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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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算是一个。”乔文栋想了想,又说,“另外,你可以把苏婉的联系方式给他。必要时,也可以应急用。苏婉那边,我去说。”

  周绍龙心里一凛。

  苏婉是陈建国为乔文栋养的金丝雀,等于把陈继业的关键信息,直接喂到眼皮子底下。

  他立刻应下:“明白,我去办。”

  乔文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稀疏的车流,语气变得严肃:

  “除了这两件事,其他的事,能推就推,能放就放。现在到春节前,是最关键的时期,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绍龙连连点头,语气诚恳:“我明白。一定谨言慎行,等您登了市长宝座,咱们就一马平川了。”

  乔文栋的脸上,终于难得地松缓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周绍龙却觉得浑身舒坦。

  跟着领导这么多年,他太懂这个表情的含义了。

  这是信任,是认可,是即将兑现的承诺。

  乔文栋转过身,看着周绍龙,语气随意地说:

  “等我的事落地了,你也该动一动了。你跟了我快五年了,有目标岗位没有?”

  周绍龙心头一跳,受宠若惊地表态:

  “市长,我别无他求,只求一辈子跟着您,为您做好服务工作。”

  “别整虚的。”乔文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给我几个目标岗位,回头我跟组织部门打个招呼,给你解决一下。”

  周绍龙站直身体,舔了一下嘴唇,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如果有可能,想先到区县里干一任,积累一些基层经验。如果市里有合适的位置,综合部门或者发改、财政系统也可以。”

  乔文栋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发改就算了,那个系统现在盯的人多。综合部门可以考虑,区县的事也来得及。等春节后吧,先把手头的事稳住。”

  “谢谢乔市长,谢谢乔市长。”周绍龙连说了两遍。

  乔文栋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在桌面的文件上,像是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周绍龙知道这是该走了,往后退了两步,

  “市长您早点休息。”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周绍龙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风从微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几分刺骨,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五年了。

  他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他掏出手机,给郑经亮发了条微信:

  【郑支队,领导的意思,老家那边如果有消息继续招呼,方式灵活些。另外,有个联系方式,我随后给你,必要时可以用。】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金属轿厢里映出他略显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脸。

  他知道,乔文栋的承诺从来不会落空。

  只要市长宝座稳了,他的前途也就稳了。

  至于陆云峰……

  周绍龙想起那个年轻人在正阳县时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丝妒意。

  你再有本事,也架不住有人给你使绊子。

  而且,是顶级绊子。

  周一的发改委,有好戏看了。

  他按下负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行。

  轿厢里的灯光明明灭灭,照着他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市发改委的宝贝

周一早晨,吉海市发改委所在的市政府办公楼层,气氛异常凝重。

  一上班,办公室的紧急通知就发到了各处室:

  主任办公会和各处室例会全部推后,九点整,全力迎接省发改委韩俊熙副主任莅临视察。

  各业务处室准备好书面汇报材料,随时听候调遣。

  整个楼层瞬间炸开了锅。

  敲击键盘的声音、打印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疯狂赶材料。

  没人知道这位省发改委副主任为何突然改了行程。

  但所有人都清楚,韩俊熙是个狠角色。

  他标准极高,眼里揉不得沙子。

  一旦发现问题,当场就会打断汇报,毫不留情地指出。

  在其他地市调研时,好几个一把手被他问得满头大汗。

  市发改委主任梁栋更是如临大敌。

  他级别比韩俊熙略低半格,但人家代表省里,是正儿八经的上级。

  梁栋心里敬重这位敢讲真话的领导,周六接到通知后,周末两天都没敢休息,逼着办公室加班赶材料,只求周一别出岔子。

  稽查处里,处长胡宁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他是个老油条,深知这种时候绝不能掉链子。

  他迅速分配了任务,精心准备了发言稿,力求滴水不漏。

  曹启鹤和另外两名科员领了任务,忙得团团转。

  胡宁看向陆云峰,眼神里透着精明:

  “陆处,你刚来,情况还不熟悉。今天领导问起,你尽量回避,当个隐形人就好。”

  整个发改委,只有陆云峰知道韩俊熙为何而来。

  其他人全被蒙在鼓里。

  看着全委上下,忙成一团,陆云峰心里直偷着乐。

  见胡宁这么说,陆云峰表面上一本正经地点头。

  他故意问了一句:“万一领导点名问我怎么办?”

  胡宁撇了撇嘴,本想嘲讽两句,你个小年轻,真不知天高地厚。

  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你就简单介绍一下近期重点项目的稽查计划,一两句话带过就行。”

  “记住了。”陆云峰认真地点头。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

  陆云峰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看着走廊里行色匆匆的人影,听着办公室里领导压着嗓子的吩咐声,只觉得滑稽。

  曹启鹤跟在他身后走进他办公室,忍不住吐槽:“这临时抱佛脚的阵仗,真是绝了,这也算咱们机关的常态。”

  他一边接过陆云峰递过来的材料,一边压低声音说:

  “我见过韩主任几次,人很正,水平极高。要是上层领导都是他这样,机关工作早理顺了。”

  陆云峰听完,淡淡一笑:“那好啊,说明咱们今后的工作有了参照系。”

  曹启鹤连连摆手:“陆处,你行,我不行。”

  陆云峰挑眉,调侃道:“你没听过那句话吗?男人不能说不行。”

  曹启鹤一愣,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陆处,没想到你还挺幽默。”

  陆云峰仰面大笑:“难道我平时给大家的印象很古板吗?”

  办公室里响起爽朗的笑声,与外面严肃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九点整,韩俊熙准时出现在发改委楼层。

  梁栋带着班子成员,早早等在电梯口。一行人簇拥着韩俊熙,开始参观主要业务处室。

  走到稽查处时,主管副主任苗季同赶紧上前,把胡宁推到前面:

  “韩主任,这位是稽查处处长胡宁。”

  韩俊熙点点头,伸手和胡宁握了一下。

  就在苗季同准备介绍陆云峰时,韩俊熙直接越过他,大步走到陆云峰面前,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陆云峰的手。

  “这位英雄不用你们介绍。”

  韩俊熙的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办公区,

  “鼎鼎大名、为国争光、为民族企业赢得谈判胜利的陆云峰同志嘛。”

  全场死寂。

  梁栋的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没想到,韩俊熙对陆云峰如此了解,态度如此亲密。

  可为国争光、民族企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手下竟然藏着这么一尊大佛,自己这个一把手竟然毫不知情。

  其他班子成员也惊得合不拢嘴。

  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有人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还有人拼命给身边的人使眼色,满脸写着“你听说过这事吗”。

  后面的处长们更是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项目规划处副处长钱北辰,是又惊又喜。

  他上周,刚和陆云峰下过一局围棋,比其他人更拉近了和陆云峰的关系。

  现在一看,这大腿抱得太对了,以后必须紧紧抱得更紧一些。

  曹启鹤站在原地,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他天天跟在陆云峰屁股后面,竟然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国际谈判英雄。

  最惨的是副主任苗季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本打算下午开会狠狠拿捏陆云峰,现在,韩俊熙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陆云峰站台,他下午的会还怎么开?

