐在躺椅上。
窗外,莱蒙湖在阳光下闪着光。
湖水是蓝的,天是蓝的,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白了顶,像幅屏保的画。
湖面上有人在划船,小船慢悠悠地漂着,像一片落叶。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出李雪松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刚回酒店。明天中午,我哥请唐叔叔吃饭。他说可以帮唐氏在欧洲拓展业务。】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说不清,只是本能。
或者,她读完,心里会有别的什么感受。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我哥想见你。下次他回国,我带你去见他。】
几秒后,那边回复:【好。我等你。】
没对前一条做评价,但似乎已经评价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窗外,太阳渐渐偏西了,橘红色的光照在湖面上,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层。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
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他要好好享受这无边的惬意。
不知不觉,夜色漫过湖面,将白日澄澈的蓝彻底揉成深墨。
沿岸的欧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进水里,拉出细碎绵长的波光。
晚风,掠过湖面,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带着雪山融水独有的清冽,裹着淡淡的香槟香气,漫进河畔顶级酒店的专属宴会厅。
唐氏团队的庆功宴,就设在这里。
为了贴合本地氛围,也为了好好犒劳连日紧绷的团队,唐仲谦特意让助理全包下酒店顶层的宴会厅,不对外开放,全程专属私享。
没有中式宴席的喧闹圆桌,取而代之的是西式正统的晚宴格局。
长形原木餐台沿墙铺开,雪白桌布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边缘垂落的蕾丝花边整齐利落,搭配鎏金餐具与水晶高脚杯,格调拉满。
整场宴会,遵循欧洲正统商务晚宴流程,仪式感十足。
几名身着统一白色礼服、佩戴黑色领结的外籍侍者,笔直站在宴会厅两侧,站姿标准,动作轻缓,全程无声服务,不会随意打扰宾客交谈。
每张餐台旁都配有专属侍酒师,精通各类西式酒水调配与餐食搭配,随时等候宾客需求。
墙角隐藏的音响,流淌着低缓的纯音乐,曲风优雅松弛,恰好压住众人交谈的杂音,让整场氛围高端又松弛,不会过于拘谨,也不会显得嘈杂廉价。
今晚的菜式,全部按照欧洲顶级商务晚宴标准配置,品类丰富且精致考究。
前菜是经典的烟熏三文鱼塔塔、法式鹅肝慕斯、凯撒沙拉配帕玛森芝士,分量精致,摆盘考究。
汤品分冷热两款,法式黑松露浓汤清爽不腻,传统冷萃海鲜汤鲜醇回甘。
主菜区品类齐全,惠灵顿牛排外皮酥松焦香,内里粉嫩多汁,香煎银鳕鱼搭配柠檬黄油酱,口感细腻无腥,
还有慢炖羊排、焗烤龙虾等硬菜,兼顾所有人的口味。
甜品台也是氛围感满满,马卡龙、慕斯蛋糕、提拉米苏、水果挞错落摆放,色彩鲜亮却不艳俗。
酒水更是应有尽有,法国勃艮第干红、香槟、苏格兰威士忌、无醇气泡水依次排开,满足不同人的饮用需求。
每个座位前摆着三只水晶杯,一只高脚杯喝红酒,一只矮肚杯喝白葡萄酒,还有一只细长的杯子喝水。
刀叉两套,外侧是吃前菜的,内侧是吃主菜的,刀口朝里,叉齿朝上,摆得规规矩矩。
连日来被困在谈判桌前,被瑞方资本极限施压,精神时刻紧绷的唐氏团队成员,此刻终于彻底卸下防备。
白天的谈判翻盘,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官司的胜利,更是把所有人从海外市场彻底崩盘的绝境里拉了出来。
压抑了数十天的焦虑、恐慌、无力感,在今晚顶级的美食酒水,松弛的氛围里,尽数释放。
宴会厅里的氛围越来越热烈,低声的交谈,轻松的笑声,酒杯轻碰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层层递进。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逆天翻盘的大胜,不属于高薪聘请的外籍律师团队,不属于奔波协调的公司高管,只属于一个人。
陆云峰。
整场谈判,所有人都在被动接招,疲于防守,被瑞方的规则套路和伪证黑幕,以及舆论施压逼得节节败退。
唯有陆云峰,全程端坐后排,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掌控全局,利用独具的信息来源,提前布下层层后手,精准掐死对方所有命脉,
最后一招绝杀,打得一众欧洲老狐狸毫无还手之力,乖乖认输妥协。
他年纪最轻,辈分最低,腿脚尚且带伤,却是整场博弈绝对的定海神针。
唐仲谦端起红酒杯,站了起来。
他轻轻敲了敲杯子,叮的一声,清脆但不刺耳。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双向兜底的深厚底蕴
唐仲谦作为唐氏集团掌舵人,在商界浮沉半生,见过无数天才,商界名流或者顶级操盘手,
却从未有一刻像今天这样,对一个年轻人满心折服。
他端着酒杯,转身朝向陆云峰,姿态放得很低:
“云峰,这第一杯,我必须代表整个唐氏集团,敬你!”
“没有你,我们这次恐怕要栽大跟头,海外市场失守,集团市值腰斩,甚至可能一步步被外资蚕食吞并。”
“是你以一人之力,逆转死局,给了唐氏新生的机会。这份恩情,我们唐氏上下,永远记在心里。”
“来,这第一杯,我先干了。”
说完,众目睽睽下,唐仲谦抬手,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唐叔叔言重了。合作共赢,本就是应有之义。唐氏值得翻盘,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帮大家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说完,他干了杯中的红酒。
没有半点年少得志的张扬,也没有居功自傲的轻浮。
仿佛那场震惊双边,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跨境商战翻盘,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唐仲谦带头,在场的唐氏高管、项目负责人、法务团队骨干、海外知名律所大律师,纷纷端着酒杯围了上来。
平日里在商界个个独当一面,不苟言笑的行业精英,此刻放下所有身段,轮流上前敬酒,
每个人的夸赞,都真诚又厚重,完全发自他们的内心。
“陆顾问,您的布局真的太绝了。瑞方那些律师把规则和漏洞玩了几十年,愣是被您拿捏得死死的,全程降维打击,现场看得我们热血沸腾。”
“陆先生,说实话,谈判前我们团队内部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准备接受巨额赔付,或者割让部分股权的结果。”
“谁都没想到能逆风翻盘,还能让对方全额赔付,外加公开致歉,这战绩放在整个跨境商圈,都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我干跨境法务十几年,第一次见不抠条文,不纠结细节,直接从根源破局,一下子拿捏住对手命脉的打法。您这格局,我们这辈子都学不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贴合实情,没有空洞吹捧。
陆云峰始终态度温和,不骄不躁,面对所有人的敬酒,能喝就浅酌回应,不便多饮便礼貌抬手示意自己的伤腿,用来抵挡。
哪怕被众人层层簇拥,陆云峰的气场依旧沉稳内敛,自带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笃定。
热闹的氛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酒酣耳热之际,终于,陆云峰缓缓起身。
他拄着拐杖,挺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清亮平稳,压过现场的细碎喧闹。
“唐叔叔,各位老板,刚才大家都谬赞了。这次的胜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唐氏团队连日坚守、默契配合、咬牙支撑换来的结果。”
“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一些辅助工作。真正辛苦的,是每一个熬夜核对资料、对接流程、坚守岗位的你们。这一杯,我敬大家。”
说完,陆云峰端起酒杯,对着全场微微示意,随后一口饮尽杯中酒。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一边点头,一边言语上赞叹。
本事大,格局高,不居功,又懂得体恤他人,这样的人物,能成大事是必然。
一轮回敬结束,众人纷纷归位,氛围依旧热烈,却没人再随意上前打扰,默默留出空间给陆云峰和唐仲谦交谈。
陆云峰侧身看向唐仲谦,语气略正式了些:
“唐叔叔,我这边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嗯,云峰,你说。”唐仲谦放下酒杯,看着他。
“我大哥陆云峥,目前常驻欧洲,打理我舅舅陈景仁先生旗下在欧洲和英国的业务,任职欧洲区副总裁,刚好这两天在日内瓦停留洽谈工作。”
“下午,他听我说了唐氏这次顺利翻盘的经过,有心和唐氏接洽合作,帮你们打通欧洲全域市场,跳出瑞国单一市场的局限。明天中午,他做东,让我邀请您去和我大哥见一面,聊聊后续的合作可能。”
简单的一段话,落在唐仲谦耳朵里,却如同惊雷炸响,让他整个人瞬间怔住。
他早就知道陆云峰背景不简单。
上次在京都,见了陆振邦部长后,才知道陆家的势力有多雄厚。
一个电话,就能撬动国内商务、部和涉外经贸等顶层资源,能让国家职能部门为一家民企站台兜底,能在国家级经贸博弈中占据绝对主动,陆家的政界底蕴,早已深不可测。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家的商业布局,竟然也强悍到如此程度。
陈景仁拿督的商业版图,在国内商圈或许鲜为人知,但在海外华人圈层,绝对是顶流存在。
能坐稳陈氏集团欧洲区副总裁的位置,绝非普通豪门子弟挂职镀金那么简单,必然是能力出众,手握实权,掌控核心资源的商界翘楚。
这不能不令唐仲谦心里的震撼,比白天谈判大胜时,还要浓烈。
他终于多少领悟了陆家的真正底蕴。
政界,有陆振邦坐镇顶层,手握顶级话语权,可联动国家层面资源兜底护航。
商界,海外有陆云峥深耕布局,掌控欧洲核心商圈资源,可助力企业海外腾飞。
一政一商,一内一外,双向兜底,全方位碾压所有对手。
对比陆家的庞大盘势,唐氏集团这点市值,这点行业底蕴,属实渺小得不值一提。
震撼之余,唐仲谦心底涌起无尽的庆幸。
庆幸女儿唐韵诗当初眼光独到,与陆云峰真心相待,生死相守。
庆幸自己全程信任陆云峰,全力配合布局,没有半点猜忌摇摆。
更庆幸陆家愿意放下身段,倾力扶持唐氏。
这份机缘,是唐氏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照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假以时日,何羡当年的胡雪岩!
没有丝毫犹豫,唐仲谦立刻开口应下。
“那太好了,明天的游览计划我不去参加,咱俩准时赴约。”
一旦能搭上陈氏资本帝国欧洲板块的资源,唐氏集团就能彻底跳出当前的市场局限,借机扎根欧洲全域,打通跨境产业、投资、合作的全链条渠道,实现跨越式腾飞。
宴席继续进行,氛围始终热烈松弛。
可唐仲谦的心情,完全超越了现场的热烈气氛。
他甚至已经开始提前期待,明天的那场会面了。
像即将开学的小学生
一直到晚上十点,整场庆功宴才缓缓落幕。
全场几乎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连日积压的压力,汇合紧绷的神经,和悬着的心事,在大胜的喜悦和松弛的氛围里,彻底得到释放。
每个人都喝得尽兴,醉得坦然。
一张张褪去疲惫的脸上,满是解脱后的轻松与畅快,欢声笑语不断,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唯独两个人全程清醒。
一是陆云峰。
他酒量本就很大,酒桌上很少喝醉,
关键是他心性极强,始终懂得克制分寸,
全程浅尝辄止,从不贪杯,自始至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二是唐仲谦。
作为集团掌舵人,在场没人敢强行劝他饮酒,
加上心里揣着明天会面的大事,他刻意收敛,全程适度小酌,维持清醒状态。
宴会散场,工作人员有序收拾场地,侍者礼貌引导众人离场。
唐仲谦带着助理,亲自护送陆云峰返回商务楼顶层套房。
一路穿过静谧的走廊,两人没有过多交谈,却默契十足。
抵达房间门口,唐仲谦停下脚步,看着陆云峰的身影,眼底满是期待与恳切。
“云峰,明天上午,我准时等候安排。”
“好。”陆云峰微笑点头,“明天我们提前一些出发。”
“辛苦你了。”唐仲谦再次感谢。
停顿片刻,他看了一眼坠在身后的助理。
后者知趣地躲开一些距离。
唐仲谦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情,
“要是韵诗能早点醒来,看到这一切,该多高兴啊!”
这句话,出自唐仲谦的真心,带着一个父亲的切身感慨。
他心里无比清楚,女儿这次以命相护,赌赢了所有。
只要唐韵诗醒来,凭着这份生死情谊,加上陆家的倾力扶持,她和陆云峰的缘分,基本板上钉钉。
届时唐氏与陆家深度绑定,既是商业盟友,也是至亲家人,未来的发展格局,将彻底不可限量。
陆云峰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唐仲谦不再多扰,带着助理转身告辞。
走廊灯光柔和,铺着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静谧无声。
陆云峰推门走进房间。
落地窗外,莱蒙湖夜景尽收眼底,灯火璀璨,静谧奢华。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安魁星准时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他接过陆云峰的拐杖,扶他上了车。
唐仲谦和助理跟在后面,上车。
安魁星发动车子,往湖滨方向开。
唐仲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日内瓦的街道不宽,但很干净。
两旁的老建筑灰白色的墙,黑色的铁艺阳台,阳台上挂着花,红的粉的紫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今天中午的会见。
他像个即将开学的小学生一样,既紧张又期待。
他想看看,能为了陆云峰专程从伦敦飞过来,开口就能帮唐氏对接欧洲市场的哥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助理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查即将见面的地方。
他输入地址,弹出一个页面,
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把屏幕转过来给唐仲谦看。
“唐总,是这个地方。”
唐仲谦接过平板,扫了一眼。
QuaiWilson37,1201Genève。
Bar37|TheWoodward。
日内瓦顶奢私人会员制商务会所,临莱蒙湖,全湖景直面勃朗峰。
隶属日内瓦唯一二星米其林L‘AtelierRobuchon同酒店,瑞士老牌豪门私邸改造。
需提前三天预约包厢,会员制,不对外开放。
唐仲谦把平板还给助理,没说话。
他在商场上见过世面,什么样的高档场所都进过,但这个地方,他听说过。
去年有个做私募的朋友来日内瓦谈并购,想订这里的包厢,提前一周都没订到,最后只能在公共区将就了一顿。
那位朋友身家百亿,在这里也就是个普通客人。
“陆主任的大哥,能量不小。”助理小声说了一句。
唐仲谦没接话,看了副驾驶的陆云峰一眼。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的拐杖靠在车门边,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车子在湖滨大道上行驶,左边是莱蒙湖,湖水蓝得发青,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白雪皑皑,在阳光下闪着光。
右边是一排老建筑,灰墙黑瓦,铁艺栏杆,每一栋都不一样,但放在一起又很协调。
车子停在一栋大楼前,门脸不大,低调得不像顶级会所,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边嵌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母。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见车子停下,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
他的英语带着法语口音,问了一句“Mr.Lu?”,陆云峰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侧身引路,没有多余的话。
安魁星把车钥匙交给门童,跟在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腰杆挺得笔直,步伐稳健。
走进去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大堂,
目光从天花板的水晶灯移到墙上的油画,从油画移到前台的金丝楠木桌面,又从桌面移到走廊尽头的青铜雕塑。
这些东西,他叫不出名字,但他看得出来,每一件都值不少钱。
电梯门开了,中年男人按下六楼。
电梯运行很稳,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失重感。
门开了,一条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中年男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包厢不大,但景致极好。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莱蒙湖,湖水在阳光下蓝得发亮,
远处的勃朗峰覆盖着白雪,像一幅画挂在窗框里。
圆桌不大,六把椅子,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水晶杯和银餐具。
窗台上摆着一瓶鲜花,白色的百合配绿色的枝叶,简洁雅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陆云峥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湖景。
米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看见陆云峰进来,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合上电脑站起来。
陆云峥转过身,放下咖啡杯,走过来。
“唐总,久仰。”他伸出手,跟唐仲谦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陆云峥。”
唐仲谦双手握住他的手:
“陆总,幸会幸会。昨天听云峰说起您,今天就见面了。”
“云峰跟我提过您家的事。韵诗的事,我们全家都很惦记。”
陆云峥的语气很自然,也很平稳,但唐仲谦听得出来,那不是客套。
几个人坐下。
陆云峥坐在主位,右手边是唐仲谦,左手边是陆云峰。
米娅坐在陆云峥旁边,助理坐在唐仲谦旁边,安魁星站在门口,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吃司机餐。
陆云峰看了安魁星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安魁星愣了一下:“老大,我……”
莱蒙湖畔会所议茶宠
“坐下。”
陆云峰重复着,语气不重,但很笃定,
“今天没有外人,都一起。”
安魁星看了陆云峥一眼,陆云峥笑着点了点头,
他就在陆云峰旁边坐下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陆云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面向唐仲谦:
“唐总,云峰跟我讲了谈判的事。您在瑞国那边的项目,我听说了。瑞国那帮人,做事不地道。”
唐仲谦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们在那边投了几十个亿,他们一句国家安全,就要没收。要不是云峰帮我们跑商务部,要不是国家出面,再加上云峰在谈判中力挽狂澜,这钱就打了水漂了。”
陆云峥点了点头:“所以,唐氏不能只盯着瑞国。欧洲市场很大,瑞国气氛不行,就去德国,去法国,去意大利。只要技术在手,不愁没市场。”
唐仲谦点了点头,眼里亮出光:“陆总,您的意思是?”
陆云峥再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唐氏的技术,我听云峰说了。基于AI的工业算法,正好是欧洲制造业升级急需的。”
“瑞国为什么不惜撕破脸也要抢?因为他们缺这个东西。”
他顿了顿,“我的想法是,唐氏可以和我们在欧洲的公司合资,在欧盟某个国家注册一家本土公司。”
“唐氏出技术,我们出资金和渠道,再找一两家当地企业参股,把股权结构分散开。”
“这样一来,瑞国想拦也拦不住,欧洲其他国家还会欢迎你们,又避免了进口关税的壁垒,可谓一举多得。”
唐仲谦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方案当然好,之前他不是没想过,但苦于没有可靠的合作伙伴,也不敢贸然决策。
欧洲人生地不熟,如果找的当地企业不靠谱,搞不好会被吃掉。
但陆云峥不一样,他是自己人,是陆云峰的大哥,是陈景仁的人,是唐韵诗干妈的儿子。
“陆总,这个方案可行。唐氏出技术,您来搭架构,股份比例您定。”
唐仲谦的语气很干脆,没有讨价还价,尽显诚意和企业掌舵人的风采。
陆云峥摆了摆手:“股份的事不急,先谈合作方向。唐总,您回去让法务团队准备材料,我这边也让米娅跟进。等材料齐了,我们坐下来细谈。”
米娅在旁边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唐仲谦连连点头,为陆云峥的老道成熟。
他的助理也记了下来。
服务生推门进来,推着餐车。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全程分餐,精致但不铺张。
前菜是龙虾沙拉,龙虾肉切成小块,拌着牛油果和芒果,浇了一层柠檬汁,酸甜爽口。
汤是松露蘑菇汤,浓郁香醇,上面飘着一层奶沫。
主菜是香煎海鲈鱼配芦笋,鱼皮煎得金黄酥脆,鱼肉鲜嫩多汁,淋了一层黄油柠檬汁。
配菜是烤小土豆和炒时蔬,摆盘讲究,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酒是一支波尔多,年份不算老,但口感很好,单宁柔和,果香浓郁。
陆云峥倒了一杯,递给唐仲谦:
“唐总,尝尝。这是酒庄的订制款,外面买不到。”
唐仲谦接过来,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酒。”
安魁星坐在旁边,没敢动。
他看着面前的三副刀叉,不知道该用哪一副。
左手边的叉子小一点,右手边的叉子大一点,还有带不同锯齿的餐刀。
他想了想,最后学着旁边那个助理的模样,拿起小叉子,叉了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很好。
他一边小心地品着,一边脑子里努力理解着,刚才陆云峥说的那些话。
陆云峥端起酒杯,看着安魁星,嘴角翘了一下,开始了闲话。
就算如此高端的商务宴,气氛也不能一直紧绷。
“安魁星,我听说过你的事。缅北丛林,你只带了一个外卫,把邱老八办了。不错。”
安魁星放下叉子,腰板挺直:“陆总过奖了。那是分内的事。”
“分内?”陆云峥笑了一声,“你跟我弟几年了?”
“快一年了。”
“还不到一年,分内的事就可以做到边境线外面去?”
陆云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这杯敬你。谢谢你在正阳县照顾云峰。”
安魁星连忙站起来,双手举杯:
“陆总,您别这么说。老大对我有恩,保护他是我的职责。”
一旁的唐仲谦笑着看着两人喝酒,没说话。
他的助理早就知道安魁星的身份,但事迹却是第一次听说。
他看向安魁星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尊重。
米娅没做声。
陆云峥对安魁星摆了摆手:“坐下说话。”
他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我听说,福伯当初要处分你,是云峰保下来的?”
安魁星看了陆云峰一眼。
陆云峰低着头,在切鱼排。
“是。要不是老大帮我说话,我现在已经不在陆家了。”
陆云峥靠在椅背上,看着安魁星,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个茶宠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用一个茶宠,换了二十万,捐给了山区小学?”
安魁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这事陆云峥都知道了。
当初,安魁星刚跟着陆云峰不久,刘芳芳和姐夫石健,与魏建臣勾结,在陆云峰住的小楼里,藏了二十万现金,然后报了纪检委栽赃。
好在他早就发现了跟稍的车,报告了陆云峰。
陆云峰让他警惕,随时注意那辆车的动向。
安魁星反跟着那辆车,在藏脏的人走后,立马把二十万收了起来,包里置换成《三十六计》和《廉洁教育手册》,还顺手把陆云峰茶桌上的一个茶宠,放了进去。
结果,当魏建臣带着纪检人员和警察,赶到现场时,只看见包里的书和那个光腚茶宠。
魏建臣当场差点气得吐血。
事后,安魁星问那钱怎么办,陆云峰说捐了。
他跑了三家慈善机构,最后以“一位市民”的名义捐给了山区小学。
后来福伯知道了,问他钱哪来的,他说是茶宠换的。
福伯没再问。
没想到,陆云峥在这里再次提起。
“是。当时老大说,钱不能留,找个需要的地方捐了。我就去办了。”
陆云峥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包厢里回荡:
“一个茶宠换二十万,你那个茶宠是金子做的?”
安魁星挠了挠头。“不是。后来老大说,就是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
几个人都笑了。
唐仲谦的助理笑得前仰后合,米娅嘴角翘着,但没出声。
唐仲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笑着摇头。
这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心想,连陆云峰身边的保镖,都这么有头脑,可见陆家选人的标准和严格。
陆云峰放下刀叉,看了安魁星一眼,嘴角也翘了一下。
“后来呢?”陆云峥问。
“后来学校寄了感谢信来,老大看了,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安魁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封信,他一直收在抽屉里。”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唐仲谦看着陆云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把瑞国那些老狐狸逼得无路可退。
但在这些小事上,他又温和得像一杯温水。
不是刻意,是骨子里的东西。
陆云峥端起酒杯,又跟安魁星碰了一下。
“安魁星,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找我。”
他指了指米娅,“这是我助理,米娅。你存她的电话,需要什么直接联系。”
安魁星看了陆云峰一眼,陆云峰点了点头。
安魁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存了米娅的号码。
人的差距从年轻时开始
菜一道一道上来,酒一杯一杯倒。
话题从业务聊到家常,从家常聊到趣闻,从趣闻聊到人生。
唐仲谦说起他当年创业的时候,骑着自行车跑业务,一天跑一百多公里,累得腿肿,回家用热水泡脚,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陆云峥说他刚去英国的时候,英语不好,上课听不懂,躲在厕所里哭。
陆云峰说他在清河镇的时候,冬天没暖气,裹着被子批文件,手冻得握不住笔。
安魁星听着这些人说话,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他在部队服役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日内瓦的顶级会所里,跟身家百亿的老板一起吃饭,听他们讲年轻时的故事。
原来,人的差距就在,年轻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排,已经凉了,但味道还是很好。
午宴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茶上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两点。
红茶装在银色的茶壶里,倒进骨瓷杯子,茶汤红亮,香气浓郁。
配上几块小甜点,马卡龙、巧克力、水果塔,精致得像艺术品。
陆云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莱蒙湖。
阳光照在湖面上,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层。
“唐总,今天天气好,不如去湖上转转。难得来日内瓦,不看湖可惜了。”
唐仲谦也站起来:“好。听陆总的。”
六个人出了会所,沿着湖滨大道往码头走。
安魁星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侧身让开。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在中间,步伐不快,但很稳。
唐仲谦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扶他一下。
码头边停着一艘机动游艇,白色船身,柚木甲板,擦得锃亮。
船不大,正好能坐七八个人。
船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的制服,站在船头,看见陆云峥,微微鞠了一躬。
几个人上了船,安魁星最后一个跳上去,站在船尾,目光扫过湖面。
船慢慢驶离码头,往湖心方向开。
莱蒙湖的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下的石头和水草,偶尔有鱼游过。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阳光下闪着光,山顶的积雪白得晃眼。
两岸的城堡和老建筑像积木一样摆在那里,红的屋顶,灰的墙壁,绿的花园。
唐仲谦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云峰,你说,韵诗要是醒了,我带她来这里看看,她会不会高兴?”
陆云峰站在他旁边,拄着拐杖:
“会的。她喜欢水。在正阳县的时候,她说过想去一个有湖的城市住几天。”
唐仲谦的眼眶红了一下,没说话。
女儿在病床上,为唐氏集团所做的贡献,比任何人都要多。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唐氏从濒临绝境,被外资围剿崩盘的边缘,逆袭翻盘,还敲定了横跨欧洲全域的全新合作布局,彻底打通未来十年的发展赛道。
这种过山车式的逆转,放在任何企业身上,都堪称奇迹。
他侧头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陆云峰,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赏与期许。
心底的想法愈发清晰。
只要女儿韵诗顺利醒来,凭着这份生死羁绊与双向扶持,两家深度绑定、携手同行,唐氏未来必将腾飞海外,彻底跻身国际顶级企业行列。
陆云峥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给唐仲谦一杯。
“唐总,别想太多。韵诗的事,交给时间。她肯定会醒的。”
唐仲谦接过香槟,喝了一口。
香槟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带着果香。
陆云峰看了哥哥一眼,没说话。
游艇在湖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船尾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尾巴。
远处的帆船慢悠悠地漂着,白色的帆在风中鼓起,像一只展翅的海鸥。
安魁星站在船尾,看着那条渐渐远去的岸线,脑子里不知不觉放空。
“魁星。”陆云峰叫他。
“在。”
“过来坐。别站着了。”
安魁星走过去,在甲板的椅子上坐下。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勃朗峰,山顶的白雪在阳光下闪亮。
他相信,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一定有机会再来这里,像这般惬意享受。
米娅从船舱里端出一盘水果,放在桌上。
切好的哈密瓜、草莓、蓝莓,摆成一圈,中间放了一小碟蜂蜜。
她坐在陆云峥旁边,端起香槟,抿了一口。
陆云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远处的山,嘴角翘着。
他的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一下。
“老二。”他叫陆云峰。
“嗯。”
“下次来欧洲,把那个女孩带上。”
陆云峰愣了一下:“哪个女孩?”
“还有哪个?李雪松。”
陆云峥端起香槟晃了晃,“我想见见,看看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你这么上心。”
陆云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哥哥在装糊涂。
唐仲谦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雪松。
他当然知道,也见过这个女孩。
在省军区总医院的走廊里,在病房的角落里,在陆云峰的床边。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说不闹。
她看陆云峰的眼神,跟女儿看陆云峰的眼神不一样,
更安静,更深,像湖底的水,看不见底,但很纯净。
他端起香槟又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女儿还没醒,他替女儿着什么急。
等女儿醒了,让她自己去争。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在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远处的帆船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湖天相接的地方。
船主关了发动机,游艇在湖面上慢慢漂着,没有固定的方向,想去哪就去哪。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青草的气息。
安魁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闻着那股味道,心里忽然觉得,
这日子,相当不错!
他突然有了一种幻觉,感觉经过这一次经历,自身的品味也提高了不少。
甚至,自己也在慢慢成为另一个阶层的人。
陆云峥站起来,走到船头,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
“唐总,下次来欧洲,我带您去阿尔卑斯山滑雪。那边有个雪场,人少,雪好,住的地方也舒服。”
唐仲谦笑了:“好。等韵诗醒了,我带她一起来。”
陆云峥转过身,看着他:“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握了握手。
游艇在湖面上漂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往回开。
岸边的建筑越来越近,码头上的旗子在风里飘,红底白十字的旗子,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船靠岸,几个人上了岸。
唐仲谦握着陆云峥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
陆云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自己人,别客气”。
安魁星把车开过来,拉开车门。
陆云峰跟哥哥道别:“哥,明天我就回国了。有事随时电话。”
陆云峥点头:“公司那边还有事,我稍候飞伦敦,不能送你。年底回国见。”
陆云峰和唐仲谦三人上了车,安魁星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码头。
后视镜里,陆云峥和米娅还站在码头边,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车子沿着湖滨大道往回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脸上投下一片光影。
陆云峰睁开眼,看着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李雪松的微信。
【中午吃饭怎么样?】
他打字:【很好。我哥说,让我下次带你来欧洲。】
几秒后,那边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放下手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唐仲谦。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嘴角也翘着。
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晚上八点整,跨洋航班稳稳落向京都大兴国际机场。
连日阴雨刚停,跑道路面潮湿积水,
一盏盏橘黄色跑道灯向后飞速掠去,灯光落进积水里,被拉扯出细长细碎的光影,铺满整条滑行道。
陆云峰倚在头等舱靠窗的座椅上,在颠簸中缓缓睁开眼。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脖颈,缓解肩颈积攒的酸胀。
长途跨洋飞行,可真不是好体验。
本就耗费心神,再加上腿伤未愈,小腿依旧隐隐发胀,微微浮肿。
秦院长的叮嘱果然没错,伤病恢复期,长途奔波最是伤身。
身旁的唐仲谦,早已收起了所有工作文件,全程没有合眼休息。
他望着窗外飞速放缓的城市灯火,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是难得的松弛感,带着一种极致恍惚的回味。
短短数日的日内瓦之行,于他而言,堪比一场跌宕起伏的人生蜕变。
此前,唐氏集团在瑞国遭受非法对待,他多方奔走求助,四处碰壁,层层推诿,几乎让他陷入绝境。
直至陆家出手,陆振邦一个电话,商、务部常务副部、长亲自接见,国家层面雷霆出台反制政策,再到日内瓦谈判桌上,陆云峰主导的逆风翻盘,一举破局。
这一路的峰回路转,跌宕起伏,如梦似幻,哪怕此刻尘埃落定,依旧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陆云峰。
年轻人微微歪着头,任由窗外明暗交错的霓虹光影铺在干净清隽的侧脸上,
他眉眼松弛,嘴唇微合。
褪去了谈判桌上运筹帷幄、震慑全场的凌厉锋芒,全然是一副奔波多日,疲惫未复的松弛模样,
像个卸下所有防备,玩累休憩的邻家青年。
唐仲谦心中,悄然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
二十多岁的年纪,论沉稳、格局或心性,远超他公司那群深耕行业数十年、四五十岁的核心总监。
他忽然想起女儿韵诗,此前在电话里满心欢喜的夸赞,说陆云峰是她见过最优秀的人。
当时,他只当是女儿情人眼里出西施,过度滤镜化的夸赞。
如今,亲身并肩作战,他才彻底明白,女儿的评价太过保守。
这哪里是优秀?
分明是降维碾压同辈,甚至远超一众深耕博弈的商界元老。
若是女儿此刻在场,亲眼见过他在日内瓦谈判桌上舌战群儒、步步为营、碾压海外资本的模样,一定会比任何人都心潮澎湃。
飞机滑行一段时间,彻底停稳。
提示音在舱内响起,舱门缓缓开启,带着初冬凉意的空气顺势涌入机舱。
陆云峰第一时间点亮手机屏幕,沉寂半日的消息栏瞬间炸裂,未读消息密密麻麻疯狂跳动。
福伯的、母亲的、王哲和展涛的问候,一条条接踵而至。
而他第一眼,却先锁定了李雪松的对话框。
页面里只有一句:
【落地了给我发消息。】
陆云峰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回复:
【到了。】
发送完毕,他没有翻看其他的繁杂消息,直接拨通了福伯的电话。
电话秒通,听筒里传来福伯一如既往沉稳醇厚的声音。
“少爷,车在外面等您。”
“嗯,我到了,这就出来。”
说完,挂断通话。
陆云峰撑着座椅缓缓起身,腿脚受力的瞬间,细微的酸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开来。
唐仲谦见状立刻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却被陆云峰轻轻抬手婉拒。
一个身家百亿的老总,亲自为晚辈服务,无论如何使不得。
“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早已候在过道的安魁星,连忙上前,伸手递过拐杖,扶着陆云峰出来,护在前方开路。
唐仲谦将手提行李交给助理,空手跟在身后。
走出到达大厅,凛冽的夜风迎面席卷而来,带着京都初冬独有的干燥寒意,刮在脸上,比常年温和的日内瓦寒凉数倍。
陆云峰下意识收紧身上的外套,微微眯眼,适应着骤然降温的温差,目光快速扫过喧闹的停车场。
人群车流错落的场地中,一辆红旗轿车格外醒目。
福伯身着一身深咖色定制中山装,笔直地伫立在车旁,周身气质沉稳内敛。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的规整与稳重,让他哪怕立于人流之中,也自带气场,
宛如一棵扎根此地的老树,安稳可靠。
看见陆云峰出来,福伯快步上前,接替安魁星的搀扶,动作轻柔:
“少爷,一路奔波辛苦了。”
“还好,不算累。”陆云峰站稳,问道,“等很久了?”
“不久,刚到片刻。”福伯的语气,没有丝毫等候的倦怠。
陆云峰的余光瞥见,福伯刚才站立的位置,下面躺着一截尚未燃尽的烟头,细烟袅袅,余温未散。
他熟知福伯数十年的习惯,抽烟很慢,一根烟燃尽大约七分钟。
以此推断,福伯已在此等了一阵子了。
福伯侧身看向陆云峰身后的唐仲谦,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唐总,夫人特意嘱托我代为转达,明日晚间,请您移步陆府用膳。”
唐仲谦怔了一下。
随即眼底涌上喜色,脸上也绽开真诚的笑来。
他在飞机上一直惦记着,找个什么理由,去陆府专门致谢。
苏大姐适时邀请,简直太贴心了。
“多谢苏大姐挂念,也劳烦福伯转达。我正打算登门,向陆部长与苏大姐详细汇报此次日内瓦谈判的全程情况。不知明日具体时间?”
“下午四点。夫人说,让您早些过来,先喝茶闲谈,不用拘谨。”
福伯字句规整、分寸得当,尽显老牌管家的周全妥帖,每一句话都让人倍感舒适。
“好!我明日必定准时登门叨扰,再次感谢!”
唐仲谦连声致谢,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西装口袋,想拿出物件致意,转念想起场合不妥,又默默收回了手,举止间尽显对陆家的敬重。
与此同时,唐仲谦的随行团队陆续走出大厅。
五辆崭新的黑色奔驰S级整齐列队,一字排开停靠在路边,
车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机场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气场十足。
助理、秘书及随行团队列队而立,身姿规整,训练有素。
这略显夸张的场面,引得过往旅客频频侧目,纷纷驻足观望。
唐仲谦看了一眼自己的车队,又看了一眼陆云峰身边那辆红旗,心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的车虽然好,但在红旗面前,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不是价钱的问题,是气场的问题。
红旗往那儿一停,不用说话,就带着一种“我是谁”的笃定。
“唐总,您先请。”
福伯侧身,抬手示意。
一家人高兴的不同理由
唐仲谦却未动,转头看向陆云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态度谦和。
“云峰,你先上车。我在这边看着你安顿好。”
陆云峰连忙推辞:“唐叔叔,您先请,您的团队这么多人,等着您呢。”
“无妨,不急这一时。”
唐仲谦态度坚定,执意让陆云峰先走。
摆出一种极度认真的尊重。
陆云峰看向福伯,见他微微颔首,便不再推辞,撑着拐杖走向红旗轿车。
安魁星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护顶。
陆云峰弯腰落座,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将拐杖倚靠在腿侧。
唐仲谦亲自为他关上车门,随后退后两步,站在车边,微微弯着腰。
“福伯,路上慢点。云峰腿还没好利索,别颠着。”
福伯点了点头:“唐总放心,明天见。”
红旗车缓缓驶出停车位,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光。
唐仲谦带着团队站在路边,一直挥手,直到红旗车的尾灯,消失在机场高速的匝道口。
助理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唐总,陆主任家的管家,气度不一般啊。”
唐仲谦没接话。
他转身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助理坐上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再多嘴。
他没去过陆家,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底蕴。
五辆奔驰S级,依次驶出停车场,车灯连成一条线,游进了京都的夜色里。
红旗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京都的夜景跟日内瓦不一样,
日内瓦的灯光是安静的、克制的,像一幅油画。
京都的灯光是热闹的、张扬的,像一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啤酒。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福伯,林舟呢?”
“在家,跟阿姨学做菜呢。”
福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说来了京都一趟,不学两手回去,对不起机票钱。这两天跟阿姨学了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酱面,说回去要给媳妇露一手。”
陆云峰嘴角翘了一下:
“让他多待几天。下一次见面,还不知什么时候?”
福伯没接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安魁星已经归队,林舟自然不用留在陆云峰身边。
林舟已经有了新去向,明天一早出发,只是不能跟陆云峰说。
但福伯知道,陆云峰这样说,是惦记着他。
毕竟林舟跟过他几天,他又比较重感情。
这一点,陆云峰很像他的爷爷,对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很好。
想起来,福伯跟着陆家整整三代,已经几十年了。
他看着陆云峰从小长大。
小时候陆云峰摔倒了,他扶起来,拍拍土,说“少爷不哭”。
现在陆云峰能独当一面了,他还是不放心,总觉得他还是那个摔倒了会哭的孩子。
车子拐进那条林荫道,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车灯照在沿途的墙上,灰白色的墙面爬着藤蔓,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晃。
车子稳稳停在门口。
福伯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把拐杖递给陆云峰。
安魁星从驾驶位上下来,绕过来扶着陆云峰的胳膊。
院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砖地上。
正厅的门敞开着,苏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的羊绒衫,头发随意挽着,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着白色的面粉。
福伯的记忆里,苏婉清少说有半年多没下厨房了,今天,显然是为了儿子破例。
“回来了?”
她迎上来,上下打量了陆云峰一眼,目光在他拄着拐杖的手上停了一下,
“瘦了。日内瓦的饭吃不惯?”
“吃得惯。西餐挺好的。”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进正厅,在沙发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
福伯转身对着安魁星低语几句,后者拿着陆云峰的行李去了。
苏婉清在陆云峰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就是瘦了。明天让阿姨给你炖锅排骨,赶紧给我补回来。”
陆云峰傻笑了一下,为母亲的婆婆妈妈。
陆振邦从书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看见陆云峰,他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
“回来了?谈判的事,我听说了。周怀远给我打了电话,瑞方彻底认输了,说你表现得不错。”
陆云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都是周叔叔的功劳。我就是跑跑腿。”
陆振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跑跑腿,还是条断腿,却跑出个全胜?”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你周叔叔说了,你提的那个对瑞方企业全面安全审查,是关键一招。没有那一招,对方没那么快松口。”
陆云峰没接话。
在父亲面前,他不能夸耀,也没资格夸耀。
这点小事,如果不是为了表扬自己,父亲都懒得说。
父亲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但心里都有数。
苏婉清进了厨房,转眼让阿姨端来一碗鸡汤,放在陆云峰面前。
“先喝汤,暖暖胃。飞机上的饭不好吃,你肯定没吃饱。”
陆云峰接过碗,鸡汤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油花在碗里打转。
他用调羹喝了一口,烫的,但心里是暖的。
他放下调羹,“妈,我哥说年底带小远回来。”
苏婉清神色顿了一下:“真的?你哥说的?”
“嗯。我俩在日内瓦见了一面,和唐总一起吃了顿饭。他说想让孩子在国内上学,正在看学校。”
陆振邦放下茶杯,难得地笑了一下。
“云峥这兔崽子,可算是做了一次正确的决定。”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高兴根本藏不住,
就像他知道陆云峰离了婚,肯在仕途上努力的消息后,偷偷在书房里唱《借东风》。
苏婉清抿着嘴笑个不停,眼睛亮闪闪的:
“那以后,我就能天天见到我宝贝孙子了。不用等过年,不用等视频,想见就能见。”
陆云峰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有点酸。
母亲在外面,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妇联副主、席,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有时甚至令人畏惧。
在家里,她就是一个想孙子的普通老太太。
“妈,还没定呢。我哥说正在看学校,找了几家,还没定下来。”
“定了定了,他只要愿意让小远回来,学校不用他管。”
苏婉清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不行,我得让福伯给小远准备房间。二楼那间朝阳的,采光好,给他收拾出来。床要新的,书桌要大的,窗帘换蓝色的,小远喜欢蓝色。”
陆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老伴团团转,嘴角翘着。
他没再说什么,但陆云峰看得出来,父亲也高兴着呢,比刚才谈论自己在日内瓦的表现,还要高兴。
只是他不像母亲那样,写在脸上。
他的高兴藏在茶杯后面,藏在嘴角那个不容易察觉的弧度里,或者心里流淌的旋律里。
特殊安排和神秘贵客
苏婉清平复了片刻心情,重新坐回陆云峰身边,一连串追问:
“云峰,你哥还跟你说什么了?小远近来怎么样?长高了没?听话吗?”
“我哥给我看了他的照片,长高了不少,现在快到我哥肩膀了。”
“我哥说,上次视频,他背古诗,前三句还顺利,卡在最后一句,急得直跺脚,模样超可爱。”
陆云峰笑着复述。
简简单单的小事,瞬间戳中了苏婉清的泪点,
她眼眶泛红,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样。云峥当年背诗也是,记性好却容易卡壳,背到一半忘词,急得直哭。”
陆振邦轻咳一声,打断老伴的感伤。
“先吃饭吧,菜该凉了。”
餐厅里,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摆满餐桌。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肉质软烂,清蒸鲈鱼鲜香入味,搭配清爽时蔬与鲜美的番茄蛋花汤,
简简单单几道菜,却满是家的烟火暖意。
陆云峰因手臂伤势初愈,右手夹菜时指尖微颤,筷子点了几次,才夹起一块排骨。
苏婉清看在眼里,一阵心疼,立刻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在国外,天天吃那些生冷的西餐,胃肯定委屈坏了。”
陆云峰笑了笑:“妈,哪有,我挺喜欢吃西餐的。”
陆振邦默默地吃饭,他只动了一块排骨,大多在吃青菜。
陆云峰吃完碗里的排骨,随口问道。
“妈,明天唐叔叔过来吃饭,准备怎么招待?”
他的意思是,这次两家已经很熟了,加上这次在日内瓦谈判大获全胜,再像上次那样,简单的家常菜,是否有些太简单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苏婉清看了一眼陆振邦,
“我已经让福伯提前预订了贵宾楼的谭家菜,四个招牌菜,明天中午取回来,晚上加热即可上桌。”
“家里阿姨再做上几个菜,又正规又温情,唐仲谦肯定能感觉出不一样来。”
陆云峰笑了,母亲办事总是周到,倒是显得自己多虑了。
苏婉清夹了一筷子鱼腹,递到陆云峰碗里,叮嘱了一句:“有刺。”
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一口饭,咀嚼着咽下,又说:
“忘了告诉你了,明天的饭局,让安魁星也上桌。”
“为什么?”陆云峰脱口而出,看着母亲。
按照家里的规矩,吃饭时,就连福伯这样服务过爷爷的老总管,除非过年或者特殊日子,都不能上桌。
安魁星才加入陆家服务团队不到一年,这样的待遇,堪称破例。
但陆云峰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还没等这个念头完全展开,苏婉清就含笑说道:
“这还不是为了你?”
苏婉清瞥了一眼陆振邦。
后者正认真吃着菜,并不理会娘俩的对话,好像这些芝麻绿豆的事,根本不值得他付出表情。
苏婉清停下筷子,认真地说:
“当初,安魁星为了给你报仇,申请去缅北抓捕邱老八的时候,我本来是不同意的。后来福伯跟我说,以他的身手,加上边境地区边防和警力的支持,应该有胜算。”
“我后来一想,连四大家族都被咱们抓回来审判了,区区一个邱老八,难道还能让他猖狂不成?”
“再者说了,你这次遇险,安魁星的确是失职,福伯本来想让他退役回地方上。安魁星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给你报仇。”
“我琢磨了一下,就同意了。结果,你当时跟我急,好像我不近人情,不顾下面的人死活,只为了咱一家之私似的。”
苏婉清又拿起筷子,“其实,安魁星出发前,我就已经叮嘱福伯,全力调动公安和边防那边的力量,一定要保证安魁星万无一失。事实上,也的确做到了。”
“得知安魁星击毙邱老八,安全回国后,我就交待福伯,说找个时间,我要亲自请他吃饭,以示谢意。”
没等母亲说完,陆云峰已经彻底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他惭愧地低下了头,狠扒了一口饭。
原来是自己错怪了母亲。
母亲做事情一向顾全大局,事前事后都面面俱到。
当时自己差点为此和母亲吵起来。
见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苏婉清话题一转:
“对了,云峰。明天除了唐总和安魁星,还有两位贵客呢!”
“是谁?”
陆云峰抬头,嘴里含着食物。
苏婉清与陆振邦交换了一下眼神,对着儿子狡黠地一笑:
“这个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卖完关子,苏婉清笑着低头扒饭,眼底藏着一种奇怪的得意。
陆云峰也不再追问。
有了安魁星这件事,他心里很满足。
他从小到大,早已习惯家中常有贵客。
儿时懵懂,总跟着父母礼貌问好,一声声爷爷、伯伯、叔叔叫着,也算乖巧。
长大后才从父母闲谈中得知,那些或衣着朴素,或谈吐随和的长辈,大多是身居高位,为国奉献的顶层元老。
他们从风雨岁月中走来,出身平凡,历经苦寒,褪去光环,全无架子。
一身气场从不在衣着排场,只根植于骨血底蕴,沉稳厚重,润物无声。
晚餐过后,陆云峰撑着拐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李雪松的对话框,指尖轻敲屏幕,发送消息。
【到家了,刚吃完饭。明天晚上家里设宴待客,唐叔叔也会过来。】
又敲了一条:【更让我开心的是,老妈说让安魁星一起参加。】
消息发送成功。
等了一会,对方没有回复。
这种情况很少见,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每次晚上陆云峰发信息给她,几乎都是秒回。
最多两秒钟。
以至于,陆云峰怀疑,一到下班时间,尤其是晚上,她是抱着手机,时刻等着回自己消息。
或许,她在加班,黄展妍有紧急任务?
或者,她在洗澡?
再或者,她累了,睡着了?
陆云峰放下手机。
说来也奇怪,对于李雪松在干什么,陆云峰想了若干种可能,唯独没去想,她会不会跟别的男人联系。
说不上为什么,彼此之间,就是有这样彻底的信任,没有一点瑕疵。
婚姻里,或者热恋中的情人,一旦有这样不信任的虫子在心里动,那就只能果断。
因为,这只虫子,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好在,自己和李雪松之间没有。
陆云峰缓缓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天花板。
顶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至墙角,曲折细长,像一条干涸的河道,静静盘踞在视野里。
他放空思绪,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明天宴请唐仲谦的事,还有安魁星。
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期待。
尤其是,母亲特意安排安魁星参加,这是对他舍身为主最好的奖赏。
窗外,厚重云层缓缓散开,一轮明月悄然探出轮廓,清辉洒落庭院。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沐浴在月光下,枝干银白清晰,错落分明,像一幅线条干净的素描画,静谧温柔。
陆云峰起身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月色与夜色,躺卧在床上。
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照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皎洁的白线。
他静静盯着那道白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李雪松还没回的信息。
还有,明天那两位神秘贵客,又是谁?