  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神四处乱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韩俊熙见现场效果不错,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摇晃着陆云峰的手臂,大声问道:

  “怎么样,腿好了吗?上次在正阳县,你参加完旺达剪彩仪式被歹徒撞下悬崖,我听说了可急坏了。”

  “我立马联系省医院的专家赶过去,想为抢救你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可惜还是没尽上力,实在遗憾啊!”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震惊。

  韩俊熙竟然为了抢救陆云峰,主动联系省医院专家想表现一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了,这是实打实的交情。

  陆云峰谦虚地回答:“托韩主任的福,我命大。还有很多工作没做,阎王爷不收我。”

  韩俊熙哈哈大笑,松开手,用力拍着陆云峰的肩膀,回头对梁栋说:

  “这可是你们市发改委的宝贝。年轻、有想法、有能力,一定要重点培养,大胆使用。”

  梁栋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

  他赶紧上前,双手握住陆云峰的手,满脸愧疚:

  “都怪我孤陋寡闻。你的简历里只写了正阳县的经历,原来日内瓦谈判的英雄就在眼前,帮唐氏集团拿回权益的就是你啊!”

  陆云峰继续谦虚客气,态度自然。

  但韩俊熙的一番话,加上梁栋的表态,已经彻底把陆云峰的光环拉满了。

  班子其他成员的表情精彩纷呈。

  苗季同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在发抖。

  门外,走廊里的处长们,惊叹声此起彼伏。

  曹启鹤看着陆云峰的眼神里,已经写满了崇拜。

  韩俊熙见火候已到,冲着梁栋一摆手,语气轻松:

  “走,去会议室坐坐,听听你们去年各处室的工作成果。”

点名参加的待遇

市发改委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条形的会议桌前,各处室负责人正襟危坐。

  平时开会,大家还能偷偷喝口茶、转个笔,今天谁也不敢造次。

  好几个处长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坐在角落里的陆云峰。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副处长,到底什么来头?

  韩俊熙刚才在外面那番话,简直是把陆云峰捧上了天。

  以后该怎么跟这位爷相处,成了大家心里盘算的头等大事。

  陆云峰是梁栋点名要求参加座谈会的。

  梁栋是个明白人,虽然是处级以上干部参加的会,但韩俊熙的态度那么鲜明,要是把陆云峰晾在一边,那就是纯纯的不明事理。

  梁栋坐在主位上,趁着大家找座位的功夫,和韩俊熙轻松地聊着上次考核的一个事项。

  目的是为了缓和气氛。

  只有苗季同神色紧张。

  他坐在副主任的位置上,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韩俊熙刚才给陆云峰撑腰的画面。

  韩俊熙那亲热的样子,明显有做作的成分。

  可整个市发改委,连梁栋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陆云峰是韩俊熙的人,他保了。

  苗季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是乔文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乔文栋的意思很明确,要对付陆云峰,给陆云峰穿小鞋。

  领导的意思就是命令,乔文栋马上就是市长了,做不好,自己的仕途就完了。

  可一边是省级领导,一边是有知遇之恩的乔市长,他夹在中间,简直要被撕裂了。

  这个陆云峰,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韩俊熙如此关照?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大家都已坐好,茶水也续上了。

  梁栋结束了和韩俊熙的窃窃私语。

  梁栋清了清嗓子:“今天,韩主任百忙之中来委里调研,是对我们的鞭策。下面,先请韩主任为我们做指示,大家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韩俊熙压了压手势,掌声停住。

  他简单做了个开场白,说这是新年后的第一个调研,说明省发改委对吉海市的重视。

  他又夸了吉海市发改委在梁栋一班人带领下所取得的成绩,然后话锋一转:

  “今天想听听大家过去一年的做法,以及对新一年的展望。说干货,简明扼要,不要照本宣科。需要省里帮忙解决什么问题,大家畅所欲言。”

  梁栋主持,挨个处室进行汇报。

  综合处处长刘裴川第一个汇报。

  他没翻笔记本,数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排好了序,像一把被反复抚平的牌,只需依次翻开即可。

  “去年全委审批类项目六十七个,其中亿元以上项目二十一个,亿元以下四十六个。全年项目审批按时办结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比前年提高了两个点。跨部门协调会议召开了三十二次,其中涉及用地、环评、规划三个环节并联审批的,占了一半以上。”

  韩俊熙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他记完抬头,问了第一个问题:

  “这六十七个项目里,有多少是开工之后重新调整过建设内容的?”

  刘裴川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没有迟疑:

  “十一个。其中七个是市场原因,四个是政策变动。这十一个项目我们都做了备案,调整之后重新走了一次审批流程,平均耗时比正常审批慢了十二个工作日。”

  韩俊熙没做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翻了一页笔记,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二次审批时,有没有走加急通道的?”

  刘裴川顿了一瞬,幅度很小,像一张牌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有一个。去年下半年城南湿地公园的配套工程变更,走的是分管领导加急签批通道,没有上主任会讨论。”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信息已经递出去了。

  韩俊熙的笔尖停了一下,像是这段内容值得他重新翻回前面几页做一次对照阅读。

  他没继续追问,只是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合上笔帽。

  刘裴川汇报结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原处,水杯底面很干净,没在桌面上留下多余的水渍。

  项目规划处处长王卫泽紧接着汇报。

  他的数据更厚实,从项目库建设、前期论证、到资金匹配,引用了详实的纵向对比数字。

  “去年我们牵头完成了十二个市级重点项目的立项论证。论证阶段平均用时四十七天,比前年缩短了十一天,主要是因为前期协调更加前置。”

  “但有个问题,去年论证通过的项目里,有三个在进入施工阶段之后,又因为资金拨付滞后导致停工。”

  韩俊熙抬起头。“这三个项目分别是什么?”

  王卫泽翻了一页,念出项目名称和所属区域。

  韩俊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个转折向的问题:

  “这三个项目的资金拨付申请,审批流程走了多久,走了什么通道?”

  “其中两个走的是常规审批流程,用时三十五天左右。第三个,”

  王卫泽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是否准确,

  “走的是分管领导加急签批通道,用时八天。但签批之后,资金实际到账又等了四十三天。”

  韩俊熙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像在搭一座还没完成的桥,把分散在几处记录之间的碎片信息,逐块嵌入同一页的边距里,等着它们自己连成一道完整的弧线。

  他抬眼看了王卫泽一眼,没再继续追问。

  王卫泽汇报完,翻了一下笔记本,又合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栋看了一下众人,在片刻的安静中,示意胡宁接上。

  稽查处处长胡宁接着汇报。

  他打开笔记本,开口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数据还算稳:

  “去年项目稽查覆盖率百分之百,重点项目问题整改率百分之九十二,线索移交率百分之十五。第三方审计运用比例偏低,是下一步需要改进的方向。”

  “从已完成的现场稽查情况来看,部分项目的竣工资料与实际建设内容存在差异,时间差多在六个月以上。”

  韩俊熙听完,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第三方审计运用比例偏低,原因是什么?”

  胡宁顿了一下,像在心里把这句问话对折了一下,试着用不同的落点来回应:

  “经费预算有限,处室人手不足,存在客观困难。”

  韩俊熙没追问,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他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向会议桌左侧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转了个弯。

  “重大项目稽查这一块,我想听听具体经办人的看法。”

  他的目光落向的是陆云峰所在的方向,很明确:

  “陆云峰同志,你对重点项目稽查有什么想法?”

一席发言惊全场

会议室里的声音,明显被抽走了一层。

  那是大家一起倒吸凉气的结果。

  被厚地毯和吸音天花板吞了大半,剩下的那点细响,像看不见的漩涡,沿着桌面边缘扩散开去。

  省发改委领导,直接征求市发改委副处长的意见,这本身就极其罕见。

  虽然刚才在外边,韩俊熙对陆云峰超乎一般上下级的热情,大家都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可这毕竟是现场汇报调研,等同不得儿戏。

  韩俊熙一向严谨认真,注重官声民望,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更何况,陆云峰刚从一个落后的小县城上来,刚加入这个业务极强,专业化程度高,号称“小GW院”的发改委。

  让他谈对处室工作的看法,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给他找罪受。

  一旦说出不专业,或者令人耻笑的外行话,吉海市发改委这一众官员的脸,岂不是都砸在这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手里。

  刚才前面那几个处长精彩汇报,甚至为吉海市发改委工作涨分的努力,恐怕被陆云峰一张口,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梁栋主任的目光更是越过桌面,像在确认那道视线落点的准确位置。

  刚才的几位处长,汇报得很专业很有力,很是符合韩俊熙往日的工作风格和标准,不仅给他争了脸,也不枉他为此牺牲了一个周末的准备,他心里自然高兴。

  可现在,韩俊熙突然发话让陆云峰谈看法,万一说的不好,岂不是让这几天的准备,功亏一篑?

  或许,韩俊熙是想借机突出陆云峰,可也不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用这种公开处刑的方式啊!

  刚才在稽查处,韩俊熙对陆云峰的态度,包括对他那番露骨的交代,做为市发改委的一把手来说,岂能听不懂。

  后期多加照顾就是了,何至如此。

  万一陆云峰说不好,露了怯,丢的可就不是他梁栋一个人的脸。

  但他不能叫停,那是僭越,更是不礼貌。

  甚至,他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唯一的一项可选,那就是配合。

  刘裴川正在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副处长坐在什么位置。

  王卫泽的目光也移了过来,他没转头,只是把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陆云峰的方向。

  胡宁的手指,在笔记本页边停住了,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回原处还是该翻过去。

  他虽然觉得陆云峰年轻,有些心高气傲,不乐见他的风头,很快盖过自己这个正职。

  但也不希望因陆云峰的信口开河,给处室抹黑,给吉海市发改委丢人。

  只有苗季同在心里窃喜。

  他手中的杯盖停在半空中,没盖下去。

  心说,韩主任啊韩主任,就算你想为陆云峰站台,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提问陆云峰,这岂不就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提问班级新来的差生。

  除了支支吾吾,不知所云,或者信口开河,胡诌八扯,他还能做什么?

  这样也好,本来韩俊熙想借机挺一下陆云峰,结果反倒打脸,还不用自己出手。

  等陆云峰出了丑,找机会向乔市长汇报一下,也算一个很好的笑料。

  唯独众目睽睽下的陆云峰,根本不知道会议桌前的这些人,有这么丰富这么精彩的想法。

  他知道韩俊熙的用意,这就是那天在医院门前说的“撑场子”,也是赤裸裸地宣示,从今天起,任何人休想针对他陆云峰。

  韩俊熙的给力程度,不亚于在正阳县时的黄展妍。

  但他没立刻开口。

  在开口之前,还必须解决一个小障碍。

  他把目光投向身边的胡宁。

  事前胡宁叮嘱过他,让他当隐形人。

  如果领导问起,随便说一两句话带过就行。

  现在韩俊熙直接点名,这本身就是打胡宁的脸。

  胡宁见陆云峰不说话,猛地想起两人的对话,连忙冲着陆云峰使眼色。

  那意思很明显:你随便说,千万别受那句话的限制。

  陆云峰笑着看着他,摆明了不理解他的眼色。

  梁栋看得明白,也能猜到事前胡宁和陆云峰叮嘱了什么。

  虽然他不希望陆云峰发言,可现在,韩俊熙亲口点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且,这个时候,他帮陆云峰说话,多少可以弱化一旦陆云峰说错话的影响。

  于是,他对陆云峰说:

  “云峰同志,韩主任问你问题,你尽管说,别管对不对。如果胡处长对你有什么限制,现在都不算数。”

  他和韩俊熙一样,直接称呼了云峰同志,摆明了向韩俊熙看齐。

  可经他这么把话挑明,胡宁就彻底尴尬了,

  他的老脸腾地红了。

  旁边有几个副主任和处长,显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都憋着不敢乐。

  陆云峰知道自己一旦开口,接下来的走向就不会按照大多数人的预想进行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放平,开口的时候声音适中,足够让整间会议室的人听见。

  “我刚才听了前面几位处长的汇报,觉得我没那么高的水平。我来的时间不长,只能从我这一段时间里接触到的情况出发,谈几点粗浅的看法。”

  他略做停顿,继续:“重点项目的稽查工作,从目前的实务操作来看,可以考虑三个方向。”

  “第一,稽查的时机可以往前移。目前大多数稽查是在项目完工之后启动,发现问题时资金已经拨付完成,整改成本高,行政成本也高。”

  “如果将稽查节点提前到资金拨付之前或拨付过程中,很多问题可以在形成既定事实之前被拦截下来。”

  “这个思路在其他省份已有试点,效果主要体现在资金沉淀率下降和整改响应时间压缩两方面。”

  一番话说出,座位上大家的表情都变了。

  陆云峰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把刚才陈述的颗粒度进一步压实,让每一个判断都带着可追溯的支撑。

  “第二,稽查的维度需要从单一的合规审核,延伸到项目落地后的实际产出核算。账面合规与真实效益之间存在偏差,省内已经有项目审批通过但长期闲置的案例。”

  “如果稽查能够穿透纸面,去核对项目建成后的实际运营数据,监管部门就能在项目生命周期中期及时介入,避免财政资金沉淀在无效资产中。”

  “第三,稽查成果的复用价值目前被严重低估。如果能把每个项目稽查过程中发现的风险类型、违规手法、制度漏洞汇总成结构化的风险提示清单,后续项目在立项阶段就可以前置对照自查。”

  “这套做法在我之前工作的地方做过一些尝试,效果主要体现在同类问题的重复发生率下降和审批效率提升这两个指标上。”

  “如果将来能够在吉海市全面铺开,有助于从体系层面降低重复违规概率。”

  他说完之后,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合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必须再推动一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市发改委的这帮领导,还是头一回听陆云峰谈工作。

  这哪是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门外汉?