良久,他缓缓闭眼,伴着心底淡淡的期待,渐渐沉入梦乡。
家宴闲谈,盛名不语
次日,京都晴空万里,碧蓝如洗。
初冬的阳光透过梧桐枝隙,碎金般洒在陆府院内的青石板上。
陆府上下,暖气全开,整座宅院沉静雅致,没有半分俗世的喧嚣。
下午差五分四点,一辆奔驰S500,稳稳停在陆府大门外。
唐仲谦一身合体深色西装,褪去了商场杀伐锐气,周身只剩谦和温润。
今天,他并非以商界大佬身份登门,而是以感谢的姿态,专程赴陆家致谢。
福伯一身规整的中山装,早早伫立门前等候,身姿挺拔沉稳。
不等唐仲谦的助理从副驾驶座下来开车门,他已跨前一步,抬手示意。
“唐总,欢迎莅临。”
唐仲谦下车,快步上前颔首回礼,态度十分恭敬。
“福伯无需多礼,今日叨扰陆家,属实冒昧。”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两盒礼品,递给福伯。
那是他精心准备的顶级茶礼与滋补珍品,是市面上千金难寻的稀缺好物,礼数周全。
历经日内瓦一战,他早已认清现实,
唐氏集团能逆风翻盘,全依仗陆云峰一手布局。
这份恩情,他必须记牢。
福伯接过,侧身引路:“夫人与先生已在厅内等候,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庭院,暖风吹过,树枝轻晃,满屋暖意扑面而来。
正厅客厅宽敞大气,陈设古朴雅致,没有奢华堆砌,却自带世家底蕴。
苏婉清端坐主位侧方,一身素雅羊绒衫,气质端庄温婉。
见两人进门,她即刻起身,笑意温和:
“仲谦来了,快坐,不必拘束。”
“苏大姐客气了。”唐仲谦躬身问好。
话音未落,书房方向传来沉稳脚步声。
陆振邦身着深色家常毛衣,面容威严内敛,缓步走出。
唐仲谦见状,神色瞬间郑重,主动上前两步,伸出双手:
“陆部长。”
“坐吧。”
陆振邦笑着和他握手,语气平和,气度沉稳又带着几分随意的谦和。
“唐叔叔。”
陆云峰也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与唐仲谦见了。
众人依宾主落座。
陆云峰坐在沙发侧位上,穿着宽松的居家便服,手边靠着拐杖,神色松弛淡然。
历经跨洋谈判的淬炼,他眼底的沉稳远超同龄人,却依旧干净澄澈,不见半分骄矜戾气。
唐仲谦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熟悉的欣赏与敬重。
落座之后,唐仲谦主动打开话匣子,自然而然聊起数日之前的日内瓦谈判。
外人只知华方大获全胜,舆论铺天盖地歌颂国家强硬、团队得力。
可只有亲身入局的唐仲谦清楚,这场翻盘硬仗,最关键的破局点,全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陆部长、苏大姐,此次日内瓦之行,若非云峰坐镇,我们绝无胜算。”
唐仲谦坐姿端正,语气诚恳:
“谈判初期,海外资本步步紧逼,条件异常苛刻。一同前去的国内外资深谈判专家都束手无策,局面一度濒临崩盘。”
“是云峰顶住全场压力,精准抓住对方供应链漏洞,抛出安全审查策略,一招锁死对方命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前后数轮交锋,他进退有度,稳住全盘节奏,硬生生逼得海外资本节节退让。可以说,整场博弈,他是以一己之力,扛下了整个谈判的逆风翻盘。”
这番评价分量极重。
不是泛泛的夸赞,而是亲历者对全局最清晰的复盘肯定。
苏婉清听得眉眼含笑,心底满是骄傲,却不露分毫,只是温和看向身旁的儿子。
陆振邦指尖摩挲茶杯,静静听着,不插话、不表态,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临行之前,他的那句“也该学学怎么做事了”,终究是没白说。
陆云峰这小子,他打小就看好。
可以前,就是不上道。
直到刘芳芳和他离了婚,才算醒悟过来,发力仕途。
从近一年在正阳的表现来看,倒是可圈可点。
现在,唐仲谦如此高的评价,虽然有几分恭维和巴结的成分在,但那是在他从没涉及的商业领域,还是在国际商战上拔的头筹,可见自己这个儿子的能力不虚。
顺着唐仲谦的话,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观察他的反应。
“唐叔叔过誉了。此次胜利,是国家兜底、团队协作的结果,我只是顺势做了分内之事,侥幸而已。”
陆云峰微微低头,回避着父亲的目光,谦逊地回答。
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不敢与父亲太多的对视。
世上的父子,大抵如此。
“你太谦虚了。”
唐仲谦连连摇头,愈发敬佩,
“我深耕商界数十年,见过无数天才能人,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年纪,便能稳住国际顶级博弈的年轻人。沉稳、格局、眼界、魄力,样样顶尖。”
他越说越真心,从谈判策略、临场心态,到大局观、取舍尺度,逐一细数陆云峰的亮眼表现。
说到瑞方首席代表最后握手认输时,唐仲谦的声音明显高了半度。
“那人临走时说了一句,‘我们输得心服口服。您的策略、眼光和布局,远超我们的想象。’这是原话,我一个字都没改。”
陆云峰摆了摆手:
“他那是客套,也是随便找个辙。”
“不是客套。”
唐仲谦看着他,“我在商场上听了三十年客套话,分得清真假。”
苏婉清听得满心欢喜,这时笑着插了句:
“仲谦,你再说下去,云峰该坐不住了。”
唐仲谦这才收住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点头:
“苏大姐说得对,是我太激动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云峰,“云峰,你记住,不管以后走到哪一步,唐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他这话,表面是说给陆云峰,实际上是一种彻底的表态。
只是,他不能说,唐氏集团有你多少股份,那么露骨。
尤其在以廉闻名的陆氏夫妇面前,他更不敢唐突。
陆云峰点了点头:“谢谢唐叔叔。”
全程半小时闲谈,唐仲谦几乎将整场日内瓦大捷的核心功劳归于陆云峰。
而陆云峰始终神色平和,或点头致意,或轻声谦逊回应夸赞,举止从容,心态平稳,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张扬。
盛名加身而不骄,大功在身而内敛。
这般心性,看得唐仲谦暗自心惊,愈发笃定:自家女儿就算日后醒来,恐怕也要多打磨心性,否则日久之后,难以企及眼前陆云峰的格局。
正当闲谈氛围渐浓,话题趋于平缓之际,福伯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微微弯腰:
“部长,夫人,还有贵客到。”
苏婉清放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她对唐仲谦笑了笑:“唐总稍坐,我去迎一下。”
陆振邦也站了起来。
唐仲谦心里一惊。
能让陆振邦夫妇同时起身迎接的,会是谁?
将星临门,女儿还怎么争
一声通报落下,正厅内原本松弛的氛围,骤然一凝。
没有肃杀寒意,却有一种无形的厚重威压,隔着门窗扑面而来,席卷整座院落。
唐仲谦身体一僵,下意识挺直腰背,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上次来陆家后,他就知道,福伯在陆家已经数十年,见过的顶层权贵不计其数。
能让他用上“恭迎”二字,语气又这般郑重的来客,绝不是一般人物。
就算是省部级高官,或者商界巨头,福伯也会从容应对。
可这一声通报里,满是敬畏与尊崇。
唐仲谦心底瞬间升起清晰的判断:来人身份,绝对远超他的想象。
陆振邦已经起身,褪去了方才闲谈的松弛,周身气场骤然沉稳威严。
苏婉清整理好衣衫,脸上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端庄得体的仪态,迈步向门口走去。
陆云峰双手撑着拐杖起身,跟上父母的脚步。
门外来的是谁?他也很好奇。
昨天父母就对他保着密,现在,终于可以揭晓谜底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庭院。
抬眼间,院门之下,一道挺拔的身影踏步而入。
一身笔挺戎装,肩章上的中将军衔醒目亮眼。
来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板笔直如松,国字脸,浓眉,目光扫过庭院,自带久经淬炼的威严。
初冬的微风拂动他的衣角,军装一丝不苟。
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没有夸张盛大的排场,可一人驻足,便胜过千军万马的气势,整座庭院的风都仿佛随之静止。
唐仲谦站在侧后方,心脏骤然紧缩,呼吸下意识放轻。
他混迹政商两界多年,见过无数高官权贵,却从未感受过这般极具压迫感的厚重气场。
这是真正手握权柄、镇守一方、历经风雨淬炼出来的顶级气势,绝非寻常文职官员所能比拟。
来人正是李远征。
西南军区的中将,实权厚重。
不等李远征走近,陆振邦已快步迎出。
两只厚重的手掌交叠相握,都加了力道。
没有官场客套的虚浮,满是老友重逢的熟稔与真诚。
“远征,好久不见。”
陆振邦语气爽朗,眼底满是久违的笑意。
“振邦,叨扰你和婉清了。”
李远征嗓音浑厚有力,带着军人独有的干脆利落。
两位顶层人物并肩而立,褪去了外界的身份枷锁,谈笑风生,全然是多年至交老友的松弛模样。
唐仲谦站在一旁,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于身侧,静静地等着主客寒暄完毕。
就在陆振邦与李远征握手之际,苏婉清绕过两人,目光落向李远征身后的一道纤细身影。
下一秒,她快步上前,眉眼瞬间温柔似水,方才的端庄得体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疼爱。
“哎呦,闺女,可算把你盼来了。”
苏婉清伸手挽住女孩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
“瘦了,比上次见,脸上的肉都少了。”
女孩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红,叫了一声“阿姨”,声音很轻,但很稳。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看见那张脸的那一刻,
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滞,随即疯狂狂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浑身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震惊。
是极致的、猝不及防的、毫无铺垫的极致震惊。
李雪松。
她穿着浅色风衣,围着那条红围巾,
阳光下的她,眉眼温柔,气质干净,褪去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甜,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昨天她没回信息,他以为她在忙或睡着了,没想到她直接出现在自己家里。
陆云峰脑子里嗡了一下,只有一个念头:
她怎么来了?
李雪松抬头,目光越过苏婉清,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一眼万年,暗流汹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翘着。
两人都没说话,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里。
陆云峰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拐杖撑在地上,手竟然有些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发出声音。
他瞬间彻底明白。
这场看似普通的陆家晚宴,从来不是为唐仲谦准备的庆功宴。
今晚真正的主角,一直都是他和李雪松。
唐仲谦站在一旁,看着这阵势,猛然醒悟。
李雪松他当然认识,在省军区总医院的病房里照顾陆云峰的那位,也是女儿唐韵诗的情敌。
唐仲谦印象中的她,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做事利落,守护陆云峰紧紧的。
此刻,他看见苏婉清对她的亲热程度,看见陆振邦亲自迎出来接李远征,看见李远征肩章上那两颗将星,唐仲谦什么都明白了。
陆振邦与李远征寒暄完毕,侧身引路。
“远征,进屋坐。外面冷。”
李远征点了点头,大步走上台阶。
经过唐仲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陆振邦在旁边介绍:“这位是唐仲谦,唐氏集团的董事长。云峰的朋友。”
李远征伸出手,跟唐仲谦握了一下:
“唐总,久仰。”声音洪亮,透着军人的豪爽。
唐仲谦双手握住,微微弯腰:“李司令,幸会。”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手心出了汗。
一行人走进正厅,重新落座。
陆振邦坐在主位,李远征坐在他左手边,唐仲谦被让在右手边。
苏婉清拉着李雪松坐在旁边的副座上,始终不肯松手。
陆云峰坐在侧面的沙发上,与李雪松相对,拐杖靠在手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雪松身上,一刻都不离开。
李雪松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拧着,耳朵尖红红的。
此时此刻,却不是他俩的主场。
有长辈在,哪怕陆云峰心中洪水滔天,也不能贸然出声。
他的脑中,在快速翻腾,寻找着答案。
福伯端来新茶,给每人面前放了一盏。
李远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陆云峰:
“云峰,腿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秦院长说再过一个月就能丢拐杖了。”
陆云峰的声音有点发干。
李远征,他小时候见过,那时,他还只是少将。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怪不得自己从第一眼看见李雪松的那一刻,就对她的那双大眼睛,那么难忘。
原来,熟悉的根源在这里?
李远征点了点头。“好好养伤。正阳县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
“李叔叔过奖了。”陆云峰微微低头。
苏婉清拉着李雪松的手,轻轻拍了拍:
“闺女,从你打小离开京都,这可是你第一次踏进咱们家。”
李雪松抬起头,看了陆云峰一眼,又低下头。“阿姨,我也是刚刚知道。”
陆云峰愣了一下。
刚刚知道?
知道什么?难道……
他的心咚咚跳了两下。
唐仲谦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人的互动,心里越发的清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涩咽下去。
女儿还没醒,他替女儿着什么急。
可即使女儿醒了,她还能争得过吗?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远征肩章上的将星,又看了看陆振邦从容沉稳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长辈间密谋布局
此时的陆府,笑语款款,温情满满。
看似是老友相聚,故人重逢的温馨,不明就里的,会以为这是一场临时碰巧的私人家宴。
但坐在座位上的唐仲谦已经笃定,自己今晚就是被拉来的陪衬。
真正的主角,应该是坐在副座上的陆云峰,和那个被苏婉清拉着手,亲热得不得了的李雪松。
他表面上在恭敬地听陆振邦和李远征寒暄,实际上,注意力却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心里更是盘算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女儿醒了,她该如何处理这复杂的三角关系。
他的女儿他很清楚,她那泼辣的性格,明知不可为的都敢为,倘若知道今天的情形,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整个客厅里,比唐仲谦更错愕的,是陆云峰。
他表面平静地坐在那里,却一直盯着李雪松的眉眼,看她温顺地应对着母亲,内心却急于寻求答案。
怎么回事?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刚刚知道的,又是什么?
难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陆云峰当然不知道。
眼前的热闹是表,深层的谋划才是里。
今天看似的巧合,偶然的相遇,甚至凑成的饭局,全是几位长辈,提前精心编排的剧本。
时间回到三天前。
当时,陆云峰在日内瓦,已经为唐氏集团赢得了与瑞方谈判的胜利,消息传回了国内,陆家上下无不为之骄傲、振奋。
但同时,压在陆、李两家长辈心头的两块石头,却一直悬着,没处着落。
第一块石头,是两个孩子的情愫拉扯。
明明互相牵挂、彼此心动,感情早已远超普通朋友,却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卡在暧昧阶段,进退两难。
第二块石头,是唐韵诗。
这个女孩,舍身救了陆云峰一命,这份恩情太重,重到陆云峰这辈子都无法坦然漠视。
陆云峰本身就重情重义,心底柔软,只要唐韵诗一日不醒,他就一日不敢彻底拥抱新的感情,
带着这样的愧疚枷锁,又怎能奔赴自己的幸福。
对此,长辈们看得透彻。
两个孩子不是不爱,是太懂事,太有底线,硬是自我束缚,互相拉扯内耗。
所以,三天前的傍晚,陆振邦在书房里,接到了李远征的电话。
电话是用保密座机打来的,接通的瞬间,李远征沉稳醇厚的嗓音传来,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老陆,两个孩子的事,不能再拖了。”
陆振邦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我也在想这事。你有什么想法?”
“云峰那孩子,小时候我见过,虎头虎脑的,是个好苗子。他这几年来的成长,无论品性、心性、格局,都有了很大进步。这次,又帮唐氏赢得了国际谈判,做事也越来越沉稳靠谱。”
“雪松什么性子我知道,看着温婉纯净,骨子里执拗得很。她心里装着云峰,就是抹不开面子,总觉得是咱们包办,她不想低头。”
“可你看,她跑了两千里地,跑到正阳县,一头撞进云峰怀里。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哈哈哈……”
李远征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声爽朗。
陆振邦也跟着笑出了声,稍停才道:
“云峰那边也是。他离了婚之后,对感情一直不上心。雪松是第一个让他动心的。只是唐家那孩子的救命之恩,成了他最大的牵绊。”
“他这辈子最吃亏的地方,就是太重情义。有这份愧疚压着,他宁愿自己憋着,也不会亏欠。”
“所以,咱们当父母的,得推一把。”李远征接过话,语气认真起来,
“不是替他们做主,是给他们搭个台阶。两人都有意思,就差一层窗户纸,这俩孩子脾气都倔,咱们不出手推一把,他俩说不定会耗到明年。”
陆振邦握着话筒的手指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同意。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
“这周末,也就是后天,我去京都开会。到时候我带雪松过去,你让云峰在家等着。”
“行。正好明天云峰就从日内瓦回来了,我让婉清安排。对了,唐仲谦那边,要不要也叫上?”
李远征想了想:“老陆,还是你想得周到。叫上吧。这次,瑞国的事,云峰帮了大忙,他肯定想找机会感谢。顺便让他看看两家的渊源,他心里也好有个数。唐家闺女的事,咱也算多少还了点,但也不能让他觉得咱们藏着掖着。”
陆振邦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敲定细节,挂了电话。
陆振邦在书房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客厅。
苏婉清正在看手机,见他出来,抬起头。
“老李来电话了?”她在客厅,听到书房里的笑声。
“嗯。这周末,他带雪松过来。”
陆振邦在沙发上坐下,“你给黄展妍打个电话,给雪松安排个由头,别让她觉得太刻意。”
苏婉清笑着点头:“刚刚你俩通电话时,我已经想好了。团中、央有个培训,正好下周开班,我给展妍打个电话,让她派雪松去参加。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陆振邦看了她一眼。“不愧是你,想得周到。”
“这事我琢磨好几天了。”苏婉清拿起手机,翻出黄展妍的号码,“你那边唐仲谦呢?我也替你邀请了?”
“当然。你出面邀请更合适。等阿福去接机时,正好让他替你传个话。他也肯定想登门致谢,正好凑一块。”
“嗯,我先安排展妍。”苏婉清说着,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那头的黄展妍正在办公室加班,看见来电显示,立刻放下笔。
“老领导,您有什么指示?”
“展妍,团中央下周有个培训,一周时间。你派李雪松去参加一下。”
黄展妍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好的好的,老领导,我这就安排。”
“另外,”苏婉清顿了顿,“她和云峰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你知道就好。先别跟她说太多。”
黄展妍笑了:“老领导,我明白。这是好事,我巴不得他俩快点明确了,要不然,过了年,云峰去了市里,怕再有什么变数。您放心,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苏婉清又给福伯交代了几句,让他明天接机时,向唐仲谦发出邀请,又叮嘱他提前准备饭菜,又从贵宾楼订了几道谭家菜。
陆振邦坐在一旁,听着老伴忙前忙后,嘴角翘着,没说话。
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与此同时,正阳县。
李雪松正陪着黄展妍加班,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父亲李远征。
“爸?”
她接起来,语气有点意外。
父亲很少毫无征兆地给她打电话,事先都会有个短信什么的提醒。
“雪松,后天我要去京都开会,你陪我一起去。”
“我去干嘛?”
李雪松愣了一下:“我走不开,县里一堆事呢。”
“你上次答应我的,我去京都开会你陪我去。老爸帮忙的交换条件,怎么,想反悔?”李远征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李雪松想起来了。
上次在医院,因为安魁星去抓邱老八,她不想看着陆云峰着急担心,不想安魁星在缅北出事,所以求到父亲头上。
父亲答应了,条件是下次去京都开会她陪着,而且还要去见一个人。
她当时急着让父亲帮忙,随口应了,没想到堂堂一个中将,还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爸,你可真行,这点小事,还记着呢?”
“当然记着。我闺女答应的事,我能忘吗?”李远征爽朗地笑了笑,“再说了,你上次不是说想回京都看看吗?正好借这个机会。”
李雪松咬了咬嘴唇:“县里走不开,黄书记不会批假的。”
“假的事你不用操心。你们黄书记肯定会同意的。”
李雪松愣了一下。
黄书记肯定会同意?
老爹怎么这么笃定?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发愣。
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座机响了。
这次是黄展妍。
“雪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李雪松敲门进去。
黄展妍递给她一份文件,明显是刚打印出来的,纸还热着:
“团中、央有个培训,一周时间。你去参加一下。明晚的飞机,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李雪松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也太巧了。
父亲刚说要去京都开会,黄书记就派她去培训。
她抬起头,看着黄展妍。
“黄书记,这培训非去不可吗?”
黄展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团中、央的培训,名额有限。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你准备一下,明晚上出发。”
李雪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拿着文件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心里翻来覆去。
她不是傻子。
父亲突然让她去京都,黄书记突然让她去培训,时间还凑在一起。
这肯定是安排好的。
父亲有这个能力,或者,与父亲权势相当的人,若想安排一点这样的事,简直易如反掌。
她想起上次在医院,陆云峰的母亲看她的眼神,那种打量,那种满意,不是看普通晚辈的眼神。
她想起苏婉清拉着她的手说“辛苦了”时的语气,亲切得不像对普通人。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知道。
她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她看了一眼手机,陆云峰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登机了】。
她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把所有事都告诉他。
次日傍晚,司机把她送到机场。
她拿着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陆云峰的微信。
【到家了,刚吃完饭。明天晚上家里设宴待客,唐叔叔也会过来。】
又震了一下:【更让我开心的是,老妈说让安魁星一起参加。】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关了。
昨天老爸让她跟着去京都,今天陆云峰已经到家,明天陆家就设宴。
这一连串的信息,说明一个问题。
明天的晚宴,是为她和陆云峰准备的。
宴请唐仲谦,又加上安魁星,那都是幌子,做给人看的。
她知道,明天,将是谜底揭晓的时刻。
她能想象到,陆云峰见到她时的震惊和错愕。
震惊吧!
错愕吧!
这都是你自找的,也是我李雪松的命。
谁让我逃婚逃了五六年,跑了两千多里,到头来,还是撞进了你的怀里。
这也就算了,可你偏偏又和唐韵诗纠缠不清。
关键是,你还欠了唐韵诗半条命。
这一团乱麻,怎么解?
反正我是解不开,你陆云峰厉害,就交给你解好了。
谁让我,到现在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呢!
飞机起飞了。
李雪松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的云层。
夕阳把云海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翻涌的浪。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第一次听说陆云峰时,是她刚按照黄书记的要求,刚起草完《关于重点培养和使用重点高校毕业大学生干部的通知》,就看到网上的帖子,曝光的是拟任县委办副主任的陆云峰,和他同事闫丽霞的绯闻,配了照片。
虽然现场的黄展妍和纪检书记、组织部长都一眼看出那是杜撰和拼接的图片,是造谣。
但当时身为县委书记秘书的她,心里还是对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同事兼领导的陆云峰,留下了纨绔公子的印象。
第一次见陆云峰的时候,更是离谱。
那天晚上,她刚加完班,在回宿舍的路上,肚子饿了,进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出来,正赶上警车出动,抓捕旁边胡同里打架斗殴的一群人。
路灯下,她第一次看到了陆云峰,和资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她录下来,还报告了黄书记。
当时,她对陆云峰的印象,从“纨绔公子”,变成了“烂泥扶不上墙”。
从第一次听说,到第一次见面,陆云峰给她的印象,实在是谈不上好,甚至可以用“糟糕”两字来形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这些印象,开始转变。
似乎是那一次,在黄展妍办公室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文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正好他也看过来。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烫。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难道只为这个人长得挺好看。
后来在工作中,接触多了。
她知道他离过婚,在清河镇时一直躺平,还喜欢怼领导。
县里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
有人说他能力强,有人说他靠关系。
她没在意,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但她没看见他怼过哪怕一个领导。
这很奇怪,说明,听说的事,大多不靠谱。
再后来,黄展妍总让她去给陆云峰送文件,一天能跑好几趟。
她开始觉得烦,后来慢慢习惯了。
她发现他的办公室很干净,桌上摆着几本书,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
他批文件的时候喜欢用吸水的钢笔,在边上写批注,字迹很工整,侧脸的线条很撩拨人。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去他办公室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她会在出门前照一下镜子,会多走几步绕到他办公室门口,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多看他两眼。
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但心里清楚不是。
觉得自己像是在偷东西
后来,陆云峰在县里大展拳脚,治理县委办,主持招商办,工作上风生水起,她看着,心里跟着高兴,与有荣焉。
陆云峰和那些贪官污吏,斗智斗勇,最后一股脑都把他们送进监狱,她也跟着喝彩。
就连陆云峰在黄书记面前,放过前妻刘芳芳一马,她都认为做得很有格局。
那是一种豁然洒脱,不与低层次的人过分纠缠,绝对符合陆云峰大世家出身的做派。
李雪松还知道,这背后,还有着放长线钓大鱼,瞄着背后那个副市长的考量。
这些,都令她对陆云峰的欣赏与倾慕,与日俱增。
直到那天,陆云峰从老槐树村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到现场,趴在悬崖边,看见他躺在担架上,满脸是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她的腿软了,怎么都站不起来。
她坐上救护车,握着他的手,一直在说话,她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她跟到了县医院,坐在手术室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死。
军队的直升机来了,把他接走了,她的心也跟着飞到半空中。
她向黄展妍申请,去医院陪护,黄展妍说她也希望如此。
那是撮合,是给她创造机会,而且,是从她见到他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黄展妍做得很刻意,经常创造机会,让她多接近陆云峰。
在省军区总医院,她守了他半个月。
端水喂饭,擦脸翻身,什么都干了,也看了不小心看到的。
护士说她是家属,她没否认。
医生说她是家属,她也没否认。
她不是家属,但她愿意当。
上次,他吻她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她紧张,更有那种期待了很久,终于有了结果的如释重负。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第一次在他办公室里,看见他心动的时候就开始等了。
可现在,唐韵诗还躺在医院里。
她每次去看唐韵诗,看见那双闭着的眼睛,看见那心电图上的曲线,心里就堵得慌。
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偷东西。
偷本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她,真的是在偷吗?
那他,究竟是谁的?
最最关键的,他的心,到底是谁的?
她闭上眼,把脸埋在手掌里。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颠簸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云层下面有零星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盯着那些灯光,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与其自我纠结,不如从容面对。
问题,总要解决,感情,必须有个答案。
接到父亲电话的那一刻,她就明白。
这不是顺路回京,不是陪同开会。
这就是一场,专门为她和陆云峰量身定制的局。
刚好卡在陆云峰日内瓦归来的时间,
刚好安排她回京,用意再明显不过。
对此,李雪松心底一半欢喜,一半纠结,两种情绪疯狂拉扯,折磨得人心绪不宁。
她真的很想见陆云峰。
想看看他腿伤恢复得怎么样,
想当面问问他谈判的惊险过往,
想好好看看这个让她日夜牵挂的冤家,
想不顾一切地扑在他的怀里,好好诉说一下思念之苦……
可隐隐的,心底那道坎,又浮现出来,横亘在心里,难以逾越。
唐韵诗。
那个女孩,很漂亮,很能干。
为了救陆云峰,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至今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所有人都默认,陆云峰欠唐韵诗一条命,欠她一份无法偿还的恩情。
如果她趁着这个时机,顺着长辈的安排顺势上位,和陆云峰确定关系。
在外人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趁虚而入,是踩着救命恩人的伤痛上位,是摘桃子的投机者。
更糟糕的是,她自己这关过不去。
她想要的感情,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没有亏欠、没有捆绑、没有外力助推。
她不想自己和陆云峰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夹杂着人情亏欠,陷入舆论争议,或者被任何人操控。
更不想,陆云峰是因为长辈安排,因为命运绑定和人情抵消,才选择和她在一起。
她要的是他心甘情愿,毫无牵绊的偏爱,
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将就,不是愧疚补偿后的替代。
这道矛盾,死死卡在她心底,成为两人之间最隐秘,也是最无解的障碍。
明明爱到极致,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不敢彻底奔赴。
这叫她,一个未经多少世事的女孩,该如何取舍?
飞机降落京都国际机场,已经是晚上八点。
李雪松打开手机,消息涌进来。
她先看见陆云峰的未接来电,两个。
还有他发的消息,最后一条是:
【怎么关机了,信息也一直不回,出什么事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回。
她不敢回。
她怕自己一开始回,就忍不住告诉他所有事。
她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父亲。
李远征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穿军装,
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站在人群里,跟立在鸡群里的鹤。
“闺女,这边。”李远征冲她招手。
李雪松走过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爸,你搞什么鬼?”
李远征一脸无辜:
“什么搞什么鬼?我来接你,你不高兴?”
“高兴。”
李雪松上了车,靠在椅背上,
“爸,你跟我说实话,这次让我来京都,到底什么事?”
李远征让司机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
“开会啊。我开会,你正好培训。还能有什么事?”
“你少来。”
李雪松扳过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
“我培训是下周,你开会也是下周。时间凑得这么巧,你以为我傻?”
李远征笑了,笑得很畅快:
“不愧是我闺女,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你说实话。”
李远征想了想,决定不装了: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陆家。”
李雪松愣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
“去陆家干嘛?”
“吃饭。你苏阿姨邀请的。她说,你们早就见过了。”
李雪松咬了咬嘴唇:“我不去。”
李远征一惊:“为什么?”
陆家那边都说好了,闺女竟然不去。
一刹那,他甚至都动了叫参谋把女儿绑起来,押着去的心。
“不为什么。不想去。”
李雪松根本不怕他,把头一甩,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人心与宿命皆上桌
李远征看了女儿一眼,压下心里的杂念,叹了口气,开始讲道理:
“雪松,你跑了两千里地,跑到正阳县,为了什么?”
“不就是想躲我们给你安排的姻缘吗?可躲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躲到他身边去了。你想想,这是不是缘分?”
李远征索性摊开说。
到了这个节骨眼,他发现,聪明的女儿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那就更好。
这件事,也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
李远征一直接,李雪松突然觉得没话说了。
“爸不逼你。”
李远征的语气软了下来,
“你苏阿姨知道咱俩来京都,特意打电话来,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请你吃顿饭。你一个晚辈,长辈开口了,你好意思拒绝?”
他又以道德和人情世故做说辞。
他知道,这套对李雪松管用。
李雪松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拧着。
“再说,你不是也想见他吗?他昨天回来了。天天发微信,不如见一面。”
李雪松抬起头,瞪了父亲一眼:
“你偷看我手机?”
“没有。是你妈看的,偷偷告诉我的。”李远征面不改色地出卖老伴。
李雪松被气笑了:“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过分。”
李远征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都是我们的错,这次,给老爸一个面子好不好?”
李雪松没立即回答,她看向车窗外,陷入了沉默。
正如父亲预料的那样,这一切,她早就猜到了。
苏婉清在医院里见到她的过分疼爱,父亲时不时提起陆家的反常态度,都说明了一点:
原来正阳让她心绪大乱的人,就是那个指腹为婚的主。
从在医院里,猜到这一结果开始,她就一直刻意回避,不愿主动戳破。
她骨子里极其骄傲,极度反感被安排好的人生,更讨厌被捆绑的感情。
她想要的爱情,是自己遇见、自己心动、自己选择的纯粹奔赴,不是一纸幼年约定绑定的宿命捆绑。
可命运最搞笑的地方,就在于此。
她拼尽全力逃婚,拼命躲避包办婚约,兜兜转转,最后偏偏一头撞进了陆云峰的情网里。
此刻的她,还没做好直面一切的准备。
她需要时间梳理心事,需要时间说服自己,也需要时间解开,由于唐韵诗而形成的心底枷锁。
李雪松抬眼看着父亲:
“堂堂中将首长,也学会玩套路了。又是开会当借口,又是联合黄书记演戏,全员组团骗我来京,您这排场也太大了。”
李远征被自家女儿怼得一点脾气没有,
他无奈失笑,语气带着满满的宠溺和恳求:
“你这丫头,说话这么冲。我这不叫套路,叫顺势而为。”
“咱和陆家的交情摆在这,你们两个孩子又互相惦记,为什么非要拧着性子互相折腾。”
“爸这辈子不求别的,就希望你能嫁个靠谱的人,过得安稳顺遂。”
“云峰这孩子,人品、心性、担当、格局,都绝对靠谱。你错过他,这辈子很难再遇到这么合适的人。”
李雪松看着父亲放低姿态、柔声劝说的模样,心底的那点别扭和抵触瞬间消散大半。
她清楚,长辈们所有的谋划,出发点全是为了她好。
纠结再三,她轻轻点头。
“行,我陪您去。但我把话放这,感情是我自己的事,最后怎么选,得听我自己的。你们可以搭桥,但不能替我做决定。”
李远征瞬间松了口气,连忙应声。
“没问题,全都听你的。”
他太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看似清冷温顺,实则执拗有主见。
能让她松口迈出这一步,就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就这样,李雪松和父亲来到这里。
李雪松垂着眼,温顺地和苏婉清说着话。
她清楚,长辈不是乱点鸳鸯,是在努力撮合,为两人营造合适的气氛。
可她,依旧不想主动拆穿这场局。
谁安排的见面,谁负责兜底解释,她没必要抢着开口。
更何况唐韵诗还躺在病床上,这道坎横在两人中间,绕不开也躲不掉。
在三家的长辈面前,她不想自己显得趁人之危,更不想让陆云峰难做。
再说了,凭什么所有情绪压力,都要她一个人扛。
想到这儿,她终于抬眼,视线对上了陆云峰的目光。
四目相撞的瞬间,都没躲,就那么定定地对视着。
看着李雪松的目光,陆云峰心里彻底坐实了。
本来招待唐仲谦的宴席,李远征亲自登门,到父母全程超高规格迎接,再到苏婉清对李雪松近乎家人的亲昵,所有线索串在一起,答案一目了然。
关键的关键,李雪松竟然是李远征的女儿。
眼前这个清冷内敛,自己早就心仪,两人之间已经进行到相当程度,在病床前寸步不离照顾他的女孩,
就是小时候爷爷亲口定下,他躲了很多年的娃娃亲未婚妻。
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头来还是逃不开宿命安排。
他当初为了反抗包办婚姻,一时冲动和刘芳芳领证结婚,草草葬送第一段婚姻,闹出满城笑话。
后来不堪离婚,一路风波不断,又遇上唐韵诗舍身相救,欠下还不清的人情,中间还夹杂着韩馨予的误会纠缠。
如果一开始不叛逆,乖乖听从长辈安排,哪里会走这么多弯路。
陆云峰心底生出一丝感慨。
年轻人总觉得长辈的安排老旧死板,总想靠着自己一意孤行撞南墙,
等到满身疲惫回头才发现,长辈看过的人和事,远比自己多得多。
婚姻大事,长辈看人从来不会错。
他看着苏婉清拉着李雪松的手聊家常,完全是一副婆婆看待自家儿媳的松弛亲近。
一股踏实的暖意,顺着心口散开,漫遍全身。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格外安心。
不是心动的悸动,是实打实家人之间的归属感。
原来老话讲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是这种感觉。
“都入席吧,菜已经备齐了。”
陆振邦开口打破屋里安静的气氛,率先起身。
李远征笑着起身,目光扫过自家女儿,眼底藏着了然。
他看得出来,女儿嘴上强硬摆态度,心里早就放下戒备。
等这场家宴结束,他就可以私下和老伴通电话报喜,
下次直接带老伴过来正式会亲,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彻底敲定。
唐仲谦紧随其后起身,态度始终谦卑安分。
今晚这场饭局,他从主宾慢慢变成陪客,心里没有半点不平衡。
陆家的圈层高度,已经彻底超出他能触及的上限,安分旁观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一行人刚走到餐厅门口,苏婉清忽然停下脚步。
“差点忘了,福伯,快去把安魁星叫进来。”
福伯立刻停步,躬身回话:
“夫人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魁星一直在侧厅等着,随时可以入席。”
说完,福伯转身去了侧厅。
走在中间的唐仲谦,心头又是狠狠一震。
私宴上的阶层差和惺惺相惜
唐仲谦对安魁星并不陌生,在日内瓦见到之前,就听说了他的事迹。
陆云峰和女儿唐韵诗之所以遇险,全是邱老八蓄意而为。
身为陆云峰司机兼警卫的安魁星,自觉失职,为替主人报仇,远赴缅北险境,孤身对峙境外武装势力。
最终,擒住并击毙了匪首邱老八,安全回到国内。
这次,又随着陆云峰远赴日内瓦,全程护着腿部受伤的陆云峰。
正常豪门权贵,护卫永远是下人,只能在外值守,没有资格登上主桌参加家宴。
这是阶级差,这是门第的台阶,不是谁做了什么,就能轻易跨越的。
隋以前,讲究氏族门阀,自商鞅起,普通百姓才有了姓氏。
这些,不仅是华夏历史,更是深植入骨子里的,人类的基因。
否则,西方也不会有什么贵族大姓,三哥国度,更不会有什么婆罗门和沙捞越。
虽然历经沧桑,朝代更迭,但作为社会的基因,阶层,或者所谓的阶级,一直存在,没法被消灭。
而很多底层人,从幼儿园开始,争抢的那个所谓起跑线,无非是为了实现,上一辈子人无法实现的阶层跨越。
但残酷的现实是,即使当年的大泽乡,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最终还是沦为阶层争斗的牺牲品。
所以,看似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上桌吃饭,就是现代生活中最典型的身份划分。
可眼前的陆家,不一样。
专门叫安魁星上桌,这说明什么?
说明,但凡真心为陆家、为陆云峰拼过命的人,陆家从来不会亏待,更不会分三六九等。
哪怕只是一名警卫员,只要忠心赴死,就能坐上陆家主桌,和一众顶层大佬同桌吃饭。
这一刻,唐仲谦彻底明白,陆家能屹立京都顶层多年,从来不是靠权力堆砌,而是这份平等待人的格局。
单凭这一点,很多当代豪门世家,这辈子都追不上陆家。
趁着这个机会,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到李雪松身边,悄声问:
“这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雪松看了一眼正跟福伯说话的苏婉清,又瞥了一眼放慢脚步竖起耳朵的父亲,小声说:
“我也是刚知道。”
李远征嘴角微动,跟着陆振邦入座了。
他为女儿的见机行事,感到开心。
这样的闺女,就算嫁过去,也不会轻易吃亏。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甚至拿下话选择善意的谎言。
这就足够了。
李雪松的确做了适当隐瞒。
她没说在医院时就猜到了,那样陆云峰一定会追问她为什么一直隐瞒不说,
而且,陆云峰也会觉得自己,会不会对他将来也会有所隐瞒。
维持当下的人设刚刚好。
自己也是被动入局,和他一样,都是被长辈安排的一方,两人谁都不尴尬。
何况,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在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后面的事情。
陆云峰没再多问,心里却在盘算:
从昨晚到现在,她电话关机,信息不回,肯定不是全程在飞机上那么简单。
说话间,大家走进餐厅。
陆家餐厅宽敞大气,圆桌尺寸宽大,桌面干净透亮,灯光柔和不刺眼,整体氛围庄重又不失家宴的烟火气。
席位安排一目了然,完全按照圈层和身份排布,体面周全。
陆振邦坐主位,自然是全场核心。
李远征位居左手边主客位,现役中将,身份足够压场。
唐仲谦坐在右手边副客位,百亿富豪,不失商界大佬的体面。
苏婉清拉着李雪松的手,把她安排在自己和陆云峰中间,摆明了认定儿媳的态度。
不一刻,福伯带着安魁星走进餐厅。
安魁星一身黑色干练便服,身姿挺拔。
踏入满是顶层大佬的饭局,他本能地有些局促,双手放在身前,下意识想要靠边站,不敢落座。
陆云峰起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在自己右手边空位上。
“坐下,这里没有上下级,只有一起共过生死的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让安魁星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眼底多出几分动容。
唐仲谦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陆云峰这小子,有情有义,是个值得部下追随的料。
所有人全部落座,福伯示意后厨上菜,陆家私宴正式开席。
今晚菜品搭配用心,兼顾官方宴席体面和家常饭菜温度。
一共十四道硬菜,搭配餐后甜品果盘,用料顶级,口味兼顾南北。
四道专程从京都贵宾楼定制的正宗谭家菜:
黄焖鱼翅、清汤燕窝、罗汉大虾、葱烧海参,原汁原味,做工考究,是顶级政务宴席标配菜品。
四道陆家后厨阿姨拿手家常菜:
红烧排骨、清炖土鸡、小炒黄牛肉、清蒸鲈鱼,烟火气十足,中和了高端宴席的生硬感。
另外搭配六道清爽开胃凉菜,一盅文火慢炖八小时的松茸老火汤,饭后精致糕点与时令鲜果摆满侧边餐台。
酒水也提前准备好。
桌面正中,摆放两瓶三十年窖藏茅台,专门迎合李远征常年军旅喝白酒的习惯。
侧边,摆放原装进口干红葡萄酒,还有两大壶现榨橙汁,专供苏婉清和李雪松两位女士饮用。
唐仲谦本身酒量一般,平时商务应酬都以红酒为主,很少碰高度白酒。
看着杯中泛着淡黄的酒液,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陆云峰看在眼里,开口解围。
“唐总喝不惯高度白酒,换红酒吧。”
这话刚好暖心,给了唐仲谦台阶下。
可不等阿姨上前换杯,李远征就抬手拦住,语气随和,却带着军人独有的豪爽。
“今天都是自家人,没有那么多的客套。第一次正式同桌吃饭,白酒碰一杯才算走心,红酒太客气,差了点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唐仲谦再推脱就显得不妥了。
他索性放下顾虑,端起白酒杯。
“李首长说得对,是我太过拘谨,今天舍命陪君子。”
“哎,哪能让唐总豁出命去,咱们点到为止。”
李远征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给唐仲谦交了一个底。
正位上的陆振邦没说话,只是貌似不经意间,瞄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李唐两家的漂亮女儿,都喜欢自己家的傻小子。
眉目生辉间,不知不觉,另两个当父亲的,竟然多少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我找谁说理去
餐桌的另一边,陆云峰转头看向安魁星。
“你也喝点,不用拘束,今天好好放松一次。”
安魁星点头,运了运气。
于是五个男人都倒了白酒,苏婉清陪着李雪松喝鲜榨果汁。
陆振邦端起酒杯,先敬了李远征一杯。
“远征,咱俩有日子没见了。这杯敬你,欢迎来家里。”
李远征干了,抹了抹嘴:
“振邦,你这酒不错,藏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一直舍不得喝,等你来呢。”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余客套,多年老友的默契,就在举杯之间。
待两人各自饮尽,一旁的唐仲谦连忙起身,端着酒杯,姿态恭敬。
他先是面向陆振邦举杯:
“陆部长,这次唐氏能够渡过生死危机,全靠陆家兜底,更靠云峰力挽狂澜。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我敬您。”
陆振邦跟他碰了一下,“唐总客气了。云峰能帮上忙,是他的福气。小辈举手之劳,唐总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两人饮尽。
紧接着,唐仲谦斟满杯,转身面向李远征,神色愈发郑重。
“李司令,久闻您坐镇一方,战功赫赫。今日有幸同桌赴家宴,实属荣幸,我敬您一杯。”
李远征随性碰杯,眼底多了几分赞许。
“你女儿舍身救了云峰,心性过硬,胆识过人。你教出来的孩子,好样的。”
一句话,戳中唐仲谦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眼眶瞬间泛红。
一边是昏迷卧床迟迟不醒的亲生女儿,一边是眼前双向奔赴的陆云峰与李雪松。
一边是救命之恩难以偿还,一边是默默深情无可挑剔。
他心里清楚人情亏欠,也明白情感缘分不可强求,
可身为父亲,始终放不下躺在病床上的女儿。
万般无奈和心酸堵在胸口,他没再多说,仰头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辛辣酒水入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另一边,苏婉清给李雪松夹了一块排骨,又给陆云峰夹了一块。
“多吃点,瘦了。”
李雪松低头吃饭,脸颊红红的。
酒过三巡,李远征放下酒杯,看着陆云峰,开始今天的主要话题。
“云峰,有件事,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了。”
陆云峰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你跟雪松,从小就定了亲。你爷爷和我家老爷子定的,几十年的交情。”
“你大学毕业的时候,家里提过,你拒绝了。雪松也拒绝了。我们老辈人没说什么,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定。”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唐仲谦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苏婉清放下了筷子,安魁星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陆云峰转头看了李雪松一眼。
李雪松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划着,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李叔叔,我……”陆云峰张了张嘴。
“你别急着表态。”
李远征摆了摆手,“这事,由来已久,两家的长辈,一直都没坐下来,当面和你们说清楚。今天,正是个好机会。”
李雪松抬起头,嗔了父亲一眼:“爸,别说了!”
“怎么不说。”李远征笑了,“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呢。”
陆振邦端起酒杯,跟李远征碰了一下:“远征,你说你的,云峰听着。”
李远征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云峰,你知道雪松为什么大学毕业后不肯留京吗?”
“家里给她安排了部委的工作,她不去,非要自己考公。考到哪儿不好,偏考到正阳县。两千多公里,她妈心疼得哭了好几天。”
李雪松咬了咬嘴唇:“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
“你走什么走?你那是逃婚。”
李远征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无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听说家里要安排你和陆家的孩子见面,连夜收拾行李,第二天就跑了。”
“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闺女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连见一面都不敢。”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苏婉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李雪松的手:“傻孩子,你跑什么呀?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李雪松的脸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姨,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云峰。而且,我也不想被安排。”
“那现在呢?”苏婉清看着她,“现在你知道了,觉得怎么样?”
李雪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了陆云峰一眼,又低下头。
陆云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迅速在四肢百骸扩散。
他稳了稳,也决定交底:
“李叔叔,其实,雪松刚到正阳县不久,我们就见过了。”
陆云峰的声音不大,但却令桌上所有目光都看向他。
这里面,有瓜,保熟的那种。
陆云峰继续说,“那时候我在清河镇,还没调到县里。有一天县里开大会,我坐在下面,看见主席台上,雪松给黄书记递资料,然后,她往台下扫了一眼。”
李远征挑了挑眉:“就一眼?你就记住了?”
“记住了。”陆云峰看了李雪松一眼,“她的眼睛很特别,当时,就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他没敢用“好看”或者“漂亮”来形容李雪松的眼睛。
毕竟三家的长辈都在场,他要是当着长辈的面夸人家姑娘漂亮,多少有点不妥。
李雪松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风情万种。
她心里暗自咬牙。
好家伙,原来自己早就是陆云峰的猎物。
兜兜转转,她还以为自己是两情相悦、日久生情,
闹了半天,人家早就在暗中布好了情网,就等着自己往里钻。
这男人,心机太深了。
陆云峰看着她瞪自己,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确实没撒谎。
那次主席台上的一瞥,他当时就觉得那个女孩的眼睛很好看,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
只是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在清河镇摆烂躺平,身上还有婚姻,根本没想往别的地方想。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哪里是偶遇,这分明是老天爷在给他牵线。
“你们俩啊,真是有缘分。”
苏婉清笑着打圆场,“当年你爷爷和李老首、长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云峰还在穿开裆裤呢。”
李远征也笑了:“是啊,那时候两家关系好,你爷爷和我家老爷子是过命的交情。老爷子就说,这情不能断。”
“后来雪松九岁那年,跟着我去了西南边陲,跟你们家就断了走动。等后来孩子长大了,家里提起这门亲事,这丫头死活不同意。”
他转头看了李雪松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她说那是封建包办的糟粕,新时代的青年坚决抵制。可你这抵制来,抵制去……”
他停住了,看着自己的女儿。
李雪松的脸瞬间红了。
她低着头,小声嘟囔:“那时候我哪知道对方是谁啊。万一是个歪瓜裂枣,我找谁说理去。”
缅北调兵真相
“现在知道了,满意了?”
陆云峰凑过去,压低声音问,脸挨到她的发梢。
“你还说我,你不也是……”
李雪松白了他一眼,低下头,没再说下去。
陆振邦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年轻人的互动,嘴角微微上扬。
“老李,当年咱们定这门亲事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陆振邦端起酒杯,和李远征碰了一下,两人都抿了一口,
“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做长辈的,把该说的说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李远征点头:“振邦说得对。我和我家那位商量过了,这门亲事,我们不强迫。云峰和雪松要是觉得合适,我们就祝福。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也不勉强。”
这话听着是客气,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给年轻人一个台阶下。
这两个人要是还不合适,那这世上就没有合适的了。
唐仲谦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以他的身份和见识,对眼前的局势,完全拎的清。
即使唐韵诗醒了,也竞争不过李雪松。
不是输在感情,是输在格局,输在资源匹配和门当户对。
自古以来,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当事人之间的事情。
在见识了陆家和李家的地位,以及老一辈的渊源关系,这一切,几乎没有什么悬念。
他今天,能受邀参加这个家宴,可不仅仅是为了内心感叹,他必须有所表示。
再单纯为了女儿纠结,那就太没有格局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
“陆部长,李将军,我敬二位一杯。”
唐仲谦一手举杯,另一只手托着杯底,语气真诚:
“今天能坐在这里,见证云峰和雪松的缘分,是我的荣幸。我代表唐家,衷心祝福两位年轻人。”
陆振邦和李远征同时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唐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分彼此。”陆振邦笑着说。
这话,出自一位内阁部长之口,价值连城。
李远征也跟着表态,毕竟唐仲谦都拿出态度了,这桌宴席的目的,基本宣告圆满。
“那可不,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唐仲谦心里一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唐氏集团和陆家的关系,已经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样的结果,可谓失之桑榆。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苏婉清给李雪松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
“雪松,多吃点。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苏婉清,脸颊泛红。
“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苏婉清故意板起脸。
李雪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更红了。
那个“妈”字,她还叫不出口。
身为世家女,她懂得礼仪分寸,不像那些浅薄的网红,张口就“家人们”。
一是还没到那个时候,另一方面,她心里还有一点梗着,因为唐韵诗。
苏婉清见她这样,却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握住了李雪松的手。
“好了,好了,阿姨不逗你了。”
陆云峰看着这娘俩,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李雪松的关系,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突破。
不再是若即若离的暧昧,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是光明正大的,被所有人祝福的,真正的在一起。
李远征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骄傲。
“云峰,以后雪松要是受了委屈,我可不答应。”
陆云峰认真地说:“李叔叔,她不会受委屈。如果有,那也是我的错。”
李远征笑了:“好,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陆振邦也笑了:“老李,你放心,雪松进了我们陆家的门,就是我们陆家的闺女。谁敢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席上爆发出开心的笑声。
安魁星一直坐在陆云峰身旁,有人提议举杯,他就喝,喝完就放下杯子,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还在站岗。
但他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身为司机兼贴身保镖,他知道,今后除了老大,他的任务多了一个李雪松。
几轮白酒下肚,众人面色都微微泛红,酒意上来,饭局氛围彻底放开,没有一开始的拘谨客套。
李远征看着安魁星,终于把话题转向他:
“安魁星,听口音,你是山东人吧?”
安魁星连忙站起,规规矩矩的回答:“报告李司令,我家是鲁南的。”
“嗯,我就喜欢你们山东兵。缅北那趟,你只带了一个人,就深入虎穴,把人拿下了。不错,有血性。”
安魁星身子一挺,一个立正:
“李司令,这还不是多亏了您,要不是张参谋他们及时赶到,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坐下坐下,别站着。”
李远征摆了摆手,“你那伙计腿伤好了没?”
他指的是受伤的余庆。
“好了。不碍事。”
“好了就行。”
李远征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你是条汉子。”
安魁星受宠若惊,双手举杯,把酒干了,呛了一下,脸红了。
在部队里,喝酒也是命令,首、长只要一下令,下属必须往死里喝。
安魁星当了十来年兵,这个规矩刻在骨子里。
李雪松看着安魁星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转头看了陆云峰一眼,陆云峰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躲。
李远征放下酒杯,看向陆云峰。
“云峰,你知道吗,这次我派兵去缅北帮安魁星,功劳应该记在谁身上。”
陆云峰看向福伯,说:“应该是福伯给您打的电话吧。”
李远征哈哈大笑,说:
“福伯还没来得及打电话,我闺女的电话,就到了。又是威逼,又是恐吓,非逼着我这个中将老子出兵不可。”
“她说安魁星是她领导的警卫,去缅北抓人,有危险。我调了一个特战分队过去。那些人,是我的兵。”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几分促狭:
“我就问,你的领导是谁?怎么这么大的谱,还有专职警卫了。她死活不告诉我,还说我八卦,哈哈哈哈……”
陆云峰愣住了,转过头,看着李雪松。
她低着头,耳根红了。
“你以为是福伯?福伯打电话肯定也一样。”
李远征的声音继续,“可这次,是我女儿,我怎么能不出手?”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唐仲谦端着酒杯,手悬在半空中,忘了喝。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她握住李雪松的手,轻轻拍了拍。
陆振邦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远征,嘴角动了一下。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声音发涩:
“你为什么不说?”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温柔。
“我要是说了,就怕你是因为感激才跟我在一起。那不是我想要的。”
这句话落地,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凝住了。
不是做慈善上瘾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喉咙发紧。
他想起在医院里,她坚持为自己换尿壶,想起她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情形。
原本以为,那是她对自己,尽可能表现出来的呵护和真心。
却不知,就连自己对安魁星的担心,她都第一时间化作行动。
他以为缅北的事,全是福伯在背后协调,是家族在暗中安排。
原来不是。
这背后,竟然是她。
她一个人悄悄地,不求回报,不求感谢,甚至不求他知道。
她怕他知道之后,会因为感激而对她好,而不是因为爱。
陆云峰伸手,握住了她已经空出来的手。
李雪松没躲,任他握着。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陆云峰握紧了些,说:
“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没有更多的承诺,没有更多的表白。
但李雪松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苏婉清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陆振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李远征看着这一幕,不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低头吃菜。
唐仲谦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菜是温的,酒是烈的,心是沉的。
他知道,这个看似温婉的李雪松,用一场无声的付出,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餐厅里重新热闹起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陆云峰和李雪松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李远征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骄傲。
苏婉清看着李雪松,眼里满是心疼。
陆振邦看着陆云峰,眼里满是欣慰。
安魁星坐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眶是红的。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不只是陆云峰的,也是李雪松的。
福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伺候陆家三代人,见过太多风风雨雨,但今晚这一幕,是他见过最动人的。
不是权谋,不是算计,不是利益交换。
是真心。
是跨越了所有障碍、所有误解、所有委屈之后,依然选择彼此的真心。
福伯转身,走进厨房,给阿姨说:
“再加个汤,雪松姑娘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阿姨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餐厅里,李远征端起酒杯,对陆振邦说:
“振邦,这杯酒,为了咱们两家的情义,又传到了下一辈。”
陆振邦举杯:“好,为了下一辈。”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在餐厅里回荡。
唐仲谦也举起杯,跟着喝了一口。
他知道,今晚过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亲眼见证了,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
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有人站在你身后,默默地支持,替你扛下所有。
餐厅的灯光很暖,菜香弥漫,酒意微醺。
唐仲谦的话比刚才少了,态度却比刚才更恭敬。
他频频敬酒,敬陆振邦,敬李远征,甚至敬苏婉清。
每杯酒都喝得很干脆,仰头就干,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的脸,是整个桌上,最红的。
苏婉清笑着劝他少喝,心里清楚他在想什么。
有些话说破了反而尴尬,不如留一层窗户纸。
李远征倒是没什么顾忌,端着酒杯跟唐仲谦聊了起来。
“唐总,你们唐氏在华南那边的项目,我听说了。做得不错。”
唐仲谦连忙摆手。“李将军过奖了,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哎,你太谦虚了。”
李远征喝了一口酒,“你们那个产业园,带动了当地上千人就业,省里领导都点名表扬了。这是实事,不是虚的。”
唐仲谦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酒杯又敬了李远征一杯。
“李将军,您这话我受之有愧。我们做企业的,就是老老实实干活,对得起员工,对得起社会。”
陆振邦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插话。
苏婉清放下果汁杯,擦了擦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仲谦,跟你说个事。”
她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妇联最近在筹备一个公益活动,叫‘春蕾计划’,专门资助乡村女童上学的。这个项目很快就要启动了,覆盖面不行,还不够广为人知。”
唐仲谦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苏大姐,这个事,我唐氏集团责无旁贷。”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我代表唐氏,捐款五千万。您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桌上安静了一秒。
苏婉清愣了一下:“唐总,这……用不了这么多。”
“苏大姐,您别客气。”
唐仲谦摆了摆手,语气很诚恳,
“唐氏能有今天,离不开陆家的支持。日内瓦的事,要不是云峰,唐氏就没了。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眼底有一丝苦涩。
很淡,淡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振邦看了唐仲谦一眼,点了点头:“仲谦有心了。”
苏婉清也没再推辞,端起果汁杯跟唐仲谦碰了一下:
“唐总,我替那些孩子谢谢你。”
“苏大姐,您别叫我唐总,叫我仲谦就行。”
唐仲谦双手举杯,把酒干了,放下杯子,
“春蕾计划的事,您让工作人员跟我们唐氏的公益基金会对接。我回去就交代下去,让他们全力配合。”
陆云峰坐在旁边,看着唐仲谦。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唐仲谦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做慈善上瘾,是在表态。
唐氏需要陆家,唐仲谦需要陆家。
哪怕做不成亲家,也要做最忠实的盟友。
当然,还有唐韵诗。
李雪松也看出来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划着,柳眉微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李远征端着酒杯,看了看唐仲谦,又看了看陆振邦,笑了。
“振邦,你这家宴,吃着吃着就变成慈善拍卖会了。”
几个人都笑了。
唐仲谦笑得最大声,笑声里终于多了几分畅快。
苏婉清笑着摇头。“远征,您这话说的。仲谦这是热心公益,跟家宴没关系。”
“对对对,热心公益。”李远征端起酒杯,跟唐仲谦碰了一下,“唐总,我敬你一杯。你是条汉子。”
唐仲谦连忙举杯。“李将军,您这话太重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不敢当。”
“做生意怎么了?做生意也能给国家做贡献。”
李远征把酒干了,放下杯子,
“你那个产业园,带动了多少就业?你那个基金会,资助了多少糖尿病患者?这次,又能帮助多少孩子,多少家庭?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比你请客吃饭强多了。”
唐仲谦被他说得眼眶有点红,端起茶杯干了一杯。
安魁星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看得出来,唐仲谦今天晚上跟刚进门的时候不一样了。
刚进门的时候,唐仲谦是客人,客气但不卑微。
现在,他还是客人,但多了几分豪情。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辣得呛了一下,脸红了。
为了情敌的两年之约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院子里的青砖地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风吹过,树枝轻轻晃着,发出细细的声响。
刚才席间,所有心事都摊开了。
娃娃亲的宿命闭环,双向拒婚的巧合,暗中相恋的真相,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此刻,茶水沏好,长辈们来到客厅落座。
唐仲谦的心绪因为那笔捐款平复了很多,不时加入闲谈。
客厅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透过雕花木窗飘到院子里,又被风吹散了。
陆云峰拄着拐杖,和李雪松并排走在青石板路上。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李雪松牵着他的一只手,握着,手心都有一点汗,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老槐树下,陆云峰停下来,看着李雪松。
“雪松,谢谢你。”
李雪松摇了摇头。“谢什么?谢我没早点告诉你?”
“所以你是故意不回我信息,就是不想太早摊开了说?”陆云峰看着她的眉眼,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你知道还问?”她扭开脸,不去与他对视,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那棵老槐树上面,像一个银盘。
陆云峰握紧了她的手:“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别忘了,我是男人。”
李雪松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掉眼泪。
她点了点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谁都没再说话。
拐杖轻点青石板,脚步声也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院子另一头的石凳旁,李雪松停下来,坐下。
陆云峰撑着拐杖,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拐杖立在眼前,一只手扶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雪松轻声开口。
她没去看他,而是看着不远处客厅里透出来的灯光。
“唐韵诗的事,你怎么打算的?”
终于到了这个话题。
两人心里都隐隐期待,但又不知该怎么挑明,毕竟事关两人的未来,又关乎屋里三家长辈的权衡。
整个宴席持续了半晚上,无论是贵为内阁部长的陆振邦,还是勇震边陲的将军李远征,包括见惯了风云世事的百亿富豪唐仲谦,都没敢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件事早晚必须面对。
而李雪松的角色,由她挑明似乎更为贴切。
可说出来容易,想要彻底解决,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陆云峰扶着拐杖的手指动了一下。
“打算什么?”
他下意识地问,心里实在没谱。
“你别装糊涂。”
李雪松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虽然今天我们明确了关系,但我不想对不起唐韵诗。她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今天的我们才那样做的,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们不能当没这回事。”
陆云峰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一口气:
“怎么算对得起?”
“你心里清楚。”
李雪松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唐韵诗对你是真心的。这我看得出来,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陆云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话他没法接。
说不清楚是睁眼说瞎话,说清楚那李雪松又往哪放?
过了几秒,他只好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做了回答。
李雪松胸脯起伏了两下,又问了一句,声音轻了一些:
“假如她明天醒过来,你怎么办?”
陆云峰认真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
“我会跟她说,我很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会尽一切可能回报她。但我心里只有你。感恩和感情,是两码事。”
李雪松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在路灯和屋里灯光的映照下看得很清楚。
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回避,看不到任何慌乱。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撒谎的人眼睛首先会出卖你。
但显然,陆云峰说的是实话,是真心。
她心里定了定:“可如果唐韵诗说,她只要你,其他一切都可以不要呢?”
陆云峰张了张嘴,又没话了。
“不可能”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可能,而且很可能。
唐韵诗那个人,敢爱敢恨,为了爱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能在掉下悬崖的车里拼死护着他,别说一句话了。
爱了就去追,管他那么多?
这样的逻辑本就在她的字典里,哪怕在病床上。
“别说什么不可能。”
李雪松替他说了,语气笃定,
“我比你更了解她。她敢爱敢恨,认定的人不会轻易放手。等她醒过来,她什么物质补偿都不要,她只要你这个人。”
这句话直击要害。
陆云峰瞬间语塞,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清楚唐韵诗的性格,对方偏执热烈,为爱可以不顾一切,钱财名利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真到那一刻,再多补偿都毫无意义。
但他也知道,自己虽然没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但通情达理的李雪松既然说出来,就不是为了单纯的矫情,更不是无缘无故闹他。
那不是李雪松的性格。
李雪松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花坛边,用手指拨了一下君子兰叶片。
“所以咱俩不能这么自私。”
她看向陆云峰,“得给唐韵诗留个说话的机会。得让她明白这一切,明白你的心。不能趁她醒不过来的时候把事定了。那样你我的心里都会感到不安,不是吗?”
陆云峰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但眼神很坚定。
他扶着拐杖站起来,挪了两步,来到她身边。
“那要是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急忙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李雪松抬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直接打断他慌乱的解释。
“我懂你的意思。”
她停顿两秒,眼神无比认真,许下两人之间的约定,
“那我们就一起等。”
陆云峰盯着她的眼睛。“等多久?”
李雪松想了想。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一年。”
她轻轻咬了一下唇,又改口了,“不,两年。如果两年还醒不过来,我就答应你。”
院子里很安静,连花丛里虫子的叫声都停了。
陆云峰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动容。
爱情本身就是排他且自私的,所有人遇到心爱之人都会想要独占,想要立刻确定名分,扫清身边所有情敌。
可李雪松偏偏不一样。
她明明拥有天时地利人和,有长辈全员撑腰,有宿命婚约加持,有暗中相助的恩情,完全可以理所应当地站在陆云峰身边,无视昏迷不醒的唐韵诗。
但她选择退让,选择等待,选择给唐韵诗留足体面,也给陆云峰心里的愧疚留一条出口。
她明明最爱陆云峰,却愿意为了旁人,主动延后自己的幸福。
一股暖流在陆云峰的心里流过。
父亲从小就跟他说过,要想判断一个人的品质,绝不能仅仅看他对你怎么样,而必须看看他对别人,包括身边的人,甚至是对手,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眼前的李雪松不仅对自己真心,更是连潜在的情敌都放在心上。
这样的女孩,这样的境界,这样的通情达理,
难道不正是自己孜孜以求的终身伴侣吗?
何其有幸
对唐韵诗这件事,李雪松有自己的想法。
在酒桌上,她看到父亲和陆云峰父母之间的情谊,看到两家人坐在一起时的默契。
她知道这不仅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个家族的事。
而且她真的离不开陆云峰,从正阳县到京都,从办公室到陆家庭院,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在身边。
但她也看到了唐仲谦。
刚才,他坐在席间,笑着敬酒,笑着说话,笑着听别人聊天,笑着慷慨解囊。
可他女儿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他女儿救的人,就在他面前,跟另一个女孩确定了关系。
他脸上在笑,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难言的苦,是无法说出的痛,是一个父亲最深的无奈……
李雪松不敢深想,心也跟着揪起来。
唐韵诗没错,包括她喜欢陆云峰。
她和自己,不过是喜欢了同一个男人,怎么能是错。
而且,在生死关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为这个男人牺牲,把生的希望,留给自己爱的人。
这是怎样的爱,又是怎样的忘我。
这样的女孩,不应被忘记。
所以,她做了这个决定。
不是矫情,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她不想让陆云峰心里一辈子藏着这根刺,那种刺,会扎人。
只有婚前解决所有心结,才不会给往后的婚姻埋下隐患。
与其日后互相猜忌心存芥蒂,不如现在坦然等待,彻底把所有隐患清零。
她再次看向陆云峰,“怎么样,两年?”
“行。”
陆云峰点了点头,看着她,目光坚定:
“我们一起,等两年。”
李雪松冲他笑了,是那样开心,那样坦诚。
一边笑,一边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手拉手回了客厅。
客厅里的气氛本来很轻松,大事已定的轻松。
陆振邦、黎远征和唐仲谦在喝茶聊天,苏婉清在给三人续水。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不知道放的什么节目。
看见陆云峰和李雪松走进来,苏婉清放下茶壶,笑着问:
“聊完了?”
李雪松点了点头。
陆云峰拉着她,站在客厅中间。
李远征放下茶杯,看着他们。
陆振邦也放下茶杯,靠向沙发背。
唐仲谦眼中现出疑问。
这两个年轻人的架势,显然是有话要说。
“爸,妈,李叔叔,唐叔叔,我跟雪松有个决定。”
陆振邦抬了抬下巴:“说。”
陆云峰看了李雪松一眼,李雪松点了下头。
“我们决定,等唐韵诗醒了再在一起。等她醒过来,当面跟她说清楚。雪松说,不能趁她没醒的时候定这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婉清的手停在茶壶把手上,定住了。
李远征手扶在膝盖上,手指抽搐了一下。
陆振邦靠在沙发上,看着陆云峰,又看了看李雪松,嘴唇抿了一下。
“好。”
他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重。
苏婉清放下茶壶,走到李雪松面前,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雪松,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苏婉清的声音有点发紧,“妈谢谢你。”
李雪松愣了一下。
苏婉清说的是“妈”,不是“阿姨”。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只是点了点头。
李远征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拍得很轻。
“好闺女,爸支持你。”
唐仲谦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茶杯。
他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复杂。
心里,已是惊涛骇浪,比在日内瓦谈判,还要强烈。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韵诗那边,还不知什么时候能醒。就算醒了,我也会做工作。你们不用等,该怎样就怎样。她醒了,我跟她说。”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大了,是哑了。
嘴唇在抖,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别过脸去,用拳头挡了一下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五十多岁的百亿商界大佬,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在这一刻,他绷不住了。
这两个年轻人,太懂事了。
尤其是李雪松,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完全可以趁着唐韵诗没醒,把事定下来。
没人会说她什么,谁都不能说她什么。
可她没有。
她把选择的权利,留给了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的宝贝女儿。
人心都是肉长的,两个年轻人如此大义,让唐仲谦之前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无奈,所有的遗憾,都随云烟散。
有这样的朋友,唐韵诗是何其有幸!
陆振邦站起来,走到唐仲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仲谦,孩子们的心意,就依他们吧。”
唐仲谦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点了点头。
苏婉清拉着李雪松的手,回到沙发上坐下。
李远征也坐回了原位。
客厅里的气氛安静了下来,一种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的安静。
陆云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些人。
他的父亲,母亲,李叔叔,唐叔叔,还有李雪松。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他往前走。
他走过去,在李雪松旁边坐下。
李雪松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避讳谁。
苏婉清看见了,嘴角翘了一下,装作没看见。
客厅里的灯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唐仲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皱眉头。
李远征拿起茶壶,又给他续上了热水。
唐仲谦又喝了一杯茶,放下杯子,看了看手表。
“陆部长,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天打扰了。”
陆振邦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仲谦,以后常来。”
“一定一定。”
唐仲谦又转向李远征,
“李将军,今天幸会。改日您去华南,一定给我打电话,我好好招待您。”
李远征笑着点头:“行,到时候我找你。”
唐仲谦又跟苏婉清道了别,跟李雪松点了点头。
他走到陆云峰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很用力。
“云峰,谢谢你。”
陆云峰摇了摇头:“唐叔叔,您别这么说。韵诗的事,我会一直记着,我们也会经常去看她。”
唐仲谦的眼眶红了一下,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助理跟在后面,福伯送他们出去。
院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光,驶向林荫大道。
唐仲谦坐在车里,靠着椅背,闭上眼。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唐总,您没事吧?”
唐仲谦睁开眼,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明暗交替。
“没事。”
他的声音有点哑,“回去之后,让公益基金会的负责人来见我。妇联有个春蕾计划,你盯紧点,别出岔子。”
“好的,唐总。”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夜色中亮着灯,红墙黄瓦,庄严肃穆。
他盯着那片灯光,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晚在陆府看到的那些画面。
陆振邦的沉稳,苏婉清的周到,李远征的豪爽,李雪松的温婉可人,还有陆云峰的镇静成熟……
空中旖旎巧复盘
一周后的上午。
晴空万里。
一架民航客机从大兴国际机场平稳爬升,冲破低空云层,机身进入平稳巡航状态。
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纯白云海,阳光透过机舱玻璃漫进来,温度刚好舒适。
机舱内大部分乘客都安静下来,或在闭目休息,或者戴着耳机看电影。
李雪松坐在靠窗的位置,陆云峰坐在她的身侧,肩并肩。
半个月的京都休整时光,彻底落幕。
陆云峰结束了伤病病假,身上悬崖车祸留下的外伤基本痊愈,腿部拐杖已经不再是主要依靠。
偶尔用单手拐杖,做做行走的帮助。
李雪松也顺利完成了团中央专项干部培训,结束阶段性脱产学习,两人搭乘同一班直飞航班,返回正阳县。
待飞机进入平稳状态,李雪松解开安全带,身子一歪,脑袋就靠在了陆云峰的肩膀上。
坐在后排,隔了几个座位的安魁星,余光瞥见这一幕,赶紧把头扭向窗外,盯着外面的云彩。
作为陆云峰的贴身外勤安保,他恪守着本分。
对于前排两人的亲昵动作,除了及时转移视线,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别无他法。
陆云峰侧过脸来,看了一眼肩头的人,悄悄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安魁星还在后面呢,注意点影响。”
“怕什么。”
李雪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着说,
“他敢看我一眼试试。再说了,我男朋友让我靠一下怎么了?这属于合法合规的肢体接触。”
陆云峰被她逗笑了,不甘示弱,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这几天在京都,他们每天见面。
她下课的时候,陆云峰的车准时停在团校门口。
安魁星开车,陆云峰坐在后座,拐杖靠在车门边。
他们吃了附近排行榜上的十几家餐厅,从涮羊肉到烤鸭,从日料到西餐。
撑的李雪松说,再吃下去她就胖得走不动了,陆云峰说胖点好看。
她轻轻晃动了一下头。
一缕带着迷离馨香的发丝,拂过他的脖颈。
她用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音量,贴近他耳边说着悄悄话。
呼吸落在他的衣领上,弄得他心里痒痒的。
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你说,回去之后黄书记会不会问我们的事?”李雪松的声音闷闷的。
“问就问呗。”陆云峰的语气很随意,“又不是见不得人。”
李雪松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大方。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你就说是我主动的。”
“你主动?”李雪松嘴角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主动过?你给我送过花吗?你给我买过礼物吗?”
陆云峰想了想:“在医院算不算?”
“算你个大头鬼。”李雪松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那是我照顾你,你管这叫主动?”
“可我已经让你看了个够,还不算?”陆云峰眼里闪过促狭。
“你……讨厌!”李雪松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嘶……”陆云峰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躲。
李雪松定睛一看,手背上留下两个明显的指甲印,都紫了。
她连忙把那只手捧起,嘴上吹着,手上揉着:“对不起,对不起,疼吗?”
陆云峰笑了笑,摇头:“不疼,活该!”
李雪松嗔了他一眼:“谁让你瞎说来。”
她又捧起那只手背,仔细端详了一下,在上面亲了一口:
“好了,让你长点记性。”
陆云峰看着她那既紧张又可爱的模样,咧嘴笑了。
李雪松把头重新靠向他,头在他颈窝间蹭了蹭。
陆云峰姿势保持着没动,目光看着窗外。
云层散开了一些,能看见下面的山脉,灰黑色的,像一幅水墨画。
习惯性地,他把这次回京都所做事情的脉络,快速梳理了一遍。
首先是唐氏集团的股权纠纷,国际商战尘埃落定,商务部那边的反制措施大见成效,瑞国企业彻底服软,无条件提出和解。
那天唐仲谦临走时,握着陆振邦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
五千万捐款,第二天就到了妇联的账上,苏婉清回家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唐总这个人,做事很到位。”
陆云峰知道母亲说的“到位”是什么意思。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
唐仲谦用这五千万告诉陆家:这门干亲,他认了,就算亲家不成,盟友也是最忠实的。
这件事的外延影响,也不小。
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不止保住了唐氏集团,更守住了本土民族企业的底盘。
业内不少政企大佬,都私下记下了陆云峰的手笔,无形之中,他顶层圈层的人脉盘子又扩大一圈。
其次,情感彻底摊牌,敲定他和李雪松的归宿。
陆家设宴,邀请李远征、唐仲谦一起到场,看似一场普通家宴,实则是双方父辈提前布局。
当众揭开祖辈娃娃亲,双向年少时的拒婚,兜兜转转又回到老一辈画的圈圈里。
三家长辈,都认可了两人的关系,只差一个正式官宣的流程。
哪怕两人当着几位家长的面,主动定下两年之约,要等唐韵诗苏醒之后,当面征求当事人意见,不趁人之危抢占感情先机。
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出于道义和良心的体面退让。
他们两个人的心,早就牢牢绑在一起,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恋人。
飞机穿过一层薄云,轻微颠簸了一下。
广播响了,空姐说遇到气流,让大家系好安全带。
李雪松坐直身体,把安全带扣好,转头看着陆云峰。
“回去之后,你都打算干些啥?”
陆云峰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先跟黄书记报到。然后去看一下张胜利和陈继业那两个案子的进展。”
“黄书记前一阵电话里跟我说,张胜利的问题,已经彻底落地。”
陆云峰左右回顾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证据链完整,违纪账目、勾结黑料、参与暗算的口供全部齐全,纪委走完流程,正式双开双规,已经移交司法机关量刑判决,这辈子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李雪松轻轻点头,恶人伏法本就是理所应当。
“那陈继业呢。”她问。
随口敲定的小事
听到这个名字,陆云峰的神色冷了一瞬:
“他跑了。可能走漏了风声,公安去抓的时候,扑了空。”
“市局已经发了通缉令,路面卡口、车站码头、高速路口全部布控,但还是没抓到人。”
“这么狡猾?”李雪松蛾眉微皱。
她想起那个泥头车,想起陆云峰从悬崖底下被抬上来时满脸是血的样子,想起唐韵诗躺在医院里苍白的脸色。
害陆云峰和唐韵诗的首恶,竟然跑了。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陈氏父子在吉海经营多年,各方的人脉很复杂,他有可能藏起来,或者跑出去了。”
“都有可能。”
陆云峰点头,“如果在国内,抓他还容易,若是跑出去,会很麻烦。”
李雪松握紧了他的手:“不管他在哪儿,你得答应我,不准亲自去。”
陆云峰回握着她的手,软软的,似无骨。
他理解李雪松此刻的心情,经历了悬崖底下惊魂一幕,她不能不怕。
陆云峰微微一笑:“我傻吗?有公安呢。我腿还没好利索,怎么亲自去?”
“你上次,腿没好利索就去日内瓦了。”李雪松的语气带着几分责怪。
“那是谈判,又不是去抓人。你放心,我惜命。还没娶你呢,不会去冒险。”
李雪松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脸颊烧到耳朵尖。
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谁说要嫁你了?”
“你爸说的。”
“我爸说的,你找他娶去。”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李雪松的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闹了一会儿,陆云峰收拢了笑容:
“抓陈继业,不光是为了我遭过的罪,也是为了唐韵诗。这笔账,必须彻底清算。”
提到唐韵诗,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了几分。
李雪松不是吃醋,也没有别扭。
她在陆家庭院时,率先主张了道义,现在也自然认同陆云峰的想法。
李雪松转过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医院看她。”
陆云峰挪开目光,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
“我答应过柳阿姨,每周会去一次。如果,去吉海开会或者顺路,也会去看看她。道义和恩情,咱们都得兼顾。”
“我陪你,咱俩一起去。”李雪松没做任何犹豫。
两人已定下两年之约,此刻的她,心底坦荡。
陆云峰心头一暖,握着她的手,稍用了些力。
“除了这些,工作上你怎么打算?”
李雪松调整了一下呼吸,转换话题
“着手开始县委办的人事交接。”
陆云峰看向她,眼中恢复了神采:
“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干了快一年,该交出去了。展妍姐问过我几次,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心里有两个,回去当面讨论一下。”
“还有,就是招商办。旺达的项目已经落地,唐氏的项目这次也可以谈了。如果唐仲谦的投资能到位,正阳县明年的招商引资数据会很好看。”
李雪松瞬间意识到其中含金量,眼底露出一丝惊喜。
“两大行业龙头企业,同时落地,今明两年,正阳的招商引资总量,直接断层领跑全市。你这一波,直接把正阳经济抬上一个大台阶。”
“应该可以乐观一下。”陆云峰点头:“这也是我给正阳县,留下的痕迹。”
两人相视而笑。
支持招商办工作半年余,陆云峰的高度,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此前没有,后面能否有人超过,很难。
忽然,陆云峰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出在心中谋划许久的想法。
“雪松,把正阳这些事都办妥,春节过后,我就要去吉海了。我不想两地分开,你和着我一起去吧。”
李雪松坦然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肯定:
“我暂时不走。”
“为什么,难道你想一开始就牛郎织女?”陆云峰抓紧了她的手。
李雪松笑了笑:
“看把你急的,你先听我说。”
“黄书记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和我,你一走,她已经少了一个支撑。我要是再走,她一时半会儿上哪找那么合适的人?”
她平视着陆云峰,语气带着一点温柔的笃定。
“我们心里已经认定彼此,我又不会跑,何必急于一时黏在一起。”
“咱俩的事,黄书记一直竭力撮合,平时对我也很照顾。于公于私,我都不能直接甩手。”
“等黄书记找到靠谱的人手,我再申请去吉海,你说好不好?”
听完这番话,陆云峰心里很是动容。
他之所以喜欢李雪松,格局和懂事,包括她那“薛宝钗”式的思维,一直是重要原因之一。
他把她的手,拉进自己的手掌心,双手温暖着:
“你说得对,其实你不用等太久。我听我妈说,展妍姐很快就会提拔。离开正阳县,应该是半年内的事。”
李雪松瞳孔闪了一下。
她清楚县域一把手提拔流程有多繁琐,需要层层考核、市委研判、省委审批,每一关都不好过。
可在陆家面前,一个县委书记的仕途升迁,只是随口一句话,就能敲定的小事。
她再一次真切感受到,陆家在顶层的恐怖底蕴。
官场普通人,穷尽十年二十年熬不出一步的升迁,在顶层世家眼里,只是随手安排的常规人事变动。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笑着点头:
“那最好。等黄书记顺利高升,我再调动,既不耽误县里工作,也不耽误我们见面,两全其美。”
飞机穿过云层,地面出现在眼前。
灰白色的楼房,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是连绵的山。
陆云峰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很具体,带着一种淡淡的惆怅。
他在这里待了四年,从清河镇到县委办,从科员到副主任。
他在这里栽过跟头,也在这里爬起来。
他在这里,有欢乐,也有过苦闷彷徨。
他在这里遇见李雪松,也在这里差点丢了命。
“到了。”李雪松说。
飞机平稳落地,滑向航站楼。
安魁星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包,一个背在自己肩上,一个拎在手里。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起来,李雪松扶着他的胳膊。
“你慢点,不着急。”
三个人下了飞机。
陆云峰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气息,跟京都的干燥不一样。
走过廊桥,往到达大厅走。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黄展妍。
“黄书记。”
“云峰,到了吗?”
“刚落地,和雪松、魁星一起。”
“好。展涛带车去接你了,应该早就到了,你联系他。”
“好。”
“今天先休息,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好的黄书记。”
两个女人的欢乐
接机口,展涛和田雅丽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
展涛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陆云峰”三个字。
牌子不大,白底黑字,但举得很高,生怕别人看不见。
田雅丽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康乃馨配百合,粉的白的,扎着金色的丝带。
“展主任,陆主任又不是外人,干嘛非得做个牌子。”
田雅丽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
“你不懂,这叫规格,也叫重视。云峰出来一眼就能看见,省得他四处找。”
展涛手里的牌子没放下来,反而又举高了一点。
“那也不用你亲自举着啊!叫个司机过来,不就行了。不了解的,还以为咱接什么大领导或明星呢!”
“都是。”
展涛一本正经,“云峰现在就是咱们正阳县的明星。”
田雅丽撇了撇嘴,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把飘出来的丝带塞回去,又理了理花瓣。
广播响了,从京都飞来的航班已经落地。
展涛把手里的牌子又举高了些,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出口。
田雅丽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准备拍。
“您还拍照?”展涛看了她一眼。
“记录一下。陆主任这次从京都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田雅丽想了想,“你看他在日内瓦谈的那个判,连省发改委都点名表扬了。咱们县招商工作,什么时候这么醒目?”
展涛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两人都知道,陆云峰日内瓦谈判桌上力挽狂澜,帮唐氏集团打赢了国际股权纠纷,这事早就传遍了正阳县官场。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爷,已经不是他们能仰望的了。
更何况,陆云峰即将调任市里任职的消息,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
出口处开始有人出来了。
拖行李箱的,打招呼的,打电话的,鱼贯而出。
展涛踮起脚尖,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在人群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李雪松走在他旁边,穿着浅色风衣,围着红围巾,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
安魁星跟在后面,肩上、背上各一个包,目光扫过四周。
“云峰!这边!”展涛举着牌子使劲晃。
陆云峰看见他们,尤其那个牌子,笑了一下,拄着拐杖走过来。
展涛把牌子往旁边一放,快步迎上去,伸出双手。
“云峰,辛苦了辛苦了。”
他叫的不是“陆主任”,而是“云峰”。
这个称呼既显得亲近,又不会太过谄媚。
从陆云峰来县委办当副主任那天起,展涛就把自己位置摆得很正。
陆云峰虽然看着年轻,但展涛从黄展妍对他破格提拔的举动,一眼就看出来这人不是池中之物。
他无条件配合陆云峰的工作,从不使绊子,甚至在关键时刻主动替陆云峰挡过几次暗箭。
这些,陆云峰都记在心里。
“展主任,”陆云峰笑着伸出手,“让你亲自来接,过意不去了。”
“瞧你说的,”展涛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你回正阳,我不来接谁来接?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县的功臣,我得赶紧抱紧大腿。”
他说得坦荡,连开玩笑都不遮掩。
这种明目张胆的巴结,反而让人舒服。
展涛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跟陆云峰绑在一起。
年后黄展妍安排他去开发区管委会当书记兼主任,下一步还想再进一步。
如果能跟陆云峰深度绑定,后面的事,就稳了。
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但眼神里的意思,两人都明白。
田雅丽捧着花走过来,把花往陆云峰怀里一塞。
“陆主任,欢迎回来。这花是展主任让我买的,报销的。”
展涛瞪了她一眼。“你自己说要买花的,怎么成我让买的了?”
“您不点头,我哪敢买呀。”
田雅丽笑嘻嘻的,转头看了李雪松一眼,“哟,李秘书,又带劲了欸!团中央的培训,收获不小吧?”
她去团中央培训的事,和陆云峰在京都的时间完全重叠,傻子都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雪松笑了笑:“还行。雅丽姐,最近忙坏了吧?”
“忙倒是忙了点,你不在,办公室好多事都堆着呢。”
田雅丽的目光在李雪松和陆云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回到陆云峰身上,啧啧两声:
“我说,陆大英雄,听说在日内瓦大杀四方,怎么着,国际友人没给你颁个奖?”
她说话还是那副调调,半真半假,带着点调侃的味道。
要是放在以前,李雪松可能就笑笑不说话了。
毕竟身份没公开,不好多说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雪松把手提包递给安魁星,然后站到陆云峰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笑着看向田雅丽:
“雅丽姐,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不过奖项倒是没拿,就是有人请吃了顿米其林三星,算是民间表彰吧!”
田雅丽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行啊雪松,这才几天不见,嘴皮子就练出来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
“近朱者赤嘛!”
李雪松眨了眨眼,“跟某人待久了,总得学点本事防身。”
“哎哟喂,”
田雅丽夸张地捂住傲人的胸口,“这是护食呢?放心放心,你家这位我倒是早就看上了,可惜人家眼光高,看不上我这老黄瓜刷绿漆的。”
“别谦虚了,”
李雪松笑着回击,“你这朵正阳县城的霸王花,惦记你的人,能从县委排到县政府。再说了,谁说你老了?我看你这状态,说二十五六都有人信。”
“真的假的?”
田雅丽眼睛一亮,“那你帮我问问陆大英雄,要不要考虑换个口味?”
“换什么口味,”
李雪松搂紧陆云峰的胳膊,“他就好我这口,别人给的蜜糖他都嫌腻。”
陆云峰站在一旁,全程被两个女人当成道具使唤,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每一句都带着笑,但每一句都有锋芒,偏偏又恰到好处地收住了,不会真的伤感情。
这就是高情商女人的交锋。
表面是调侃,实际上是在宣告主权。
李雪松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陆云峰是我的人,谁也别想打主意。
而田雅丽呢,看似在撩拨,其实是在营造欢乐气氛。
好在,人家姑娘大大方方接招,还接得漂亮,气氛反而更好了。
展涛和两个司机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展涛心里暗暗感叹:这李雪松,以后怕是没人敢惹了啊!
安魁星在一旁偷着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在陆云峰身边待久了,见过太多场面,但这种两个女人为了同一个男人斗嘴的画面,还真是头一回见。
关键是,这两位都不是省油的灯,却偏偏斗得这么有分寸,这么有趣。
陆云峰终于忍不住了,拍了拍李雪松挽着自己的手:
“行了,别闹了。上车吧,有话回去再说。”
李雪松吐了吐舌头,松开他的胳膊,冲田雅丽做了个鬼脸。
田雅丽笑着摇头:
“得,我算是明白了,以后在你面前,我就是个电灯泡。行了,欢迎仪式结束,上车吧。”
友谊在权力中润滑
展涛见陆云峰发话结束了两个女人之间的玩笑,就上前说:
“云峰,车在那边。先送你回去休息。”
陆云峰摆了摆手:“展主任,直接回单位。我跟黄书记约好了。”
“不先休息一下?”
“不累。在飞机上睡了一路。”
展涛点了点头,侧身引路:“那行,上车。”
两辆车,展涛和陆云峰一辆,田雅丽和李雪松一辆。
安魁星将两个包,放进后备箱,上了陆云峰那辆车,坐在副驾驶。
司机发动车子,驶出机场。
车内,隔音效果极佳,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展涛坐在陆云峰旁边,身子微微侧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试探道:
“云峰,你以后到了市里,可不能忘了县里的老伙计啊!”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这事,已经传开了?”
展涛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机关就这样,什么小道消息都瞒不住。尤其是你在日内瓦风光了之后,好多消息把你传得神乎其神。”
“更有好多干部到我这来,打听你啥时候回来,想请你吃饭。那意思很明显,都想在你走之前跟你套套近乎。”
“我哪有那么神,只是运气好罢了。”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咱俩谁跟谁,你就别谦虚了。”
展涛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不过既然说到这,那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今晚上我做东,找几个谈得来的,给你接个风?”
陆云峰睁开眼,笑了笑:“人你定,我请客。”
“那怎么行!”
展涛连连摆手,“客是我请,规矩不能坏。那就说好了,下班前我把时间地址发给你。今晚咱兄弟俩,不醉不归。”
陆云峰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这番态度,让展涛心里极其受用。
正像他说的那样,现在全县上下想请陆云峰吃饭的人能排到大街上,自己能拔得头筹,足以说明两人关系的铁杆程度。
这对他今后的交往,打下了极其扎实的基础。
陆云峰当然懂这里面的门道,但他也乐见其成。
官场上的权力交换,往往就包裹在这层人情世故的薄纱之下。
县里这些干部,尤其是品行端正、廉洁又能干的,他都不排斥接触。
未来到了市里甚至省里,他同样需要基层的支持,甚至不乏带着有些人一起进步的可能。
友谊在权力中润滑,权力在友谊中升华,这本就是体制内的生存法则。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
陆云峰突然问起展涛即将去开发区任职的事。
展涛赶紧坐直身子,恭敬地回答:“那都是黄书记器重。”
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之所以准备调展涛去开发区,是黄展妍为了陆云峰铺路。
现在陆云峰要走了,如果展涛再调去开发区,县委办主任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陆云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淡淡地说:
“听黄书记说,年底会为县里争取到两个常委名额。”
展涛的耳朵竖了一下。
这件事他也听说了,那就意味着县里的常委从九名增加到十一名。
如果他还留在县委办主任的位置上,他很有希望。
但调到开发区后,远离权力中枢,那就不好说了。
两个常委名额,未来的县委办主任、统战部长都排在他前面。
工会主席、经济总量靠前的城关镇书记也虎视眈眈。
他这个新成立的开发区管委会书记兼主任,能否挤进去,主动权不在他手里。
但他清楚,陆云峰在这件事上有话语权,能影响黄书记做决定。
展涛看了眼正专心开车的司机和注意力在车外的安魁星,伸手拍了拍陆云峰的手,压低声音:
“老弟,仕途关键节点,你可不能看着我掉队。”
陆云峰笑了笑,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以展主任的能力和资历,非你莫属。”
这话说得不重,但展涛听得出来分量。
他跟陆云峰共事这么久,知道这个人说话从不随便。
他说非你莫属,那就一定是。
“云峰,谢谢你。”
展涛的声音很诚恳,眼眶微微泛红。
“谢什么。在县委办这一年,你没少帮我。”
陆云峰说的是实话。
他能在县委办立足,展涛的无条件配合功不可没。
展涛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感激已经溢于言表。
另一辆车上,田雅丽坐在李雪松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前面那辆车上,可以看见展涛凑近陆云峰说话的头影,看得出来,展主任对陆副主任很是巴结。
两人说些什么,田雅丽不得而知。
她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李雪松:
“雪松,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陆主任是不是在一起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反正她很关心。
加上她心底那股无法说出来的酸意,难以抑制,只好借着好奇说出来。
李雪松看着窗外,嘴角翘了一下:“雅丽姐,你怎么这么八卦?”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
田雅丽往她那边凑了凑,“你就告诉我呗,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刚才在机场,你那嗓门,全大厅都听见了,还保证不跟别人说?”
田雅丽笑了:“我那是故意的,这不是替你高兴吗?”
“陆主任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你眼快手快,是对的。那个唐韵诗和韩馨予,可都不好对付。”
提到这两个女孩,李雪松心里震了一下,尤其是唐韵诗。
病床上,那张惨白的脸,飞快在脑际划过。
但她不可能和田雅丽说两年之约的事。
至于更年轻的韩馨予,她对陆云峰有信心。
她不想一直被田雅丽牵着鼻子走,她转过头,看着田雅丽,反手为攻:
“雅丽姐,你以前不是也对陆主任有意思吗?”
田雅丽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我那是闹着玩的。陆主任就不是那样的人。再说,我就是嘴上过过瘾,哪像你,来真的。”
李雪松看着她笑了,眉毛轻轻抖了一下:
“我要是不来真的,说不定他就被你迷晕了呢。”
“咯咯咯……”
田雅丽笑得花枝乱颤,“怎么可能,我有这自知之明。”
笑罢,她拍拍李雪松的手:
“雪松,你一定要好好对陆主任。他是个爷们儿,也是个好人。”
李雪松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称赞出自女人之口,可信。
而且,陆云峰也确实当得起。
车子驶进正阳县城区,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陆云峰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着刚才在飞机上盘算的那些事。
张胜利的案子,陈继业的通缉,工作上的交接,唐氏项目如何落地?
每一件都要办,每一件都要办好。
车子进了县委大院。
排面越来越大了
公务车停在县委主楼门口,车轮碾过地面落叶,沙沙响。
展涛第一时间推门下车,快步绕到后排车门另一侧。
他没等安魁星上前,已经伸手拉开车门。
安魁星见这架势,只好笑了笑,去后备箱拿包,整理两人的行李。
展涛看着陆云峰在后座上起身,拄着拐杖站稳,顺势托住他另一侧胳膊,扶着他下车。
另一辆车同时停下,李雪松推门下车,和田雅丽一起走到两人身边。
看着展涛这样殷勤,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个中的意味,心下都懂。
三人围着陆云峰,一起往办公楼走。
正午的阳光,透过长条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面切割出一块块整齐方正的光影。
上了三楼,走廊里很静。
只有几人平缓的脚步声,和陆云峰拐杖轻点地面的声响。
快到黄展妍办公室时,田雅丽紧走几步,抢在陆云峰身前,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里面传来黄展妍的声音。
田雅丽推开门,侧身让开。
展涛放开扶着陆云峰的手,两人走进去,李雪松跟在后面。
黄展妍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手里拿着笔。
听到动静抬头,看到陆云峰的一瞬,眼睛猛地亮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放下笔,快步绕过办公桌迎上来。
“云峰,你总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她走到陆云峰面前,上下打量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净顾着忙活了,没好好养伤?”
“哪有。是您觉得我瘦了。”陆云峰笑了笑。
黄展妍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拄着拐杖的手上停了一下。
“腿怎么样了?”
“快好了。秦院长说,再过一个月,单拐也可以丢了。”
“那就好,那就好!”