  这简直是发改领域的专家,是稽查战线上的老手。

  梁栋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陆云峰就是韩齐正书记硬塞进来,混日子的关系户。

  现在才发现,这年轻人的见地,比在座不少干了十几年的处长还要深。

  他纠正了自己之前的轻视,心里甚至涌起一股捡到宝的自豪。

  苗季同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原本满心欢喜等着看笑话,结果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的波澜比刚才倒吸凉气时还要剧烈。

  胡宁也是震惊不已。

  他以前总觉得陆云峰心高气傲,现在才发现,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那点嫉妒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佩服。

  才看了半个多月的文件,稽查了三户企业,就能有这种系统性的思考,这简直是奇才。

  刘裴川、王卫泽等一众处长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他们私底下聊起陆云峰,都懒得提他的名字,只撇着嘴说一句“那个书记打招呼下来的人”。

  他们觉得,上面把这人安排在稽查处,也就是个下去摆摆架子、耍耍官威的混子。

  谁能想到,这个被大家看不起的家伙,竟然是个妥妥的业务大拿。

  大家心里瞬间都得到了答案。

  怪不得韩俊熙对他这么热情,怪不得陆云峰能在日内瓦谈判中碾压老外。

  人家是真有两把刷子,而且关键还这么年轻。

  这以后,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跟他相处了。

  陆云峰仅仅用了十分钟,就把这一个月来的思考和实践和盘托出,效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啪啪啪。”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起初只是一个人,紧接着两三处响起来,然后迅速蔓延到整张会议桌。

  这可是省发改委领导调研的现场,完全不符合庄重严肃的氛围。

  但这掌声是发自内心的,不带半点功利色彩。

  刘裴川鼓了两下,停下来看了一眼四周,又接着鼓。

  王卫泽鼓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手上没停。

  梁栋主任鼓了两下之后收住,脸上的表情在意外和审视之间徘徊了半秒,那是他内心的写照。

  他身边的一位副主任鼓了两下,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另一位副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似乎是还没想好该以什么力度放下。

  胡宁的掌声迟了半拍加入,显然,他的反应比别人慢。

  就连韩俊熙也鼓了两下掌,满眼欣赏地看着陆云峰。

  这在韩俊熙听汇报的场合,是绝无仅有的。

  办公室的秘书赶紧把这一切摄录下来,省发改委领导视察的历史上,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唯独苗季同有些不一样。

  在整个会议室一致的掌声中,他不得不举起双手,

  但只是虚做了做样子,并没有掌心相合。

  他的目光扫过韩俊熙和梁栋,见没人注意他,索性停在桌面边缘某处不反光的区域,盯着那里发呆。

  掌声完毕,韩俊熙脸上带着一种独特的轻松:

  “刚才云峰同志的发言,我个人很认同。他的思考,既在稽查之内,又跳出稽查之外。这三点想法很有见地,我要带回去,组织人认真研究。”

  “同时,也请云峰同志将这三点做系统研究,在实践中验证。一旦取得成果,及时和省发改委反馈。”

  这调子定得极高,等于再次褒扬了陆云峰。

  而且从现在开始,韩俊熙不再称呼他为陆云峰,而是“云峰同志”。

  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可这样的称呼,在体制内由一个高层领导对下面几级的干部说出来,个中的意味,在场的人都懂。

  其实,韩俊熙对陆云峰的发言也很惊讶。

  从在正阳县第一次考察时相见,仅仅一年的时间,陆云峰越来越成熟了。

  他毕竟是京都陆家的子弟,格局和眼界自然高远。

  韩俊熙又想起今早临出门时,接到省委组织部一个老朋友的电话。

  对方给他报喜,说刚刚接到上级组织部门的指令,已经把他正式列入晋升考核名单,拟任职务是地市党政领导。

  韩俊熙当时很吃惊,旋即又很惊喜。

  他想起苏婉清在陆云峰病房前和他说的话,又想起上个月去京都开会,顺便拜会王震山时,老领导特别提起陆家对自己很关心,陆振邦曾经特意打电话问起他的情况。

  种种迹象表明,自己更进一步的机会就在眼前。

  而这个机会是陆家给的,是因为自己和陆云峰的关系,才逐渐蔓延到现在。

  坐在来市发改委的车里时,韩俊熙就很庆幸自己前天的医院之行,更庆幸答应陆云峰来为其撑场子。

  既然陆家这么抬举自己,那自己该怎么做,就已经是送分的选择题了。

  不仅是这次来市里为陆云峰站场子、做背书,更要把这位陆家公子高高地捧起来。

  直接向所有人宣告:

  谁敢和陆云峰过不去,那就是和他韩俊熙过不去。

  谁敢为难陆云峰,那就是明目张胆地打他韩俊熙的脸。

  如果苗季同真敢和陆云峰作对,他不介意对苗季同毫不留情地施展手段。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决心,韩俊熙踏进了市发改委的大门。

  此刻,韩俊熙心下更加笃定。

  但这些还不够,必须再推动一下。

  他看了梁栋一眼,语气不高,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真切:

  “云峰这个同志,你们要好好用。”

  梁栋接住话头:“是是是,云峰同志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进入状态很快。”

  韩俊熙点了点头,翻了一页笔记本,动作略夸张了些。

  目的是让会议室里那些正在转动的目光,重新收拢到桌面上来。

  他的下一个矛头,准备瞄准下午那个针对陆云峰的什么狗屁专题会了。

  “云峰同志,今后工作上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随时提出来,我们共同研究。”

  他说完这句话时,目光与陆云峰碰了一下。

  这个眼神,陆云峰看懂了。

  经过前面的铺垫,陆云峰知道时机已到,就道:

  “韩主任,我正好有一个困惑。今天下午,委里准备召开一个重大项目专项调度会。议题是‘优化营商环境、项目稽查裁量尺度再规范’。”

  韩俊熙嘴里重复着:“优化营商环境、规范项目稽查裁量尺度?”

  他转向梁栋,问:“这是什么意思?”