黄展妍连说了两句那就好,伸手扶他到沙发前,“来,坐下说话。”
展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感慨。
他跟黄展妍共事这么久,没见过她对哪个下属这么亲热。
哪怕是常委们来汇报工作,她也只是点点头,说几句公事公办的话。
对陆云峰,黄书记是真不一样。
田雅丽也看在眼里,嘴角翘了一下,大着胆子打趣说:
“黄书记,您对陆主任这么好,我们可都嫉妒了。”
“噢?”黄展妍眉毛一扬,旋即仰面大笑起来。
“这你们就嫉妒了啊!那我检讨,以后对你们都好点,哈哈哈……”
屋内的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整个屋子回荡,通过敞开的门,穿过走廊,传遍整个大楼。
许多办公室里的人,或停下笔,或停止打字,停止喝茶,停止看报。
他们心里都确认,此时的黄书记,一定遇到特别开心的事了,笑得这么开心,这么大声。
综合办的小孙,从工位上探出头,问旁边的小李。
“黄书记今天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小李摇了摇头:
“好像是陆主任回来了。刚才,我在走廊里,看到展主任扶着他,田科长和李秘书在边上护着,像对待国宝。”
“怪不得,黄书记对陆主任是真没话说!”
“没办法,陆主任履历硬、能力顶格,背后人脉更是深不可测,换谁都会高看一眼。”
招商办小楼里的王哲,正在办公室里跟下属核对下周的考察行程。
听到陆云峰回来的消息,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我去,陆主任回来了!就昨天没给陆主任打电话,这扯不扯呢?”
他也不管桌上的文件了,拔腿就往门外跑。
一路上,遇到几个同事跟他打招呼,他都顾不上搭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去见见老大。
自从在省军区总医院探望过几次后,陆云峰就回了京都疗养。
他一直惦记着,陆云峰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人到了县委大楼,他才听到消息,这简直是他的耻辱。
老大帮了他那么多,一手提携他,他没能替老大遭罪,就已经让他内疚死了。
现在,人回来了,他不能晚见到老大,哪怕一秒。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三楼,正好看到黄展妍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他不敢贸然进去,那是县委书记办公室。
别看黄书记对陆云峰亲切得像姐弟俩,可他王哲没有任何值得唐突的资本,心里的敬畏,那是实打实的。
他在走廊拐角处,找了个位置站着,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头发,一边伸长脖子往里看。
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都是听到笑声跑来打探消息的。
大家心照不宣,或假装去水房接水,或在办公室门口徘徊,谁都不说话,但眼神都往黄展妍办公室那边瞟。
王哲盯着门缝往里看。
他看到陆云峰坐在沙发上,虽然拄着拐杖,但整个人精神头十足。
黄展妍坐在他对面,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李雪松在一旁倒茶,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家。
王哲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感叹:老大的排面,真是越来越大了。
这些,黄展妍办公室里的人,都不知道。
那些议论声断断续续,透过门缝传进来,又很快被笑声盖住了。
黄展妍收住笑声,看了李雪松一眼。
李雪松正在倒茶,脸上带着笑,耳朵尖微微发红。
“展主任,你也坐。”
黄展妍转头招呼展涛。
“不了不了,黄书记,我那边还有事。云峰接到了,我先去忙。”
展涛说着,看了陆云峰一眼,
“云峰,晚上我订好地方给你发消息。”
“好。”
当着黄展妍的面,展涛并不回避晚上的饭局,反倒有彰显两人私交的意味。
展涛转身往外走,田雅丽急忙跟上:
“黄书记,我也去忙了。”
八面玲珑的她,这点眼力见是有的。
“去吧。”黄展妍摆摆手。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黄展妍、陆云峰和李雪松。
“来,雪松也坐,喝杯茶。”
黄展妍招呼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柔和、更为亲切的温润。
她的目光,在沙发对面的陆云峰和李雪松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她把身子往沙发上一靠,摆出一副家姐的姿态:
“说吧,你俩准备什么时候办?”
不要投到正阳来
陆云峰愣了下,“办什么?”
“结婚啊。还能办什么?”
黄展妍的目光,在俩人脸上切换,笑容未减,
“你俩的事,在云峰住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老领导亲口告诉我的,娃娃亲,指腹为婚,你俩还想躲,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对吧?”
李雪松端着茶杯的手一紧。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低着头,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黄书记,我们……”
“你们什么?”黄展妍打断她:“你们说,这中间不是缘分,是什么?”
“有些事,我可记得。刚开始,你对云峰是有看法的。那次,他和魁星在烧烤摊上跟混混打架,你给我报信就是明证。当时,你还不喜欢他,对吧?”
李雪松红着脸,看了陆云峰一眼,没说话。
陆云峰嘴角噙着笑,饶有兴致地听着。
黄展妍继续说,“从云峰到县委办后,不知不觉你就变了,再后来,我就我发现你对云峰越来越有意思。”
她看着李雪松,只口不提她从一开始就努力从中的撮合。
“每次让你去送文件,你跑得比谁都快。回来还跟我说‘陆主任在忙,我把文件放桌上了’。可送文件,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多看他两眼?”
李雪松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书记,您别说了。”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怎么不说?我还等着喝你俩的喜酒呢!”
黄展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向陆云峰,
“说吧,这次回家,日子定了没有?”
陆云峰看了李雪松一眼,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拧着。
见黄展妍把话说开,他也没必要隐瞒。
何况,黄展妍也不是外人,最起码,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姐。
陆云峰伸手握住李雪松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微微颤了一下。
她胆怯地看了一眼黄展妍,想抽回手,被坚决地控住了。
“展妍姐,日子还没定。”
陆云峰感觉李雪松不再挣扎了,手松了松,看向黄展妍:
“我们商量过了,等唐韵诗醒了再说。”
黄展妍的笑容收了一下:“等唐韵诗醒?”
“嗯。她还躺在医院里,是因为救我。我们现在就把事定了,对她不公平。”
陆云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惆怅,迅速收拢:
“这是雪松的主意,说等两年。两年还醒不过来,我们再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展妍看着陆云峰,又看了看李雪松,眼底有些温热泛了起来。
她了解陆云峰,也了解李雪松,可更心疼唐韵诗。
假如换了自己,恐怕都没有眼前这两人的勇气。
黄展妍沉默良久,伸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发涩:
“你们做得没错,这份底线和道义,很难得。”
“唐韵诗确实是个好姑娘,关键时刻豁出性命护着云峰,这份恩情,谁都没办法心安理得无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心盼着她早点醒来。等她醒了,我第一时间去医院看她。”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黄展妍,眼眶也红了。
“黄书记,谢谢您。”
她说的这句“谢谢”,当然包含了对黄展妍感激的全部。
“谢什么。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说完,黄展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了几秒。
显然,她在努力平复心绪。
陆云峰和李雪松坐在沙发上,互相看了看,手握紧了一下,没说话。
平复了片刻,黄展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她对陆云峰说:
“行了,不说这个了。云峰,你跟我说说,日内瓦那边的具体经过。外边传得神乎其神,说你在谈判桌上,把外国佬怼得就差冲你跪下了。”
一旁的李雪松看着陆云峰,点了点头。
两人在一起时,对日内瓦的经历,她只是简单问了问,对现场发生的细节,心里也满是好奇。
陆云峰笑了:
“展妍姐,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正常谈判,对方理亏,我们占理。”
“你少跟我谦虚。”
黄展妍坐回沙发,端起茶杯,摆出一副听故事的架势,
“从头说,一句不许漏。”
陆云峰靠在沙发上,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从瑞方伪造证据,到他们在谈判桌上抛出不平等协议,到他递纸条建议启动安全审查,到商务部反制措施出台,到瑞方股市暴跌、CEO辞职,到最后对方首席代表握手认输。
他讲得很平淡,没有任何主观色彩,但黄展妍和李雪松听得很认真。
说到瑞方代表吐槽中国茶太苦时,黄展妍气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他们懂什么?要论品茶,咱们国人绝对是洋人的祖宗!”
李雪松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事我知道,云峰当时就怼了回去,他说,比起你们抢股权,这茶算甜的。”
黄展妍哈哈大笑起来:“怼得好!跟蛮不讲理的洋人,没什么好客气的。”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云峰,你这句话,够他们记一辈子的。”
李雪松也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看着陆云峰的眼神里带着光。
陆云峰等她们笑完了,才继续往下说。
说到瑞方首席代表最后握手认输,说“我们输得心服口服”时,黄展妍拍了一下大腿。
“痛快!我在体制内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这么痛快的论战。”
她看着陆云峰,眼里满是骄傲,
“云峰,这次你可是给咱们正阳争光了。不,是给国家争光了。”
陆云峰摆了摆手:
“展妍姐,你别这么说。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谦虚。”
黄展妍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干了,放下杯子,李雪松立即起身,给她续上。
“对了,唐仲谦那边,你怎么安排的?人家闺女为了你躺在医院里,这回,又拿了五千万出来,是不是……”
陆云峰摇了摇头,没顺着黄展妍的话往下说,反而说出在飞机上,他和唐仲谦商量的另一件事:
“唐总说,等瑞国那边的事解决了,就安排投资部门来正阳考察。”
陆云峰顿了顿,“他打算在这里,投一个数据中心项目,总投资十亿元左右。”
黄展妍的眼睛猛地亮了:“十个亿?数据中心?”
“对。唐氏集团在这块有技术积累,正好赶上国家推新基建,他们想抢占先机。”
陆云峰看着她,“这件事除了我爸妈和唐总,还没跟任何人提过。我想先听听您的建议。”
黄展妍沉默了几秒。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委大院。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有说有笑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摇了摇头:
“云峰,这个项目不要投到正阳来。”
书记的考量
陆云峰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雪松也愣了,有些不解地看着黄展妍。
十亿级别的项目,对于正阳这样一个县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
黄书记为什么要拒绝?
“正阳的底子太薄了。数据中心需要的是什么?全天候不间断供电干线、万兆骨干光纤、成套技术运维团队,这些配套咱们根本不具备。”
黄展妍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你牵线这十亿量级产业落地,外人看是招商亮眼成绩单,是给县里争光,是给我脸上贴金。但我不能盯着短期账面好看,硬把唐氏的钱往坑里扔。”
“硬要落地,后期运营成本会吃掉大部分利润,唐氏集团不是做慈善的,到时候骑虎难下,企业持续亏损,等于白白消耗唐仲谦这份信任。”
李雪松听完这番话,心底生出浓浓的敬佩。
体制内太多领导,但凡遇上大额投资项目,只会想方设法争抢落地,哪怕透支本地资源、透支企业利益也要攥在手里充政绩。
黄展妍手握全县一把手权限,面对十亿项目主动往外推,这份取舍,整个省市找不出第二人。
黄展妍顿了顿,继续说:
“更重要的是,你马上就要调去市里了。这个项目如果落在正阳,别人会怎么想?你以后的工作怎么开展?”
陆云峰听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才是真正为他着想的人。
换作别的领导,看到十亿投资早就两眼放光了,哪里还会考虑这些。
“那您觉得,放在哪里合适?”陆云峰问。
黄展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笃定:
“吉海高新区。那里有现成的数据中心产业园配套,电力和网络都是现成的。而且你如果想去高新区,正好可以借这个项目打开局面。”
她看着陆云峰,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
“唐仲谦记着你日内瓦谈判出手相助的情分,才愿意拿出资金布局新项目,这份难得的人情,不该浪费在承载力不足的小县城。”
“你把项目带到吉海,既成全了他的诚意,又给自己的新岗位铺了路。一举两得。”
陆云峰沉默了片刻,眼里已经不仅仅是感激。
“展妍姐,谢谢您想得这么周全。”
黄展妍摆了摆手:
“别给我戴高帽。我是替你算账呢。不过这件事你得抓紧,唐仲谦是商人,承诺归承诺,时间拖久了变数就多。你去市里之前,先和他说好,去了之后尽快安排考察对接,趁热打铁。”
“明白。”陆云峰点头。
李雪松在一旁听着,心里的佩服又多了一层。
她的印象里,黄展妍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没想到心思如此缜密。
拒绝十亿项目看似可惜,实则是在为陆云峰的未来铺路。
这份格局和远见,难怪能坐上县委书记的位置。
黄展妍端起茶杯,发现没水了,李雪松连忙拿过暖壶给她续上。
黄展妍捧着杯子,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茶水面上,像是要从那一片琥珀色的光里看出什么来。
她心里还有另一层考量。
老领导苏婉清上次来吉海,在迎宾馆和她透了风,打算把她动一动。
她当时没敢太表露,但心跳快了好一阵。
在正阳县干了两年的书记,她自认对得起这片土地。
现在有机会往上走一步,谁不想?
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给老领导添乱。
十个亿的数据中心项目,放在正阳,是她的政绩,是她往上走的垫脚石。
可她走了以后呢?
后续班子能不能接住这个盘子?
万一服务不好,唐氏亏了,陆云峰夹在中间难做人,老领导脸上也无光。
她不能为了自己的政绩,把别人架在火上烤。
更何况,如果她真去了吉海市,这个项目完全可以跟着走。
到那时候,她跟陆云峰继续在一起合作,项目落地市里,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两人都能在市里多一份政绩支撑。一举多得的事,何必急在一时。
这些话她不能说。
尤其是当着陆云峰的面。
老领导没跟他通气,说明这事还没到最后敲定的时候。
官场上的事,变数太多,万一中间出了岔子,说了不见得是好事。
不如等尘埃落定了,再给他一个惊喜。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把那些心思压下去,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干练。
她转换到另一个话题:
“云峰,张胜利的案子,差不多了。市纪委那边已经结案,移交司法机关了。田家俊那边也判了,十二年。”
陆云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继业呢?”
“也有了消息。”
陆云峰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在哪?”
黄展妍压低声音:“市局的通缉令发出去第三天,有人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发现了他的踪迹。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等警方追到那里时,又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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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峰眯起眼睛:“跑了?”
“嗯。市局反馈回来的情报说,不光他跑了,发现他的那个线人,第二天也失联了。”
黄展妍看着他,“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回来之后小心点,别自己往外跑。”
陆云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陈继业潜逃之后,再次逃跑,连线人也失踪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警局里有内鬼。
“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会注意的。”
黄展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有数就行。”
陆云峰起身,准备告辞。
黄展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动作很自然,像姐姐对弟弟。
“你瘦了。回头我让食堂多做点好吃的,补补。”
陆云峰笑了:“展妍姐,我真没瘦。”
“我说瘦了就瘦了。”黄展妍的语气不容反驳。
李雪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她知道黄展妍对陆云峰好,不光是上下级的关系,更像是家人。
这份情谊,是真的。
黄展妍转过头,看了李雪松一眼:“雪松,你送云峰回去休息。明天再正式上班。”
“好的,黄书记。”
陆云峰拄着拐杖往外走,李雪松上前扶着他的胳膊。
黄展妍送到门口:“云峰,晚上和展涛他们,少喝点酒。腿还没好利索呢。”
“知道了,展妍姐。”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李雪松扶着陆云峰的胳膊,走得很慢。
“黄书记刚才给你整衣领的时候,特别像我妈。”李雪松轻声说。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你妈也这样?”
“嗯。每次我回家,她都要帮我整衣领。说我衣服没穿好,出门让人笑话。”
李雪松嘴角翘了一下,“苏阿姨没有黄书记高,够不着你的衣领吧?”
陆云峰笑了:“她踮脚。”
正说着,王哲听见动静,从拐角处闪了出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哲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老大!”
他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红的,“您可算回来了。”
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田科长给我的咖啡还没喝完呢。”
王哲举了举杯子,发现咖啡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招商办那边怎么样?”陆云峰问。
“都挺好的。旺达项目推进顺利,有几家企业来考察过,意向都不错。就是……”
王哲顿了顿,“就是大家都很想您。”
陆云峰笑了一下:“走吧,去看看大家。”
“好嘞!”
王哲连忙上前,想扶他。
发现李雪松已经扶着另一边了,只好跟在后面,边走边说,
“老大,您在日内瓦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从省里直到县里都传遍了,说您一个人把外国佬说得哑口无言。”
“林溪律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她干了十来年法务,没服过谁,就服您。”
“林律师那是客气。”
“不是客气。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王哲的语气很认真。
陆云峰没再接话,拄着拐杖往前走。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方块。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李雪松扶着他,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王哲跟在后面,看着两个人默契的样子,心里替老大高兴。
老大回京都养伤期间,黄展妍特批了李雪松去团中央学习,这里的事情,是个人都能想明白。
老大和李雪松是真的般配,无论是相貌、气质还是作为。
他又想起半年多来,老大对自己的帮助,包括他们全家。
他哥现在出来了,在工地上干活,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民事赔偿诉讼,一审胜诉了,定山公司的赔偿一旦到位,老大帮助的那笔钱,也可以还了。
他自己,也从清河镇的小科员,成长为招商办独当一面的骨干。
他这辈子欠陆云峰的,还不完。
走到招商办小楼前,陆云峰停下来,看着那块牌子。
牌子是新换的,白底黑字,擦得锃亮。
这里,是他一手做起来的。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个项目到十几个项目。
他在这里遇见了唐韵诗,也在这里经历了生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整个小楼所有办公室里的人,全都迎了出来。
有人喊“陆主任好”,有人鼓掌,有人眼眶红了。
商务助理小陈手里捧着一束花,跟田雅丽送的那束差不多,粉色的康乃馨配白色的百合。
“陆主任,欢迎回来。”小陈把花递过来。
陆云峰接过花,放在桌上:“谢谢大家。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
“陆主任您才辛苦,腿伤还没好就去日内瓦谈判了。”
“是啊,听说您在外国佬面前把他们怼得话都说不出来,太提气了。”
“咱们招商办这回在全省都出名了。”
陆云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都坐下,我听听最近的工作。”
几个人赶紧坐下,翻开笔记本。
王哲第一个汇报,从旺达两个项目的施工进度到几家企业的最新动向,从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到土地指标的落实情况,说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陆云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
问到关键处,他会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他的字写得慢,右手还有点不利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汇报完,已经十一点半了。
陆云峰合上笔记本,看着大家:
“这段时间,你们干得不错。我虽然不在,但你们没掉链子。黄书记打电话跟我夸了好几次,说招商办的队伍能打硬仗。”
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这样,明晚我请客,大家一起吃个饭。”
陆云峰看了王哲一眼,“你安排地方,招商办全体。”
王哲连忙点头,“好的老大,交给我了。”
陆云峰从招商办小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
阳光正好,照在县委大院的青砖地上,亮晃晃的。
他拄着拐杖,李雪松走在旁边虚扶着。
王哲跟在身后,胸脯挺得直直的。
在日内瓦跨国谈判上硬刚境外资本、为国守住巨额利益,如今即将上调吉海市机关,如今的陆云峰,早已今非昔比。
跟着这样的老大,哪怕走在他身边,都让人觉得拉风。
刚走到办公楼主楼前的甬道上,迎面碰上了行政科的小刘。
小刘抱着一个纸箱,看见陆云峰,整个人顿了一下,纸箱差点没拿稳。
“陆主任!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毫无准备的惊喜。
“回来了。你这是搬什么?”
“没事没事,就是些办公用品。”
小刘把纸箱往旁边一搁,腾出手来,满脸堆笑,
“陆主任,您在日内瓦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太提气了。我媳妇昨天还问我,说你们县里那个陆主任是不是上过电视?我说没上电视,但比上电视厉害多了。”
陆云峰笑了一下。“你媳妇消息倒灵通。”
“嗨,县里都传遍了。连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张都知道。”
小刘搓了搓手,“陆主任,您忙,您忙。我不打扰了。”
他抱起纸箱,又补了一句,“中午食堂有您爱吃的红烧排骨。我听包科长说的。”
他说完快步走了,拐过弯还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更轻快了。
王哲凑上来,低声说了一句:
“老大,您现在比明星还红。”
“少来。”陆云峰白了他一眼。
又走了几十步,正碰上了秘书科的老周。
老周是个老机关,在县委办了快二十年,平时见谁都不冷不热的。
看见陆云峰,立马停下来,
他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看了看。
“陆主任,真是陆主任!”
老周的语气,不再是老机关的四平八稳,明显带着惊喜,
“比以前瘦了。不过精神头更好。我听说了,日内瓦那仗,打得漂亮。”
“老周,您过奖了。”
“不过奖。我在机关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你是真的有本事。”
老周上前,用力握了握手,如愿以偿地走了。
李雪松在旁边笑着打趣:
“老周平时话不多,今天这是怎么了?”
吃饭是个大问题
陆云峰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沿路,不断有往来去食堂的工作人员停下来,主动上前打招呼。
有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笑着点头问好,有人特意绕路走到近前,伸出手和陆云峰握一下。
陆云峰就好像是磁石,吸引着附近的所有人。
原本只是寻常的午饭赶路,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小型的欢迎场面。
“陆主任,您可算回来了,这段时间我们可惦记着您的伤势呢!”
“陆主任,日内瓦谈判太提气了,您可是咱们正阳的骄傲!”
“陆主任,听说您腿还没好利索就上阵了,真是咱们体制内的楷模!”
“听说您年后就要调去市里高就,提前跟您道一声恭喜,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恭贺声,在步道两侧响起,每个人脸上都是灿烂又热切的笑容。
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今的陆云峰,早已不是当初从清河镇调入县委办的年轻干部。
车祸之中被人舍命救下,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守住民族企业底线,再加上陆家传说中令人恐怖的上层人脉,他的仕途已经一路光明。
很多人心里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趁着午饭偶遇,说上几句祝福,表达一下关心,哪怕收获对方一句客气的回应,或是一个温和的笑容,就算成功拉近了一层人情。
虽然有临时抱佛脚之嫌,但对今后不管是日常工作对接,还是未来有岗位调整的机会,这一面之缘,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更有一些人,远远看见陆云峰过来,就停下脚,站在路边等,只为在陆云峰路过时,顺势说一句恭喜,也觉得心里踏实。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短短几百米的甬路,足足耗费了十几分钟。
李雪松走在陆云峰身边,手轻扶着他的胳膊,不时冲着熟悉的面孔点头微笑。
王哲跟在陆云峰的另一边,小心格挡一下个别激动的同事,防止冲撞到陆云峰的伤腿。
内部场合,安魁星不会出现,这两人,就成了临时的保镖,温和而有分寸地维持着秩序。
好不容易走到食堂门口,就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行政科长包晓勇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参加什么仪式。
左边是综合科长田雅丽,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脸上还是那种满足又戏谑的表情。
右边是信息科长刁鹏飞,戴着他那标志性的厚框眼镜,镜片厚得如同老式玻璃瓶底,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眼前的热闹场面拍。
督查科长方向光个子高,站在靠后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是见到久违亲人般的笑。
最后面是老资格的县委办副主任刘子厚,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背着手,一副老领导的派头。
几个人站成一排,若不是在食堂门口,还真以为这整齐的县委办中层班子,在迎接什么大领导。
见陆云峰走近,包晓勇紧走了几步。
“陆主任!”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
“您可算回来了。听说您今天到,一大早就让食堂多备了几个菜。”
他指了指食堂包间方向,“都准备好了。”
“包科长,你太客气了。”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我就在食堂吃,跟以前一样就行。”
包晓勇连连摇头。“那怎么行,不行。您现在是全县的功臣,怎么能跟以前一样?我跟您说,您现在在食堂,根本没法安生吃饭。您看看这架势,”
他侧身让开,指了指食堂里面。
透过食堂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端着餐盘,有人正在排队打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这边飘。
有人干脆端着碗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几个年轻干部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筷子,像是等什么信号。
田雅丽端着茶杯走过来,轻笑了一声:
“陆主任,您自己看看。您现在进去,一个人敬一杯水,或者一人握个手,您中午就不用吃饭了。”
陆云峰往里看了一眼,笑了:“哪有这么夸张?”
“比这还夸张。”
刁鹏飞推了推厚眼镜,“我刚才进去转了一圈,至少有五六个人问我‘陆主任回没回来’。还有人问我您坐哪桌,说想跟您唠两句。”
方向光在旁边,早就放下胳膊,此时接了一句:
“陆主任,包科长说得对。您现在进去,别说吃饭了,光握手就能握到下午上班。”
刘子厚从后面走上来,背着手,慢悠悠地开口了:
“云峰,我听展主任说了,黄书记特地交代,这段时间要保证你的营养,把你养胖点。这是政治任务。”
他推了推眼镜,“包晓勇同志接到命令后,连夜给你列了个食谱,早上专门来找我批的。”
陆云峰愣了一下,看向包晓勇:“食谱?”
包晓勇有点不好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就随便列了几个菜。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那张纸被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周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
周二糖醋鱼、番茄牛腩;
周三香菇炖鸡、蒜蓉西兰花……
每一天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周五的饺子都写上了。
陆云峰看着那张纸,哭笑不得:
“包科长,你这是把我当病人养了。”
“黄书记说了,您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包晓勇把纸收回去,揣进口袋,
“您放心,伙食标准严格按规定执行,吃饭算钱,不违反纪律。”
刘子厚在旁边点了点头:
“云峰,你就别推了。咱们县委办,不能亏了自己人。”
田雅丽端着茶杯,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又开始开涮:
“陆主任,您就别矫情了。包科长为了您这顿饭,昨晚在家研究菜谱研究到十一点,他媳妇还以为他要改行当厨师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包晓勇的脸微微发红,摆了摆手。
“我那不是为了完成刘主任说的政治任务嘛!为了咱陆主任的健康,这点功课,算啥?”
陆云峰看了看刘子厚,又看了看包晓勇,再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跟他打招呼的人群。
他压根没想到,自己这一趟回来,吃饭竟然成了大问题。
“好吧,那就听你们的。不过说好了,下不为例。”
包晓勇的眼睛顿时一亮:
“好的好的,您放心,等你养胖了,就让您去大食堂。”
他转身,带头往食堂包间方向走。
走到门前,他推开门,“陆主任,里面请。”
我们都是娘家人
食堂的包间多用来招待外来的领导和办事人员,偶尔几个常委,会在这里吃,平时很少用。
包晓勇选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酱牛肉、拍黄瓜、五香花生米、凉拌木耳,都是家常口味,但摆盘很精致。
窗户开着,通风很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布上铺了一层暖色。
陆云峰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李雪松和他隔了一个位置,王哲在对面坐下。
刘子厚在陆云峰左手边坐下,包晓勇在他右手边。
田雅丽坐在李雪松旁边,刁鹏飞和方向光挨着王哲坐下。
包晓勇拿起茶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陆主任,您先喝口水。热菜马上就来。”
他放下茶壶,又补了一句,“今天这顿饭,黄书记特意交代了,不许您掏钱。您要是掏钱,她明天找我谈话。”
陆云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书记操心了。”
“黄书记那是关心您。”包晓勇坐下来,看着陆云峰,
“陆主任,您这次在日内瓦的事,县里那叫一个轰动。昨晚我媳妇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是,我亲眼见过陆主任的本事。”
田雅丽在旁边插了一句:
“包科长,你什么时候亲眼见过?你又没跟去日内瓦。”
包晓勇理直气壮:
“我见过陆主任在县里干的事多了,跟老外谈判一个道理。”
几个人都笑了。
包晓勇说的是实话。
想当初,包晓勇曾经站错过队,但陆云峰既往不咎,照样信任他。
后来他媳妇一语点醒梦中人,让他看清了局势。
从那以后,包晓勇就像变了一个人,也被陆云峰陆续展现的雷霆手段彻底折服。
到现在,他已经是陆云峰最坚定的铁杆拥趸,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李雪松端着茶杯,一直笑着,没说话。
刘子厚在一旁感慨:“陆主任,您这次回来,整个大院的风气都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见着领导,躲都来不及。现在见着您,恨不得贴上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谁是真的干实事,大家门儿清。”
陆云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轻笑了一声:
“大家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跑腿的,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您这话说的,”
田雅丽在一旁笑着接话,“您的力所能及,可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谦虚过头了,那就是骄傲!”
“哈哈哈……”
众人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中,刁鹏飞推了推厚眼镜,说:“陆主任,说实话,您这次回来,大家都有点慌。”
“慌什么?”
“慌您走啊。”刁鹏飞的声音突然变大,
“您要调去市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私底下都在说,陆主任走了,招商办怎么办?县委办怎么办?”
方向光接了一句。“是啊陆主任。您走了,我们心里没底。”
这话,恭维的成分相当明显。
陆云峰放下茶杯,看着他们:
“我走了,正阳还是正阳。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黄书记在,展主任在,刘主任在,你们也在,正阳不会变。”
刘子厚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云峰说得对。大家别想太多。”
他放下杯子,看着陆云峰,“不过云峰,你走得再远,正阳也是你的老家。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回来。咱县委办的人,随叫随到。”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窗前几个人的脸上。
那上面都带着笑意,但眼底有些东西,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别的什么。
热菜端上来了。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牛腩、清炒时蔬,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
排骨炖得烂,入口即化,鱼肉鲜嫩,牛腩软糯。
包晓勇坐在旁边,时不时给陆云峰添菜。
“陆主任,您多吃点。刚才不是说了嘛,让您吃好,可是政治任务。”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云峰碗里,“您要是瘦着去市里,黄书记该说我没尽到责任了。”
陆云峰看着碗里的排骨,笑了:
“包科长,你再这样,我真不敢来食堂吃饭了。”
“那不行。您必须来。每天中午,我都在门口等您。”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窗外,有人端着餐盘从包间门口经过,脚步放慢了半拍,往里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开了。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透过门窗传进来,又被笑声盖住了。
陆云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雪松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放下筷子,“在想怎么把包科长这份人情还了。”
包晓勇听见,连忙摆手:“不用还不用还。我这是工作需要。”
田雅丽在旁边笑了一声:“包科长,你这话说得,好像陆主任欠你什么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包晓勇的脸又红了。
几个人笑得更欢了。
午宴吃到一半,田雅丽放下筷子,忽然把目光转向李雪松。
“李秘书,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她端起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你们俩,到底是谁先追的谁?”
桌上安静了一秒。
李雪松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包晓勇赶紧低头扒饭,刁鹏飞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转盘,方向光把茶杯端起来挡住半张脸,只有王哲大着胆子看了陆云峰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田科长,你这话问得不对。”
李雪松放下筷子,语气很稳,“我没追他,他也没追我。我们是巧合碰上的。”
“巧合?”田雅丽挑了挑眉,“从正阳追到京都,赶一千多公里去培训,也是巧合?李秘书,您这话你自己信吗?”
几个人都憋着笑。
包晓勇的碗都快挡不住脸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子厚端着茶杯,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李雪松的脸更红了,依然稳住声音:“我说的是真话。”
“好,就算您说的是真话。”
田雅丽表面上放过她,转向陆云峰,
“陆主任,您说句实话。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对上眼的?”
陆云峰放下筷子,看了李雪松一眼,又看了看田雅丽。
“田雅丽,你今天,是吃饭还是查户口?”
“吃饭,顺便查户口。”
田雅丽理直气壮,“您马上就要调走了,李秘书是咱县委办的,我们都是娘家人。您总不能让我们稀里糊涂的吧?”
刘子厚终于开口了:“雅丽,差不多行了。云峰和雪松的事,大家都清楚。”
“我这不是关心嘛。”
田雅丽笑着端起茶杯,“行行行,不问了。不过陆主任,我可提醒您,李秘书这么好的姑娘,您要是辜负了,咱们县委办的同事们可不答应。”
陆云峰端起茶杯,跟田雅丽碰了一下:
“你放心吧。不会的。”
几个人都笑了。
李雪松低着头,嘴唇紧咬着,耳根红得像熟透的虾。
包晓勇终于从碗后面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了一句:
“田科长,你说得我都紧张了。”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谈恋爱。”
“哈哈哈……”
包晓勇的脸也红了,又埋回碗里去。
笑声在包间里回荡,透过门窗飘到食堂里。
外面的人听见了,不知道里面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一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布上铺了一层暖色,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橘黄色。
无处安放的情愫
陆云峰回到办公室,拐杖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走的时候密了不少,顺着窗框爬了半面墙。
他盯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叶面光滑,凉丝丝的。
李雪松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
她作为书记秘书,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果然,她刚进书记办公室,黄展妍就抬起头看了一眼。
“云峰没回去休息?”
“他说不累。”
李雪松把怀里的文件放在桌上,“中午食堂吃了,包科长专门给他开了小灶。”
黄展妍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签文件。
“那行。你盯着点,别让他太折腾。腿还没好利索,晚上还有饭局。”
李雪松点了下头,脸有点发烫。
黄展妍虽然没明说,但那个“你盯着点”四个字,听着跟“你管着点你男人”差不多。
可他,还没完全成为“我男人”。
她低头整理文件,让脸颊上的红晕,慢慢消散。
她的那个“男人”陆云峰的办公室里,王哲刚给他倒了杯水,手机就震了。
展涛的消息。
【云峰,晚上六点,正阳大酒店三楼包间。我通知了几个,剩下的人,你叫。】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王哲。
“晚上跟我一起去。展主任请客。”
王哲点头,表情有点复杂。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大,您将来去了市里,我就没法给您服务了。”
陆云峰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子汉有点出息行不?别婆婆妈妈的。”
王哲抹了一下眼角:
“我知道您是去高就,是好事。可我心里就是难受。您对我,对我全家,那份恩情,我还没来得及报答……”
“行了行了。”
陆云峰打断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
王哲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问你,招商办的工作如果交给你,你能不能拿起来?”
王哲愣住了,像没听明白。
过了好几秒,他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老大,您是说……让我挑这摊?”
陆云峰点了下头。
王哲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哪儿行。我只想跟着您,您让我干啥我干啥。让我自己扛,我真不行。”
陆云峰看着他慌张的样子,没忍住,骂了一句:
“没出息。”
他沉了一下,语气放平了些:
“我走了之后,招商办得有人撑起来。你跟我这么久,该学的也学了。”
“整个正阳县,没人比你更熟悉招商办的业务。你现在缺的就是一点实际岗位上的领导经验,可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不锻炼,学不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书记跟我说过,招商办负责人的人选,会尊重我的意见。我想来想去,与其让一个不了解情况的外人来接手,不如给自己兄弟一个机会。”
“我的意思是这样,先让展涛或者其他领导挂正主任的名,先提拔你做副主任,副科。等条件成熟了,再转正。这样你既有位置,又能名正言顺地锻炼。”
王哲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他也不去擦。
“老大,您让我说什么好。您帮了我家那么多,替我哥打官司,还垫了那么多钱……”
“现在临走了,还惦记着安排我。副科,那可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我王哲何德何能……”
陆云峰摆了下手,打断他:
“别跟我整这些没用的。你好好干,别给我丢脸,就是对得起我。”
王哲使劲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刚要表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陆云峰看了王哲一眼,示意他赶紧整理一下。
这才应了声:
“进。”
陆云峰转头看向门口。
他以为是哪个同事,又闻风过来祝贺,
结果门推开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闫丽霞。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风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不张扬,但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化了一点淡妆,眉眼比记忆中更显精致。
跟以前在清河镇时那个总是穿着工装、扎着马尾的干练模样不同,
今天的她多了一股成熟女人别样的韵味。
但她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是绷着的。
一只手握着手包的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陆主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
陆云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王哲快速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眼角还带着泪痕,人已经蹦了起来。
“丽霞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闫丽霞冲王哲笑了笑,没回话,目光也没在他泪痕明显的脸上停留,而是快走两步,在办公桌前站住,离陆云峰不到两米远。
“我听说你回来了。”
闫丽霞的目光,落在他靠在桌边的拐杖上,又回到她的脸上,在他的眉目间,停了很久。
王哲在旁边,被闫丽霞闪了一下。
但他并不介意。
闫丽霞和陆云峰之间的情谊,在清河镇时,他就多少知道一些。
两人在党政办,办公桌面对面。
工作上相互配合,陆云峰为了保护闫丽霞,主动替她承担过处分。
看见这阵势,王哲意识到自己该回避了。
他挠挠脑袋:“那什么,丽霞姐,你快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他不去看陆云峰,也不管近在咫尺的杯子,转身快步往外走,带上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闫丽霞站在那儿,看着陆云峰。
嘴唇动了好几次,还是没说出话来。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泪在里面打转,但她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陆云峰冲她笑了笑:“丽霞,你听谁说的,别站着了,快坐。”
闫丽霞摇了下头,没坐:
“我听齐书记和展主任打电话,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过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哑,“大中午头,我从清河镇过来,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在路边扒拉了两口。”
陆云峰心里动了一下:“你没必要这么赶。”
“有必要。”
她直直地看着他,“那天,听说你被人从悬崖上撞下去了,我……我好几天没睡着觉。担心的不行行。”
“我去省城医院看过你,你在ICU里,不让进。我就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后来你转到高干病房了,我也去过,李秘书在,我就没进去。”
陆云峰眼底泛起温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意外接触带来的冲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走针的轻微声响。
闫丽霞往前进了半步,目光紧紧黏在陆云峰身上。
心底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情绪,此刻彻底翻涌上来。
她从清河镇马不停蹄赶过来,一路上,脑子里反复脑补见面的情景。
她无数次告诫自己,哪怕只看上一眼,当面说上几句话,确认他平安就够了。
一定要保持住上下级的分寸,守住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可真当亲眼见到活生生的人,所有的自我约束全部失效。
她看着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颊,看着他的浓眉俊眼。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在闫丽霞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想扑上去,抱一下眼前这个男人。
狠狠抱一抱他。
哪怕只是一下,哪怕只是一秒钟。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下去。
曾经的思念和担忧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线。
闫丽霞往桌边迈出半步,身体前倾,已经做好了去抱他的准备。
她甚至能提前感受到,心底那股澎湃,瞬间的安稳。
那是只有投入陆云峰的怀里,才能拥有的踏实感。
就在这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陆云峰刚好准备起身,要给她倒杯水。
可他的腿,还不太敢发力,撑着拐杖站起时,身体晃了一下。
闫丽霞吓得浑身一紧,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他。
好巧不巧,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的身体一歪,手肘正好撞在她的胸口。
柔软的地方,被硬邦邦地顶了一下。
两个人都僵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尴尬的氛围,一下填满整间办公室。
闫丽霞的脸,腾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脖颈耳根,身子不敢动弹。
她不是小姑娘,是经历过婚姻的成熟女人,清楚这个触碰,意味着什么?
可面对陆云峰,她半点都生不出抵触,心底反而充斥着极致的悸动和贪恋。
这是她在心底藏了好久的念想,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哪怕只是一次无心的意外触碰,也足够让她心神失守。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提速,震得耳膜都在嗡嗡响。
那一瞬间的触感,留在了胸口,软软的,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她宁愿,他再碰一下,或者……
她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但脑子不听使唤。
陆云峰也感觉到了。
他急忙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脸上带着歉意:
“对不起。”
说完,他避开她,转身去桌边拿暖壶和水杯。
简单三个字,客气、冷静、分寸感十足。
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瞬间浇灭了闫丽霞脑子里的冲动。
她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清醒下来,心底涌起一阵惶恐。
她开始后怕,庆幸刚才没直接扑上去。
万一真的越界,只会让陆云峰难堪。
他马上要调任市里高就,仕途一片坦荡,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传出半点风言风语,影响他的口碑和前程。
她还顾忌着李雪松。
整个县委大院,没人不知道,李雪松和陆云峰的关系。
她更怕突然有人推门进来。
县委办公区人流量大,随时都会有同事过来汇报工作、递送材料。
一旦被人撞见暧昧场面,流言蜚语会瞬间传遍整个大院,最后所有的负面影响,都会落在陆云峰身上。
无数顾虑压下来,彻底压住了她翻涌的冲动。
哪怕思念快要溢出来,她也必须死死忍着,不能给陆云峰添任何罗乱。
陆云峰倒了一杯茶水,放在茶几上。
“丽霞姐,喝水。坐下说。”
这样,足以保持安全的距离。
闫丽霞在沙发上坐下,双手去捧杯子,指头碰着杯壁,烫了一下又缩回来。
她抬眼,偷偷看了眼陆云峰。
他正拄着拐杖,走回办公桌后面,步子比刚才稳了些,拐杖落地的声音还是有点重。
她想起在清河镇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走路不紧不慢的,从办公室那头走到这头。
手里的拐杖换成文件夹,换成茶杯,换成她记得的各种东西。
那时候,她就喜欢看他走路的样子。
“丫丫最近怎么样?”
陆云峰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放平了,“该上中班了吧。”
他刻意避开刚才的尴尬,用孩子这个温和话题,缓和紧绷的氛围。
这一问,却无意中戳中了闫丽霞心里最软的地方,也让她紧绷的情绪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的心一软,像冰块被温水泡开了。
“上了三个多月了。经常念叨你,问陆叔叔什么时候来看她。”
陆云峰温暖地笑了一下:“小家伙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你给她买的发光蝴蝶发卡,可宝贝着呢,谁都不让碰。”
“还有那盒水彩笔,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前几天画了一幅画,说画的是陆叔叔。”
闫丽霞的声音轻了些,
“你走了后,她问过好几次,我说陆叔叔去县里工作了,忙。她说那等她长大了,也去县里上学,就能天天见陆叔叔了。”
陆云峰听到这些话,神色柔和下来。
丫丫乖巧软萌,年纪小小却格外懂事,每次见面都甜甜地喊叔叔,不吵不闹,特别乖巧。
当初在清河镇,他看着小家伙跟着闫丽霞吃苦,单亲家庭的孩子,比同龄人更招人疼。
每次闫丽霞带丫丫来镇上,他都会给小家伙买些东西。
他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这孩子还一直记着。
这份纯粹干净的孩童羁绊,让两人之间紧绷又暧昧的氛围,多了一层温柔的牵连。
闫丽霞垂着眼,看着杯里沉浮的茶叶,心绪不宁。
她对陆云峰的喜欢,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早在清河镇党政办,她被主任孙洪江刁难、被镇长魏建臣打压,没人愿意为她出头,
是刚到乡镇,尚且青涩的陆云峰,一次次站出来护着她。
那次魏建臣甩锅,把报表失误扣在她头上,要给她通报处分,是陆云峰把责任顶了下来。
后来陆云峰上调县委,也从没忘了她。
齐伟书记破格提拔她做党政办副主任,就是陆云峰为她说的话。
那以后,薪资待遇有了明显改善,娘俩的生活稳固了许多,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还有这两年,她生活或工作,但凡遇到难处,只要打电话求助,陆云峰总是耐心安慰,帮她梳理和解决问题。
人都是感性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经常会夜里失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陆云峰。
她也做过很多次不切实际的梦,梦里没有身份差距,没有旁人非议,不用刻意克制,不用小心翼翼。
可每次醒来,只剩下满心的落空和无奈。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
离异带娃,普通乡镇干部,家世普通、背景空白,这辈子的天花板已经肉眼可见。
可陆云峰不一样。
从乡镇一路逆袭,涉外谈判为国争光,深受县委书记器重,马上调任市里高就,前程一片坦荡,身边更是不乏优秀出众的人。
两人之间的差距,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但,她不能就这样,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就一次,好吗?
“你瘦了。”
闫丽霞再次开口,声音温柔,
“比以前在清河镇的时候瘦了不少。”
陆云峰微笑着看着她:
“你倒是一点没变。”
“我老了。”
闫丽霞摸了摸自己的脸,
“孩子都五岁了,能不老吗?”
“哪里,不老,比以前精神了!”
闫丽霞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水不那么烫了,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把什么堵着的东西也冲开了一点。
“云峰。”
她叫他名字,没叫陆主任。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藏不住的酸涩。
“我说这些,你可能会觉得我傻。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听说你车祸重伤,我天天担心,天天挂念。我不求别的,我就是盼着你好,盼着你平安无事。”
说着,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抬手去擦,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出。
再擦,再落,再擦。
陆云峰看着她,心底五味杂陈。
她今天明显精心收拾过。
穿搭精致得体,妆容干净,特意打扮得年轻有风韵,就是想展现最好的模样。
可此刻,泪水冲花了脸颊的妆容,精致的打扮掩不住眼底的委屈。
“丽霞姐,我现在没事了,腿恢复得很好,基本不影响正常行动。”
陆云峰故作轻松,“你看,不是和没事人一样吗?”
闫丽霞抹了一下泪,摇了摇头:
“我不该说这些矫情的话,让你心烦。我以前说过,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上。”
她的声音有点发哑,
“你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东西,你什么都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陆云峰看着她:“我帮你是应该的。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可我……”
她终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马上就要走了,从正阳到市里,那么远。以后想见一面都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
“我没什么本事,也没能力帮你。你帮了我这么多,护着我、帮我升职、让我和丫丫安稳过日子,我一直没机会报答。”
她看着陆云峰,眼底燃起一簇滚烫的光。
“晚上来我家吧,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顿饭。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彻底尽一次心意。”
她的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带了试探。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为了心里那份情,她不想留遗憾,也顾不上世俗眼光、身份差距、旁人非议。
她只想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好好报答这个救赎了她整个人生的男人。
不求名分、不求结果、不求未来,只求自己遂心。
就一次。
仅此一次。
往后余生,她会彻底收起所有心思,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越雷池半步。
陆云峰完全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心底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他太清楚闫丽霞的为人。
离婚三年,独自拉扯女儿长大,身处基层职场,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利益纠葛,却始终守住本心,洁身自好,从来没有任何绯闻,也从来没有依附任何人。
她性格坚韧、三观端正、踏实肯干,是实打实的好女人。
当初他出手帮扶,只是出于本心,看不惯职场欺压,力所能及帮弱势同事解围。
在他眼里,这只是男人该有的担当,是再普通不过的举手之劳。
他从未想过,这些点滴帮扶,会让闫丽霞滋生出这般深沉又偏执的爱慕。
成年人的感情,最是难以界定对错。
她的喜欢纯粹又卑微,真诚又克制,让人根本不忍心苛责。
但他绝对不能答应。
他有李雪松,还有一个一生愧对的唐韵诗,还有无数牵扯的人情羁绊。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凭着一时心软,去消耗一个单亲妈妈的真心。
踏出那一步,一时痛快,最后只会彻底毁了闫丽霞安稳的生活,让她背负流言蜚语,抬不起头做人。
这份沉重的后果,他不能让对方承担。
于情于理、于德于心,他都必须守住底线。
陆云峰沉默了几秒:
“丽霞姐,我不能去。”
她身体微微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挡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也不会对外说半个字,更不会影响你的前程和生活。”
“我就只是单纯想报答你,彻彻底底报答一次,就一次。”
最后三个字,落在空气里,温柔又有重量,让人不忍拒绝。
陆云峰清楚闫丽霞的性格,柔软又执拗。
她能说出这番话,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勇气。
她把自己放得极低,卑微到尘埃里,只求一场不留遗憾的告别。
但他更清楚,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心软。
“丽霞姐,真的不行。”
“你怕别人知道?”
“我不是怕别人知道。”陆云峰看着她,“我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不会后悔。”她说得很快,像是怕再晚一秒,就没有勇气说了。
“你会。等哪天你遇上一个合适的人,能和你一起带孩子过日子的人,你回头想今天的事,你会觉得不值。”
闫丽霞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压回去:
“你连试都不肯试,怎么知道不值?”
“丽霞姐。”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值得更好的。不是我能给你的那种。”
陆云峰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递出去的。
闫丽霞没有立刻接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
只是,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听懂了。
这是委婉的拒绝,是成年人最体面的推开方式。
她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替别人着想。”
见气氛松动了些,陆云峰立刻转移话题。
“晚上展涛组织接风饭局,在正阳大酒店。你也一起吧,热闹一下。”
“饭局人太多了。齐伟书记也在,我作为下属在场,不太合适,我就不去了。”
她的语气里,藏不住的失落。
“没事。私下聚餐,不分上下级,只论老同事交情。晚上六点,你直接过来就行。”
陆云峰依旧若无其事地劝着。
闫丽霞停了一下:“那你小心。别多喝酒,腿还没好利索。”
她再次看了一眼陆云峰,慢慢起身。
陆云峰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转身。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萧瑟落寞。
王哲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
闫丽霞没说话,冲他点了点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王哲看着闫丽霞泛红的眼角,沉默低落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停下,等闫丽霞走远,才端着水杯进门。
“老大,丽霞姐她……”
陆云峰抬手打断:
“没事。”
王哲很识趣,没再多问。
他跟在陆云峰身边这么久,清楚闫丽霞对自家老大的特殊心意,也明白老大的底线和分寸。
有些情愫,注定无解,只能藏在心底,随风散去。
心疼之后的心虚
王哲被招商办那边的电话叫走了。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陆云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突然空落落的,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失落。
拒绝闫丽霞,他同样觉得心疼。
心疼她一个女人拉扯孩子的不易,心疼她面对流言蜚语时的勇敢,心疼她那份义无反顾爱的纯粹。
更心疼她,压在心底那么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话说出口,却依然被他挡在门外。
可他能怎么选?
那一步,他绝对不能踏出去。
如果今天他心软答应了,或许能换来短暂的温存,能稍微安抚一下闫丽霞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未来呢?
她只会越陷越深,渴望得到更多,想要一个名分,想要一个结果。
那时候,该怎么办?
陆云峰从来不标榜自己是什么道德标兵,正人君子,更无法成为现代的鲁男人和柳下惠。
自从跟刘芳芳离了婚,他确实没再碰过别的女人。
孟子云:食、色,性也。
生理上的需求,是个正常男人都有,他也不例外。
但抛开这些不谈,看着闫丽霞那副柔弱又倔强的模样,他绝不能拉着她一起,跳进那个没有归宿、没有结果的泥潭。
真到了那一步,只会给她带来毁灭性的伤害,让两个人都万劫不复。
刚才拒绝她的那一瞬间,陆云峰的心也是抽着疼的。
当他艰难地说出那句“我不能去”时,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如果这世上真有“忘情水”,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弄来一瓶,让她喝下去。
那样,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他也不用在这里反复纠结了。
夕阳已经偏西,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打在办公桌上,把整间屋子染上了一层暧昧的暖色。
陆云峰就那样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坐着,任由思绪在脑海里翻腾。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陆云峰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平复了呼吸。
李雪松推门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她进门先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如沐春风,干净又纯粹。
她把文件整齐地码放在他的案头,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太对劲,便凑近了些,小声问:
“云峰,怎么啦?”
“没什么,想点事。”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水。
他绝对、绝对不能,跟李雪松提闫丽霞的事。
记得在日内瓦的时候,哥哥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诫过他:
无论身边的女人多么大度,你都千万不要当着她的面,去说另一个女人喜欢你。千万别冲动,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把自己喜欢的男人和别人共享。
当时聊天的背景,正好是说到李雪松和唐韵诗。
哥哥在情史和感情经验上,绝对比他丰富得多,这话肯定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陆云峰把这句话,死死记在了心里。
“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眉头都不肯解开。”
李雪松对他太熟悉了,在医院里朝夕相处了那么久,连他身上每一寸肌肤的纹理她都见过,怎么可能轻易被他糊弄过去。
陆云峰不想被她误会。
女人都是极其敏感的生物,据说第六感比男人强出好几个维度。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留下隐患,更不想伤害李雪松和闫丽霞。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现在面对李雪松时,竟然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
平日里,他总能坦坦荡荡地与她对视,眼里没有半点杂质。
可现在,他确信,自己根本做不到毫无痕迹地遮掩。
他想了想,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在想黄书记说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这样能多少藏起眼底的心虚,不管这心虚有没有道理:
“她说得对,正阳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大的项目。”
这个理由极好,也足够堵住一般情况下的疑问和计较。
李雪松点了点头,轻声说:
“黄书记是真心为你好,也是真心为唐氏好。”
陆云峰心里轻松了些许,最起码算是过了李雪松审视的这一关。
当初在面对韩馨予时,李雪松所表现出的“护食”行为,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
但在唐韵诗这个环节上,李雪松又表现得极为理智和大度。
这种反差,反而让陆云峰在更加喜欢她之余,更加的小心谨慎。
人都说女人的心,天上的云,是形容善变。
究竟怎么变,谁也说不准。
好在,已经过了眼前这关。
“我知道,所以我更得把这件事办好。”陆云峰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继续缓解着情绪。
停了片刻,他头也不回地说:“雪松,让魁星备车。”
“去哪?”
“县局,去见一下宋明。”
“为了陈继业的事?”
“嗯,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陆云峰说这话时,状态已经完全回来了。
女儿情长只是短暂的插曲,接下来,他还有很多正事要做。
李雪松拿出手机,拨通了安魁星的电话。
交代完毕后,她放下手机,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在那里,一起看着窗外。
几个呼吸后,她轻声说:
“不管什么情况,你不准亲自参与。”
“嗯,你说过一次了。”陆云峰没回头。
“平时出入不要一个人,随时叫上安魁星。”
“嗯。”陆云峰点头。
“晚上少喝点酒。”李雪松继续叮嘱。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陆云峰面前,变得越来越婆婆妈妈的。
以前,她最讨厌母亲这样对她唠叨。
陆云峰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的那些复杂情绪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你晚上陪我一起去,看着点他们,不让他们灌我,不就完了?”
李雪松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再看下去,陆云峰觉得自己快要挺不住的感觉。
终于,李雪松胸脯起伏了一下,呼出一口气,说:
“好吧,我陪你去,看谁敢灌你。”
说完,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那是相互间毫无芥蒂、极度信任的笑。
有了这笑,陆云峰觉得心里爽利了不少,那些阴霾一扫而空。
陆云峰下楼时,安魁星已经把车子发动了。
还没到下班时间,李雪松自然不能脱岗。
这次,安魁星没再开那辆高尔夫。
从机场回来之后,他就回家换了那辆京牌的途锐越野出来。
主要是为了陆云峰的安全考虑,自从悬崖上的那场车祸后,他就打定主意,今后出门只开这辆车。
陆云峰弯腰上车,把拐杖靠在座位旁边。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向着不远处的县公安局驶去。
需要我做什么
京牌途锐平稳驶出县委大院,汇入主干道车流。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铺满整条街道。
临街的商铺全部亮起灯光,路边行人步履闲散,下班买菜的路人、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穿梭往来的电动车,构成一派寻常烟火景象。
陆云峰靠在后排座椅上,视线随意落在窗外,心里格外清醒。
明面的风波看似全部平息,日内瓦谈判大胜、个人仕途稳步晋升、县域项目落地在即,所有好事都扎堆到来。
可暗处的隐患从来没有消失过半分,反而一直在暗中蛰伏蓄力,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突然发难。
车子很快抵达正阳县公安局大院。
门卫认得安魁星的车子,抬杆放行。
安魁星找位置停好车,先一步下车拉开后排车门,陆云峰稳步下车。
县局大院依旧,来往干警步履匆匆,各司其职,氛围肃穆规整。
没人因为临近下班出现松懈散漫的状态,这是宋明执掌县局以来,一直维持的作风。
陆云峰撑着拐杖,走进办公楼,让安魁星留在车上。
宋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白晃晃的,把墙面照得发亮。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卷宗,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掐灭了。
陆云峰敲门进去,宋明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上来,跟陆云峰握了一下手,拍着他的胳膊道:
“陆主任,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嘛,都可以正常走路了!”
陆云峰在沙发上坐下,拐杖靠在旁边。
宋明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日内瓦的事我听说了,县里都在传,您是给正阳长脸了。市局那边也有人在问,说你们县那个姓陆的年轻人什么来路?”
“都是大家帮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宋局,陈继业的事,进展怎么样?”
宋明在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像是在犹豫。
“上次黄书记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一次。具体情况您也知道一些。陈继业从正阳跑出去以后,我们锁定了邻省一个县城。情报很具体,人在那儿落脚,出入的车辆,联系的号码,都摸到了七七八八。可抓捕队伍到了地方,人已经不在那了。”
“提前跑了?”
“对。前后差不到半天。那边的线人也断了联系,电话打不通,住的地方人去楼空。”
宋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叫人去查过,屋里东西都还在,碗筷没收,被子没叠,走得很急。”
陆云峰靠在沙发背上:“市局那边有什么说法?”
“市局说是我们这边的情报出了问题,时间线没卡准,走漏了消息。可我们这边的人,执行抓捕任务前二十四小时才接到通知,连具体地点都是到了邻省才开的信封。”
宋明放下杯子,“我从警二十多年,这点判断还有。这事儿不是县局泄的密。”
“那问题出在市局?”
宋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这案子从县里移交市局以后,我能接触的信息就越来越少。哪条线谁在跟,什么时候动手,都是那边在安排。我是挂名的专案组长,实际上连进度汇报都要去跟市局的人约时间。”
陆云峰没再追问。
他听出宋明话里的意思:不是不想查,是插不上手。
“那个失联的线人,有没有家人?”陆云峰换了一个角度。
“有个妹妹在邻省县城卖水果。我让人去问过,她说哥哥走之前没说什么,只说是出去帮人办点事,三五天就回来。现在人没了,她报警了,当地派出所备了案,但没有进展。”
陆云峰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到黄展妍说的那句话,线人第二天就失联了。
一个人能在抓捕行动前一天精准跑掉,第二天让线人人间蒸发,这不光是对时间节点有把握,还得在当地有能动手的人手。
陈继业自己做不到这些,有人替他做了。
“宋局,如果内鬼在市局,范围能不能缩一缩?”
宋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
“参与这案子的人不多。具体行动方案,副支队长以上才有权限提前接触。再往下的人,到了出发前才知道去哪儿。”
他顿了一下,“陈继业的父亲陈建国在吉海经营了那么多年,跟谁打过交道,那些事查起来不是县局能动的。就算我真的锁定了人选,没有上面点头,动不了他。”
陆云峰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拿起手杖。
宋明送他到门口,在走廊里停了下来。
公安大楼的走廊灯光有些暗,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
远处传来有人在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宋明低声说了一句:“陆主任,这案子再拖下去,陈继业可能真的就出不来了。他如果彻底换了身份,出了境,那就只能走国际刑警那条线,难度不是一个级别了。”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宋明一眼:
“有内鬼在,他对国内环境有信心。除非他感觉到环境压力,或许,这正是我们可以抓住的机会。”
他没再多说。
对于宋明,他不需要刻意解释什么,以宋明的经验和阅历,很多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下了楼,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安魁星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声音。
安魁星看见陆云峰出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扶他上去。
“老大,去哪?”
陆云峰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六点十五分,已经过了聚会的时间,手机上有未接来电,调到震动了。
“正阳大酒店。”
车子开出公安局大门,往酒店的方向开。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紧锁,先开口了。
“老大,需要我做什么?”
跟了陆云峰这么久,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大了。
虽然上车后没吭声,但安魁星清楚,陆云峰这个时间来找宋明,只有一个目的,了解抓捕陈继业的进展。
陈继业两次从警方的视线里逃跑,尤其是在市局已经锁定藏身位置,又有线人提供情报的情况下,从警方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不用问,安魁星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想到,现在戕害老大的贼凶还逍遥法外,一想到唐韵诗还躺在医院里昏迷未醒,安魁星身上的血液,不由沸腾起来。
不期而遇的尴尬
陆云峰偏过头,看了安魁星一眼。
“开你的车,这次,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的语气很硬,却没有责怪。
陆云峰脑子里闪过李雪松的叮嘱,又想起对黄展妍的承诺。
安魁星已经亲手抓了郭晖、郭定山和邱老八,立了大功。尤其想到深入缅北的惊心动魄,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兄弟去拼命。
安魁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当然知道陆云峰在想什么。
可“什么都不做”,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安魁星想了想,在一个闪烁的黄灯面前踩下刹车。
车子稳稳停住。
“老大,不让我出手也可以。但陈继业必须尽快抓住,时间一长,就更不好找了。”
陆云峰抬了抬眼皮,没做声。
安魁星盯着前面的斑马线,用他的鲁南口音继续说:
“老大,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陈继业这次跑掉,肯定有内鬼。而且,我估计他早就换了身份。”
安魁星当过兵,对这种反侦察套路门儿清:
“他绝对不敢用人脸识别,更不敢坐高铁飞机这种公共交通工具。他可以切断自己所有社会关系,但他割不断和家里的联系。他老子陈建国还在,他那种人,想要长期藏着,在外吃喝拉撒,不可能不花家里的钱。”
陆云峰看着他,眼波微动。
安魁星说得有道理,他的脑子里,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红灯变了绿灯,安魁星启动车子,一边行驶一边说:
“咱就盯着陈建国,只要两人有联系,就能反向锁定陈继业藏在哪。”
说话间,车已经驶进正阳大酒店的停车场。
安魁星把车停下,熄火,并没有马上下车。
他回过头,看着陆云峰:
“老大,我有个战友,特战大队的,退伍后考了公安,在市局刑警支队干了五六年了。人靠谱,嘴巴严。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可以找他聊聊,看能不能摸到点什么线索。”
陆云峰看着他,问:“他知道你跟着我?”
“知道。他听说我在正阳县这边干,之前电话里提过,没细说。”
陆云峰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下。
“先不用跟他说太多。你告诉他,有事,会随时找他。”
安魁星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也没有追问什么时候找他。
安魁星的习惯就是这样,很多话不用讲明白,他听到什么程度就算什么程度。
但他知道,自己的老大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陆云峰坐在车里,没有立即下车。
他看着酒店大堂璀璨的灯光,脑子里还在转宋明最后那几句话。
市局内部有人替陈继业铺路,但那条路不是为陈继业一个人铺的,而是为所有能牵动这条线的人准备的。
只要把那条线揪出来,陈继业就跑不远。
安魁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
陆云峰搭着他的手臂,拿起拐杖下车。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酒店大门。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时,一个身影从酒店里走出来。
人打了一个照面,顿时,两人都愣住了。
刘芳芳。
这是两人自离婚后,第一次面对面,不过三四米的距离。
刘芳芳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瞬间放大,满脸的震惊、不可思议,慌乱到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十个月前,就是在这个正阳大酒店,正是在三楼的“锦绣厅”会客间,刘芳芳把一纸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那时候,前岳母王桂兰、大姨子刘佩佩、前连襟石健,一众七大姑八大姨齐聚一堂,极尽嘲讽贬低之能事,恨不得把陆云峰踩进门外的泥里。
可十个月后呢?
刘芳芳不眼瞎,也不耳聋,更没丧失仅有的智商。
她见证、听说,甚至亲身经历了陆云峰的辉煌。
从老槐树村被村民们欢呼,到正阳县的雷霆扫黑,到招商引资的众人瞩目,再到日内瓦的国际谈判为国争光,陆云峰的每一步都走得惊天动地。
她更亲自参与了针对、栽赃、陷害陆云峰的行为。
但到头来,若不是陆云峰手下留情,她恐怕早就没机会站在这里了。
再看看当时和她一起叫嚣的那些人,现在都是什么下场?
石健锒铛入狱,连带那个想一起对付陆云峰的镇长魏建臣也跳了楼。
刘佩佩离了婚,失去了电视台主持人的工作,王桂兰更是一想起当初的所作所为,就以泪洗面。
所有和陆云峰作对,哪怕沾着一点想对陆云峰不利的边的人,没有一个好结果的。
要不是刘芳芳紧紧抱着乔文栋的大腿,不惜牺牲色相并施展手段,才勉强保住自己,她现在根本没机会再见陆云峰。
刘芳芳来这里,是和周绍龙见面的。
周绍龙遵照乔文栋的指示,来正阳找刘芳芳,交代她下一步去市里任职的事。
年底换届期间,人事冻结,乔文栋正在竞争市长的风口浪尖上,不敢轻举妄动。
但碍于刘芳芳几次电话催促,就让周绍龙先来安抚她,把她调到市人社局下面的事业单位窗口先过渡一段时间,再调进市直单位。
这不,刚和周绍龙谈完,周绍龙因为有事着急回去复命,连饭都没顾上吃,就让刘芳芳先走,自己随后回市里。
她很高兴,出来的时候甚至哼起了歌。
不料,刘芳芳一出门就撞见了陆云峰。
一阵惊慌失措和瞠目结舌后,刘芳芳脸上一阵红白交替,兼杂着说不出的表情。
但很快,那些慌乱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努力撑起来的镇定和优越感。
刚才周绍龙告诉她,年后就把她调到吉海去。
到那时,她就是市里的干部了,就像母亲王桂兰和姐姐刘佩佩说的那样,远胜过县里很多人。
虽然她也风言风语听过陆云峰要上调市里的传闻,但那又怎样?
到了吉海市,那可是乔文栋的天下。
乔文栋马上就是市长,陆云峰肯定逃不过乔文栋的手心。
到时候,她就可以让乔文栋好好收拾这个陆云峰了。
一想到这,刘芳芳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她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和得意。
陆云峰的反应,却让她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连脚步都没乱一下。
除了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怀念,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就连一旁的安魁星,也依旧是那副无感的状态。
他知道刘芳芳,是老大的前妻。
虽然安魁星跟着陆云峰时,两人已离婚,但这是安魁星入职前做过的功课。
他只是略收了收脚步,目光快速掠过刘芳芳,警惕地看向四周。
那才是他的注意力所在。
陆云峰停了半步,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径直向门里走去。
他没多看她半眼。
似乎她是空气,是透明人,是路边一块毫无存在感的石头。
刘芳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赶紧闭上。
那种尴尬和脸上的丑陋,简直无法形容。
她精心准备的优越感和挑衅,在陆云峰的无视面前,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要命。
安魁星紧随陆云峰,进了旋转门。
留下刘芳芳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呆立在那里。
你还矫情什么
刘芳芳站在原地,看着陆云峰走进酒店大堂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她本以为陆云峰看见她,会有所表示,哪怕简单打个招呼。
可偏偏,陆云峰视她为无物。
她不能不恨。
恨陆云峰的漠然,更恨如今的自己,空有满腔怨恨,却连半点抗衡的资本都没有。
不到一年的时间,身份、地位、格局,两人早已是云泥之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踩着高跟鞋走出酒店,来到僻静处,拨通了乔文栋的电话。
电话嘟了几声后接通,她立刻夹起嗓子,声音娇滴滴的:
“文栋,我刚在正阳酒店和周绍龙碰了面。他说年后调我进人社局下面的单位,真是谢谢你啊!”
乔文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透着股漫不经心:
“那都是小事。等我坐稳了市长的位子,再把你调到身边来。”
刘芳芳眉毛抖得都要飞起,这才是她希望的,也是母亲和姐姐一直期盼的后手牌。
到了那时,她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刘芳芳又是柔声道谢,乖巧的语气过后,声音陡然压低,
“对了,我刚才在酒店门口碰到那个烂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乔文栋的声音依旧平淡:
“碰到就碰到了,有什么问题?”
“他不拿正眼看我,把我当空气。”
刘芳芳咬着牙,语气里满是不甘,“他现在越来越能装了,好像天底下就他最牛B一样,这口气,我咽不下。”
乔文栋又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知道了。你安心等消息,这段时间你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我正是竞争市长的关键时刻,经不起折腾。来日方长,等他到了市里,有的是机会。”
这番话,彻底稳住了刘芳芳躁动的心。
她转而说了些“哪天去市里,好好犒劳你”的甜蜜话,才挂断电话。
她抬眼,望向正阳大酒店通体璀璨的灯光,眼底布满阴鸷。
过了年,她就是市直体制内的人,背靠乔文栋这棵大树,在吉海市根本不用忌惮陆云峰。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一定要让这个看不起自己的男人,好好体会一下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她转身,向远处走去。
酒店大堂电梯口。
陆云峰走进电梯,拐杖靠在轿厢侧壁,转过身。
就在电梯门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他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大厅人流,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确切地说,不是身影,而是一张脸。
那张脸,他印象很深。
市里多次工作会议,乔文栋下乡视察的随行队伍里,都有这个人的身影。
周绍龙。
陆云峰愣了一下,正想仔细确认,电梯门已经合上。
他转头看向同样盯着门缝的安魁星:
“去,下楼。看看刚才从大厅旋转门出去的那个人,是不是周绍龙。”
“是。”
话音刚落,电梯到了三楼。
安魁星不等陆云峰迈步,先一步跨出电梯。
他没再等下一趟,转身推开消防门,沿着步梯往下跑。
几个跨步间,他已经到了一楼。
来到大堂,安魁星没有跑,而是看似随意地往外走,步伐却极大。
前台的酒店接待和行李员都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移动得这么快,动作却又毫不张扬。
出了旋转门,安魁星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门外的人影。
一个穿着标准职业西装、头发抹得锃亮的男人,正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带着某种装腔作势的派头,走向一辆挂着吉海市府小号车牌的奥迪车。
那人走到副驾驶位,拉开车门前左右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刹那,安魁星彻底看清了那张脸,正是周绍龙。
他弯腰上车。
安魁星透过贴了膜的车窗,确认车里除了周绍龙和司机,再无别人。
他默默记下车牌号,在门前溜达了两圈。
直到奥迪车的尾灯消失在视线里,他才转身回到大堂,在一众诧异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上了电梯。
出了电梯,他往“锦绣厅”走去。
此刻的“锦绣厅”内,气氛正热烈。
圆桌不大,十个人围着坐,正好满满当当。
展涛坐在主位,陆云峰坐在他右手边,另一边空了一个位子,是留给李雪松的。
清河镇书记齐伟坐在展涛左手边,旁边是红山镇书记马胜武和镇长娄子民。
县府办的周广元坐在娄子民旁边,公安局副局长李骏挨着他。
田雅丽坐在李雪松旁边,王哲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安魁星来到陆云峰身边,附耳低语:
“老大,是周绍龙。他坐的政府牌照的奥迪走了,应该是来见刘芳芳的。”
陆云峰听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乔文栋正值竞选市长的关键节点,突然派心腹周绍龙来见刘芳芳,八成和今后刘芳芳的去向有关。
自从黄展妍书记听了自己的建议,把刘芳芳放到政协联络组后,这个女人表面上挺老实,但以陆云峰对她的了解,尤其是她傍上乔文栋这棵大树,她不可能甘心在那个半死不活的位置上呆着。
让乔文栋把她调进市里,是可以判断的事。
正好,自己很快就要去吉海市,未来不可避免地要和乔文栋过过招。
陈继业的老子陈建国,和乔文栋关系密切,这次,刘芳芳又伸头进来。
既然都这么主动把脸凑上来,那接下来,自己不介意多打几次脸,而且是狠狠的打。
陆云峰沉吟之际,安魁星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楼餐厅有司机餐,他的位置应该在那里。
不料,没等陆云峰开口,展涛先冲他招了招手:
“魁星,别走,给你留了位置。”
他一指王哲身边的空位,“都是自己弟兄,在哪吃不一样。”
身边的县公安局副局长李骏,一把拽住安魁星的袖子:
“那可不,咱们魁星兄弟能一样吗?你们谁敢把魁星兄弟当成司机,我跟谁急。”
经过了小卖部门前的历险,亲眼目睹了云影山庄抓捕韩老六,以及勇擒郭晖、郭定山,只身赴缅北击毙邱老八的壮举,没人再敢把安魁星和一般的司机或保镖相提并论。
他是陆云峰过命的兄弟,忠心耿耿,值得全场所有人尊重。
众人纷纷起身,过来劝安魁星入座。
安魁星笑着推辞,坚持要下去吃司机餐。
座上的陆云峰发话了:“魁星,这么多领导这么盛情,你还矫情什么。”
一句话,安魁星立刻不做声,乖乖坐在王哲身边,手一时没地方放。
李雪松看着他的窘态,在一旁偷乐。
在陆家,安魁星都可以和陆父陆母一起坐,现在倒装上了。
王哲立马拿起杯子,给他倒满一杯冰镇可乐,笑着打趣:
“魁星哥,先喝点汽水解解渴,酒没人逼你,那是你的权利。”
安魁星不说话,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
展涛环顾一圈,笑着抬手示意:
“行了,人都到齐,开席。”
场景依旧,人已不同
酒宴正式开场,今晚喝酒的主题很明确。
一是恭贺陆云峰日内瓦谈判为国争光;
二是庆贺他伤势稳步恢复,即将调任市级岗位高升;
三是一众同僚好友私下小聚,联络并肩作战的情谊。
展涛率先端起酒杯,起身敬酒,开口便是三杯。
“云峰,这一年你在正阳做得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从基层攻坚到跨国谈判,替咱们正阳挣足了脸面。祝你前路坦荡、步步高升,身体早日完全康复。”
三杯酒利落下肚,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李雪松举着饮料陪喝,这时开口解围,
“各位领导,感谢大家厚爱。云峰腿伤还没好利索,医生叮嘱不能多喝,后面的酒,能不能让他适可而止,或者以水代酒,大家多担待。”
这话一出,像是捅了马蜂窝。
在座众人,没有一个赞成的,热闹的打趣声此起彼伏。
清河镇书记齐伟率先接话,故意摆出一本正经的架势:
“雪松这话说得见外了。这里没有什么上下级,哪有什么领导?你看,我今天都不管你叫李秘书。你上来就讲规矩,必须自罚一杯。”
没等李雪松辩解,红山镇书记马胜武起身举杯,顺势调侃:
“齐书记说得没错,今晚只谈感情不谈工作。我这杯酒,专门敬你们两个,盼着你们早日修成正果,到时候我们全员到场喝喜酒。”
红山镇镇长娄子民紧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老槐树村的乡亲们,专门托我带话。你们俩办婚礼的时候,一定要提前通知,村里王翠花的腰鼓队都准备好了,到时候,专门上门表演,热闹热闹。”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氛围愈发轻松热烈。
李雪松脸颊绯红,眉眼带俏,正要开口反驳。
陆云峰单手撑着拐杖起身,展涛伸手扶了他一把。
陆云峰端起酒杯,开口:
“多谢各位一年来的扶持和兜底,我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帮衬。这杯我干了,敬大家。”
一杯酒下肚,他悄悄给李雪松递了个眼色。
这种热闹的酒局,越辩解越有话题,越推辞越被起哄,少说少错,顺势配合才是最好的应对。
这是今天他让李雪松参加的原因之一。
早点习惯这种酒局,省得以后在喝酒这件事上,两人拌嘴。
陆云峰连今后的生活细节都想到了,这一点,李雪松自然不知道。
他接连又主动举了两杯,把感谢、致歉、共勉的心意尽数带到,礼数周全,席上每个人都痛快地干了。
他刚落座,早就觊觎已久的田雅丽,立刻笑着开口:
“哎哎,我说云峰,你这三杯酒,都是敬大家的,算全员人情酒。你和雪松的双人酒呢,怎么着,是你俩对饮,还是直接交杯酒,二选一!”
田雅丽素来爱搞事,对陆云峰尤其不放过。
王哲第一个喊“交杯酒”,周广元跟着起哄,连李骏都笑了,拿筷子敲了两下碗边。
展涛没拦着,靠在椅背上看着,嘴角挂着笑。
陆云峰看了一眼李雪松,李雪松的脸已经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
他站起来,举起酒杯打圆场:
“交杯就免了。这杯酒,我敬雪松。”
他转向她,“谢谢你。从正阳到省城,从县委办到医院,没有你,我撑不到现在。”
李雪松没接话,端起饮料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喝完之后,她的脸更红了,但她在看他,眼底没有闪避,也没有犹豫。
田雅丽愣了一下,没想到陆云峰把这杯酒接得这么端正,没有让气氛往下滑,反而接住了。
她放下酒杯说:“不行,你们都地下这么久了,赶紧办了得了。”
众人又笑着起哄。
陆云峰语气平稳,当众把话说开。
“我和雪松的事暂时不定。我俩和唐韵诗有两年之约,要等她醒来。在那之前,我们不会做任何安排。”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刚才的玩笑声、起哄声全部消失。
桌上每个人都清楚唐韵诗的事。
车祸、昏迷、躺病床至今,全是因为陆云峰。
田雅丽也收起玩笑,不再闹场。
这时,李骏端杯救场:
“不多说了,一起举杯,祝唐韵诗早日醒来,平安无事。”
众人齐齐端杯,一饮而尽。
展涛出面控场。
“玩笑到此为止。后面只喝感情酒,不准逼酒,照顾伤员。谁再乱起哄,我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全部点头。
接下来,大家开始轮番敬酒。
周广元起身举杯,
“云峰,你去市里是大前程。但正阳永远是你的家,我们随时等你回来。”
陆云峰跟他碰了一下:“忘不了。”
王哲也起身敬酒,话还没说,眼眶先红了。
展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王哲愣了一下,把话咽回去,只说了一句“老大,我干了”,仰头喝完,坐下。
安魁星全程不喝酒,只喝饮料,安静坐着,视线随时扫过门口、走廊和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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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松不再开口劝阻。
她彻底看明白了,男人的兄弟局,不是讲规矩的地方。大家凑一起,图的就是尽兴放松。劝多了反而扫兴。
她让服务员上了一杯蜂蜜水,放在他手边。
陆云峰看到了,冲她温暖地一笑。
酒席热闹,人声不断。
陆云峰一边应酬,一边心里在复盘。
他抬眼看向这间锦绣厅的小会客间。
十个月前,就是在这里。
刘芳芳带着全家亲戚,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当众羞辱他、踩他尊严,认定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当时所有人都看他笑话。
临出门前,他只说了一句话。
“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十个月过去,结局摆在眼前。
石健坐牢,刘佩佩失去主持岗位,王桂兰终日后悔。
刘芳芳为了自保,只能依附乔文栋,看人脸色求生。
当初那群踩他最狠的人,全部跌落谷底。
唯一不同的是,陆云峰早已不在乎。
他回想这十个月的经历。
从离婚落魄、被人打压,到一步步破局,抓黑恶、破贪腐、搞招商、稳县域、出国谈判、拿下国家级成绩。
风波不断,死局无数,但他全部扛过来了。
一路走来,他最大的收获不是职位提升,不是名声大涨,不是即将上调市里。
是身边这群靠谱的人。
展涛、齐伟这帮同僚,不搞内斗,真心做事,愿意并肩扛事。
王哲这种下属,知恩图报,踏实肯干,不玩心眼。
安魁星这种兄弟,生死相随,遇事永远顶在最前面。
还有李雪松的陪伴、包容、守护,唐韵诗的付出、牺牲、执念,黄展妍的提携、信任、成全。
没有这些人,他走不到今天。
若不是今晚重回锦绣厅、再见刘芳芳,他几乎不会再想起当初那些难堪的日子。
但他清楚,过去可以放下,对手不能放松。
正阳的事看着收尾,实际上暗流一直都在。
陈继业在外潜逃,市局有内鬼通风报信,乔文栋在幕后操盘布局,周绍龙私下潜入正阳串联刘芳芳。
整条黑色链条,全部对准他一个人。
马上进入吉海,就是正式进入乔文栋的主场。
对方有权、有人、有资源,擅长躲在暗处玩阴的。
新的对局,只会更狠、更复杂、更凶险。
陆云峰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烈酒入喉,灼烧感直沉胸口。
他心里没有半点畏惧,只有十足的准备。
旧账该清,新局该开。
吉海的棋局,他接了。
潜在的人事决定力量
次日一早,陆云峰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黄展妍的。
“云峰,过来一趟。”
他放下电话,把几份需要归档的文件整理好,拄着拐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片暖色。
李雪松迎面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应该是黄书记刚批完的。
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黄书记在等你。”
“嗯。”
“你腿还没好利索,慢点走。”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知道了。”
他继续走,拐杖敲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
李雪松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过去,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中午一起吃饭?”
“看情况。”
他走到黄展妍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黄展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
最上面的文件是红头的,依稀可见市委组织部的字样。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正式了几分。
看见陆云峰进来,她放下笔,指了指沙发。
“坐。”
陆云峰在沙发上坐下,拐杖靠在旁边。
黄展妍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
“云峰,市组织部来电话了,下周一,新任县委副书记到岗。接替张胜利落马后留下的空缺,补齐县委班子。”
陆云峰调整好坐姿,端起另一杯茶,那是李雪松临出门时倒好的。
他知道,黄展妍叫自己过来,应该不仅是说副书记的事。
张胜利被带走调查之后,副书记的位置空了快两个月。
县里的工作一直是黄展妍兼着抓,现在上面终于把人派下来了。
“还有,”黄展妍继续说,“省委批了咱们县常委职数调整的申请。从9人增加到11人。市里已经批了,年底结合县委委员换届,一并差额选举。”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人怎么配,得商量。”黄展妍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云峰,你马上要去市里了,但正阳县的人事布局,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云峰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展妍姐,这是你县委书记的职权范围,我一个县委办副主任,不好说什么。”
黄展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跟我打官腔?”
“我不是打官腔。是真的觉得不该我说话。”
黄展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云峰,你在我这儿装什么装。你马上要走了,正阳县这摊子事,以后能跟我搭上话的人没几个。趁着你还在,把该定的事定了。”
她直接说出自己的打算:“齐伟、展涛,这两个人你心里应该有数。”
陆云峰没有否认。
齐伟是清河镇的党委书记,两人的交情,从他和魏建臣斗的时候就开始了。
展涛是县委办主任,两人共事不到一年,配合默契,尤其懂得如何为陆云峰让路。
这两个人都深受黄展妍信任,无条件站队黄展妍,也都在工作上鼎力支持过陆云峰。
“展妍姐,你既然想好了,我就不多说了。”
他顿了一下,“不过流程上的事,还得走。常委补选,得市委审批,候选人预备人选要报上去,差额比例也要合规。”
黄展妍点了点头:“这些我知道。县委走程序,市委会批。问题是人选得定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我的想法是这样:齐伟调县委办主任,兼招商办主任。展涛正式去开发区,党工委书记兼主任。两个人进常委候选人名单,名正言顺。报市委审批后,县委全会差额补选。”
陆云峰听完,没急着表态。
黄展妍的安排很清晰,也很专业。
齐伟接县委办,兼招商办,稳住县里的行政中枢和经济条线。
展涛去开发区,那是正阳县未来几年的增长点,一把手进常委,分量不轻。
两个人的位置都摆得正,也都有站队的基础。
黄展妍的想法与陆云峰的不谋而合,甚至都不用陆云峰开口提。
陆云峰点了点头说,“齐伟在清河镇干的不错,政治立场牢固,日常行事恪守各项纪律规矩,作风清廉,几次县域重点攻坚任务,能主动扛责任,基层干部和群众口碑不错。”
“展涛统筹县委办全局,既能衔接你定下的整体发展思路,又能无缝承接日常工作推进,敢于直面各类棘手纠纷,大局意识足够。”
他顿了顿,“从能力和资历上看,两个人都够格。”
黄展妍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你觉得行就行。”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看似客观公正的评价背后,藏着基层最现实的政治生存规则。
站好队,比埋头拉车更重要。
基层工作没有恒定的尺子量每个人的表现,完全是看站队和投靠。
黄展妍合上笔记本,换了个话题:
“招商办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这次的用意更明显,要陆云峰布局身后。
陆云峰想了想,把已经准备好的几个人选说了出来。
“王哲,跟了我大半年,招商办的业务全摸透了。可以提副主任,主持工作。田雅丽,在县委办综合科干了三年,协调能力不错,可以提县委办副主任。还有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闫丽霞。清河镇党政办副主任,离异,带一个孩子。我想把她调到招商办来。”
黄展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闫丽霞?就是你在清河镇替她顶了处分的那个?”
“是她。”
黄展妍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陆云峰的眉眼:“你对她,这么上心?”
“她工作能力可以,在镇里干了几年,熟悉基层情况。”
陆云峰不回避她的目光,语气很平,“调到招商办,能干活,也能解决她孩子上小学的问题。她一个人在镇里带孩子,不容易。”
黄展妍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心总是这么软。不了解你的人,还以为你跟她有什么特别关系。”
陆云峰的脸,这才红了一下。
他想起前天,闫丽霞在自己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想起她那个,想为他彻底尽一次姐姐义务的眼神。
但他不可能说这件事,也不想黄展妍误解,就笑了笑:
“展妍姐,我啥样,你难道还不了解吗?”
黄展妍故意摇摇头:
“不了解。谁知道你背地里什么样?优秀的男人,总是会招惹女人的,不论她是否结婚、是否带孩子。”
说完,黄展妍竟然不自觉地脸热了一下。
她赶紧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收了回来:
“王哲和田雅丽,没问题。闫丽霞,你让她准备一下,过完年就调过来。”
她顿了一下,“你这次去市里,招商办不能散了。这几个人,能撑起来。”
陆云峰点了点头:“展妍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帮正阳县做了多少事,我谢你才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县里最近的工作,陆云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黄展妍叫住了他。
“云峰。”
他回头。
“我看你走路的姿势,你那腿别老撑着拐杖,该丢就丢。到了市里,不能让人看见你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陆云峰笑了一下:“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想到
接下来的半个月,正阳县开始了一轮密集的岗位调整。
县委会按程序走了几轮:
常委会研究启动补选,明确名额;向市委呈报请示;市委批复同意后,进入酝酿和考察阶段。
齐伟和展涛作为候选人预备人选,经历了组织考察、民主推荐、纪委廉政审核等环节,最后由县委常委会根据考察结果确定名单,报市委审批。
与此同时,王哲的任命也下来了。
招商办副主任,主持工作,副科级。
田雅丽提了县委办副主任,虽然还是副科级,但位置上了一个台阶。
闫丽霞的调令也发了出去,年后正式到招商办报到。
消息传开之后,县委大院里的议论不少。
有人说陆云峰临走前把自家人都安排好了,有人说这是黄展妍在给陆云峰送人情。
除了这些嫉妒,更多的是羡慕。
能在陆云峰走之前搭上最后一班车,这几个人以后的路不会太差。
王哲接到任命通知的那天,在陆云峰办公室里站了好一会儿,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云峰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
“别在我这儿哭。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王哲用力点了一下头:
“老大,你放心。我一定把招商办撑起来。”
陆云峰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撑起来不是嘴上说的。年底招商数据交不出来,我回来找你。”
王哲抹了一把脸,走了。
第二个过来的是齐伟。
他一身正装,神态郑重。
作为乡镇主官,他很清楚本次跻身常委候选人的分量,一步踏进县委核心决策层,是他深耕基层多年最大的仕途突破。
“云峰,这次我能有机会冲刺常委,全靠你举荐。我心里清楚,论资历、论年限,县里比我有优势的人不少,是你在黄书记面前替我说话,稳住了我的名额。”
陆云峰抬头看着他,
“齐书记,不用谢我。你过往的工作实绩、担当能力、政治站位,完全够得上常委岗位标准。”
“我只是客观如实向黄书记反馈情况,这是你自己拼出来的前程,是你应得的。后续进了常委班子,好好配合黄书记的部署,稳住全县大局,争取更进一步。”
齐伟闻言,神色愈发郑重。
“我懂。从今往后,我齐伟在正阳,永远听黄书记指挥,永远站你这边。不管你人在县里还是调去市里,只要正阳这边有需要,我随叫随到,绝对不会掉链子。”
他的话没有花哨辞藻,全是体制内最实在的忠心表态。
经过这么多的事,他早就认准了陆云峰的能力和格局,抱紧这条大腿,是他当下最明确的选择。
齐伟走后不久,展涛又推门进来。
相比于齐伟的直白,展涛性子更稳、情义更重。
他还记得在接机路上,与陆云峰在车里的对话。
当时,他担心到了开发区后,新增县委常委的指标,轮不到自己。
而这件事,陆云峰完全能说上话,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拜托陆云峰,“可不能看着我掉队。”
陆云峰笑了笑,说了句“以展主任的能力和资历,非你莫属。”
现在,“非你莫属”兑现了,他怎能不来感谢。
“云峰,大恩不言谢。没有你,恐怕这次我迈不进常委的门槛。”
陆云峰摆手打断他的客套。
“展主任,这话说的。你的能力,实打实的摆在台面上,组织看得见。这次选拔是凭实力上位,是你该得的。后续进班子,你还有大机会。”
展涛点头,态度坚定。
“你放心。以后开发区的工作,我死磕到底。只要是黄书记定的事,无条件执行,绝不打折扣。你就算去了市里,正阳的底盘,我帮你死死守住。”
两位县委骨干的道谢,坦荡干脆,满是格局与忠心。
而后过来的田雅丽,心境和状态,完全截然不同。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单手叉腰,看着陆云峰。
陆云峰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田科长,有事?”
田雅丽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陆主任,你行啊。我田雅丽在县委办干了三年,没人提过我。你一句话,我就成副主任了。”
陆云峰放下笔,看着她:“那是黄书记的决定。”
“你少来。黄书记的决定?你当我傻?”
田雅丽轻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县委办副主任的位子,多少人盯着呢。你心里清楚,我平时对你……”
陆云峰直接打断她:“田科长,县委办是核心枢纽,选人看的是能力和政治素质,不是看谁平时爱开玩笑。你坐这个位子,是因为你能扛事,不是因为我跟你熟。”
田雅丽愣住了。
她看着陆云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把她当成可以暧昧的对象。
陆云峰推荐她,纯粹是因为她确实能干,确实能在这个位置上发挥作用。
田雅丽喜欢跟他开玩笑,说话没大没小,今天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嬉笑没了。
“陆云峰,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好人,但是个有距离的好人。今天我才知道,你是真心替底下人着想的人。”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我在县委办干了三年,谁都以为我是混日子的。只有你看见了我干活。”
陆云峰没有接话。
田雅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以后你再回正阳,我请你吃饭。不是工作餐。”
门关上了。
陆云峰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最后过来的是闫丽霞。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大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齐肩,发梢微微卷着。
她没有化妆,但气色比上次好了些。
她站在门口,没有像田雅丽那样直接冲进来,也没有像展涛那样坐下来,只是站在那里。
“陆主任。”
“丽霞姐,进来坐。”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在一起。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眼眶通红,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深,压得住。
她没有提“报答”,没有提“就一次”,也没有提任何关于私人的话。
她就那么坐着,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听说调令了。”她的声音很轻,“年后去招商办报到。”
“嗯。到了之后跟王哲对接,县里的招商政策和项目情况,他手里有现成的材料。”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云峰,我不会给你丢人的。招商办的活,我能干好。”
“嗯,来县里后,好好工作,安心照顾孩子,未来还有提升的机会。”陆云峰安慰她。
闫丽霞用力点头,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她心里清楚,在人人趋利避害的官场,愿意不求回报、两次出手护着她这个离异带娃普通基层干部的,从头到尾,只有陆云峰一个人。
她不再多说,怕开口就会哽咽失态。
她深深看了陆云峰一眼,把所有恩情、所有感念、所有心底藏着的柔软,全部默默记在心里。
“云峰!”她缓缓站起来,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给他鞠了一躬,“我和丫丫,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比她之前任何一次说“谢谢”都要轻。
但里面的东西,比任何一次都重。
鞠完躬,她慢慢退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陆云峰愣在那里。
他没想到闫丽霞会给他鞠躬。
那种沉重感,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呆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换,直接咽下去了。
窗外阳光还在,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暖色。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翻开文件,继续批。
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在疏解某种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
老栓叔刚才哭了
人事安排告一段落之后,陆云峰坐上安魁星的车,带着王哲跑了一趟旺达项目的两个地块。
这是他心里的牵挂,也是他和唐韵诗合作的结晶。
第一个是城关镇的项目。
工地上机器还在响,主体已经封顶了,外墙正在做保温层。
唐韵诗曾经的助理,现在的项目负责人陈默然迎出来。
他穿着一件沾着灰的工装,比以前黑了也瘦了。
“陆主任,您来了。”
陈默然跟陆云峰握了一下手,“您腿好了?”
“差不多了。”陆云峰拍了拍自己的腿,看了一眼工地,“进度怎么样?”
“年底前主体完工,明年开春做内部装修,下半年能投入使用。”
陈默然说着,声音低了一点,“唐总要是能来看看就好了。她走之前一直盯着这个项目。”
陆云峰没有接话,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何曾不想啊!
如果唐韵诗现在能和他并肩站在这里,那该是一件多令人自豪和激动的情景。
王哲看出老大的思绪,没说话,就那样陪着自己的老大,默默地站着。
第二个地块是老槐树村的农文旅项目。
这边的进度比城关镇慢一些,主体刚封顶,外围的道路还在铺设路基。
王哲在一旁介绍情况,陆云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还没等他们看完工地,村口已经出来一群人。
赵伟民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身后跟着赵老栓、王翠花,还有几十个村民,有的手里还拿着农具,像是从大棚里直接跑过来的。
“陆主任!”赵伟民快步走过来,两只手一起握住了他的手,“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云峰笑了一下:“就是过来看看工地,不打扰大家。”
“这叫什么打扰!”
赵伟民转头冲人群喊了一句,“老少爷们儿,陆主任来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
王翠花挤到前面来,上下打量着陆云峰,目光在他拄着的拐杖上停了一下:
“陆主任,腿好利索了没有?”
“差不多了。”
陆云峰把拐杖换到左手,原地走了几步,步子稳当,虽然还有点慢,但已经看不出明显的跛态。
王翠花拍了一下大腿:“好了就好,好了就好!那天听说你摔下悬崖,可没把我吓死。从医院里看完你回来,我一想起你和唐姑娘就哭。一哭就停不住。”
旁边的赵伟民赶紧拉回来:“翠花姐,你看,现在陆主任不是好了。”
王翠花抹了一把脸:“好了,好了就好,没事了。”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唐韵诗。
大家知道,唐韵诗现在还昏迷未醒,那是陆云峰心里的痛。
当初,陆云峰和唐韵诗还是在村里喝了交杯酒后,在回县里的路上出事的。
赵老栓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拄着一根扁担,没往前挤。
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看着陆云峰的时候,眼眶里亮了一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
赵伟民拉着陆云峰的手不放:“陆主任,今天别走了。翠花婶已经把鸡杀了,炖上了。你要是不吃这顿饭,全村人都不答应。”
陆云峰看了一眼王哲,王哲摊了一下手:
“老大,我拦不住。”
王翠花已经转身往家里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陆主任等着,马上就好!”