  韩俊熙要向苗季同发难,再次为陆云峰撑腰了。

这胆量,也真没谁了

韩俊熙那句“这是什么意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水面下藏着的暗礁直接炸了出来。

  省发改委副主任,直接过问市一级发改委的具体工作,这在调研史上,也极为罕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栋和韩俊熙对视了片刻,目光移开,越过桌面,落在苗季同的方向。

  “今天下午的会,是苗主任主张安排的。具体情况苗主任比我清楚。”

  他把话头直接递了出去,很自然、很巧妙。

  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那道弧线的方向。

  苗季同端起茶杯。

  他的动作很缓,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片刻才放下,显然在用这个动作争取了一点时间。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极轻的响,刚好够打破会议室里的沉默。

  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梁栋踢过来的球,他不接也得接。

  梁主任说得是事实,这个会的确是他主张的。

  眼看今天的韩俊熙,是要动真格的了。

  苗季同虽然忌惮韩俊熙的级别,但他背后站着的是常务副市长乔文栋。

  县官不如现管,更何况乔文栋马上就要出任市长了。

  韩俊熙是省发改委的领导,管的是业务指导,干部的帽子可不归省里戴。

  只要咬死这是市发改委的内部业务,韩俊熙就插不上手。

  苗季同定了定神,迎着韩俊熙的目光开口了。

  “韩主任,这个专题会是我们委里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的。”

  苗季同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甚至还带点委屈:

  “近期,我们在稽查工作中发现,部分项目的裁量尺度存在模糊地带。我们想通过下午的调度会,把规矩定下来。这完全是为了规范流程,优化营商环境。”

  他顿了顿,继续狡辩:

  “而且,重点项目涉及的资金量大,如果不提前规范裁量尺度,后续的稽查可能会面临很大阻力。我们这也是为了防范风险。”

  苗季同说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他大公无私,又把下午的会拔高到了防范风险的高度。

  他偷偷瞥了一眼陆云峰,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你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副处长,拿什么跟我斗?我背后可是乔市长。

  梁栋坐在主位上,听到这话,眉头微皱。

  他本来就不太想开这个会。

  是苗季同以请示过乔文栋的名义,反复向他申请。

  他知道苗季同是乔文栋的人,不想被苗季同在乔文栋面前告状,毕竟乔文栋成为市长的呼声很高。

  同时,稽查工作是苗季同的分管范围,虽然打着委里的旗号,倒也名正言顺。

  所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答应了。

  现在,陆云峰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引起韩俊熙的重视,他多少有些意外。

  但他不想得罪韩俊熙。

  这位韩主任,在省发改委是出了名的认真,他夹在中间,确实有些难受。

  其他处长们的表情各异。

  刘裴川和王卫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担忧。

  他们知道苗季同这是在搞小动作,但碍于乔文栋的威势,不好公开站队。

  胡宁坐在苗季同旁边,心里暗自窃喜。

  他巴不得苗季同把陆云峰压下去。

  刚才陆云峰出尽了风头,要是再让他把持了稽查工作,自己这个处长还怎么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俊熙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头看向陆云峰:

  “云峰同志,你来说说。”

  这是给了陆云峰一个与苗季同平等说话的权力,本身就是抬举。

  陆云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内心的情绪波动。

  “韩主任,各位领导。苗副主任刚才说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但仔细推敲,存在三个致命的问题。”

  陆云峰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第一,稽查工作的核心是发现问题,而不是预先设定标准。如果我们在稽查之前就把裁量尺度定死了,那还叫稽查吗?那叫走过场。”

  苗季同的脸色微微一变。

  一个处室的副处长,公开质疑一个副主任,这让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陆云峰继续说:“第二,调度会的起因,是我们刚刚稽查了三个重点项目,发现了一些问题,需要要引入第三方审计。”

  “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为涉及的资金链条复杂,存在利益输送的风险。如果不走第三方审计,仅靠我们自己内部的裁量,谁来保证公正?”

  他看了一眼苗季同,语气依然平和:

  “苗副主任当时说,不走第三方审计,是为了防范风险。但我认为,拒绝第三方审计,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裴川的眼睛亮了。

  这话说的,太狠了。

  直接把苗季同的动机当面亮出来不说,还现场给戳穿了,丝毫不留情面。

  他偷偷瞄了苗季同一眼,后者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陆云峰没有停顿,继续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发改委的职责是什么?”

  “是为吉海市的经济建设保驾护航,是为老百姓的利益把好关。如果为了所谓的‘规范尺度’,把真正的问题掩盖起来,那我们就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人民的期望。”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最后目光落在梁栋身上。

  “梁主任,鉴于此,我建议,下午的专题会取消。这三个重点项目,必须严格按照既定程序,引入第三方审计,全面彻查。”

  陆云峰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陆云峰的这番话震住了。

  这哪是一个副处长在说话?这分明是一个纪委书记在做报告。

  上纲上线,但句句在理。

  从项目本身,到稽查角度,再到发改委的责任,最后上升到国家和人民的高度。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个稽查处的副处长,竟当着省发改委领导的面,当着班子成员和全体中层干部的面,直接向一把主任建议取消会议。

  这在市发改委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班子成员纷纷看向梁栋和苗季同,心里在盘算接下来局势会往哪个方向演变。

  处长们最直接的感触是,陆云峰的胆子,也忒大了。

  不仅话说得直接,对堂堂副主任丝毫不留情面,而且敢当着韩俊熙的面,直接将一把主任的军。

  这胆量,也真没谁了。

在等上面更优政策

陆云峰的话一落地,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苗季同的脸,肉眼可见地开始涨红。

  从颧骨往两侧蔓延,根本无法控制。

  他的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说点什么,又发现根本无从下口。

  陆云峰已经把道理讲透了,把稽查工作的职责,项目问题的性质,以及组织信任的分量,都一股脑说清楚了。

  如果他硬要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包庇问题项目,承认自己是在利用职权,限制陆云峰的正常稽查。

  他的话被堵在了喉咙口,像一截被折弯的水管,水流已经到了末端,却找不到出口。

  梁栋本来打算和稀泥的,两边都不得罪。

  但陆云峰这番话,把调子定得太高了。

  如果不表态支持,那就等于承认自己默认苗季同的做法,等于当着韩俊熙的面,把自己放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陆云峰提到了“组织信任”四个字,

  在机关里,这四个字像一条被拉紧的绳子,一端连着位置,一端连着责任,谁都不敢让它在自己手里松脱。

  就算陆云峰是随意说说,可韩俊熙在这儿坐着呢,在某种程度上,他就代表了上级组织。

  而苗季同,充其量只是自己的副手,该怎样取舍,一目了然。

  梁栋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我同意云峰同志的意见。发改委的工作必须坚持原则,下午的专题会,取消。”

  苗季同猛地转头看向梁栋,目光里带着一种来不及掩饰的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主任,你怎么能这样?”