赵伟民不由分说,拉着陆云峰往村里走。
村民们跟在后面,有人帮着拿拐杖,有人帮着开路,有人跟王哲说话,问陆主任什么时候去市里。
王哲一一答着,脸上一直挂着笑。
安魁星不声不响,紧跟陆云峰,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陆云峰被围在中间,走得很慢。
他看了一眼赵老栓,冲他打招呼。
赵老栓笑着应着,来到他旁边,扁担拄在地上,一步一步跟着走。
进了王翠花家的院子,院子里已经摆了两张矮桌,上面放着几个碗碟。
王翠花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满院子飘。
几个村民帮忙搬凳子,有人倒茶,有人递烟。
十几个村民围在那,劝陆云峰快坐。
陆云峰在矮桌边坐下,拐杖靠在旁边。
赵伟民坐在他对面,赵老栓挨着赵伟民坐下,把扁担横放在脚边。
王哲和安魁星坐了另一桌。
王翠花端着一碗鸡汤放在陆云峰面前:
“陆主任,趁热喝。炖了一上午。”
陆云峰端起碗,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鸡肉炖得烂熟,筷子一夹就散。
他喝了一口,烫的,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暖了一下。
“好喝。”他说。
王翠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喝就多喝点。”
赵老栓端着酒碗站起来,手有些抖,碗里的酒晃出来几滴,溅在桌面上。
“陆主任,这碗酒我敬你。”
他的声音沙哑,“听说你要走了,村里人舍不得你。”
陆云峰也站起来,双手接过酒碗:
“老栓叔,您坐着喝。我干了。”
他仰头把酒干了。
酒烈,烧得喉咙发疼,胃里像点了一把火。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
赵老栓干了酒,坐下去,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王翠花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菜凉了不好吃。”
几个村民把菜端上来。
炒笨鸡蛋、五花肉炖豆腐、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
陆云峰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跟赵伟民聊天,问了村里的收成、项目用工的情况、明年开春的计划。
吃完饭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陆云峰站起来,跟村民们道别。
赵伟民送到村口,王翠花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袋子红薯干。
“自己晒的,路上吃。”
陆云峰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弯腰上车的时候,拐杖先放进去,人跟着坐进去,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见赵老栓还站在人群后面,拄着扁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亮光在闪。
安魁星的车子启动了。
后视镜里,村民们还站在村口,有人挥着手,有人站在原地没动。
王翠花站在最前面,围裙被风吹起来,她的头发在风里飘了一下。
车子拐过弯,村子看不见了。
王哲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陆云峰:
“老大,老栓叔刚才哭了。”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阳光照在收割完的稻田上,光秃秃的,但远处有几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李雪松发来的消息。
【回来了?】
他打字:【在路上。】
几秒后,那边又发来一条:【晚上一起吃饭。】
他回了一个字:【好。】
无言的牵挂
京牌途锐越野车,驶上了老槐树村外的那条盘山路,硬质轮胎碾过路面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条盘山路,是陆云峰心里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数月前的生死车祸,就发生在前方那个急弯处。
唐韵诗为了救他,拼死护住他,自己重伤昏迷至今。
安魁星因为那次失误,差点被遣送原籍。
如今再走这条路,肉眼可见的变化铺满全程。
整条临崖路段,全部加装了崭新的银灰色金属护栏,立柱扎根路面,横栏层层加固,把原本悬空危险的崖边死死护住。
过往车辆,再也不用忌惮外侧的悬崖,安全感满满。
这是黄展妍在车祸之后,第一时间压下来的民生督办任务。
没人敢敷衍,没人敢拖延。
全县交通局全员加班,赶在入冬之前,完成了整条危险路段的防护改造。
说白了,这满路的护栏,不是普通的民生工程,是整个正阳县领导层,对陆云峰的态度和亏欠。
副驾驶的王哲,盯着前方弯道,神经瞬间紧绷,下意识开口:
“魁星哥,小心那个转弯。”
安魁星猛一回头,暴喝一声:“闭嘴。”
头又迅速转了回去。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路面,眼神锐利到吓人。
从车子开上这条山路开始,他的状态就彻底变了。
往日的沉稳内敛全部褪去,浑身紧绷,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别人走这条路,看的是风景和路况,他走这条路,回想的是那天的血腥画面、生死瞬间。
这里是他的滑铁卢,是老大遭遇不测的地方,是唐韵诗沉睡至今的根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理阴影。
任何关于这个弯道的提醒,对他来说都是二次刺痛。
王哲被这一声呵斥,弄得一愣,后背瞬间发沉,立马反应过来。
他连忙低声道歉:
“对不起,魁星哥,怪我多嘴。”
安魁星没理他,集中注意力开车。
多年特战练就的车技,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个操作都稳到极致。
王哲没再说话,坐在副驾驶上,身体往椅背里缩了缩。
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面的弯道越来越近,路面在这里收窄了一点。
安魁星提前收了油,方向盘往右带了一下,车子贴着山体那一侧拐了过去,车身没晃,速度也没掉。
过了弯道之后,路边有一小片空地,铺着碎石子,像是平时会车用的地方。
陆云峰突然开口:
“停车,魁星。”
安魁星像是早有准备,缓缓踩下刹车,把车停稳,拉好手刹,但没熄火。
他先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伸手扶住陆云峰。
陆云峰拄着手杖下了车,站在路边,往山下看了一眼。
原本还算透亮的天色,短短十几分钟彻底转阴,乌云压在山头。
初冬的山野寒风毫无遮挡,迎面吹来,穿透力极强。
陆云峰被冷风扫遍全身,身体下意识轻颤了一下。
王哲紧随其后下车,急忙从后座拿过一件大衣,给他披上。
“老大,穿上。”
陆云峰没回头,伸手拢了一下衣领。
他往悬崖边走了两步,安魁星和王哲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伸手虚扶着,像是怕他踩空。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整条山谷罩在暗色调里。
他停下脚步,站在护栏旁边,往悬崖下看。
沟谷里的草木已经枯了,几棵歪脖子树站在坡上,叶子落光了。
半坡上还能看见一些凌乱的痕迹,碎石、碾压过的土坑、一段断掉的树枝挂在坡面上,像是还有人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
陆云峰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风从谷底翻上来,把大衣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王哲站在他身后,等着。
安魁星站在他身边,不放心地用手扶着。
几辆车从后面驶来,按了两声喇叭,驶过弯道,车灯闪了一下,继续往前开。
风又灌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贴着地面倒。
陆云峰想往下走走,刚往坡边迈了半步,安魁星急忙伸手拦了一下:
“老大,天冷,崖壁太滑,下不去。”
王哲也跟上来:“老大,就在上面看一会儿吧。”
陆云峰没去看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杖在碎石上碰了一下,发出磕碰的声响。
安魁星寸步不离,紧跟。
他低头看了看坡面,碎石松散,底下是风化的岩层,光秃秃的,没有可以踩实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会儿,退了回来。
站在路边,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他在悬崖边站了很久。
沟谷里的风不停地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他没动,也没回头。
王哲站在他身后,没催他。
安魁星的肩膀比平时僵了一些,他望着同一个方向,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陆云峰最后看了一眼沟谷底,那里的痕迹,很快会被时间冲刷得模糊。
他转回身,往车边走,手杖点在路面上,响声在山谷里回荡。
他没再回头。
上了车,安魁星把暖气开足,又按下除雾键,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很快散去,窗外的山影重新变得清晰。
他挂上挡,问了一句:“老大,回县里?”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不,去吉海。”
安魁星没再问,踩下油门。
车子沿盘山路继续向前,过了几个弯道之后,开上了往省城方向的主路。
窗外的田野在阴天下显得空旷,收割过的稻田一片暗色,偶尔有几棵柿子树站在路边,果子还挂在枝头,红艳艳的。
车子进入吉海市区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发白。
省军区总医院的楼顶标识亮着灯,远远就能看见。
安魁星把车停在住院楼门口,熄了火,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王哲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大束粉色百合花,捧着,跟在后面。
走进住院部大厅,暖气扑面而来,把身上的寒气一下子吹散了。
电梯门到了顶楼,打开,特护病房区。
走廊里的灯亮着,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大眼睛小护士正站在护士站前面整理药瓶,看见陆云峰,眼睛弯了一下:
“陆主任,又来了。”
“嗯。今天韵诗还好吗?”
“还那样,唐小姐的生命体征一直很稳定。”
她放下手里的药瓶,转身快走几步,赶在几人之前,来到唐韵诗病房门口。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
“柳阿姨,陆主任来了。”
你以为到了市里就能翻天
病房里还是老样子。
仪器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工作着,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嘀嘀的声音不紧不慢。
窗帘半拉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唐韵诗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回走。
她的手臂微微弯曲着,像是习惯了那个姿势,松弛了一些,但骨架还在。
柳玉茹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
她看见陆云峰进来,站起来,脸上浮出一个笑容。
“云峰来了。”
她的声音比前几次见面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不那么紧了,
“外面冷吧?快进来。”
陆云峰走到床边,把拐杖靠在床头柜旁边,弯腰看了唐韵诗一眼。
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细而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握住。
她的手温温的,比前几次暖和多了。
“韵诗,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她,
“县里的事都安顿好了。很快我就来吉海上班了,到时候能经常来看你。”
他顿了一下,“昨天跟唐叔叔通了电话,瑞国那边的赔偿已经到账了。他说等你醒了,要亲口告诉你。”
唐韵诗没有反应。
屏幕上的线条还在跳,规律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应和。
柳玉茹站在旁边,看着陆云峰握着女儿的手,看着他的表情平静但认真。
她没有说话,把脸侧过去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转回来。
“云峰,韵诗最近的情况比之前好了一些。医生说她的脑电波比以前活跃了,虽然还没醒,但恢复是有在恢复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工作忙,不用老往这儿跑。这边有我,你唐叔叔也常打电话来问。”
陆云峰把唐韵诗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直身体,转向柳玉茹。
“阿姨,我会经常来的。这是应该的。”
他拿起手杖,朝柳玉茹微微欠了一下身。
柳玉茹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好孩子,费心了。家里的事,阿姨谢谢您,路上注意安全!”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开始飘雪了。
雪花不大,细细的,落在车顶和地面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片湿痕。
安魁星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拉开后座车门。
陆云峰刚要上车,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李雪松发来的微信。
【往回走了吗?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打字:【好。等我,一起吃饭。】
发完,上了车。
安魁星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王哲坐在副驾驶,没有开腔。
安魁星放了一首陆云峰喜欢的慢摇滚,音量调得很低,吉他前奏滑出来,像一条缓流的小溪。
这音乐,听起来能使人的心情舒畅些。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行人撑着伞,雪落在伞面上又滑下来。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子出了吉海市区,田野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在暮色中延展。
远处的山脊线灰蒙蒙的,雪下大了,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开,又落一层。
他在离开唐韵诗病房时,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回去就跟家里说,提前去市里上班。
县里的事已经安排完了,剩下的事有人盯着。
他,该去吉海了。
车子在雪地里行驶,轮胎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车灯照亮前方,光束在夜色中延伸,把路上的雪粒照得亮晶晶的。
陆云峰看着前方。
路还很长,但他不急。
在他身后。
吉海市,市政府大楼。
天色已暗,外边的雪下了有一阵了,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亮起,脚步声从电梯口传过来,由远及近。
周绍龙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停顿两秒,推门进去。
乔文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帽磕在虎口上,一下一下。
周绍龙在办公桌前站定。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整,但袖口处的衬衫多出来的一截没有掖好。
他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像是一株被修剪过的冬青。
乔文栋没抬头,转笔的动作也没有停。
窗外的雪在飘,路灯的橘黄色漫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模糊的光。
桌角的台灯亮着,照亮了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
他翻了一页,才开口:
“刘芳芳那边,安抚好了?”
周绍龙点头:
“安抚好了。她听说您安排她年后来市里,很高兴,答应说不考虑辞职经商了。”
乔文栋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你记住,从现在到市长落地,外围的事你要留心,别惹出什么乱子。”
他停了一下,看了周绍龙一眼: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安排你下去镀金。”
周绍龙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感激的话,又咽了回去。
乔文栋看着他的脸,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周绍龙脸上留下一片明暗交界。
“有话就说。”
周绍龙深吸了一口气:
“市长,陆云峰那边,真的不管吗?他在正阳县的布局越来越深,黄展妍的人事安排,摆明了是把正阳当成了根。他调到市里来之后,手只会伸得更长。”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正阳县那点事,算什么?我现在要的是市长的位子。等位子坐稳了,正阳县那些地盘,还不是在我手心里攥着。”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周绍龙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停了一下,睁开眼:
“陈继业那边,最近安稳了没有?他那里,我总放不下心。”
周绍龙神色紧了一下: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他也是真的怕了,安稳了不少。”
“那就好。”
乔文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角的台灯上,
“安副支队长那边,你负责单线联系。不要向任何人走漏风声。”
周绍龙低下头,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是,连我老婆都没说。”
“去吧。”
周绍龙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乔文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的台灯,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之后,他没做寒暄,只说了一句。
“老陈,陈继业那边,你盯紧点。最近这段时间不要露面,别让陆云峰抓到把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明白。”
乔文栋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在变大,漫天飞舞着,煞是好看。
夜景在雪中铺展开来,楼宇之间的灯光模糊成一片,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些灯光,没动。
身后办公室的门关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滑过,又很快消失了。
他没回头。
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飞舞的雪花。
玻璃窗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盯着那片模糊的影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陆云峰,你以为到了市里,就能翻天了?”
爱哭就不是大老爷们
晚上七点刚过,吉海方向飘来的雪花变得更密了。
雪片子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刮开一道清晰的扇形,瞬间又被新落的雪填满。
雪天路况拖慢了返程速度,京牌途锐开进县委大院时,办公楼大部分办公室已经熄灯。
李雪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在等陆云峰回来。
陆云峰拨通了她的电话,让她下楼。
五分钟后,途锐在县城的街道上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店面不大,招牌上的灯箱亮着,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炒菜的声音和客人说话的嗡鸣。
陆云峰从后座下车,王哲赶紧上前搀扶,递过手杖。
安魁星停好车,上前把门帘掀开。
他侧身让陆云峰先进,李雪松紧跟在身后。
四个人在角落的方桌坐下,靠窗,能看见街上雪花飘在玻璃上。
王哲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转手递给陆云峰。
“老大,你点。”
“你点就行。”
王哲没有再推,叫服务员来,照着之前的习惯点了几道菜。
李雪松把陆云峰面前的茶杯拿过去,倒满热水又放回来。
“你手凉,先焐一会儿。”
陆云峰笑了笑,接过来,双手捧着,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李雪松就是这样,于无声处,默默关怀,不起眼,细碎又暖心。
安魁星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眼睛扫了一圈店里的人,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喝,端在手里,也没放下去。
菜上得很快。
酸辣土豆丝、干锅肥肠、清炒时蔬、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炖排骨。
王哲给每人盛了饭,先放到陆云峰面前,再递给李雪松,最后才给安魁星和自己。
“旺达那边的工地,今天陈默然跟我说,城关镇的项目进度比预期快了半个月。”
王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红山镇的配套路也铺了一半,明年开春差不多能完工。”
“老槐树村的乡亲们也是真给力,今天在工地上,几个大爷拉着我的手,说盼着厂房早点投产。”
安魁星夹了一筷子菜,说:“老槐树村的人确实实在。不过那个转弯处,护栏装上了,以后开车能安全点。”
提到那个转弯,桌上的气氛稍微沉了一下。
唐韵诗还没醒。
李雪松看着陆云峰,轻声说:“云峰,等你去了吉海市工作,离省军区总医院就近了,可以经常去看她。”
她说这话时,眼神干净,没有半点杂念。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这种纯粹的理解,通透与体谅,在人情繁杂的当下,格外难得。
这也是他喜欢李雪松的原因之一。
这时候,王哲忽然放下筷子,眼眶有点红。
“老大,还有件事,我今天一直想当面跟你说。我家那个官司,在林溪的努力下,赢了。”
“定山公司的赔偿已经到位,你之前垫付的律师费,明天就能打到你卡上。”
“不急,别把这个当回事。”陆云峰低头吃菜,头都没抬。
王哲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颤。
“老大,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以后我王哲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你的恩情。”
说着,他的眼泪真掉下来了。
陆云峰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抽出两张纸巾递了过去。
“行了,多大点事,至于吗。动不动就哭,哪像个大老爷们儿。”
李雪松立刻瞪了他一眼:“陆云峰,你这话涉嫌歧视女性啊。谁说爱哭就不是大老爷们了?”
陆云峰赶紧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我的错,我的错。女性最伟大,我最尊敬女性了。从小我就最爱我妈,现在也是。”
桌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吃完饭出来,雪还在下,路面已经积了一层。
安魁星把车开到门口,陆云峰先上了车,李雪松跟在他后面上车,坐在他旁边。
王哲站在车外,冲他们挥了一下手。
“老大,我走回去。”
“上车。”
“不远,吃多了,走走消食。”
陆云峰没再劝。
车灯亮起来,沿主路往前开。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车窗上,又被暖风吹化,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到了宿舍楼下,李雪松先下了车,站在楼道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陆云峰从车里下来,等他走近了,轻声开口。
“晚上早点睡。”
“嗯,你也是。”
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亲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耳边。
陆云峰回头看了看车上,安魁星的脸扭向另一侧,并没看这边。
他这才放心地上前,拥住她,准备在她的唇瓣上轻点。
却不料,被李雪松一把抱住,娇唇热烈地迎了上来。
陆云峰不再客气,用力拥住她,低头,吻了下去。
雪花在空中盘旋、跳跃,争相落在两个年轻人的头上、脸上、脖颈里、身上。
她的嘴唇带着刚才喝过的热茶的温度,柔软,微甜,还有一丝属于冬夜的清冽。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隔着大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怀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云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乱了节奏,久到他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细微的痒。
不知过了多久,李雪松别开脸,大口喘气,轻推他。
“回去吧,别让安魁星笑话。”
“是你要的,现在又怕人笑话?”陆云峰手没松,打趣着。
“且,你个大男人,还跟我这小姑娘一般计较。”
“你现在承认我是大男人了?”陆云峰松开她,笑着说。
“快回吧,到了给我发信息。”
李雪松恋恋不舍地松开陆云峰的手,走进楼道。
陆云峰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了三楼,她在窗前招了招手。
转身开门,进去了。
陆云峰拄着手杖,上车。
安魁星直接启动车子,开出小区。
回到住处,安魁星又给他打来洗脚水。
一边泡脚,陆云峰一边给李雪松发信息,报了平安。
泡完脚,陆云峰叮嘱安魁星早点休息,直接上楼。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开灯,拿出手机,先拨了一个号码。
不畏浮云遮望眼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云峰,这么晚还没睡?”
“妈,跟你说个事。”陆云峰走到窗前,看着外边飘落的雪花。
“你说。”苏婉清喝水的声音,很轻。
“县里的事,这几天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想年前就去市里。”
苏婉清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想通了?”
“想通了。”
“好。你爸也是这个意思。你之前还跟我说,要在县里再逗留半年。其实根本用不上。”
苏婉清的语气平和,带着特有的温和与通透:
“既然事情定下了,你越早到位越好。一旦调离的消息传开,所有力量都会推着你往前赶。”
“市里等你去报到,县里等你交接完。你自己的节奏不重要了,是那套系统在推着你走。”
“你在正阳县待了这么久,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县委办、招商办离不开你。但实际上,你走之后,那些事很快会有人接手。你之前做的那些,不是非你不可。”
“我知道。”陆云峰说的是实话。
确切地说,他是这几天才领悟出来的:很多时候,是自己太高看自己。
他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今天下午在旺达那边看了一下,工地进度没耽误。王哲上手也快,我走了,招商办不会散。”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
苏婉清立即接过话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母亲的慈爱与语重心长:
“人在岗位上,总是高估自己。觉得自己不可或缺。其实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拧完该拧的那一圈,就会有人接替。”
“你离开之后,以前围着你转的人依然在转。那些你以为的非你不可的事,过几个月回头看,照样有人做得很好。”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调整着自己的语气。
“你在县里做得不错,也有声量,但别把那当成自己有多特别。多少人一离开岗位就失落,觉得被亏待了。就是没有认清这个道理。”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你被需要,是岗位的需要,不是你本人的需要。”
陆云峰没有打断,等着母亲往下说。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愿意听母亲唠叨。
他发现,母亲所说,不仅是经验之谈,更是高屋建瓴。
放在以前,他会认为那是说教,可经历过一些事情,回头看时才明白,原来老一辈的人,早都经历过了。
而像以前自己那种浮躁的心态下,是不肯认真听老人说的。
这是年轻的通病,更是对大人从小时候崇拜,到青年叛逆,再到中年回归的一种必然的轮回。
家族积累下来的底蕴,不止在人脉上。
苏婉清继续说:“你很快就要到新岗位上了。到时候,会有新的事等着你,也会有新的人需要你。”
“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在哪儿都是工作,不是作威作福。踏踏实实做事,把自己的职责守好,就不用怕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苏婉清的声音又传过来。
“送你一句话。”
“您说,妈。”陆云峰的态度很诚恳。
“不畏浮云遮望眼。”
陆云峰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在路灯下飘着,一层一层地落,刚把路面盖白,又被风卷起来,吹到角落里。
“记住了。”
“到了新岗位上,有新的使命,也有新的对手。你后面有家里帮衬,有韩齐正、黄展妍这样的领导支持。大方向错不了,但中间的路,你自己走。不管前面有什么,都能扛过去。”
“妈,我知道。”
“那就好。我明天让福伯打电话安排,早点睡。”
“好。”
电话挂断之后,陆云峰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没有立刻放下。
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不紧不慢,很是从容。
他放下手机,转身打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空白的。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不畏浮云遮望眼”。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手机亮了一下。
李雪松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他打字:【刚给老妈打了个电话。】
【打完了?】
【打完了。你还不睡?】
【睡不着。在想你今天在医院待了多久。】
【下午到傍晚,待了一个多小时。】
【她还好吗?】
陆云峰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顿了一下,打字:【还是老样子。手比之前暖和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等你到了市里,周末我过去看你。你带我去一趟医院。】
他回:【好。】
屏幕上没有再弹出新的消息。
陆云峰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
【知道吗?我特别喜欢下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知道,你跟我说过。】
【第一次见你的名字,我就想,拥有这个名字的,一定是个气质出众而又聪慧漂亮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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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见得,不会是在故意讨好我吧?】
陆云峰抿嘴笑了笑,打字: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发送。
又打:【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再发送。
对面回了过来:【大半夜的,你在给我背诗?】
他回:【雪和松,寓意品性高洁,在唐韵诗这件事上,是最好的体现。】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回:【早点睡吧,累了一天了。】
陆云峰回:【嗯,你也早点睡。】
【晚安!】后面附了个表情包。
【晚安,吻你!】他跟了两个表情包。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窗外。
雪还在下,路灯把光投进雪里,又被雪反射回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地方,往外看了看。
庭院里,没什么人,只有几辆停在路边的车,车顶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灯罩顶上堆了一小撮雪,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就那样看着,脑际放空,没再想任何事。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不紧不慢地落下来,叠在已有的积雪上面,把夜里的县城裹在一片安静的白里。
他收回手,转身关掉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雪光透进玻璃,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
他躺下来,闭上眼,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呼吸慢慢平了下去。
“不畏浮云遮望眼”,那七个字还留在他脑子里,没有散去。
窗外,雪落了一整夜。
不管是车还是人,都要低调
次日一早,陆云峰正在黄展妍办公室里,说着近期工作的安排。
黄展妍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他说完旺达集团两个项目进展,和招商办陆续交接的事,点了点头。
“王哲那边你不用担心,我盯着。”
她放下茶杯,“他这一年来,进步很大,一般日常工作都能拿起来。”
陆云峰正要接话,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赵立成的号码。
赵立成是吉海市委书记韩齐正的专职大秘,全市体制内人人都清楚,能让赵立成亲自致电的人,层级和分量都不一般。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利落的声音。
“陆主任,韩书记请您今天上午十点半来一趟办公室,方便吗?”
陆云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八点半:“方便。准时到。”
“好,那我这边提前跟门岗说一声。您到了直接进来就行。”
挂了电话,黄展妍听了个大概,结合他的表情,猜到了几分。
“赵秘书的电话?”
“嗯。韩书记让我过去一趟。”
“看来是定下来了。”黄展妍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你打算提前过去?”
陆云峰没有隐瞒,本来也想早点跟她说:“县里的事差不多了,我想早点到位。”
黄展妍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看着他,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水面上掠过的一层薄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到窗外的院子里,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去吧。早点去也好。”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气没有软下来,
“县里的事你放心,有大家盯着,不会散。你到了市里之后,先站稳脚跟,别急着动。”
陆云峰点了点头。
黄展妍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当初,你刚离婚那会儿,韩书记就想要你过去。是我想着县里更需要你,硬把你留下来。”
她看着他,目光透明,“说到底,是我耽误了你一年。”
陆云峰看着她,摇了摇头:“展妍姐,别这么说。这一年,我跟着你学了不少。没有你在背后撑着,我走不到今天。”
黄展妍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跟我客气了。快去吧,时间挺紧的。”
陆云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声,像是有人把攒了很久的一口气缓缓放掉了。
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
他一边走一边拨通了安魁星的电话:“备车,去吉海。”
安魁星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的时候,黄展妍还站在窗边。
她看着那辆京牌途锐拐过街角,消失在冬日的晨光里,才收回目光。
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她对着那模糊的影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用不了多久,咱们又会在一起战斗的。”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陆云峰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赵立成。
“陆主任,您大概几点到?车牌号是多少?我跟门岗说一声,您到了直接进就行。”
陆云峰报出途锐的车牌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几乎不会注意到。
然后,赵立成的语气恢复如常:
“好的,我记下了。您到了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楼下接您。”
“不用接,您跟门岗说一声就行,自己上去。”
赵立成没有坚持:“那好,您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陆云峰一眼,没问,把车速提了一些。
途锐驶入吉海市区后,沿着主干道开了一段,拐进一条不宽的街道。
市委大院在街道尽头,灰色门柱,挂着门牌。
安魁星减速滑向门口,门岗值班室的武警走出来,先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车窗里的人。
安魁星摇下车窗,递过证件。
武警接过证件扫了一眼,又看了一下车牌,立正敬了一个礼,随即升起了电动栏杆,侧身让行。
安魁星收回证件,把车开进去,在院子里找了一个空位停下,熄了火。
他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陆云峰一眼。
“老大,这牌子是真管用。刚才那武警看见车牌,眼睛都直了。”
他笑了笑,“再加上您这张脸,简直是无敌了。”
陆云峰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车也好,人也好,不是用来显摆的。低调点。”
安魁星把笑收了收,但嘴角的弧度还在:“放心吧老大,有您镇着,我飘不起来。”
陆云峰没有再多说,关上车门,朝大楼走去。
他没有带手杖,步子不快,但已经看不出明显的跛态。
收发室在一楼大厅进门右手边,一个窗口,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登记簿。
陆云峰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单位。
收发室的人翻了翻登记簿,又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之后,他客气地说了一句:“您稍等,有人来接您。”
不到两分钟,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白衬衫,深色西裤,步伐利落,不慢不急。
赵立成。
他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年轻一些,三十出头,身形偏瘦,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露出一块低调的银色表盘。
他走过来,没有寒暄,先跟陆云峰点了点头:“陆主任,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没有走在前面太多,保持着半步的间距。
电梯门开了,他按了三楼,等陆云峰先走进去,自己才跟进来。
电梯运行的时候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机械声和通风口的嗡鸣。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
赵立成走在前面,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门,侧身示意。
“陆主任,您先在会客室稍坐,我去通报一声。”
会客室不大,一张茶几,两张单人沙发,茶几上放着两本杂志和一个烟灰缸,擦得很干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赵立成进去之后,门没有关严。
陆云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来了?”,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陆云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几秒钟后,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韩齐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身板挺直,目光沉稳,像一棵扎根在风里的树。
他看见陆云峰,没有握手,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侧身让开。
“云峰,进来坐。”
一个电话搞定
陆云峰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韩齐正的办公室比想象中要小一些,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一排书柜,一套沙发。
桌上没有堆太多文件,几本打开的文件夹整齐地码在左手边,右手边放着一杯茶,热气还在冒。
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条。
韩齐正四十五的年纪,主政吉海一方,身居高位却无半分倨傲,气场沉稳厚重,眼神锐利通透,一举一动都带着顶级掌权者的格局与气度。
普通人在他面前,大概率会心生拘谨、手足无措。
但陆云峰心态平稳,神色坦然,坐在那里,打量着室内的布置。
赵立成端来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到门口,无声地站着,随时听从招呼。
韩齐正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云峰,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走路没问题。”
韩齐正点了点头,直奔主题:“家里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想提前过来。”
“县里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早点过来早点熟悉情况。”
韩齐正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他几秒:“按我的意思,你来市委办公厅最好。离得近,有什么事能照应。起步也稳当。”
陆云峰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韩书记,我想去一线部门。”
韩齐正看着他:“政府那边?”
“嗯。最好和经济工作有关。”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不担心有人给你使绊子?”
他没有提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乔文栋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多个经济部门。
陆云峰如果去了那边,等于直接进了他的管辖范围,这的确有些挑战。
“我是去工作的,不惹事,也不怕事。”
陆云峰的语气很平,“该干的事干好,该守的规矩守好。其他事,我不主动招惹。”
韩齐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身上,果然有老领导的影子。既然你心已定,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开,看了一下,又合上,放回去。
“发改委那边,刚设立了一个新处室,重大项目稽查处。负责全市重大项目的落地稽查、资金监管和进度督导。简单说,就是看住那些大项目,不让钱打水漂,不让工程烂尾。”
陆云峰没有立刻接话。
他听懂了。
重大项目稽查处,负责全市重大项目的落地稽查、资金监管与进度督导。
这个岗位,说白了就是个“钦差大臣”。
项目批不批、资金怎么用、进度合不合规,都能过他的手。
谁要是敢在重大项目上搞暗箱操作、利益输送,陆云峰就有合法合规的理由去查他。
而且,未来唐氏集团的投资属于“重大项目”,正好归这个处室管辖。
“这个岗位,正好适合你。”
韩齐正看着他,“你去,先从副处长干起,一步步往上升。”
陆云峰应了一声,又问:“韩书记,据说现在干部人事调动都冻结了,这时候给我安排,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韩齐正摆摆手:“那有什么麻烦的。”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市委组织部部长郭贺林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贺林同志,我韩齐正。发改委重大项目稽查处副处长的人选,我这边定了。”
“对,就是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年轻人。调令年底前走完,元旦前公示。”
他听完电话那头的话,又说了一句,“没问题,你那边走流程就行。”
仅仅一个电话,直接打破人事冻结的常规规则,权力魄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挂了电话,韩齐正坐回沙发上。
陆云峰欠了欠身:“谢谢韩书记。”
“谢什么,到了新岗位,干出成绩,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韩齐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如果遇到什么阻挠或刁难,守住本心、依规履职,就是你最大的护身符。”
陆云峰郑重应答。
“我记住了,一定恪守本职、严谨履职,不辜负您的信任。”
韩齐正没再多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你回去准备一下,调令下来后,我让立成通知你。”
赵立成站在门口,一直没动,但耳朵一直竖着。
他跟着韩齐正一年多了,见过不少干部来汇报工作,也见过不少领导来谈事。
但韩齐正主动给组织部打电话安排岗位,连人选名字都没让对方问第二遍,这种事他第一次见。
而且,上来就提“家里”,又把话说的这么直接的,更是绝无仅有。
他看了一眼陆云峰,又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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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结束,陆云峰起身告辞。
韩齐正亲自相送,走到门口,转头对赵立成吩咐:
“把你的私人联系方式、工作专线推给云峰。往后云峰有事,二十四小时随时联系你。他来市委大院,不用预约,直接带进我办公室。”
这句话落下,赵立成心里又是一震。
他对接过无数市直正职、区县一把手、分管副市长,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拿到这种专属特权。
哪怕是班子副职,想见书记也要提前预约、排队等候。
一个刚从区县提拔上来的副处级干部,直接解锁免预约、全天候直通的顶级权限,背后的能量,细思极恐。
这一刻,赵立成对陆云峰的背景和分量,有了全新的认知。
下楼途中,赵立成主动拿出手机添加陆云峰好友,态度谦和。
“陆处长,以后您有任何协调事项、工作需求,随时找我,我第一时间落实。来市委直接联系我就行。”
他直接以“处长”相称,不愧是领导身边的人,心思机敏。
陆云峰礼貌道谢,两人在一楼大厅道别。
陆云峰走出市委大楼时,阳光照在雪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台阶上,白晃晃的。
安魁星的车已经开到门口,见他出来,拉开后座车门。
陆云峰弯腰上车。
安魁星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老大,去哪儿?”
“回县里。”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主路的车流。
雪后的街景慢慢后退,商场、餐馆、单位门口,雪已经扫净。
除了绿化带上还有些雪,整个城市像被洗过一样。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新岗位的事定了,比预想的顺利。
韩齐正没多问,组织部没卡,流程走得干净利落。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岗位落差与决心
元旦刚过,吉海市的街道上,还残留着跨年夜的红灯笼和彩带,环卫工人正在把它们一把把收进垃圾车里。
原本热闹的街道,慢慢恢复平日里的规整安静。
陆云峰的调令,在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正式下来,公示期三天,没有任何异议。
他在正阳县的最后一个下午,跟黄展妍、李雪松、王哲、展涛、田雅丽等人一一告别,然后坐上那辆京牌途锐,驶入了吉海市的方向。
发改委在市政府大楼的四楼,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依次排开,深灰色的底色配白色的字,看着规整又沉闷。
陆云峰到的这天早上,楼道里零星的说话声,打印机工作的声音,从一些办公室传出来,停顿了一会儿,又响了。
重大项目稽查处办公室,在最靠里的位置。
整层楼划分出八个业务处室,走廊里往来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忙,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市直机关特有的拘谨与疏离。
他先到人事处递交全部备案材料,简单做完入职信息登记,人事处科员只是按照固定流程核对纸面内容,
全程没有多余寒暄,既没有刻意热情,也没有明显苛待,客套里藏着一层说不清的公事公办。
稽查处处长胡宁,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等着他。
胡宁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算不上热情。
他站起来跟陆云峰握了一下手,力道不重,松开得很快,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陆云峰同志,欢迎你。重大项目稽查处是新设的,人员和职责都还在磨合阶段。你来之前,这个处一共四个人,加上你五个。办公桌都给你腾好了,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陆云峰点了点头。“谢谢胡处。”
胡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是韩书记亲自点的人,委里很重视。不过到了处里,都是干活的。你先熟悉熟悉情况,不急着上手。”
他的话听着客气,但客气底下有一种淡淡的距离,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陆云峰没多说什么,把情况记在心里,没急于表态。
接下来的几天,他陆续见到了其他几个处室的负责人。
综合处处长刘裴川,五十多,圆脸,说话带着笑,每段表述都绕着场面话来回周旋,听完一番交流,很难提炼出实质有效信息
项目规划处处长王卫泽,比老刘年轻几岁,说话直接,但对陆云峰的态度很克制,不冷不热。
还有一位钱北辰副处长,已经在发改委待了六年。
他见到陆云峰的时候,笑得很热情,握手的力道也足,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像是在丈量一块陌生的地面。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
同事们对他客客气气,叫他“陆处”,但中午没有人主动拉着他去吃饭,也没有人主动跟他聊工作之外的事。
茶水间里有人看见他进来,会停下话头,等他倒了水走了再继续。
走廊里遇见时,大家点头微笑,错身而过,脚步不停。
胡宁给他批了几份内部文件,又安排一位年轻科员曹启鹤把近三年的项目材料搬到他桌上。
小曹比陆云峰小两岁,算是最热情的了。
但也仅仅是介绍了文件的名目,说了一句“陆处长,你先看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然后就关门开会去了。
陆云峰翻着那些文件夹,纸页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边缘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材料过了一遍,把几个关键项目的进度、资金流向和审批流程记在一个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皮面还是新的,翻开的时候折痕处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第七天下午,发改委召开内部工作例会,各处室负责人参加。
胡宁在会上汇报了稽查处的人员到位情况,顺带提了陆云峰的名字。
散会之后,钱北辰副处长走过来,聊了几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处,别急。刚来都这样,过段时间就熟了。”
陆云峰点了点头。“不急。”
钱副处长笑了笑,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陆云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会议室那扇已经合上的木门,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想起在正阳县的时候,走廊里总是有人跟他打招呼,语气热络,称呼亲切。
王哲会从招商办小跑过来,手里攥着文件,嘴里喊着“老大”。
田雅丽会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拿他开涮。
黄展妍会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走进办公室,先说一句“坐下说”,再问他吃了没有。
那时候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围过来,像一颗星星掉进人群里,走到哪里都亮。
现在,他站在吉海市发改委四楼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叫他。
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声。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语速很快。
茶水间里有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一声脆响,然后安静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池温水里。
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让人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
他在水里浮着,周围都是人,但没有人伸手拉他一把。
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期待他,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想起在正阳县的最后那天,黄展妍站在窗边说“去吧”,王哲红着眼眶说不出话,田雅丽靠在门边笑他“矫情”,李雪松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上车,没有说话。
那些面孔在他脑子里一一闪过,像一帧一帧的旧照片,清晰但已经翻过去了。
他站在那儿,停顿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陌生。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这些了?
刚到清河镇的时候,谁认识他?
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最角落里,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带他去食堂,连桌牌都是临时写的。
更甚至,那个什么镇长魏建臣、党政办主任孙洪江,当着众人的面,明目张胆地给小鞋穿。
他不是一样熬过来了吗?
那时候他靠的是手上的活,靠的是把事干出来。
现在换了地方,怎么反而开始计较这些了。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
“你在哪儿都是工作,不是作威作福。”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笔记本上抄着的那句:“不畏浮云遮望眼”。
对,乐观主义,积极行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些念头放下,像是把一件穿久了的外套脱下来挂回衣架上。
转回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表演给所有人看
不久后,市政府常务副市长乔文栋来发改委现场办公,召开了一次全市重点项目调度会。
这是陆云峰第一次以发改委重大项目稽查处副处长的身份,出现在市府会议的正式场合。
他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水笔放在本子旁边,没拧开。
乔文栋坐在主位,主持会议。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在陆云峰身上停了一下,很短,像蜻蜓点水,然后移开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乔文栋忽然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面向全场开了口。
“说到重点项目推进,我提一个人。”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意,
“发改委重大项目稽查处新来的陆云峰同志,在正阳县的时候,招商引资成绩突出,搞项目、抓落地、跑资金,都是出了名的能干。”
“这个同志调到市里来,我是很欢迎的。他干过基层,也干过项目,经验丰富。重大项目稽查处这个位置,就缺这样有实际经验的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后你们涉及重大项目的事,该对接的对接,该配合的配合。我在这里表个态,陆云峰同志的工作,我全力支持。”
会议桌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投来惊异的目光,有人低头翻文件,像是没听见。
陆云峰坐在那儿,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乔市长”,没有多余的话。
散会之后,陆云峰收拾笔记本往外走。
走出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乔市长难得这么夸人。”
另一个声音接道,“乔市长这是高调表态,底下的人就得跟着表态。”
陆云峰没回头,脚步没停,拐过走廊弯,回自己办公室。
他心里很清楚,乔文栋当众表扬他,绝不是什么良心发现,更不是主动拉近。
他是在演戏,演给韩齐正看,演给发改委的人看,演给所有关注两人之间关系的人看。
不出陆云峰所料。
会后,乔文栋在办公室里约见了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
苗季同五十岁不到,身材瘦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下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裤子膝盖处的褶皱抻平。
乔文栋没寒暄,直奔主题:“陆云峰到了发改委,你是怎么安排的?”
苗季同往前倾了一下身子:“按您的意思,该给的资源都给了,该开的会都开了。但他的岗位新设,处里人手不足,核心业务暂时还接不上手。”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正面的事正常做,别让人挑出毛病。他干得好,对外也是我用人得当。但该卡的地方,不能让他太顺。”
苗季同没有追问,只点了一下头:“明白。”
乔文栋看着他:“流程上的事,你是老手。有些项目,走慢一点,理由要充分。不能让人觉得是故意拖延。”
苗季同应了一声。
乔文栋又道:“对了,唐氏那个数据中心项目,如果他们递材料过来,先压一压。就说政策不明朗,需要进一步论证。”
苗季同怔了一下:“唐氏的项目,不是陆云峰争取过来的吗?”
乔文栋看了他一眼:“争取过来是一回事,市里落地是另一回事。你照做就行。”
苗季同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而在吉海市另一边,刘芳芳正坐在人社局下属事业单位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窗口开了一个角,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冷风吹进来,她也不觉得冷。
她面前摊着一份调令,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是她刚来新单位报到的凭证。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去,倒扣在桌面上。
市人力资源公共服务中心的名字,比养老院还要寂静,办公室只有三排工位,坐了一半人。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皮上爬着细细的裂痕。
手机响了,是她妈王桂兰。
她走到一边接起来,没说话。
“芳芳,你那个新单位怎么样?环境行不行?领导好不好说话?”
刘芳芳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事业单位。做窗口服务的。”
“窗口?你不是说调到市里吗?怎么去窗口了?”
“调是调了,但进了事业单位,还不是市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
王桂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像是想不出什么话安慰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那你好好干。乔市长不是答应你,等他当了市长,就调你么?你少跟陆云峰比,他路数不一样。”
刘芳芳没应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白杨。
她想起刚才在手机上看到的公示消息:
陆云峰,市发改委重大项目稽查处副处长副处级。
下面有条评论写着:“正阳县招商引资的功臣,县里少有的能干事的干部。”
她想关掉那个页面,手指却停在屏幕上没动。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坐回工位,拿起一张空白的表格,低头开始写字。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那张倒扣的调令纸角吹起又落下,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她伸手把纸压平,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差距已经不止是级别的问题了。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先待着,等乔文栋兑现承诺,把她调入市直。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有机会重新站在那个让她嫉恨的人面前。
与此同时,陆云峰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刚送来的项目材料,
黄展妍的短信弹出屏幕:【新岗位习惯吗?】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笔,从桌面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
【“还行,正在适应。】
黄展妍回复:【慢慢来。】
【放心,小意思。】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合上文件夹,靠到椅背上,看着窗外。
吉海的天比正阳灰一些,但楼更高,路更宽,看得也更远。
街对面有一栋在建的楼,塔吊的平衡臂在风里缓缓摆动,像一只安静的手,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着看不见的线。
他看了几秒,没有分心太久,又拿起笔,继续翻桌上那份未看完的规划书,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盖过了风声。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楼里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蓝色的暮光挡在外面,把桌上的文件照得更白了些。
光从台灯里倾出来,在他的手背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歇太久,就打开了下一本。
他打算尽快吃透所有业务规则,主动承接一线稽查任务,用实打实的工作成果扭转所有人的固有偏见。
那些暗自把他归类为靠人情上位的年轻干部,
那些刻意保持距离观望站队的处室负责人,终会亲眼见证,
他能依靠自身能力,在吉海市直闯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调研中的发现
陆云峰在发改委稽查处待了半个月,把处里的规章制度,近三年的项目材料翻了个遍。
笔记本用掉了大半本,批注写满了每一页的边角。
墨守成规,或者在办公室坐着,不是陆云峰的选项。
积极行动,才是他的准则。
期间,他跟着处长胡宁参加过三次内部业务会商,在科员曹启鹤的陪同下,跑过两次常规现场巡检。
但这明显不够,他要在具体稽查工作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天一上班,陆云峰来到胡宁的办公室,主动提出外出调研,对全市已落地及在建的市级重点产业项目,开展实地核查。
胡宁正在办公桌前低头看文件。
他拿过申请报告,扫过上面列明的调研路线和核查清单,没有阻拦。
在这位老好人处长眼里,年轻人愿意主动下沉一线不是坏事,
多跑现场,总能积累业务经验,就算查不出什么实质性问题,也算完成常规工作任务。
委里不少老同事,都认为陆云峰只是靠着上层关照镀金,多下基层跑几趟,好歹能堵上一部分闲言碎语。
“路线规划得可以。这样,你带上曹启鹤一起去。他业务熟,出去也有个照应,车辆从委里公务车队申请。”
他在报告上签上字,“所有现场核查记录、影像资料、企业提交的财务凭证复印件,全部带回处室归档留存。”
又叮嘱一句:“遇到超出业务权限的问题,第一时间报备,不要私下做任何口头承诺。”
“我会按工作流程做。”
陆云峰拿上公务笔记本、录音设备、制式核查表格,和曹启鹤一同申领了公务车辆。
曹启鹤开车,两人按照既定顺序,奔赴第一个调研点位,城郊装备制造产业园。
这个项目落地两年,从土地审批、财政专项补贴申报,到厂房竣工验收,全都在两年前走完了流程。
两人到现场后,走访企业,翻阅企业台账,核对财政拨款到账时间,各项资料一一对应,手续齐全,资金流向清晰规范,没有任何可以挑出问题的地方。
曹启鹤一路逐项记录,中途还随口闲聊几句行业现状,语气放松。
“陆处,这类市级标杆项目,前期经过多轮联合审核,想查出漏洞基本没可能,咱们多半就是走一遍标准化流程,回去写份常规调研报告交差就可以。”
陆云峰翻看着手里的银行回单复印件,没有接话。
第一个项目看起来很规范,却也让他实地了解了项目审批的整体操作模式。
休整一晚,两人驱车去往第二个调研点位,城西冷链物流产业园。
项目总投资超三亿,属于市级重点民生配套项目。
立项、征地、财政贴息,全部发生在一年前,正是乔文栋主抓发改工作阶段。
前期报送的书面材料里写明,企业拿地价格按照工业用地最低标准执行,配套道路、管网由市财政全额出资修建。
陆云峰坐在企业会议室,翻看土地出让合同、财政拨付凭证,连续比对三组资金流水之后,察觉到不对劲。
土地出让的账面价格,虽然符合政策下限,但企业私下和属地街道签署过一份补充协议,用极低租金长期租赁周边集体闲置用地,用来修建员工宿舍、仓储堆场。
这份补充协议,没有同步上报发改委备案。
财政拨付的配套基建资金里,有两笔大额款项的收款账户,并不是中标施工单位对公账户,而是一家经营范围和建筑工程毫无关联的商贸公司。
曹启鹤盯着表格上的账户名称,反复核对几遍,才意识到这份材料藏着明显异常。
“当初项目验收的时候,联合检查组没有调取这家商贸公司的资质资料,所有审批环节都只盯着主合同走流程,这份附属租赁协议也从来没有上交归档。”
陆云峰在笔记本上,把两处疑点逐条标注,既没有当场向企业负责人提出质问,也没有立刻上报处室。
他只是按照常规流程,索要全部协议复印件,银行流水回执加盖企业公章,全部收纳进公务档案袋。
他心里清楚,一份疑点不足以坐实任何违规行为。
想要锁定完整证据链,必须继续走访其余重点项目,多点交叉取证。
结束冷链产业园的核查,两人驱车赶往第三个调研项目,临港新材料工业园。
同样是乔文栋主抓落地的招商引资项目,申报时,承诺引进上下游配套企业十余家,享受连续三年税收返还、设备购置专项补贴多重扶持政策。
实地走访之后,陆云峰发现园区内正式投产的企业只有五家,其余地块大多处于闲置状态,当初申报的配套产业链招商方案根本没有落地。
财政连续两年拨付的产业扶持资金,大部分被企业用来偿还民间借贷,并没有投入生产线扩建、技术升级。
企业提交的用工台账、产能报表存在多处前后矛盾的数据,部分补贴申领材料存在后期补填修改的痕迹。
三处走访结束,陆云峰手里已经攥下两处项目的明确疑点,多处可以交叉印证的违规线索。
他依旧维持平日沉稳的状态,现场只做常规问询取证,没有流露半分额外情绪,使人看不透他到底的用意是什么?
返程路上,开着车的曹启鹤,心态已经发生变化。
原本以为只是走形式的例行调研,此刻才意识到这位空降副处长业务能力远超出旁人预估,
外界那些靠人情上位的传言根本站不住脚。
回到发改委办公室,陆云峰把全部取证材料锁进个人保密文件柜,刚整理完当天的调研笔记,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福伯的号码。
“福伯。”
“少爷,在忙?”
“刚看完几份材料,不忙。您说。”
福伯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你在市里那边,适应得怎么样了?”
“还在适应,和县里节奏不太一样。”陆云峰没说太多,“不过问题不大。”
“那就好。”福伯的声音一贯平和,“少爷,夫人让我问问你,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基本好了。走路没问题,阴雨天偶尔有点酸,不碍事。”
“那平时也要多注意,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福伯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随即带来一则重磅消息。
好兄弟也要来了
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办事一贯的利落:
“安魁星那边,吉海市局刑警支队正好有个名额,我帮着安排了一下,手续基本走完了。他很快就能正式过去报到。”
陆云峰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福伯办事总是这么得力。
陆云峰到了吉海后,虽然进入了号称“小G务院”的发改委,看似身处显赫的市直重点部门,风光无限;但和曾经的正阳县比起来,自由度和身份彰显还是差了一大截。
首先,是不能像正阳县那样出入有专车。
虽然名义上县委办副主任没这个资格,但在县里,什么都能变通,他所享受的资源和底气,远超普通区县干部。
其次,把安魁星调进县委小车班,表面上是普通司机,但在黄展妍的关照和授意下,安魁星几乎成了陆云峰的专职司机兼警卫。
事实上,安魁星表现得也的确出色。
烧烤摊惩混混,小卖部夺抢,擒韩老六,抓郭晖和郭定山,境外追凶击毙邱老八……这一系列的表现,早已超过司机兼警卫的范畴。
陆云峰和安魁星之间的情谊,也远远超出同事之间,更碾压世上所有主仆关系。
但,这里是市发改委,是体制下极规范的部门。
上有几项规定,中有汹汹的舆论,下有虎视眈眈的窥伺,纵使陆家势力再强大,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落人口实。
这一点,是陆家上下,包括陆云峰心里的共识,也是他决定来市里任职那天起,就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
至于安魁星的去向,陆云峰心里早有打算。
按照家族惯例,安魁星完成了阶段性使命后,会走内部流程,并会尊重本人的意愿,多为回原籍进入体制内岗位。
警界是首选,安排的路径也会一路绿灯。
当然,这种流程非核心层面的人接触不到,也不足与外人道。
现在福伯把安魁星安排到吉海任职,显然有着家族更深的考虑。
既有安置安魁星的意图,更有对陈继业尚未落网的考虑。
这样似乎更稳妥,陆云峰自然求之不得,只是不知安魁星本人的想法。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
陆云峰沉了沉,问:“安魁星知道这事了吗?”
“我还没跟他说。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他能进刑警支队,是好事。他那个身手和脑子,待在正阳县屈才了。”
陆云峰语气平缓,“福伯,这事您费心了。”
“这也是夫人的意思。”福伯没多说,“你要是没意见,我就通知他办手续了。”
“没意见。您安排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陆云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来到陌生的市直环境,身边缺少一路并肩作战的旧人,安魁星正式留在吉海,等于自己最信任的帮手可以随时对接各类隐秘线索。
往后搜集取证、规避潜在人身风险,都会多一层保障。
他拿起手机,翻出安魁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大。”
“在哪?”
“在县委后院,刚把车擦完。福伯说,明天安排人来取车。”
安魁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老大,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那辆京牌途锐算是完成使命,要回京了。
陆云峰在市里,开那辆车太招摇,现在开那辆高尔夫才是正选。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没去说车的话题:“福伯帮你活动了一下,市局刑警支队有个位置,手续快走完了。你准备准备,过段时间去报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安魁星呼吸有些不稳,声音传来时,比刚才低了一些:
“老大,这是你帮我安排的?”
“福伯办的。我没插手。”陆云峰顿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想回原籍?”
安魁星立马说:“不,老大!从我知道你要去市里那天,我就有这个想法,但碍于纪律,我就没提。”
“那就好。”陆云峰打断他,“你去了之后好好干。刑警支队不比县里,事情多,人也杂。你那个性子,该收的时候收一收。”
安魁星回答:“我一定好好干,不给老大丢脸。”
“安顿下来之后,我请你吃饭。”
“好嘞!老大,我想吃战斧牛排。”
“滚。”陆云峰笑骂了一句,“到了再说。”
不经意的一句玩笑,瞬间化解了兄弟间的浓情。
陆云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了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翻开桌上那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了那三个项目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李雪松发来的微信。
【在干嘛?】
陆云峰刚准备回复,办公桌上座机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是副主任苗季同的办公室内线。
陆云峰看了一下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下班。
这个时间,苗主任找自己,能是什么事?
他接起电话。
“陆处长,忙完了吗?来我办公室一趟。”苗季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的,苗主任,我马上过去。”
陆云峰放下电话,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是临下班的状态,几个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透出灯光。
他走到苗季同的副主任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
“进。”
陆云峰推门进去。
苗季同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见陆云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云峰坐下,看着苗季同。
苗季同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陆云峰身上:
“听说你这两天下去调研了?”
“是的,去了三个项目现场。”陆云峰如实回答。
“感觉怎么样?”苗季同的语气像是在闲聊。
“项目进度基本正常,但有些细节还需要核实。”陆云峰的回答滴水不漏,并没汇报问题。
在事项没核实之前,在问题没有解决方案之前,他选择沉默。
苗季同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陆处长,你刚来,可能还不太了解咱们市里的情况。”
苗季同的语气变了,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有些项目,牵扯的面比较广,不是随便看看就能下定论的。”
陆云峰迎上他的目光,毫不躲闪,神色平静:
“苗主任放心,我心里有数。”
苗季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陆云峰站起身:
“苗主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好,早点下班。”
陆云峰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门牌上“副主任办公室”那行字,眼神沉了下来。
副主任苗季同,是乔文栋提拔起来的,这点,在来市里之前,福伯给他的背景资料里,有详尽的介绍。
半个月来,都相安无事,自己刚一动,就被盯上了。
今天叫自己来,分明是试探。
调研了三个项目,两个有瑕疵,他就坐不住了。
陆云峰嘴角微微上扬。
苗季同的这一“关怀”,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后面还有十几家,或许有不想被人看到的猫腻。
他这是提前介入,以便随时把握陆云峰的动向。
陆云峰大踏步往回走,心下有了计较。
下一步,稽查的重点,应该更有针对性了。
曾经想仗剑走天涯
周末一大早,陆云峰就赶到了高铁站。
昨晚说好的,李雪松从正阳坐高铁过来。
吉海站出站口的人流,比正阳多了好几倍,清晨的寒风有些凛冽。
李雪松穿着一件浅色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随着人流走了出来。
陆云峰一身休闲便装,站在出口柱子旁边,冲她招了招手。
李雪松看到他的那一瞬,双臂张了一下,做了一个类似鸟儿振翅的动作。
然后,收拢,快步向他走来。
“等急了吧?”
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李雪松收住脚步,身子稳住。
陆云峰笑了笑,他猜她刚才动作,是想扑进自己怀里的前奏,硬是忍住了。
“刚到不久,走吧,车在那边。”
陆云峰一边说,一边主动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小手有些凉,软软的,无骨。
来到停车场,陆云峰拉开车门,让李雪松先上车。
临关门前,帮她收拢了一下衣角。
银色高尔夫出了停车场,上了高速。
“先去哪?”
陆云峰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她。
随手打开音乐,许巍的《蓝莲花》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先去看看韵诗吧。”
李雪松抬眼看向后视镜。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都没躲闪。
片刻,陆云峰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曾经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慢摇的旋律,在车内响着,两人都不说话,共同体会着许巍不羁的感觉。
半小时后,车子驶进省军区总医院,停在住院楼的停车场上。
停好车,陆云峰从后座上拿起粉色百合捧花,交给李雪松。
李雪松捧在怀里,嗅了嗅花香:“嗯,好香!”
她赞叹着,又说:“真希望她早点醒过来。”
陆云峰笑了笑,没接话。
他何曾不这样希望呢?
虽然,唐韵诗醒来后,可能会有更难以预料的结果,
但,他还是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省军区总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电梯在顶楼特护病房区停下。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安静地亮着。
护士站里,却有些忙碌。
大眼睛小护士正端着托盘,看见他们,眼睛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朝唐韵诗病房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陆云峰摆了摆手,李雪松冲护士站里几双粉红口罩上的眼睛笑了笑。
他俩对这些护士,一点都不陌生。
甚至,再回到这里,看到她们多少还有些亲切。
两人直奔唐韵诗的病房。
病房门虚掩着。
陆云峰敲了一下,推门进去。
唐韵诗还是老样子,白被子,白枕套,机器在床头柜上安静地闪着绿灯。
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天光灰白,在床单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柳玉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只杯子,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
“云峰,前天不是……”
她看见李雪松,才收住,冲她点了点头,“雪松姑娘也来了,快坐。”
李雪松把怀里的花放在床头柜上,
“阿姨,韵诗最近怎么样?”
“医生说脑电波比之前活跃了些,但没有醒的迹象。”
柳玉茹的语气,比前几次见面的时候亲热了很多,也随意了很多。
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又看了一眼陆云峰,
“你能经常来,阿姨心里踏实。韵诗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陆云峰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去看身后的李雪松,坐下,像每次一样,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唐韵诗的手。
她的手还是温的,比之前有了一点分量,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凉。
他松开手,把被子边沿掖了一下。
“韵诗,我来看你了。县里的事都安顿好了,我现在来吉海上班了。等你醒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唐韵诗没有反应。
屏幕上的线条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几个月前一样。
陆云峰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没动。
李雪松站在他旁边,看着躺在那里的唐韵诗,没出声。
柳玉茹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她知道陆云峰身边有李雪松,知道他们在陆家当着父母的面许下了两年之约,也知道这个约定意味着什么。
但她也知道,女儿当初扑上去救陆云峰的时候,没有想过两年之约,没有想过李雪松,甚至没有想过自己。
她只是扑上去了。
柳玉茹每次想到这个,心里就会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酸酸的,又像有一团拧在一起的线,理不清也不想理。
她希望女儿醒来,也希望女儿醒来之后还能有机会。
哪怕是万分之一,她也愿意等。
手机响了。
柳玉茹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老唐”,接起来。
“仲谦,云峰和雪松来了。”
她说了几句,把手机递过去:
“云峰,你唐叔叔找你。”
陆云峰接过手机:“唐叔叔。”
“云峰,你在医院?”
唐仲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听着正常,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正好,我问你个事。”
数据中心那个项目,材料递上去有一阵子了,发改委那边一直没有明确回复。”
“我让助理打电话去问,说是在等市里对更优惠政策的进一步论证,暂时没有批复。这事你知道吗?”
陆云峰拿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入职以来接触过的项目材料,确实没有看到唐氏数据中心项目的申报文件。
他原本以为是正常的流程周转,但唐仲谦这么一说,就有些不对劲了。
“唐叔叔,这件事我还不清楚。我回去查一下。”
“这次递材料,是按照咱俩说好的,就是觉得不太对劲。韩主任那边已经点了头,省里的政策方向也是支持的,按理说不该卡在市级这个环节。”
唐仲谦顿了一下,
“云峰,你刚到新岗位,先别急着动。这个项目是为了配合你的工作,不是非要求着他们。你查一查,下一步需要怎么做,你告诉叔叔。”
“我知道。谢谢唐叔叔的信任。”
挂了电话之后,陆云峰把手机还给柳玉茹。
柳玉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陆云峰又站了一会儿,跟柳玉茹道了别,和李雪松一起出了病房。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被人接起来,护士说话声音很柔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有先开口,只听到鞋底踩过枯叶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在风里铺开。
走到车前,陆云峰没有急着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窗户,顶楼那扇窗还亮着灯。
他停了一拍,转回头,拉开车门,等李雪松坐进去,才关上车门。
被拒的失落和散落的棋子
出了医院,陆云峰把车开到一家连锁品牌西餐厅门口。
两人在昨天的微信聊天里,已经说好。
今天中午,由陆云峰请客,吃这家吉海最道地的西餐。
陆云峰推开餐厅的门,暖气一下子涌过来,把身上的寒气扑散了。
餐厅不大,桌布是米白色的,桌上摆着一只细颈玻璃瓶,插着一小枝干花。
灯光很有气氛,音乐声很低,是一首古典音乐的前奏,混着刀叉轻碰餐具的细响,像被裹在薄雾里。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递上菜单,他点了两份惠灵顿牛排、蔬菜沙拉和一瓶红酒。
等菜的时候,李雪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唐叔叔刚才电话里说的什么?”
“数据中心项目的事。材料递上去被压住了,说是在等上面批更优惠的政策。但省里之前已经点了头。”
“你觉得是谁在压?”
陆云峰没有立刻回答。
服务员把牛排端上来,把红酒启开,为两人斟好酒,放下酒瓶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慢用”,转身走了。
他拿起刀叉切开牛肉,切得很慢,切完先递了两块到李雪松的盘子里。
李雪松没有马上吃。
“乔文栋?”她试探着说,看着陆云峰。
陆云峰又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接话。
唐氏集团这么大一个项目,对吉海市的新质生产力提升,不是一星半点,乔文栋竟出于私心,横加阻拦,这多少令他有些恼火。
他把嘴里的牛排咽下,才说:
“除了他,没人有胆子在发改委卡唐氏的项目。他这是想借机给我上眼药。”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云峰看着她,顿了顿,突然来了一句:
“先消灭牛排。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能让个烂人扫了兴。”
李雪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变逗乐了,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心大。”
陆云峰看着她笑了。
他叉起一块切好的牛排,这次没递到李雪松盘子里,而是直接送到她嘴边。
李雪松自然地张嘴,轻轻接住,闭嘴咀嚼。
她嘴唇蠕动的形状,煞是好看。
两人相视一眼,都露出十足开心的笑来。
“乔文栋这人,好大喜功,又睚眦必报。”
陆云峰喝了一口红酒,低声分析,
“他卡唐氏的项目,表面上是刁难,实际上是逼我出面。只要我一跳出来,他就能借题发挥,说我干预市场,破坏营商环境。”
李雪松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那你就不出面?”
“谁说我不出面?”陆云峰笑了,“我要出面,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出面。只不过,得换个方式。”
李雪松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没再细问,心里却是一阵安稳。
这个男人,不管遇到多大的麻烦,总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李雪松举起红酒杯,与陆云峰碰了一下,小声叮嘱:
“那你也要加点小心才好。市里不比县里,环节多,层次多,又都是在他的权力范围内。”
她抿了一口红酒:
“你刚去,环境还没熟,他要是针对你,不可能明着来,所以,先多看看再说。”
“我知道。”陆云峰低头切牛排。
刀刃划过六成熟的牛排,粉红的汁液,顺着刀锋渗了出来。
“他现在,在公开场合为我唱赞歌,这才更值得警惕呢!”
“唱赞歌,怎么唱?”
陆云峰就把乔文栋当众表扬他,作态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这老狐狸。我爸说,像这样的对手,最是难对付。”李雪松不由摇了摇头。
“管他呢,来,喝酒。”
吃完饭出来,才下午一点多。
陆云峰喝了酒,不能开车,把车放在西餐厅前的停车位上,提议走走。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街边的店铺,偶尔有人进出,脚步声被风带到身后。
走到一个商业综合体前,看到上面电影院的招牌,陆云峰停下来,
“要不,看场电影?”
“行啊,我正打算说呢。”李雪松赞同。
陆云峰打开手机,准备查看影片排表。
“我来。”李雪松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女孩弄手机,天生比男人快。
很快,她就在手机上订下两张票。
两人进了电影院。
陆云峰买了爆米花和奶茶两件套。
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讲的是一个中年人回到老家的故事。
放映厅不大,上座率不高,几十个座位稀稀拉拉地散落着观众。
两人坐在后排靠中间的位置,幕布上的光影在黑暗里来回移动。
看了一会儿,李雪松把爆米花桶挪到另一边,手搭在扶手上。
陆云峰果断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没缩,轻轻回握。
两个人就那样握着,谁都没转头看对方,都看着屏幕,一直到影片结束。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松开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围巾,他的手指收回来时带着她留在掌心的余温。
走出影院,风比之前小了一些,红日正挂在西天。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走了一段,经过一条两旁种着银杏树的旧路。
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下映出细密的影子。
李雪松的脚步慢了一些,陆云峰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他酝酿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
“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要不要上去坐坐?”
李雪松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两年之约,”她说,“我们得对得起她。”
他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看着自然,但有些吃力的点头。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很难,再坚持坚持!”
他送她到高铁站,检票口的人已经不多。
她拿着票,在闸机前面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小心点乔文栋,咬人的狗,是不露齿的。”
“我知道。”
她挥了一下手,走进闸机。
他站在候车大厅里,隔着玻璃看着她穿过通道,走到站台上,上车,车窗里她的身影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站台上的风卷起一张碎纸片,顺着铁轨的方向飘了一段,又落了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出站口走去。
打上车,回到西餐厅前。
上了自己的车,发动着,尾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陆云峰把暖气打开,挂挡驶出停车场。
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光束,沿着城市的主干道往前延伸,穿过几段亮着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融进远处灯光稀疏的街道。
他看着窗外,逐渐从刚才的失落中,摆脱出来。
他理解李雪松,也为自己刚才的唐突有些赧然。
“两年之约。”她刚才说。
是啊!
两年,需要等两年。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回来。
他开始盘算,那三个项目的线索,以及未来还要重点稽查的那十几户企业的问题方向。
加上这次唐氏项目被压的事,并排在一起,像散落的棋子放在同一张棋盘上,还没有连成线,但他已经注意到了它们各自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去动那些棋子,只是把它们的位置记在心里,像在暗处点了一盏灯,等待光线下更多的轮廓浮现出来。
不介意扮演一下猎物
星期一。
吉海市发改委,重大项目稽查处的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的冷风,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陆云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打开的笔记本。
上周五下班前,副主任苗季同的那番约谈,言犹在耳。
明着是关心新人工作进度,暗地里各种话术敲打试探,想摸清陆云峰下去调研的三个项目,挖到了多少东西。
一番周旋下来,陆云峰没透露任何口风。
苗季同只好提醒他,别太锋芒毕露,市里的水很深,查项目要讲究策略,别给自己惹麻烦。
这番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警告。
陆云峰当时点头,态度看似端正。
但他心里清楚,苗季同越是对他提醒,这水底下就越是藏着大鱼。
在走出副主任室的那一刻,陆云峰反倒清醒起来。
之前,他只想着找点事干,通过工作在发改委证明自己。
却不料,他刚一动作,就引起这么多的关注。
表面是主管领导苗季同,背后一定是那位常务副。
上次,乔文栋在现场办公会上的高调表态,无非是施放的烟雾弹。
以他副市长的身份,不可能明目张胆跳出来,也不会动用职场打压的小儿科手段。
他想充当一个高级的猎人,试探并引诱猎物,在必要的时候,给出致命的一击。
那好吧!
既然堂堂“常务副”这么不甘寂寞,陆云峰倒不介意暂时扮演一下猎物。
在来吉海市之前,陆云峰就听到一些关于乔文栋的传闻。
生活腐化就不肖说,否则,刘芳芳不会为了一个副镇长的位置,闹离婚。
更多的传言,是关于乔文栋甘心被一些不法商人围猎,利用手中的权力,搞权力寻租。
现在,陆云峰既然已经坐在发改委稽查处副处长的位置,不做出点成绩来,也实在对不起这位常务副的“关心”。
具体怎么做,在昨天陪着李雪松吃牛排时,他心里就有了计划。
零星项目的抽查太过局限。
想要揪出乔文栋藏在吉海官场多年的利益链,必须把他分管发改任期内,所有市级重点完工项目,全部梳理一遍。
他相信,从海量的卷宗资料里,一定能揪出藏在纸面下的猫腻。
今天一大早,陆云峰提前来到办公室。
他把上星期那三份项目材料,放到一边。
拿出笔记本,开始列计划。
从正阳的经验来看,单看一个项目看不出问题,要横向比。
他把目光从单个项目上移开,准备系统性地查阅剩余十五个市级重点完工项目的卷宗。
他拨通了曹启鹤的内线电话。
曹启鹤来得很快,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陆处,您找我?”
“启鹤,把剩下那十五个项目的招投标公示、财政拨付台账,还有媒体往期的宣传报道,全部调出来。”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曹启鹤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位新来的陆处长,只是走个过场,随便翻翻卷宗应付差事。
没想到陆云峰一上来就搞这么大阵仗。
“十五个?全调?”
“全调。”
“行。”
曹启鹤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陆云峰听见他在走廊里跟综合处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不到半个小时,曹启鹤推着一辆平板车回来了。
车上码着十几只档案盒,整整齐齐,摞了两层。
他把车停在办公桌旁边,弯腰把档案盒一个一个搬下来,按编号排好,又顺手递过来一沓打印纸。
“陆处,这是近三年的招投标公示汇总。还有财政拨付台账,我之前按项目编号分类了,跟卷宗对得上。”
“好的。”陆云峰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样一来,自己倒省了不少事。
他拿起一盒档案打开,开始查看。
曹启鹤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说了一句“那我先去忙了”,推着车子出去了。
曹启鹤心里的想法和其他人一样。
陆云峰这位从正阳破格提拔上来的,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副处长,无非靠着韩齐正的特殊关照空降镀金,没经历过市直系统规范化的业务历练。
对着十几套动辄几百页的审批台账、招投标资料,大概率只能走马观花翻一遍,最后写一份不痛不痒的常规稽查报告交差了事。
陆云峰没理会曹启鹤在想什么。
门关上之后,开始翻卷宗。
陆云峰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地过,先把项目名称、建设单位、中标单位、监理单位、开工时间、竣工时间、财政补贴金额抄在笔记本上。
前几个项目都很正常。
建设单位要么是市属国企,要么是省外来的大公司,中标流程规范,资金拨付节点和工程进度对得上。
他翻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城南湿地公园”。
建设单位一栏写着“吉海市鑫盛实业有限公司”。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熟悉得有些刺眼。
正是他要找的。
他往后翻了几页,在项目审批记录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乔文栋。
审批栏签的是“乔文栋”,时间是三年前。
陆云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城南湿地公园”,继续翻。
第六个卷宗,“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
建设单位还是鑫盛实业,审批栏还是乔文栋。
他翻到财政补贴那一页,补贴金额粗略一算,比同类项目高出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他又翻到另一个配套项目的卷宗,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公司的名字。
“吉海市宏远建设有限公司”。
乍一看与鑫盛实业没有关系,
但他之前在正阳县时,因为陈继业的案子,调过陈建国的关联企业名单,宏远建设的股权结构里,有一个法人股东指向了鑫盛实业控股的一家空壳公司。
他翻开笔记本,把“城南湿地公园”、“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和“宏远建设”三个条目单独列了一页,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鑫盛”。
他把笔记本翻回前面,又看了一遍股权穿透图。
宏远建设只是其中一层,再往上还有两家公司,一家注册在邻省,一家注册在市郊的产业园,注册地址跟鑫盛实业的一个分公司是同一个门牌号。
他以前在正阳的时候就见过这种操作,多层嵌套,把法人和实际控制人隔开,出了问题也不会直接烧到主体身上。
他把那两家公司的名字也抄了下来,在“鑫盛”和“陈建国”后面打了问号。
他现在还需要做一件事。
查找把陈建国和这几个项目,直接串起来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
十五份卷宗里的蛛丝马迹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
窗口的光已经移到了桌角,在纸面上铺开一小片亮色。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翻下一本,重新拿起笔记本,把刚才发现的几个节点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在乔文栋的名字下,画了一条线,指向鑫盛实业,再指向财政补贴。
在补贴金额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线。
放下笔记本,又翻了两个项目,没有新的发现。
他把那几份卷宗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准备继续看剩下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安魁星的号码。
他接起来。
“老大,我报到完了。”
安魁星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制服发了,工位也有了,就是比我想象的挤。”
“几个人的办公室?”
“六个。我跟一个老同志隔一个过道,他话不多,挺好。”
安魁星顿了一下,
“对了老大,吉海哪家巴西烤肉正宗?我想改吃巴西烤肉,可搜了一下,有好几家,不知道哪家靠谱。”
陆云峰笑了一下:“你先把人报到完,肉少不了你的。”
“老大,我是问哪家好吃,不是问报不报到。”
安魁星的声音里带着馋虫。
“报到完自己搜。”
“……”
安魁星沉默了一拍,“行,老大肯定在忙,中午了,该吃饭了。”
陆云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下一份卷宗继续翻。
这时,门被敲响了。
曹启鹤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桌角。
“陆处,您还没吃午饭吧?食堂快收了。”
说话间,他的眼睛扫过陆云峰摊开的笔记本。
陆云峰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偏到正南了。
他合上笔记本,活动了一下肩膀:“你吃了?”
“没,等你呢!”
陆云峰心里一动,起身:“走,一起。”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
陆云峰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曹启鹤坐他对面。
两人各自吃了一碗炸酱面,谁都没有说话。
快吃完的时候,曹启鹤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陆处,您是不是在查鑫盛实业的事?”
陆云峰放下筷子,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我看见你笔记本上,有鑫盛和陈建国的名字。”
曹启鹤的声音更低了,“鑫盛实业相关的几个项目,之前有过两次归档异动。”
“一次是去年年中,卷宗被借出去半个月,还回来的时候少了几页。”
“一次是今年年初,有人调过城南湿地公园的财政补贴明细,但没有留调阅记录。”
“谁调的?”
“不知道。记录上没写名字。”
曹启鹤摇了摇头,“但我查了一下时间,那段时间苗主任的秘书来过档案室几次。”
陆云峰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曹启鹤看着他,等了几秒,补了一句。
“陆处,我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要是查什么东西,得小心点。”
陆云峰看着他:“你信我?”
“我信你不是来混日子的。”
曹启鹤说完这句话,低头扒完最后两口,端着碗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云峰。
“陆处,有什么需要整理的,你叫我。”
陆云峰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食堂。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一下,又散了。
下午,他继续翻剩下的卷宗。
剩下的项目没再出现鑫盛实业的名字,但他在一个产业园配套项目的附属工程中,又看到了宏远建设。
那个项目的建设单位不是鑫盛实业,而是一家叫“吉海市恒通市政”的公司。
他调出恒通市政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叫王晋轩。
他之前见过这个名字。
在鑫盛实业的一个子公司监事名单上,王晋轩排第三位。
他查了一下那家子公司的注册时间,比城南湿地公园项目立项早了四个月。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新的线,把宏远建设、恒通市政、王晋轩和鑫盛实业连起来,
然后在这条线的末端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财政补贴”四个字。
他又花了两个小时,把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的财政补贴报表与工程进度进行逐项比对。
城南湿地公园项目,财政补贴拨付时间比工程竣工验收早了两个月,补贴金额比同类项目高出约三成。
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竣工时间比原计划晚了半年,但财政补贴在延期的三个月内就已全额到账。
这两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严重。
提前批拨付可以解释为“支持重点项目”,延期到账也可以解释为“程序并行”。
但两个项目,同时出现这种异常,建设单位又是同一家公司,就不太像巧合了。
他把这两处异常分别做了标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补贴倒挂,审批前移,施工单位单一。”
傍晚,陆云峰把三份卷宗单独抽出来,放在办公桌的右侧。
他打开手机,翻出市财政局第三方审计机构的名录,选了其中一家曾经参与过省里重大项目审计的会计师事务所,记下了联系人号码,存在手机通讯录里。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有亮起来。
楼下的院子里有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被风带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看着窗口那扇玻璃上映出的模糊轮廓。
安魁星的消息弹出来:
【老大,搜到一家评分最高的,叫‘南美牧场’,在万达那边。等我发了工资请你。”
后面跟了一张烤肉的照片,炭火上的肉正在冒油,边缘微微焦黄,看着就诱人。
他看了两秒,回了一行字:
“明天下班后,我请你。”
发完消息,陆云峰收起手机,脸上笑容未减。
安魁星到了刑警支队,等于他在吉海市多了一把最锋利的暗刃。
明面上,他是发改委的副处长,按规矩查项目。
暗地里,安魁星可以通过公安系统,查鑫盛实业和陈建国的资金流向、人员轨迹。
明暗两条线,同时收网。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桌角那三份卷宗,锁进了抽屉里。
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他拔出钥匙,放在笔记本旁边。
他靠回椅背上,把刚才记下的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城南湿地公园,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宏远建设,恒通市政,王晋轩,乔文栋的签字,提前批的财政补贴。
这些条目在他面前排成一列,渐渐开始成型。
他合上笔记本,拧开桌上的台灯,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第三方申请被拒
次日上午,办公例会结束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综合处汇报了三个项目的进度,项目规划处提了两项审批调整,稽查处长胡宁坐在靠窗的位置,轮到他时,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会议拖到快十点。
散会之后,走廊里的人陆续散开。
曹启鹤端着茶杯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陆云峰往走廊另一头走,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陆云峰敲了敲处长办公室的门。
胡宁正低头翻一份文件,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云峰啊,坐。”
“胡处长,我想申请调用第三方审计。”
陆云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夹了页码的那一页,递到对方面前,
“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产业园配套这两个项目,财政补贴拨付时间和工程进度存在明显的时间错位。常规审计的结论跟我在项目现场的体感有出入,需要独立的第三方介入,重新审核一遍。”
胡宁接过报告,没有立刻表态。
他翻了几页,眉头皱了一下,又翻了几页,抬眼看了一下陆云峰:
“这是你几天的调研成果?”
“对。材料都是公开可查的,我只是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下。”
陆云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胡处长,第三方审计在市里不是没有先例。去年住建局和工信局都用过一次,效果挺好。”
“这两笔补贴的数额不小,真要等到出了问题再回头看,成本就高了。”
胡宁没有接话,又翻了一遍报告,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一侧。
“你这个理由充分,但启用第三方,需要分管领导签字,我这边得先走个请示流程。”
他的确没有直接审批的权力,但语气已经比刚才软了一些,像一块搭在门缝里的挡板。
“你等我消息。”
“好的,麻烦胡处。”
陆云峰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胡宁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夹又翻开看了一眼。
报告本身没有问题,立场也没有问题,他甚至觉得陆云峰这个判断是合理的。
城南湿地公园那笔补贴,他一直觉得奇怪,只是碍于很多因素,没人提,他就没查。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管了事,又不提职又不能加薪,何苦呢。
他犹豫了几秒,拿起座机,拨通了苗季同的内线。
“苗主任,是我,胡宁。”
“嗯。”苗季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向的沉稳,“什么事?”
“我们处的陆云峰刚才来找我,提出要调用第三方审计,针对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产业园配套两个项目。理由挺充分,报告也写清楚了。”
胡宁停顿了一下,“您看这个事,怎么处理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苗季同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冷了一些。
“他刚来几天,就要花钱请第三方?这两个项目当初都是审计局审过的,难道咱们还信不过官方的结论?”
胡宁没有辩解:“那您的意思是,不批?”
“先放一放。”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胡宁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和待批文件放在一起。
他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转告陆云峰结果,省得他再找其他渠道去问。
但不能急,马上回复,总有被牵着走的感觉。
自己是正处长,无论资历和年龄,都值得端着点。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他才拿着文件夹走到陆云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胡处长。”
陆云峰见他进来,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
“云峰,苗主任那边的意思是,两个项目之前已经过审计局了,现在重新请第三方,程序上不太好走。你看是不是再等等?”
陆云峰的视线,从文件夹移到胡宁脸上。
停了两秒,他把桌面上的笔记本合上,从胡宁手里接过那份报告,
“那好,胡处,我去找苗主任汇报一下。”
胡宁本想再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说,看着陆云峰走出办公室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
陆云峰沿着走廊,直接走到苗季同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
“进。”
陆云峰推门进去。
苗季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报纸,桌上摆着一杯刚续上水的茶,冒着热气。
他看见陆云峰进来,报纸只是放低了些,看了他一下。
“小陆,有事?”
“苗主任,我提交的那份第三方审计申请,听说您这边没批?”
“胡宁跟你说了?”
苗季同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事不是不批,是时机不合适。你刚来不久,对委里的业务还在熟悉阶段。第三方审计涉及经费和程序,不是随便就能启动的。”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再说那两个项目早就过了审计局那关,你才翻了几份材料就觉得有问题,万一最后没问题,这笔钱花出去,谁来担这个责任?”
“如果我愿意签字承担责任呢?”陆云峰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直接堵死这个借口:
“苗主任,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两个项目的财政补贴拨付是否合规。这不涉及追责,只涉及核查。”
苗季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处长,你刚来,可能还不太了解咱们发改委的规矩。有些项目,牵扯的面比较广,不是随便找个第三方就能查清楚的。”
他看着陆云峰,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教导晚辈:
“有些事情,查得太清楚,大家都难做。你懂我的意思吗?”
陆云峰看着苗季同,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是一种更软的东西。
软的东西反而不好对付,因为它没有明确的边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硬的。
陆云峰的语气很平稳,“苗主任,如果您这边走不通,那我就去找梁栋主任,把报告直接递上去,申请主任办公会讨论。”
这是将军,直接抽车将军的做法,丝毫不留情面。
苗季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副处长,敢拿一把手来压他。
如果真闹到主任办公会上,事情闹大了,他这个分管领导也脱不了干系。
“陆处长,你这是什么态度?”
苗季同的语气冷了几分,“我是为了你好,怕你刚来就捅娄子。”
“我只是在履行稽查处的职责。”陆云峰迎上他的目光,
“这件事我必须要做。如果委里再不批,我会向更上面反映。我只是提前让苗主任知道我的打算。”
这明显有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苗季同没再说话,但握着茶杯盖的手停顿了。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你这份材料,先放我这儿。我再看看。”
“好的,苗主任。”陆云峰没有追问,“那需要多久?”
“三天。”
“我等您的消息。”陆云峰没多停留,转身往外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苗季同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文件夹,没有立刻合上。
他伸手拿过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之后接通了。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周秘书,乔市长这两天方便吗?有些事,需要当面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苗季同听完,
“好的,那我等你通知。”
他挂了电话,把文件夹合上,顺手搁在桌角,靠着台灯的底座支着,像一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
跟着鲶鱼搅浑水
陆云峰回到办公室,敞着门,在办公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着下午没看完的材料,页码还停在翻到的那一页。
他没动那叠材料,而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日期,又写了一个名字:苗季同。
在后面,他画了一个问号。
他合上笔记本,坐在座位上,把刚才苗季同的反应在心里过了一遍。
像是把一块石头翻过来,看它底下的土有没有松动过的痕迹。
三天的时间,足够了。
苗季同之所以不批,又不敢上主任会,事后肯定会跟乔文栋通气。
接下来,大概率乔文栋会沉不住气。
他不是想当猎手吗,那就必须具备猎手的素质。
猎物先动了,所谓的猎手,该做什么反应?
他坐等,而且,很有耐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雪松发来的微信:
【今天还顺利吗?】
他在屏幕上打字:【还行。】
他没说自己今天的申请被拒了。
有些事说了只会让人担心,又帮不上忙。
那边又回了句:【昨天的事,对不起!】
陆云峰看着这行字,眼睛热了一下。
李雪松说的,应该是拒绝自己提议的事。
那件事,本来不怪她,是自己性子太急了。
现在,她道歉了,郑重其事地道歉,也是好事。
他刚要回,一个人影来到门口。
是曹启鹤。
他正经过,停下脚步:
“陆处,还不下班?”
“马上就走。”
陆云峰应了一声,并没动。
曹启鹤本来都往前走了,又改了主意,踅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陆云峰看着他,抬了抬下巴:“坐,你有话要说?”
顺手把手机熄屏。
曹启鹤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陆处,处里都在传,您申请第三方审计的报告被苗主任拒了。”
陆云峰笑了笑:“消息传得倒是挺快。”
曹启鹤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陆处,我刚来委里的时候,和您一样,满腔热忱,想在岗位上干出点成绩。”
“可现实很快就给我上了一课。摔了几个跟头之后,我就慢慢收敛了,变成现在这样,和大家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继续说道:
“机关里有机关的潜规则。有些事明明不合理,但上面领导发了话,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会去找不痛快。”
“刚开始,我也有正义感,看见不符合规矩的事,想不通,不理解,就向上反映。结果,一次次碰壁,又不受领导待见,慢慢学会了回避。”
他看着陆云峰,“我现在,心性早就磨平了,就像温水里的青蛙,又像在酱缸里待久了,不知不觉就随波逐流了。”
曹启鹤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遇到原则上的事,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工作上更是应付差事,说好听点叫中庸,说白了就是不负责任。”
“就拿您这次请第三方审计来说,其实大家心里都觉得应该查,但没人愿意出头。你好我好,一团和气,才是机关的常态。”
陆云峰听完,神色平静。
曹启鹤说的这些,他并不奇怪。
他之所以一开始不想遵循家族意愿进入体制内,就是不想像很多人那样,做温水里的青蛙。
生命就像跑在铁轨上的火车,没有任何变化,直到终点。
就算所有人为之奋斗的职位,正处也好,正厅也罢,甚至省部又能怎样。
一旦到了年龄那个硬杠杠,就算你有再杰出的才能,也得乖乖下来,为新人让位。
六十几岁,正是经验最丰富、头脑最堪用、家庭负担最小的时候,却只能退下来,混吃等死。
再回头看时,错过了多少青春,混走了多少日子,浪费了多少时光。
细想想,简直就是浪费生命,白活一回。
这样的人生,与纵横商界、建立自己的企业王国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可国人的思想,从秉承“学而优则仕”的封建社会至今,没有多少改变。
人人都想当官,都想通过掌握权力出人头地。
这也是每年数百万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以考公上岸、成为编制人为荣的原因。
后来若不是刘芳芳离婚,陆云峰被迫转而从体制内奋发,他很可能中途选择实业界。
现在,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能顺着固有圈层的生存方式随波逐流。
他决定借助家族的势力和身边的资源,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他看着曹启鹤,语气平缓:
“你说的这些,确实是机关里的常态。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方式,改变甚至扭转一些。”
曹启鹤愣了一下:“怎么扭转?”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目光沉稳:
“比如我现在所做的,在很多人眼里,是另类,是不明事理,是不知好歹。”
“可正因为我做了这些,坚持了原则,坚持了正义和公理,后面这些人再和我在工作上往来,就必须调整他们的立场和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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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曹启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做什么样的事,就是什么样的人。其他人在和你打交道时,就会采取他们认为合适的方式。这也就是所谓的鲶鱼效应。既然我们在这个岗位上,为什么不做那条认真负责的鲶鱼?”
曹启鹤怔住了。
他看着陆云峰,
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慢慢变得清明,
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震动。
他之前一直觉得,陆云峰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空降兵,迟早会被机关里的潜规则磨平棱角。
可现在他才明白,陆云峰不是不懂,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一条用原则和实力,去打破规则的路。
“陆处……”
曹启鹤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看着陆云峰,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敷衍和观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信任:
“以后您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话。”
陆云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安魁星的来电。
陆云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安魁星兴奋的声音:
“老大,我快到南美牧场了!你到哪了?”
陆云峰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向曹启鹤:
“走吧,今晚请你吃巴西烤肉,顺便认识个朋友。”
曹启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嘞,陆处。”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
陆云峰走在前面,步伐沉稳。
曹启鹤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电梯里,曹启鹤看着陆云峰的侧脸,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跟了这条鲶鱼,那就陪他搅翻这潭水。
这家是真烤
两人走出市政府大楼。
傍晚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干冷,吹在脸上像薄刀片贴着皮肤滑过去。
陆云峰扭头,看向身侧的曹启鹤。
“你开车没?”
“开了,途观,在大院露天车位。”
“那我就不开了,一会儿喝了酒,你叫代驾。”
“没问题。”
曹启鹤一摆手,往停车位带路。
远远地,他就拿出车钥匙解锁车子。
两人坐了进去。
车子收拾的很干净,曹启鹤启动车子,空调开启,温度一时还没上来。
曹启鹤开了导航,把车子驶出机关大院。
下班晚高峰时间,路上车很多,两人顺着城市主干道,边开边聊。
“陆处,您刚才说要做鲶鱼,我认真想了一下。”
曹启鹤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我以前觉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多余的活少揽。但您的那番话,让我想了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
陆云峰没转头,“想明白了?”
“没完全明白。但觉得您说得对。”
曹启鹤在红绿灯前停下,“人活一世,总得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他用了比较重的比喻,说明内心有所触动:
“趁着年轻,就要努力一把。至少,到老了不会后悔。”
陆云峰没立即接话。
一个人如果想清楚了要什么,其他的无须多说。
车子再次启动,穿过路口,拐进一段路灯更密的街道。
前方的尾灯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红线,车窗外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亮着招牌,五光十色,色彩斑斓,在挡风玻璃上划过又消失。
途观车扎进车流,跟着前车缓缓挪动,没有刻意找空隙变道。
曹启鹤打开了车载音乐,小提琴的弦乐在车内响了起来。
“喜欢古典音乐?”
陆云峰问了句。
“呵呵,小时候学过小提琴,后来放弃了。”
“我学过围棋,也是半途而废。”
“哈哈,陆处,咱俩一样,改天杀一盘。”
“好啊,我在网上业余三段。”
“啊,又一样,哈哈哈……”
车里的气氛彻底轻松起来。
曹启鹤又把各处室今天的私下议论大略说了说。
无非是,不少人都在等着,看陆云峰拿不到审计批复之后的后续动作,
有人暗自幸灾乐祸,也有人抱着观望心态,想看看这位空降副处长会不会就此收敛锋芒。
陆云峰听着,并不作答,眼睛盯着前面的车流。
车子拐进万达的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两人从电梯上了三楼。
巴西烤肉的招牌在走廊尽头亮着暖黄色的光,门口站着几个人在等位。
安魁星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手机搁在桌上。
他看见陆云峰走过来,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曹启鹤,站起来朝他俩招了一下手。
“老大,这边。”
他挪了挪位置,把靠墙的座位让出来,自己坐在外侧。
陆云峰推开那扇弹簧栅栏门,一股炭火和烤肉的气味扑面而来,裹着暖气和香料的气息。
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台布,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只小铁盘和一叠蘸料碟。
服务员穿着南美式的碎花裙,手里端着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穿行。
两个戴着牛仔帽的刀手,正从烤炉那边走过来,
每人腰间插着刀,举着一根长长的铁钎,上面串着大块的烤牛肉,表面微焦,油脂还在滋滋冒着细泡。
陆云峰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安魁星解释:
“老大,今天人多,我早早过来占了位子。这位是?”
他看着曹启鹤。
“发改委的同事,曹启鹤。”
陆云峰又把安魁星介绍给曹启鹤。
两人握手,对面坐了。
安魁星开始推荐:“老大,我在点评上看了,这的烤牛舌,肋条,烤羊排都是一绝。还有牛臀冒、牛臀尖,网上好评好多。”
“行,你这攻略做的不错。”陆云峰笑了笑,“先来三扎黑啤。”
他看向曹启鹤,“启鹤,能喝啤酒吧?”
“能喝一点。”
“那就好。不够再加。”
刀手过来了,举着一串刚烤好的牛臀帽,外层焦褐,油光发亮,表面的香料粒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点。
安魁星指了一下自己的盘子,刀手利落地切下几片。
肉落在盘子里,边缘还冒着热气,油脂浸入肉纹的缝隙里,散发出带着炭火味的焦香。
安魁星拿起叉子,叉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叉了一片放到陆云峰盘子里。
“老大,这家火候确实可以,外焦里嫩,比正阳那家强多了。”
“正阳也有巴西烤肉?”曹启鹤冲刀手点了点头,夹起一肉片,蘸了点料。
“有一家,跟这没法比。”
安魁星端起扎啤喝了一口,泡沫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那家的肉切得薄,跟炒肉片似的。这家才是真烤。”
另一名刀手又过来了。
这次是牛肋骨,切成厚片,边缘微焦,中间还泛着粉红色的光泽,热气和肉香一起翻涌上来。
曹启鹤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放下了刀叉。
“这肉不错。”
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好久没在外面吃过饭了,平时就在食堂对付一口。”
“那今天多吃点。”安魁星指了指桌上还在陆续上来的盘子,“曹老弟,别客气。”
三人碰了一下扎啤杯,杯口撞出一声闷响。
黑啤的泡沫在杯沿挂了一层细密的白。
安魁星仰头喝了大半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小,
但淹没在烤肉店嘈杂的人声和刀叉碰撞的声响里,像一粒沙子落在铁轨上,转瞬就被更密集的声音覆盖了。
曹启鹤上洗手间的间隙,安魁星往前靠了靠。
“老大,他是你收的另一个王哲?”
陆云峰摇了摇头。“还谈不上。现在只是愿意帮我忙,算逐步合作。具体能到哪一步,不用太刻意。”
“行,有数了。”安魁星没有追问,“兄弟之间的交情,可遇不可求。”
陆云峰端起扎啤喝了一口,看向他:
“你那边怎么样?刑警队还习惯?”
“还行。活儿不重,就是看材料。过几天可能跟个案子,具体还没定。”
安魁星环顾了一圈四周,突然压低声音,
“老大,既然入了职,我想尽快找到那个内鬼,顺藤摸瓜抓陈继业。不然这心一直悬着。”
一顿烤肉的问题
“别急。”
陆云峰放下杯子,叮嘱道:
“你刚去了新单位,很多事还没熟悉。内鬼慢慢找,不要打草惊蛇。”
“知道,我就是心里总惦记着。”
安魁星点点头,又皱起眉头:
“那老大你这边呢?我刚听你和小曹说,发改委那帮人不好对付,你那边的安全……”
“没事。”陆云峰摆了下手,打断他:
“我天天在市府里面,出来坐公务车。现在治安这么好,到处是监控探头,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陆云峰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一下手,“你先把警队的事适应好。”
安魁星还是不放心:“那刚才你们说的那个什么第三方审计,是领导在难为你?”
“不算难为,正常流程。”陆云峰放下湿巾,语气带着几分命令,“我这边的事你先别操心。”
安魁星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把目光转向烤炉的方向。
白雾升起来,被头顶的风口吹散。
曹启鹤回来的时候,安魁星已经帮他把扎啤重新倒满了。
他坐下,三个人又碰了一下杯。
刀手举着钎子再次走过来。
这次是烤羊排,切成条状摆在盘子里,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炭灰,肉香和香料的气味混在一起,顺着热气往上爬。
安魁星夹了一根到曹启鹤碟子里,“曹老弟,尝尝这个。”
“谢谢。”
曹启鹤夹起羊排咬了一口,肉很嫩,香料味不重,恰到好处。
安魁星递给陆云峰一根,自己也夹起一根,看了一眼曹启鹤:
“曹老弟,你在发改委干了几年了?”
“三年。”曹启鹤把碟子往桌边推了推,“跑腿的活多,核心业务基本没碰过。”
“三年了,还没碰过核心业务?”安魁星的声音有点大。
曹启鹤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这很正常,机关单位讲的是背景,有的人干了半辈子,也没碰过核心业务。”
安魁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说“你今后跟着老大,这些都不是事”之类的话。
他跟着陆云峰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低调。
他吃完羊排,转向陆云峰。
“老大,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特战大队的战友,明天出差就回来了,下次吃饭,我叫上他。”
“行。你俩在一个大队?”陆云峰咬了一口羊排。
“我在六大队,负责追逃和跨区协作,他业务能力强,在七大队负责专案。”
陆云峰咀嚼着,点着头。
把安魁星安排在六大队,显然是福伯的对口操作,顺带查清陈继业的线索。
“老大,这家的牛舌比上次那家好。”
安魁星说完,朝刀手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刀手从烤炉那边走过来,铁钎上的肉还在滴油。
安魁星加了一份牛舌。
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万达广场的灯牌换了几个字,蓝白色的光从玻璃外面渗进来,在桌布边缘落下一层薄薄的冷光。
陆云峰搁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李雪松的消息:
【怎么不回我?】
隔了十几秒,又弹出一条:
【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云峰这才想起,刚才在单位只顾着和曹启鹤说话,出来后又一直在聊,然后就是吃烤肉,本来想给她回消息,竟然忘了。
陆云峰擦了擦油手,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没生气。在跟同事吃饭,手机放桌上没看。】
那边秒回:【真的?】
【真的。】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生什么气。】
【气我没答应去你那。】
陆云峰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李雪松平时在单位是干练的秘书,私下里却完全是个患得患失的小女人。
她姿态放得极低,字里行间透着紧张和内疚。
这种被女孩主动在乎的感觉,让他心里很舒坦。
他再次打字:【没气,你是对的,两年之约,不能变。】
又打:【你在干嘛?】
李雪松秒回:【我一个人在家,等你消息呢,你个猪。】
陆云峰看着发过来的猪表情包,想象到她此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安魁星立刻凑了过来,满脸吃瓜的表情:
“老大,是李秘书?”