  他想提醒梁栋,你这样做,乔市长那边会怎么想?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口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还没大脑痴呆,这种场合说这种话,等于把乔市长卖了。

  他听见自己咽下那口气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甘。

  梁栋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方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继续强化自己的理由:“在座的同志们都知道,前一阵子,乔市长就重大项目协调来委里现场办公,当着全体干部的面,肯定过云峰同志的工作,要求我们在今后的工作中务必给云峰同志以支持。”

  “乔市长的嘱咐言犹在耳,要求我们发挥年轻干部敢闯敢干的精神,支持云峰同志在稽查岗位上做出应有的成绩。我们不能辜负乔市长的期望。”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这句话一出,苗季同的最后一道退路,被彻底封死了。

  你不是说,你是乔市长的人吗?

  好,乔市长都明确支持陆云峰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苗季同的脸色,从潮红转为惨白。

  他一时有些发懵。

  梁栋主任说的没错,当初,乔文栋的确当着全委干部的面,说过那些话。

  可那是乔文栋的作秀,是明捧暗踩的政治手腕。

  偏偏被梁栋把它当矛,来刺乔文栋的盾,而苗季同却有苦说不出。

  他战术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这杯茶已经放了太久。

  韩俊熙适时接过话头。

  “梁栋同志说得好。稽查工作是发改委的底线。谁敢在底线问题上做文章,就是在触碰红线。”

  他沉了沉,再出口时,每个字都带着冷酷:

  “苗季同同志,你作为副主任,应该带头维护规矩,而不是利用手里的权力搞小动作。这么做,可是不符合组织原则的。”

  这话太重了。

  在机关里,被上级部门领导当着全委主要干部的面,毫不留情地否定,比打耳光要狠上十倍。

  耳光只疼在脸上,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那道声音的回响。

  苗季同不敢反驳,头低了下去,低到一个不能再往下的角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刘裴川侧过头,对着王卫泽的方向,低声说了几个字,

  王卫泽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

  其他几个处长,看向陆云峰的眼里,全是佩服和赞赏。

  胡宁坐在椅子上,脸色发沉。

  他有点庆幸,苗季同是那个被打的人,而不是自己。

  陆云峰不仅业务能力强,政治手腕更是干净利落,

  和他共事,以后可得小心着点。

  自己要是成了他的对立面,恐怕比苗季同死得还要难看。

  韩俊熙清了一下嗓子,换了一个方向。

  “再说一下唐氏集团数据中心项目的事。”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之前记的内容,再看向梁栋主任:

  “这个项目申报了有一段时间了,进展怎么样?”

  梁栋的目光,没和他对视,再次回到苗季同脸上。

  虽然那张脸还没恢复血色,可这件事也是他负责的。

  苗季同慢慢抬头,手翻开笔记本:

  “材料还在走流程。这个项目体量大,涉及的政策面比较复杂,目前在等上面给出一个更优惠的政策口径,等批复之后才能推进后续工作。”

  韩俊熙听完,等了一拍,像在确认那句话的收尾是否已经完整。

  “等上面更优惠的政策口径?这个口径要等多久?三个月?半年?”

  他的语气不高,但问题问得紧。

  “唐氏集团是国内百强企业,数据中心项目又是国家鼓励的方向。省里对这类项目有明确的政策指引,市级层面不需要额外等一个更高的优惠政策。”

  “如果一直在等,等到的是什么?等来的是企业耐心耗尽,等项目转到别的地方去?”

  苗季同的目光不敢直视韩俊熙,只看着桌面上某个位置:

  “这件事,涉及市政府层面的决策,我们这边只是执行。乔市长那边一直在推动更优惠政策的审批,我们也在等反馈。”

  涉及到市里的权限,韩俊熙没追问,但也没把话头放回去。

  “这个项目省里会一直关注,会及时督促。希望尽快看到落地进展。”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桌面,“这件事,我也会和乔文栋同志保持沟通。”

  最后一句话落下,桌面上没有人接话。

  也没人接得起这句话。

  但大家知道,随着这句话落地,会议也该宣告结束了。

  梁栋的手,放在桌沿上。

  副主任们的笔记本,纷纷合上了。

  陆云峰坐在原处,目光落在桌面那道光带消失的地方。

  只有他知道,未来吉海市长之争,这道弯已经划出来了。

  韩俊熙和乔文栋之间的那条线,已经画好了,唐氏项目是那条线上第一个标记点。

  剩下的路,要看后面怎么走。

  韩俊熙站起来,把笔记本交给自己的秘书,朝门口走去。

  梁栋跟在他身后,其他班子成员也陆续起身。

  走廊里,传来韩俊熙和梁栋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一些。

  陆云峰没急着起身。

  他听见会议室里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茶杯被端起来又放下的声音。

  刘裴川走过他身边,低声说:“陆处,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这是本次会议的副产品,关乎人心。

  他没等陆云峰回答,就继续往门口走了。

  王卫泽经过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说话。

  但那个动作,已经够用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空。

  陆云峰收起笔记本,迈步向门口走去。

  步伐很稳,带着某种坚定。

先别急着动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密了一些。

  陆云峰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综合处的小刘,正抱着文件夹往办公室走,

  看见他之后脚步顿了一下,侧身让到一边,等他先过。

  项目规划处的老周,从走廊那头迎面走来,

  隔着五六步就放慢了速度,冲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注意到。

  陆云峰也点头回应,继续往前走。

  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地砖还是那些地砖,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位置都没变过。

  但人不一样了。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一层东西。

  以前是打量、是观望、是隔着距离的揣测。

  现在那些目光收得很快,但收之前已经先落定了方向,像是确认了一个坐标,不需要再反复核对。

  仅仅一场调研座谈,所有人看待他的态度彻底反转。

  陆云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还没坐定,曹启鹤就跟了进来。

  他带上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不想让门合上的声音惊动走廊里的人。

  他站在原地看了陆云峰两秒,脸上带着一种来不及收回去的兴奋。

  “陆处,下午那个会,真的取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

  “取消了。梁主任亲口说的。”

  曹启鹤张了一下嘴,没有立刻合上。

  “陆处,快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满眼的期待。

  陆云峰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韩俊熙发问,到苗季同解释,到梁栋表态,到韩俊熙定调。

  他说得不快,每段话之间没留插话的空间。

  曹启鹤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刚刚吃完一顿分量很足的猪脚饭,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我去!陆处,韩主任亲自给你站台,让你发言,又引导梁主任取消那个会,这比刚才在处里口头夸赞给力太多。”

  曹启鹤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

  “我说么,刚才在走廊里看见韩主任走的时候,送行的领导脸上都在笑,只有苗主任的脸黑得像锅底。”

  “这下好了,稽查权不会被限制,咱们的工作可以正常开展了。”

  “那就开始干活吧。”陆云峰说,“打电话给审计师事务所,谈一下第三方审计的事。”

  “好嘞,交给我了。”

  曹启鹤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哼了一句小调,听起来很是轻快。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他跟人打招呼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积极的意味。

  陆云峰笑了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他翻出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四声,没人接。

  他挂断之后翻了福伯的号码,按了拨号键。

  母亲身居妇联高职,每天忙得很,不可能守着手机等他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

  “少爷。”

  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正在看什么东西。

  “福伯,今天上午的事跟您说一下。”

  陆云峰把韩俊熙在会上的表现,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调研临时改期,到现场发问;

  从苗季同的解释,到梁栋的表态;

  包括韩俊熙对自己全方位的支持,以及对唐氏项目的跟进表态。

  他没有加评价,只是把事实按顺序排好了依次介绍过去。

  福伯听完之后,等了两拍才开口:“韩主任今天很给力,态度也很明确。”

  “是。他那天在医院门口跟我说过,他会撑这个场子。”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苗季同这边?”