陆云峰瞪了他一眼:“吃你的肉,多管闲事。”
安魁星吐了一下舌头,坐直了身子,战术性端起杯子,朝曹启鹤举了一下。
“曹老弟,来,走一个。”
曹启鹤笑着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好,走一个。”
曹启鹤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陆云峰把手机放回桌面,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
他看见陆云峰和安魁星之间的默契。
不用多说话,一个眼神,一次停顿,对方就能接住。
他在发改委三年,从来没有这样的交情。
处里的人客气,但客气就是距离。
他曾经以为,陆云峰是靠关系上位的空降兵,现在才明白,这位陆处长不仅有本事,身边还有一群死心塌地的兄弟。
曹启鹤看着陆云峰:
“陆处,明天一上班,我去档案室找一下老张。关于鑫盛实业项目两次归档异动,看他能有个什么说法?”
陆云峰立刻明白,曹启鹤是要主动出击了。
他想了想:“可以,重点是档案里缺少的东西,还有调阅记录的空白。”
“嗯,我也是这么想。”
曹启鹤往前倾了一下身子。“老张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平时话很少。我跟他处的还行,只是比较谨慎。”
“谨慎?”
“他有个女儿在吉海二中上高三,明年高考。”
曹启鹤说,“去年档案室裁过一次编,他没动。同事都说他运气好,但我觉得,可能不是运气。”
“我先和他套套话,不一定能问出真东西来,但总得努力一下。”
“嗯!”陆云峰赞许地点头,看向曹启鹤的目光,更柔和了些。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凉了的牛舌,蘸了一下料碟,放进嘴里。
肉凉了,口感不如刚烤出来的时候好,但他还是嚼完咽了下去。
烤肉店里,热闹依旧。
陆云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李雪松发来的笑脸表情,心里盘算着,等这阵子忙完了,得好好陪陪她。
至于发改委那边的烂摊子,苗季同想拖三天,那就让他拖。
三天之后,总要有个说法。
他举起扎啤杯,“来,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下次再来。”
安魁星响应:“那必须的,烤肉是我的最爱!老大,以后常来。我请客!”
“你发工资了?”
“快了。先记账。”
“就你那两钱,还是留着吧!”
“哈哈哈……”
三人齐笑,陆云峰招呼服务员结账。
一盘没下完的围棋
隔天清早,发改委办公大楼准时亮起灯光。
距离上班打卡还有十几分钟,整层办公区安安静静。
陆云峰已经到岗,开门开灯,坐下直接翻开积压的项目卷宗,接着梳理前两日没捋顺的资金疑点。
没过多久,曹启鹤也来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纸质归档台账,直奔机关档案室。
按照昨晚两人敲定的计划,去找档案管理员老张,核查鑫盛实业两个问题项目的调档痕迹。
老张在发改委管了十一年档案,属于机关里人精一类。
从来不掺和处室派系斗争,谁上位都不得罪,说话永远留后手,嘴上半句真话、半句官话,滑得像泥鳅。
厚重的档案室铁门一关,隔绝外面走廊动静,曹启鹤先客套两句,直奔正题。
“张叔,我查系统归档日志,城南湿地公园、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两份卷宗有两次异常查阅记录,这事你清楚吧?”
老张手指搭在桌上搪瓷水杯外壁,眼皮耷拉着,压根不看曹启鹤。
“系统能查到的记录,我全都知情。系统查不到的,我一概不知。”
曹启鹤早就料到他会打官腔,干脆摊开手里纸质台账,摆在他面前。
“第一次,去年年中,整套卷宗外借十五天,归还后,立项关键附件少了三页。第二次,今年年初,有人调取全额财政补贴明细,调阅台账直接空白,连操作账号都没留。两次怪事,总得有个说法。”
老张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墙面挂着的门禁值班公示板。
“去年那次我轮休,档案室门禁卡,临时交给苗主任秘书沈浩代管一天。今年这次空白,我当天调休,门禁同样不在手上,后续发生什么,我哪里知道。”
话说到这份上,相当于直接锤死,两次篡改档案、抹除记录的事,全绕不开苗季同的心腹沈浩。
曹启鹤还想追问沈浩调档目的,老张直接摆手闭嘴,端起水杯喝水,摆明不想多说一句,坚决不趟这趟浑水。
曹启鹤没辙,只能返回稽查处,把档案室的对话,一字不差复述给陆云峰。
“陆处,沈浩是苗主任贴身大秘,嘴巴严得离谱。他背靠分管领导,咱们主动找他问,他随便拿个理由搪塞,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云峰点开档案室后台系统,盯着空白日志界面。
“不用去找他。越是刻意抹除痕迹,越能证明缺失的卷宗附件是致命证据。这事暂时按下,咱们优先捋资金链路和企业股权关系。”
接下来两天,陆云峰暂停外勤调研,全天守在办公室,拉着曹启鹤闭门复盘线索。
两人对照原始审批底稿,一层层拆解鑫盛的关联公司。
曹启鹤对着电脑拉出股权穿透图,越往下查,心里越发慌。
“这三家公司明面独立运营,工商法人、税务账户、招投标资质全部割裂,包装得干干净净。外行稽查半年,都摸不到半点关联,这不就是专门搭建的洗钱防火墙吗?”
“这只是第一层伪装,你点开终审签字页。”
陆云峰拖动鼠标,调出三年前项目加急审批扫描件。
城南湿地公园专项补贴、高新产业园预付工程款,两份加急报审单,跳过科室会审、逐级复核流程,直接走分管绿色通道,
页面右下角终审签字,清一色全是乔文栋。
吉海发改委明文规定,百亿量级以下市政配套工程,根本不需要常务副市长越级签字审批。
曹启鹤盯着落款笔迹,倒吸一口凉气。
“绕过会审流程、违规拨付前置补贴、多层空壳公司围标,整套违规流程闭环了。”
“合着从头到尾,就是他亲自给鑫盛实业开绿灯。之前我只觉得项目账目有水,没想到他们绑得这么瓷实。”
“绑得越死,破绽越好抓,崩盘也就越快。”
连续两天高强度核对账目、梳理卷宗,两个人神经一直紧绷。
中午十二点,两人吃完机关食堂工作餐,回办公室放松。
陆云峰从储物柜拿出一副玉石云子,铺开实木棋盘摆在会客茶几上。
一开始就是两人私下消遣,随手落子对弈。
陆云峰下棋不走刻板定式,不抢边角实地,不纠结局部得失,主打一个“宇宙流”大模样打法。
看着落子散漫随性,每一步都精准掐住曹启鹤的棋路漏洞。
曹启鹤属于稳扎稳打的棋风,习惯先占实地、慢慢搜刮盘面,遇上陆云峰这种野路子打法,处处受制。
不到二十分钟,曹启鹤棋盘中央一条大龙被彻底封死,无路可逃。
“不算不算,再来一局!刚才我分心走神,漏看一步棋。”
曹启鹤一把收拢棋子,满脸不服气。
听到这里的热闹,隔壁几个爱好围棋的科员,纷纷进来围观。
发改委日常工作枯燥,下棋算是为数不多的消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人群里,项目规划处副处长钱北辰格外惹眼。
委里所有人都知道,钱北辰是顶级985出身,大学在校就是围棋校队主力,拿过省内大学生围棋赛事名次。
本身业务能力过硬,性格清高自傲,委里一众棋友,他从来瞧不上,私下吐槽全是野路子,臭棋篓子。
他连着围观两局,越看越心惊。
陆云峰落子看着随心所欲,跟随手撒豆子一样,实则大局观拉满,深谙高者在腹的门道,根本不是业余消遣的水平。
隔天午休,钱北辰特意提前过来,直接推开陆云峰办公室的门,开门就说:
“陆处,昨天我看你留手了,没尽全力。有空赐教一盘吗?”
陆云峰笑着侧身挪开椅子,示意刚摆好棋盘的曹启鹤让位。
“钱处是科班高手,我纯属没事瞎下,打发午休时间,互相消遣而已。”
“陆处谦虚了。”
钱北辰嘴上客套,落座握棋的动作格外郑重,心里憋着一股较劲的心思,打算好好较量一番。
两人正式落子开战,这一盘节奏慢了不少。
钱北辰严守正统棋谱定式,行棋规整,步步求稳,优先锁住边角实地,打法四平八稳。
陆云峰依旧我行我素,舍弃边角,全盘经营棋盘中央,故意放对方打入,借着进攻,悄悄扩大全局优势。
门口围满各处室干部,有好事的,开始小声开盘打赌。
大部分人押钱北辰必胜,毕竟科班老牌棋手,少数看过昨天对局的科员,悄悄押陆云峰翻盘。
棋局走到中盘,下午上班的时间到了。
机关考勤卡得很死,没人敢违规摸鱼。
陆云峰抬眼看向钱北辰。
“要不封盘,改天续战?”
钱北辰指尖捏着黑子,进退两难,满眼不舍。
“封盘,明天午休接着下。咱们说好,不许私下复盘拆招,不许找人支招。”
“放心,多大点事。”
两人收好云子,贴上手写封盘标签。
看似一盘普通消遣棋局,直接打破两个副处长之间的疏离感。
往日楼道碰面,两人只会点头客套,经过这次手谈,无形中亲近了不少。
明牌权力施压
第三天午休,两人封盘续战。
盘面黑白棋子局势胶着,攻防激烈,执白棋的钱北辰一直保持着和黑棋盘面大致相当的局面。
直到收官阶段,陆云峰连抢三处逆收大官子,又打赢了关键劫争,最终盘面堪堪赢了两目半。
输赢差距极小,属于险胜。
钱北辰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陆处长,你这棋下得太稳了。”
“一开始,你先围大模样,实际上是一直在掌控局势主动,中盘战绞杀看似局面混乱,却是处处埋雷,直到最后官子,再使出最后一击。这棋,我输的心服口服。”
钱北辰棋局的境界,明显比曹启鹤高出不少,一语道破陆云峰的棋路。
陆云峰笑着收拾棋子:“钱处长过誉了,这局实在是承让,承让!”
“改天再下。”钱北辰帮着收拾棋盘,脸上有隐隐的不甘。
放回棋盒,见还有一点时间,钱北辰没急着回去,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云峰。
陆云峰接在手里,点燃。
两人聊起了棋局,简单复盘关键处。
围观的同事见没了热闹可看,赌棋的人,更是大半看走了眼,一边议论着一边散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钱北辰吸了一口烟,轻轻吐出,突然转换了个话题:
“陆处,棋先不说了,我说句不该说的。”
陆云峰看向他:“钱处,请说。”
钱北辰瞄了眼已经安静的门口,
“现在没外人,说句实话。你的业务上手之快、心性城府,放在整个发改委中层里,都是顶尖一档。唯独一件事,有点踩错了风向。”
他的语气,有点掏心窝子的意味。
陆云峰顿了顿,虚心问:
“钱处指的是哪一块?”
他压低了声音:“苗主任是乔常务一手提拔起来的,实打实的心腹嫡系。乔常务下个月换届选市长,听说上面有人说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现在市直机关这些差不多的,几乎都在想着如何站队,才能抱上大腿。”
钱北辰身在规划处,说这番话显然不是施压,而是好心的提点。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你揪着鑫盛项目不放,还非要走第三方审计,说白了就是正面和苗主任过不去,你这别说抱大腿了,恐怕以后想在发改委发展,都难了。”
陆云峰听完,没立即说话。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让屋里的烟雾散出去,回过头才说:
“钱处,谢谢提醒。可事实上,我没打算跟任何人作对,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我们处不就是针对项目合规稽查么?”
钱北辰打断他:“嗨,你说的这些,表面是那么回事。可委里谁不清楚,那几个项目在那摆着,大家看破不说破,安安稳稳混职级涨待遇,你何苦一上来就非要掀桌子?”
陆云峰笑了笑:“现在捂着不动,表面上大家日子好过。可一旦哪天项目暴雷、工程质量追责,从上到下,所有签字、审批、稽查的人,全都要连带追责。难道我非得到那时候再背锅?”
他走到茶几前,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缸里,语气依旧很稳:
“我彻查账目,申请审计,不是针对哪位领导,是给全委所有中层留免责凭证,大家都能抽身。”
陆云峰现在还不完全了解对方的用意,只能用这种堂而皇之的话,给出合理性解释。
他既没有指责乔文栋滥用职权,也不说苗季同刻意卡审批,只是把个人对抗派系,包装成全委自保。
同时,升格做这件事的大局观,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钱北辰听完,怔了一会儿,几秒后才回过神。
他这才彻底看明白,陆云峰根本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愣头青,
这人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红线里,做事留后路、说话讲分寸,法理人情两手拿捏,城府深得吓人。
他点点头,在烟缸里掐灭烟头:“好,陆处,我明白了。以后需要我这边帮忙的,你说话。”
这一中午,一盘棋,一段对话,已经使他在心里,对陆云峰有了相当的判断。
但陆云峰知道,所谓的帮忙,都是客套话,他也轻易不会让他掺和到项目上来。
正说着,曹启鹤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
他手里的手机亮着,屏幕停在发改委内部加密工作群界面,脸色有些难看。
“陆处,你看到了吗?”
陆云峰看向他:“怎么了?”
曹启鹤递过手机:“委里刚下的通知。下周一召开重大项目专项调度会,所有涉项目处室负责人参会,不许请假、不许委派。”
他指着上面的内容:
“关键是会议议题,苗主任亲自拟定的,就两项,优化营商环境、规范项目稽查裁量尺度。”
陆云峰看着上面的内容,眉毛微微蹙起。
眼看三天时限就要到了,苗季同不从正面批复报告,却突然有针对性地召开调度会。
就像刚才下的围棋。
明明对方的棋,已经漏洞百出,难以支撑,却突然不顾自身大龙的安危,反手“打将”自己。
这一招,可算是“围魏救赵”,也可以说是借手中的权力,从委里的角度施压。
本质上都是回避第三方审计问题,借势搅局。
钱北辰也听明白了。
苗主任比他说的还要强势,借着主管领导的权力,以优化营商环境的名头,收紧稽查权限,变相叫停鑫盛项目核查。
对此,他也只能在肚子里吐槽,对陆云峰说了句“陆处,你们先忙,改天再聊”,匆匆而去。
曹启鹤在他身后关上门,
转回身,他压着嗓子,满肚子火气:
“眼看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他不给审计批复,转头直接开大会定工作口径,这不就是行政降维打击?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套路玩得也太溜了。”
话音刚落,办公座机响了起来,来电弹窗显示,苗季同。
陆云峰冲曹启鹤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按下免提接听键。
“云峰,你的那个第三方专项审计申请,暂时先放放。”
听筒里,苗季同的官腔拉满,语气居高临下:
“下周调度会开完,委里会敲定全市稽查工作口径,到时再答复你审批结果。在此期间,稽查处暂停对外专项核查报备工作。”
指令直白强硬,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意思很明显,想审批审计?先老老实实听我开完会,定下约束规矩再说。
我完全可以等
曹启鹤盯着正在播放免提的座机,心里憋着一股火气。
在他看来,苗季同摆明拿着分管权限刻意打压。
按照之前他对陆云峰的了解,包括两人敲定的底线,完全可以拿着全套疑点材料直接越级上报,逼着主任办公会公开评议这份审计申请。
可出乎他意料,陆云峰回答得很干脆。
“好的,苗主任。”
他甚至都没提,此前约定的三天答复期限。
“那就好。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节奏。”
听筒里的话音落下,通话结束。
曹启鹤立刻凑到办公桌前。
“陆处,您是不是这就去找梁主任,把所有疑点材料递上去,申请上主任办公会公开讨论?”
陆云峰轻轻摇头。
“今天周四,距离下周一还有两个工作日,我完全可以等。”
他坐回办公座椅,收拢桌面上的文件,神情没有半点低落。
曹启鹤站在一旁,脸上全是困惑。
陆云峰看出来了,“苗季同做为分管副主任,组织专项调度会是他的权限,任何人挑不出毛病。这次只是暂停第三方审计报备,现场实地核查,不在约束范畴之内。”
“接下来两天,你跟着我跑三个点,城南湿地公园、高新产业园、恒达在建工地,做实地走访摸排。”
曹启鹤短暂停顿之后,瞬间想通陆云峰的布局,眼里顿时亮了起来。
对方可以卡住纸面审批流程,却没有权否定稽查处人员依法开展现场稽查。
陆云峰表面服从规则约束,实则绕开对方布下的层层壁垒,用最合规的方式,继续深挖线索。
这样,既不会落下抗命不遵的把柄,又能稳稳拿到一手现场信息。
“这步棋,实在太高了!”
他感叹道:“苗主任总不能直接阻拦我们下基层开展本职工作吧。咱们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半,从单位出发。”
“好。我现在就去准备外勤设备,测距仪、相机,还有记录表全部备齐。”
曹启鹤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踏出房门,就在走廊迎面碰到苗季同的秘书沈浩。
两人各自打了声招呼,曹启鹤径直回到自己办公室,整理外勤物资。
副处长办公室内,陆云峰听见门外的寒暄声,心里已经了然对方的意图。
沈浩刻意选在这个时间,从稽查处门外经过,本质就是奉命观察自己审计申请受挫后的情绪状态。
更主要的,是确认自己会不会当场越级申诉,有没有产生对抗情绪。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桌面台历上,拿起笔在下周一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今天是周四。
此前,苗季同承诺三天内给出审计申请的答复。
可现在,自己等来的不是批复文件,而是一场定向约束稽查尺度的专项调度会。
这种处理方式,远比直接驳回申请更老谋深算。
所有操作,都在分管领导的职权范围内,流程层面,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申诉的破绽。
陆云峰心里清楚,这场调度会,从来都不是苗季同一个人的临时决定,
背后必然有正在冲刺市长岗位的乔文栋授意。
当初,对方给出三天缓冲期限的时候,他就预判到,苗季同一定会向背后的人汇报请示。
用官方会议的形式公开压缩稽查权限,杜绝自己随意深挖项目背后隐藏的利益猫腻,是苗季同这只老狐狸能想出的最妥善办法。
不显山不露水,又名正言顺。
如果此刻,自己直接带着申请材料去找梁栋召开主任办公会,仅凭现有的纸面疑点,很难形成压倒性说服力。
甚至还会被人冠以“刚来的干部就是多事”的帽子。
想要在班子会议上站稳立场,必须拿到现场一手佐证线索,用实打实的证据,支撑稽查申请的合理性。
还有两天时间,必须积极行动。
与其耗费精力争取审批权限,不如实地摸排三个涉事项目,挖掘出纸面档案刻意掩盖的真相。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曹启鹤准时出现在市府大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装,背着一个旧双肩包,看起来像个跑工地的技术员。
打完卡签完到,曹启鹤开上自己的途观,陆云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曹启鹤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整理的项目资料,又看了一遍。
“城南湿地公园的项目管理方是市城投下属的子公司,现场运营由一家物业公司代管。高新产业园那边是园区管委会直管,恒达在建工地是鑫盛实业的关联分包商在施工。”
曹启鹤合上手机,“这三家管理方都不直接涉及鑫盛,但项目的运营维护和工程档案都在他们手上。”
“陆处,今天怎么去?”
“先去城南湿地公园。你带了什么?”
曹启鹤一指后座上的双肩包:
“测距仪、相机、卷尺,手机可以录音,够用。”
曹启鹤发动车子,往城南方向开。
离开市中心,车明显减少。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湿地公园在吉海城南,占地不小,入口处的牌子已经有些褪色了。
两人对外自称是外地来的,考察文旅配套项目的投资商,想要参考本地市政公园的建设运营模式,打算后续在周边片区布局同类休闲文旅项目。
公园工程部两名工作人员,上班时间坐在园区休息区闲聊,面对两位外来访客,没有丝毫戒备。
陆云峰顺着园区绿化养护、配套管网铺设的话题慢慢切入,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抛出针对性问题。
工作人员随口说起,整个湿地公园的土建工程,当年工期压缩得很紧。
好几段地下管网铺设工序明显仓促收尾,后期频繁出现渗漏返修情况。
项目对外公示的八百多个就业岗位,绝大多数都是短期临时务工人员,项目竣工验收后,人员全部清退,根本没有长期吸纳本地劳动力就业。
园区的多处配套商铺,建成之后长期空置。
当初申报财政补贴的时候,申报材料里标注的商业运营规划,完全没有落地。
承建方鑫盛实业拿到全额补贴之后,后续的运维整改工作一再拖延,每次向企业下发整改通知,对方总能通过上级部门打招呼,变通执行,最后不了了之。
后续维护成本的增加,又不在鑫盛的合同里,只能由城投往里再投钱。
这番话,都被曹启鹤悄悄录了音。两人又用相机拍下园区空置商铺、反复维修的管网路段,没向园区工作人员出示任何公务证件。
简单道谢之后,两人离开湿地公园,直奔第二个点位,高新产业园。
高兴不起来
高新产业园的物业工作人员,日常接触大量企业客商,对各类外来考察人员早已习惯。
陆云峰和曹启鹤换了一套说辞,自称是打算入驻园区的生产企业负责人,想提前了解园区配套基建的施工质量,以及前期扶持补贴的申领规则。
物业前台几位工作人员闲聊时,忍不住吐槽。
园区当初宣传的上下游产业集群招商规划基本落空,整片园区大半厂房常年闲置。
当初承建单位鑫盛集团、宏远建设、恒通市政进场施工的时候,施工报价远超周边同类产业园的建设均价。
不少配套道路、管网的施工用料档次,达不到招投标文件里约定的标准,工程监理和验收也形同虚设。
大家私下都清楚,几家承建企业背后,实际控制人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物。
他们靠着上层特殊审批通道,拿下全部施工标段。
多家具备竞标资质的本地建筑企业,主动放弃投标,背后或多或少都收到过私下沟通的提醒。
那些参与围标的企业,拿了好处,走走形式凑数,根本没认真参与竞争。
在行业内,大家都有这样的共识。
凡是这样主要领导关注的工程,基本都是内定。
如果你不信邪,非要参与竞标,就算把工程拿到手里,也是烫手的山芋。
前期的各种手续明卡暗卡,盖多少个章的事,那都是表面的。
就算勉强能进入施工阶段,那也是各种的管、卡。
建筑材料、施工监理、随时修改规划图纸、增加工程量、严格工期等等,行业里的猫腻多了去了。
好不容易施工按进度进行了,领导不签字,根本无法结算。
这时候,各种外围的检查,甚至在工程分包、用工、安全和税务上,再找出若干麻烦,最后只能狼狈亏损退出了事。
陆云峰还了解到,恒通市政的法人王晋轩,常年负责项目各类手续代办、补贴申报对接。
每次财政资金拨付节点,这个人一定会出现在园区,对接各类签字报备手续。
工作人员还提起,园区好几笔大额产业扶持资金拨付之后,企业并没有用来升级厂房设备、引进上下游入驻企业,反而频繁用于各类商务宴请、高端会所消费。
园区内部不少人都听过相关传闻,只是没有任何人敢整理线索向上举报。
两人默默记录下所有碎片化信息,照例录音,拍下闲置厂房成片空置的现场画面。
次日,两人又驱车赶往第三个在建项目,恒达产业园工地。
工地门口安保人员严格登记外来人员信息。
两人谎称是建材供应商,想要对接项目采购负责人洽谈砂石、钢筋供货合作,顺利进入施工现场。
两人在工地转了一圈,找了个在围挡边抽烟的工人搭话。
“师傅,这活儿干得挺大啊,老板是哪路神仙?”
陆云峰递过去一根烟。
工人接过烟,夹在耳边,随口说道:
“老板是宏远建设的王总,王晋轩。这都是他的队伍。”
“宏远建设?听说挺有钱啊。”
“有钱是有钱,就是抠门。”
工人撇撇嘴,“上个月说好的赶工费,到现在还没影。我们找项目经理要钱,项目经理说钱拨给鑫盛实业了,让我们找鑫盛要。鑫盛那边又说没收到钱,踢皮球呢。”
陆云峰和曹启鹤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自己跟自己踢皮球,这钱大概率是进了私人腰包。
两人又找到现场项目经理,趁着休息间隙闲聊。
项目经理言语之间满是无奈。
这个项目当初审批流程一路绿灯,申报的补贴额度,远超省内同类在建产业项目。
承建方依旧隶属于鑫盛实业关联体系,王晋轩作为项目手续总对接人,多次要求项目部调整施工台账、用工报表,用来匹配高额补贴的申报要求。
项目经理隐晦提及,项目部分资金并没有按照规定投入工程建设,多次被企业调拨用于其他项目周转。
招投标环节几家关联企业轮流围标,中标价格早已提前内部敲定,公开招投标只是走一遍法定流程用来应付上级检查。
乔文栋在项目立项审批环节,跳过多层会审,直接签字批复加急落地,给这家企业一路扫清所有审批阻碍。
两天的微服走访结束,两人手里攒下大量现场实拍影像、碎片化的口头线索。
虽然暂时不能作为直接采信的证据,却可以反向印证此前纸面卷宗里发现的所有疑点,把乔文栋、王晋轩、几家关联建筑公司的利益捆绑链条,完整串联起来。
周五下午,两人结束最后一处工地走访驱车返程。
车子行驶在城市绕城快速路上,两人的心情是沉重的。
没有丝毫因为发现了琐碎证据的喜悦。
国家投了这么多钱提振经济,惠及民生,可偏偏总是有乔文栋和陈建国之流,在里面搞权力寻租,中饱私囊。
这样的蛀虫不清除,实在有辱稽查岗位的职责,更愧对组织和人民。
车子飞速行驶着,车厢里只有胎噪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曹启鹤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
“陆处,这三个项目,全指向鑫盛实业。而且,资金流向完全对不上。乔文栋批的加急款,根本没用在工程上。”
陆云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还不够。”
曹启鹤一愣:“什么?”
“这些只是口供,是间接证据。鑫盛实业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我们需要的是资金流水,是转账记录,是能把乔文栋和王晋轩绑死在一起的铁证。”
曹启鹤沉默了。
他知道陆云峰说得对。
光靠这些闲聊得来的信息,上不了台面。
就在这时,陆云峰的手机响了,来电备注是安魁星。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安魁星压低的声音。
“老大,我战友回来了。”
陆云峰身子直了一下:“说。”
“他反映了一个情况,可能跟支队里的内鬼有关。”
安魁星的声音有些急促,“他听说,几个月前,陈继业逃跑之前,有人用支队内部的加密频道,给外面发过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五个字,‘我想吃鱼了’。”
陆云峰眼神一沉。
“那条消息,是从谁的终端发出去的?”
“查不到。加密频道有权限限制,只有副支队长以上才能用。但那天晚上,所有副支队长以上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陆云峰握着手机,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车窗边框。
内鬼的级别,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战友联手查内鬼
和陆云峰的车载通话结束,安魁星把加密手机揣进上衣口袋,
转头看向驾驶位上坐着的高铁军,咧嘴一笑:
“老大说了,改天请你吃饭。”
高铁军身子往椅背靠,撇了下嘴:
“真请?不忽悠?”
“我什么时候忽悠过你,前天在南美牧场,他请我吃饭时说的。”
“我去过,那家巴西烤肉,烤的地道。”
高铁军这才点头,眼神里透着股兴奋劲儿。
高铁军,原特战大队尖刀班班长。
五年前,在边境缉毒行动中,为掩护战友撤退,左腿被毒贩的土制地雷炸伤,落了个二级伤残。
伤好后没法再回一线,他主动申请退出现役,转业考进了市公安局刑警队。
五年时间,他从基层民警干起,一路摸爬滚打,现在是七大队副中队长。手下带着几个干警,个个都是能扛事的主儿,办案子狠,嘴也严,底线拎得清。
这次高铁军带人外出跨省协查案子,在外跑了整一周。
电话里,听说安魁星已经正式落户六大队,高兴得差点在原地蹦起来。
当年在边境线上一起扛过枪、挡过子弹的兄弟,如今能在一个单位共事,这缘分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返回单位,高铁军第一时间直奔六大队找安魁星。
早前,安魁星还在正阳给陆云峰做随行安保,高铁军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消息,清楚安魁星在正阳干下的一堆事。
烧烤摊制伏地痞、小卖部飞身夺手枪、抓捕韩老六、生擒郭定山和郭晖,
最让他心里震动的是,安魁星跨境追凶,长途出境,亲手击毙邱老八,全程只为护住陆云峰。
高铁军虽然不知道陆云峰的全部背景,但能选中特战大队的兵王级别的安魁星做警卫,其背后的资源绝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他羡慕安魁星能有个好归宿,也清楚两人不分上下级的兄弟相处模式,心里一直盼着能有机会碰面,搭把手出力。
安魁星把陈继业潜逃的完整脉络捋了一遍,讲到对方策划盘山公路车祸蓄意伤人,事后藏在外地,几次抓捕全部落空,高铁军听完当场表态。
“兄弟,这事算我一份。你们要抓陈继业,我全程跟进,所有外勤、案卷摸排我都能搭手。”
安魁星点头,“行,这事老大肯定能答应。”
他转过头来,“对了,你再把之前支队泄密的细节,仔细给我说一遍,我琢磨琢磨怎么弄。”
高铁军调整坐姿,开始详细为安魁星梳理:
“之前支队收到外围线人情报,锁定陈继业藏在外省一座小县城,大队报备之后,组织抓捕队伍连夜出发。”
“结果,到地方后,出租屋里空无一人,线人后续彻底失踪,再也联系不上。”
“支队事后启动内部自查,翻查全队加密通讯后台记录。发现行动启动前半小时,有一条内部专属加密信道对外发送消息,只有五个字,我想吃鱼了。”
“高启强?”安魁星脱口而出。
“对。”高铁军点头,“圈内人都清楚,这是有人拿扫黑剧暗语通风报信,外人看不出异常。”
“自查最后查到什么程度。”安魁星接着问。
“卡死在权限门槛上。”高铁军语气沉下来,“加密信道只有副支队长及以上职级账号才能登录发送。”
“当天参与行动的几位副支队长,全部能拿出完整不在场佐证,监控、同行人员、办公打卡记录,查不出是谁操作终端。”
“线索直接断掉,支队领导不愿往上递材料,这事压在内部,不再深挖。”
安魁星沉默了几秒:“那你觉得,谁最可疑?”
高铁军略沉了片刻,才说:
“七大队日常对接各层级领导,我观察副支队长郑经亮很久。他薪资标准没什么特殊,可日常穿戴、腕表全是高端货,私下消费出手阔绰,收入和支出完全对不上。”
“只是现在没有实质证据,对方职级压我两头,明面上不能直接开展核查,容易落个越级诬告的名头。”
安魁星“嗯”了一声,把刚才和陆云峰通话的内容转述了一遍,包括给出的几条摸排思路。
“老大给了三个方向,咱们分开落地。”
“第一,梳理近半年所有跨省追逃任务台账,标记行动前出现泄密、目标提前跑路的全部记录,统计时间线,对应内部可能的线索,找重合点。”
“第二,调取支队后勤采购、对外合作企业名单,看看这些企业与支队那些人走得近,有没有利益输送,交叉比对,查资金往来。”
“第三,不动用支队公用系统,用咱们私人渠道接触失联线人的亲友,侧面打听线人的下落。”
高铁军听完,立刻对陆云峰的思路深深佩服。
“卧槽,你老大这脑瓜子,简直绝了,比咱们支队长都不差。”
“那是,别看他不是干公安的,智商绝对在线。”
安魁星骄傲地一扬头:“另外,咱们私下摸排,不能登记单位内网,所有取证素材单独存我私人加密硬盘,不留在支队办公设备里。”
“只要摸到能钉死内鬼的实锤线索,我第一时间给老大说,由他对接上面的领导,直接给市局一把手施压,启动专项核查程序,当场控制涉案人员。”
高铁军认同这套方案。
支队高层压着案子不查,两人身份受限,没法直接对上副支队长层级人员,只能暗地收集线索。
陆云峰手握高层沟通渠道,是唯一能突破层级壁垒的人。
“还有,最最重要的,切记全程低调,半点风声不能漏。郑经亮在支队年头不短,你知道他底下还有多少跟他有利益瓜葛的。消息一旦走漏,查不到内鬼不说,咱俩就会被随便安个工作失误的名头调去闲岗。”
高铁军点头,掏出随身记事本,记下三个摸排方向,划分各自负责板块。
“追逃台账、值班记录归我,我在七大队,调阅历年行动档案便利。”
“你在六大队,负责对接外围线人家属,同时留意和郑经亮有关的线索。每天晚上定点线上互通消息,不线下碰面,避开支队内部监控。”
两人当场在车里敲定了分工,
安魁星下车前,兄弟俩默契地伸出手掌,用力一击,相视一笑。
两人依稀回到当年在丛林并肩作战的情形。
投名状与直球式追爱
周六一早,陆云峰开着高尔夫出了小区。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低,风不大,但干冷。
车里的暖风开了一会儿,才把玻璃上的薄雾吹散。
他破例没开音乐,就这么安静地开着车,穿过几条还没完全醒来的街道,拐上通往省军区总医院的路。
只要周末空闲,他都会过来看唐韵诗。
病房里的唐韵诗,还是老样子。
柳玉茹在床边坐着,手里织着一件毛衣,看见他进来,放下毛线站起来,脸上舒展一笑:
“云峰来了,快坐。”
她把椅子让出来,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韵诗这几天脑电波比之前平了些,医生说还在恢复期。”
陆云峰在床边坐下,握住唐韵诗的手,手温温的,比上次来的时候软了一些。
“韵诗,我来看你了。下周可能忙一点,我会尽量抽空过来。”
他就这样和她说着话,在床边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起身告辞。
柳玉茹送他到病房门口,“云峰,太忙了,就不要来回跑。”
“阿姨,没事,来和韵诗说说话,心里舒服。”
“好孩子,开车慢点。”
他应了一声,转身朝电梯走去。
进了电梯,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安魁星的,说高铁军那边已经开始翻近半年的台账了。
另一条是李雪松的,问他今天去医院没有。
他回了一句【刚出来,在电梯里】。
走出住院部大门,风迎面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凉意,他裹了一下外套的领口,往停车场走。
远远地,就看见车旁站着一个女孩。
确切地说,是站在高尔夫与一辆奥迪的车位间。
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散着,在风里微微飘动。
女孩正侧着头跟奥迪车的司机说话,指着他的高尔夫。
一扭头,看见了他,眼睛瞬间亮得像通了电的灯泡,双臂一张,像鸟儿振翅。
“陆云峰!”
这一声,喊得清脆响亮,引得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人也飞一样地到了近前。
是韩馨予。
陆云峰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挡了一下,防止她扑向自己:
“这是医院,别这么大声。”
韩馨予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并不介意拒绝的手势,脸颊微红,眼神直勾勾的,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她上下打量了陆云峰一圈,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我算准了你今天会来,特意早早就来了,没想到,你更早。”
陆云峰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头疼。
自从上次毕业论文辅导结束后,这丫头就开启了“牛皮糖”模式。
明明知道他有李雪松,也知道唐韵诗还在病床上躺着,她愣是装傻充愣,主打一个“我不听我不听,我就要追你”。
“你爸呢?”陆云峰赶紧转移话题,想用她爸提醒她。
不料,
“后面呢。”
韩馨予一指那辆奥迪,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我可是磨了老半天,他才同意带我一起来的。”
她说着,往身后看了一眼。
韩俊熙正好从车上下来,司机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花。
看到陆云峰,韩俊熙的脸上立刻浮起亲切的笑容。
“云峰,这么巧。”
陆云峰迎上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韩叔叔,您怎么来了?”
“韵诗她爸,老早就在省里见过一面。后来唐氏集团出了海外股权纠纷的事,前前后后来了两三趟,都是谈相关的事。”
韩俊熙顿了顿,又说:“唐总是个能做大事的人,省里也需要这样的企业来带动产业升级。我这段时间也在琢磨,看看能不能帮唐氏在省里落几个项目。”
陆云峰听完,心里已经有数了。
韩俊熙的来意比看唐韵诗要复杂。
上次也是在这家医院里,和母亲苏婉清见过面之后,韩俊熙的态度就有了变化。
对一个想在省里往上走一步的人来说,投靠对了人,比埋头干几年都管用。
陆家的背景、人脉、资源,足够让一个厅级干部在关键时刻,迈过那道最难的门槛。
陆云峰接话道:“韩叔叔有心了。”
见两人聊起没完,韩馨予把身子一横,挡住陆云峰的视线,
“云峰哥,你调吉海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听我爸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抱怨,但听起来却是娇嗔,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想落在他肩膀上。
“刚来,事情多。”陆云峰说。
“那你现在忙完了没啊?”
她往前又靠近了半步,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你平时下了班都干啥,上次你说请我吃饭,还没兑现,可不能耍赖啊!”
这丫头,真是把“女追男隔层纱”当成了人生信条。
韩俊熙走过来,“馨予,先别闹,我和云峰说几句话。”
两人往无人处走了几步,韩俊熙开门见山。
“云峰,你在市发改委的工作,还顺利吗?”
陆云峰看着他身后的韩馨予嘟起了小嘴,回过神来道:
“还行,刚开始稽查项目,可能一些事还需要沟通。”
韩俊熙眼神一闪:“那个苗季同?”
陆云峰笑了笑,没接话。
韩俊熙冷哼一声:“苗季同这人我知道,格局太小。他以为开个调度会就能压住你?简直是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样,我本来定在周三去你们市发改委调研,为唐氏集团项目落地的事。我让秘书把行程提前到周一上午。你们下午那个会,我看苗季同怎么开。”
陆云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一招,够狠。
省发改委副主任亲自去调研,而且是周一上午,这就等于公开给陆云峰站台。
苗季同要是敢在下午会上说三道四,那就是打省里的脸。
“韩叔叔,不用这么麻烦。”陆云峰摆了摆手。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韩俊熙一挥手,直接掏出手机,
“你叫我一声叔叔,我还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说着,他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小王,通知市发改委,我周一上午去调研。对,行程提前。让他们准备好汇报材料。”
挂断电话,韩俊熙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
“周一上午,我亲自去给你撑场子。苗季同要是敢搞小动作,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陆云峰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韩叔叔,是个明白人。
这份“投名状”,份量够重。
韩俊熙看了一眼手表,“我先上去了。”
转身对着韩馨予说:“走吧,你不是说要来看你韵诗姐么?”
韩馨予吐了吐舌头,跑到陆云峰面前,仰着脸看他:“云峰哥,改天我去发改委找你玩啊。”
陆云峰:“……”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父女俩,一个给他送政治筹码,一个给他添感情麻烦。
韩俊熙父女走进住院部大门,司机提着水果和鲜花,跟在后面。
陆云峰目送着他们,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震动,是李雪松的消息:
【开车慢点。】
他打字:【碰到省发改委韩叔叔了。】
之后,发动汽车。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韩馨予也去了?】
他没马上回复,把车驶出了医院大门。
那就打个痛快
陆云峰的车刚开上主干道,车载蓝牙就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李雪松”三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刚“喂”了一声,听筒里就传出李雪松清脆又略带急促的声音。
“陆云峰,你长本事了,发完信息就玩失踪?”
陆云峰握着方向盘,无奈地笑了笑。
这哪里是查岗回信息的速度,分明是介意他遇见韩俊熙时,韩馨予是不是也在场。
其实,刚才没立即回,在陆云峰的潜意识里,多少有些故意的成分在,好让她今后更乖点。
他放慢车速,语气平和地解释:
“发完信息我就开车了。路上不敢看手机,被抓拍要扣分的。”
“你少来。”李雪松轻哼了一声,“你平时开车看手机的时候多了,怎么今天突然这么守规矩,心里有鬼吧?”
陆云峰知道今天不解释清楚,这丫头能念叨一路。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稳稳停在路边的划线停车位上,拉上手刹。
“行行行,我停车汇报。”
他把韩氏父女在医院碰面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韩馨予怎么和他说话,韩俊熙怎么为了支持他,临时把调研行程提前到周一上午,目的是给苗季同一个明确的提醒。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一听到苗季同故意设局打压,韩俊熙直接改行程来撑腰,李雪松的态度瞬间变了。
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格局。
争风吃醋归争风吃醋,大是大非面前,她一直拎得清。
陆云峰在吉海市还没等站稳脚跟,就遇到这种明枪暗箭,韩俊熙仗义出手,这才是大事。
“你刚去新地方,遇到这种事太正常了。”
李雪松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叮嘱,
“市里的水比县里深得多。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也没人清楚你的能力。”
“你平时多长个心眼,有些事能装傻就装傻。非原则问题,适当妥协也很正常。”
她理性分析着:“机关里从来不缺斗争,事事较真,一是耗费心神,二是树敌太多,对你以后的工作没好处。”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的话,心里一阵熨帖。
他就喜欢李雪松这点,可堪做自己将来的贤内助。
“你说的对,我也只在原则问题上不让步。”
他叹了口气,“更何况,我干的是本职工作。有的人不是看不惯我,是有人在背后授意,故意给我穿小鞋。”
李雪松心里明白,知道他说的是乔文栋。
“我知道,除了这种针对性的打压,其他事你能让就让。”
“好,我记住了。”陆云峰顺杆爬,笑着说,“俗话说得好,多吃菜少喝酒,听媳妇儿话,跟组织走。”
“谁是你媳妇儿?”李雪松笑嗔了一句,“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你不是香饽饽吗?身边那么多年轻漂亮的美女围着转,还缺我这个正牌女友?”
话题又绕回来了,心里那根刺还在。
陆云峰赶紧端正态度,连声认错:
“我注意,下次一定及时回信息,绝不急着开车跑路。”
李雪松噗嗤一声笑了,语气却认真起来:
“你说实话,这几天你对我这么冷淡,是不是因为我上次没答应你的要求,心里有疙瘩了?”
“绝对没有。”陆云峰举起右手,对着空气发誓,“我举手发誓,真的一点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两年时间,是咱俩当着家长的面定下的规矩,说话得算数。”
他缓了缓:“再说,今天看到唐韵诗还躺在病床上没醒,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心里更觉得你的坚持是对的。”
李雪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跟我说实话,你对那个韩馨予,到底有没有想法?”
“绝对没有。”陆云峰语气坚决,“我跟她明确说过,我的女朋友是你。她也知道,今天还去看了唐韵诗,说明她心里明白。”
“可她性格就是这样,我又不能当着她父亲的面,给人家女儿甩脸子。”
他继续解释:“人家追你也不能算是错,你答不答应是另一回事。看在韩主任的面子上,咱也不能把关系闹僵。那样对谁都不好。”
说到这,陆云峰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上次回家,我妈跟我提过一嘴。这次吉海市市长换届,乔文栋呼声很高,但家里想推韩俊熙上去。让我多留意相关动态,有线索及时反馈。”
电话那头,李雪松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
“那是好事啊。韩主任要是能当上市长,总比乔文栋强。”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一个官声不错,清正廉洁。一个争议很大,弄权腐化。你说哪个更好?咱们哪怕作为普通公民,也希望上来一个能干事的市长吧。”
陆云峰深以为然。
“那咱就先说到这,我把今早遇到韩俊熙的事,赶紧向家里报告一下。”
“好。”李雪松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可有一样啊。除了韩主任支持你、你家里支持韩主任之外,你不准对他女儿有任何非分之想。”
陆云峰再次举起右手:“我保证,哪怕她玉体横陈,我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混蛋。”
“哈哈哈……逗你的。我保证眼睛都不带睁开,撒腿就跑。”
“行了,放心吧,我心里只有你。挂了啊。”
挂断电话,陆云峰拨通了母亲苏婉清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早上在医院遇到韩氏父女的经过。
重点提了韩俊熙周一上午要去市发改委调研,公开支持他的工作,并协助唐氏集团数据中心项目落地的事。
苏婉清听完,语气平静地透露了一个消息。
“上面已经启动对韩俊熙的考察,把他列入了吉海市市长的候选人名单。相关工作正在逐步展开。你在吉海好好工作,尽量低调。”
“妈,我一直很低。”陆云峰苦笑,“是乔文栋自己把脸凑过来要挨打的。”
他把苗季同如何故意刁难、如何开调度会限制他稽查权限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苏婉清的语气陡然一变:
“云峰,咱们家的子弟,不惹事,但也绝不任人欺负。”
她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他想玩,那就好好打一次他的脸。”
陆云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看着前方乌云渐渐聚集的天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脸既然伸过来了,那就打个痛快。
他发动车子,并线,驶入车流。
承诺从来不会落空
夜色深沉,吉海市政府办公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都没亮灯,唯独五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秘书周绍龙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明前龙井,小心翼翼地放在乔文栋的办公桌上。
乔文栋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周绍龙身上。
“说吧。”
周绍龙站直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市长,两件事都有眉目了。”
他清了清嗓子,汇报道:
“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那边,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开始行动了。”
“他准备周一下午开个专题会,名义上是‘优化营商环境、规范项目稽查裁量尺度再规范’,实际上就是冲着陆云峰去的。”
周绍龙观察着乔文栋的脸色,继续说:
“苗主任在会上会专门划定稽查红线,明确杜绝基层人员滥用核查权限,刻意为难经营企业,借着检查刷存在感、捞私利的各类行为。”
周绍龙抬眼瞟乔文栋面部状态,观察对方情绪再往下说。
“这套打法铺开,陆云峰在稽查处基本施展不开手脚。他一个副处长,就算有韩书记亲自打招呼又怎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得意:
“您表面上在公开场合表扬他、支持他,那是给韩书记面子;实际上,他想干什么事,都无法施展。这就叫明捧暗贬,让他有苦说不出。”
周绍龙做为心腹秘书,乔文栋和刘芳芳那点事,他比谁都明白。
乔文栋对陆云峰这个“先进”,曾经的县委办副主任,那是讨厌到了骨子里。
上次,他亲自跑去正阳县替乔文栋安抚刘芳芳,就是为了防止那个不甘心的刘芳芳,在竞争市长期间出幺蛾子。
只要能对付陆云峰,能让陆云峰难堪,乔文栋肯定乐见。
乔文栋听完,微微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
“季同同志还是很有经验的。在他职权的范围内,利用合理程序纠正下面工作的偏差,这很好。”
“这也是我当初为什么顶着反对意见,坚持用他的主要原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明就里的人,乍一听,还以为他是个有正义感、负责任的好官。
可周绍龙明白,乔文栋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苗季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只要听他的话,一切都好说。
周绍龙立刻心领神会,适时地补了一句:
“核心一点,这人忠心。”
周绍龙是奉承乔文栋,同时,他心里也清楚,在体制内,所谓的“忠心”,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不是单纯遵守规章制度,是分清派系站位。
凡事优先贴合领导诉求,领导要办的事,想尽办法走合规流程落地;领导不想看见的局面,层层设卡拦死。
哪怕规章制度摆在明面,也能找出各类合理说辞限制对方,遇事主动替领导扛下细碎压力,不会随便往外泄露内部谈话内容,永远跟直属领导站在同一阵线。
这类人在体系里,晋升速度永远比只埋头干活的普通人快。
说白了,就是利益捆绑,是投名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默契。
苗季同能有今天,全靠乔文栋提携。他自然知道该把刀尖对准谁。
乔文栋听完这句评价,没有回应,视线落在桌面竞选相关材料上,算作默认。
马屁拍到位了,周绍龙继续汇报第二件事:
“昨晚我和刑警支队郑经亮副支队长通了电话。他说,支队内部对泄密事件的追查,已经停了。据说是有人在上面打了招呼。”
乔文栋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算是默许。
周绍龙没敢多问。
上面的人手伸得长,他一个秘书,不该知道的绝不能乱打听。
乔文栋开口了:“告诉郑经亮,但凡那边有关于陈氏父子的消息,继续通报。方式可以多种多样,不要留什么痕迹就好。”
“明白。”周绍龙点头,“还是和我表弟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