  “不刻意针对他,也不躲着他。”陆云峰说,“该做的工作照做。他不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主动惹他。”

  “行。”

  福伯没有评价这个方案,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乔文栋那边,你要小心。你今天打了苗季同的脸,乔文栋不会没有反应。你要查的项目涉及他的利益链条,他不会坐视不管。”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福伯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

  “前一段时间,吉海市局刑警支队那边叫停了内鬼调查,理由是‘证据不足、暂缓推进’。这件事背后不简单。”

  “安魁星和高铁军那边,你让他们先不要急着动,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

  “另外,高铁军这个人,你可以信任。安排他跟你配合是我这边确认过的。他的底子干净,能力也够,你放手用就是了。”

  “我知道了。”陆云峰说,“安魁星那边,我也会让他先稳住。”

  福伯没有再提其他事,又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挂了电话。

  陆云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

  主要事情处理完,可以放松一下神经了。

  他翻了一下手机,看到李雪松上午发来的三条消息,时间间隔不大。

  第一条是早上九点多发的,【在干嘛?】

  第二条是十点半左右,【是不是在开会?】

  第三条是快十一点的时候,只有一句话:【忙完给我回信息。】

  他开始回复:

  【刚开完会。韩主任来了,帮了大忙。下午的调度会取消了,梁主任当面表态支持。】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具体的,晚上跟你电话里说。】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

  【我就知道你在忙。】

  后面跟了一句:【韩主任去了啊!他能表态支持你,委里肯定没话说。】

  陆云峰回复:【他就像在县里的展妍姐,很给力。】

  李雪松停了一会,才回:

  【你周末还去医院吗?】

  【去。】

  【那我陪你一起。】

  陆云峰看着那行字,没立刻回复。

  李雪松突然改话题,是担心韩馨予。

  她爸韩俊熙这么支持自己,韩馨予肯定不会闲着。

  同样是竞争对手,李雪松对待唐韵诗和韩馨予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打了一行字:

  【行。到时候我去接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没暗下去,又亮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是韩馨予的号码。

  陆云峰盯着来电界面,无奈扯了扯嘴角。

  脑子里刚想到这人,对方电话立刻打进来,说不清是巧合,还是刻意。

  电话响了一阵,他没接,屏幕暗了下去。

  几秒后又亮起来,还是同一个号码,又响了一阵,还是没接。

  屏幕再次暗下去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午饭前的最后几分钟。

  他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面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匆匆而过。

  他拿起桌角那份还没看完的项目材料,翻开折角的那一页,重新看了起来。

副主任的恐慌

午饭过后,曹启鹤准时推开陆云峰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处,第三方审计师事务所联系妥了。对方说,明天上午十点,派项目负责人过来汇报协商具体事宜。”

  “好,辛苦了。”

  陆云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第三方审计申请报告,起身朝外走去。

  目标,胡宁办公室。

  推开胡宁办公室的门,陆云峰明显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胡宁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一见陆云峰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陆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打个电话我过去拿就行了。”

  胡宁的语气里透着股热络,甚至还主动伸手接过陆云峰手里的报告。

  这态度,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官场老油条的嗅觉,永远是最灵敏的。

  胡宁心里门儿清,今天韩俊熙力挺陆云峰,一把手梁栋更是当众表态支持。

  不管自己喜欢不喜欢,这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自己这个正职处长,还不识时务的话,陆云峰随时扶正是分分钟的事。

  再看苗季同,虽然还是委里的副主任,但在陆云峰面前,已经没了往日的威风。

  这份报告现在拿着,就是承接了一把手的意志。

  胡宁接过来,翻了两页,没细看。

  “这份报告我之前就看过了,问题不大。”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申请栏签了名,动作比平时快,似乎没打算让笔尖在纸面上多停留。

  签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你稍坐一下,我去找苗主任签字。”

  他拿着报告出了办公室。

  这又是破天荒的,往常,他签完字是不会主动跑腿的。

  陆云峰也不拦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几秒后,又远了。

  不到五分钟,胡宁回来了。

  他把报告放在陆云峰面前,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落款位置一行字说:

  “签好了。苗主任批了。”

  陆云峰看了一眼。

  苗季同的名字签在审批栏里,笔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应该是用很快的速度签上去的,和边上那枚日期章之间留出了一段不小的空白。

  “谢谢胡处。”

  “谢什么。”胡宁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这是该办的事。你回去准备吧,第三方审计那边定了时间,告诉我一声。”

  陆云峰应了一声,站起来,拿起报告,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胡宁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有些重。

  吓得他赶紧拿起,又重新轻轻放回去。

  他瞄了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刚才在苗季同办公室签字那一幕,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拿着报告进去时,苗季同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苗主任,那份第三方审计的申请报告。”

  胡宁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苗季同缓缓转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复杂。

  有恼怒,有不甘,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放桌上吧。”

  胡宁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退后了一步。

  苗季同拿起报告,目光落在“陆云峰”三个字上,手不知为何有些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

  几乎是闭着眼睛,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不想看,也不愿意看。

  似乎每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今天这场会,他输得一塌糊涂。

  被省发改委副主任当众批评,被一把手梁栋公开否定,全委上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围着他转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

  他成了发改委的“瘟神”。

  这一切,都是拜陆云峰所赐。

  他恨陆云峰,恨得咬牙切齿。

  但他更怕。

  怕第三方审计真的查出问题,怕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曝光,怕自己的仕途就此终结。

  胡宁站在那里,察言观色,知道苗季同心里不好受。

  他凑上前,语气带着奉承。

  “苗主任,您别往心里去。您在委里的工作,有目共睹,大家心里都有数。”

  苗季同抬眼看他。

  胡宁的话,他心里清楚。

  不过是廉价的安慰,墙头草的表态。

  换做平时,他根本不屑一顾。

  但现在,整个发改委,只有胡宁还愿意站在他身边,说几句暖心话。

  这份“患难见真情”,显得格外珍贵。

  苗季同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哎,好。苗主任您多注意休息。”

  胡宁如释重负,拿起报告快步离开。

  他完成了任务,既没得罪陆云峰,也没彻底得罪苗季同。

  这就是官场老油条的生存智慧。

  看着胡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苗季同再也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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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几步来到门前,关紧房门,反锁。

  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

  点燃一根烟,狠狠地吸着。

  一根烟几口就吸完,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从迷茫、不甘,逐渐变得狠厉、决绝。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乔文栋不会允许他认输。

  那些拿过的好处、睡过的女人、做过的交易,桩桩件件都见不得光。

  一旦审计深入,所有事情都会曝光。

  到时候,他不仅要丢官,还要坐牢。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阻止陆云峰。

  苗季同拿起手机,给周绍龙发了一条信息。

  【绍龙,现在方便吗?】

  【苗主任,我在办公室,有事?】

  苗季同拨通了号码,张口就说:

  “周秘书,我今天算是栽了。”

  “怎么回事?”

  “一大早,省发改委的韩主任就来了,公开给陆云峰站台,梁主任取消了下午的那个会。”

  “韩主任去了,还给陆云峰站台?”周绍龙的语气有些惊讶。

  “何止是站台。韩俊熙当着全委的面,把我批得狗血淋头。梁栋更过分,拿着乔市长以前支持陆云峰的话当令箭,直接否定我的提议。”

  “现在,第三方审计的报告已经签了,明天就要进场。那三个项目,眼看就要兜不住了。”

  苗季同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

  “你赶紧向乔市长汇报。让他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让陆云峰胡闹下去。”

  “好,苗主任,我记下了。乔市长正在开常委会,等他散会,我第一时间汇报。”

  “一定要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挂了电话,苗季同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相信乔文栋的能力。

  乔文栋毕竟是常务副市长,在吉海深耕多年,人脉广、手段硬,一定能摆平这件事。

  但他不能只靠乔文栋。

  他必须继续行动。

  苗季同深吸一口气,按下另一个号码。

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陈总,是我。”

  “苗主任,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太对劲。”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挪动的时候也没有多余的响动。

  苗季同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有点麻烦。陆云峰拿到审计授权了,明天就要对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产业园两个项目启动第三方审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怎么敢?他敢不听你这个主管主任的?”

  “事情没那么简单。”

  苗季同把上午会上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韩俊熙突然改调研时间,到他在会上公开给陆云峰站台,到梁栋最后表态取消专题会。

  他说的时候尽量保持语速平稳,但讲到最后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丝失算的破绽。

  陈建国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局面都这样了,你怎么拦?再拦就是有鬼了。再说,你毕竟不是一把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边缘圆滑,不扎人但很清晰。

  “乔市长那边什么意思?”陈建国问。

  “乔市长在开常委会。周绍龙说,晚点会请示。”苗季同看着眼前的笔记本。

  “我知道了。”陈建国说,“晚一点我给文栋打电话。你那边先稳住,别慌,我随后打电话给你。”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听起来心态很沉稳。

  苗季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给你打电话,还有一个意思,是让你提前准备。”

  “把鑫盛的账目、不合规的凭证、合同、流水,能销毁的销毁,能替换的替换。都处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审计去了,大不了是财务管理不规范。”

  “这些我早安排了,还能等到这时候。”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以为我是今天才开始做账的?那些项目从立项那天起,账就在我手里。他查到的每一张纸,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苗季同听着,心里一块石头往下沉了一些:“还有宏远和恒通那边,你也得打个招呼,让他们同步做好应对准备。把账目都处理好。”

  “稍后我会打电话安排。”

  苗季同又叮嘱道:“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咱们谁都跑不掉。”

  “放心,苗主任,我这边没问题。”

  陈建国的声音还是稳稳的,“你那边把审计事务所的名字给我,包括准备来的审计师。咱们共同找找关系。”

  “他陆云峰再本事,不可能所有人都像他那样一本正经。他们的家人孩子,总有突破口。我有的是钱,不信就斗不过他一个小副处长。”

  苗季同连连点头:“这个我随后告诉你。”

  “好。晚上你别安排事情,我看看乔市长能不能出来,咱们坐下来商量一下。”

  苗季同连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放下。

  窗外的光线,把桌面上那叠文件照出一层薄薄的亮色,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已经签过字的报告上,忽然觉得那页纸上的内容,没那么重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茶,拆开包装,倒进杯子里,端起水壶冲下去。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是某种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东西,正沿着杯壁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一下,小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她看见苗季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一种他今天早上没见过的松弛,忍不住问了一句:

  “苗主任,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这么开心?”

  苗季同摆摆手:“嗨,我哪天不开心了?每天都是开心事,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开心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的香气随着热气散开,在办公室里铺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小孙笑着恭维了他几句,拿着签好的文件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苗季同看着那扇门合拢,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眼睛眯了起来。

  陆云峰,你想和我作对,那就来吧。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审计快,还是我的手脚快。

  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周绍龙的号码。

  他立刻接起来,声音也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邵龙,有什么指示?”

  “苗主任,乔市长散会了。”

  周绍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平直,

  “乔市长说知道了。他让你稳住,不要轻举妄动。审计的事他会干预。另外,他让你密切关注陆云峰的动向,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好的,我知道了。”

  苗季同放下手机,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截。

  有乔文栋这句话,他就更无忧了。

  他相信,乔文栋一定会出手。

  陆云峰,你等着。这场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他想起陈建国的叮嘱,在手机里翻找华信审计事务所主任费长庚的号码。

  华信审计师事务所,包括另外几家事务所,都是发改委指定准入的事务所。

  作为发改委副主任,事务所的主任工作上不仅经常联系,更为了得到更多的单子,过年过节经常拜会他。

  这个时候,私人关系就开始起作用了。

  你一个刚来一个月的陆云峰,天真地以为,经过审计事务所,就能拿捏我这个副主任,就能把两个项目的底查清楚?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陆云峰,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万万没想到,即使你所依赖的审计,兜兜转转也逃不出我苗季同的手心。

  到时候,审计来审计去,什么问题也没有。看你怎么向委里交差。

  不仅付出审计费用,还没任何收获,正中了我事前说的浪费经费、造成坏的影响。

  到时候,你陆云峰吃不了兜着走。

  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就要做那个黄雀。

  想到这,苗季同开心地哼起了小曲。

  他拨通了费长庚的电话。

  “费主任,忙什么呢?”

  “苗主任,您吩咐。”

  “明天你们要来委里对接,关于审计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产业园两个项目,对吧?”

  “是的,苗主任,已经安排好了。”

  “嗯,这两个项目,是乔市长亲自抓的重点工程。审计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别给企业添麻烦。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沟通。”

  “明白,苗主任,您放心。”

  “好,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苗季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陆云峰,你蹦跶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

各自布局各自战

陈建国挂断苗季同的电话,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

  像是在打着什么节拍,又像在梳理一盘乱棋的脉络。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台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盯着那道白光看了半分钟,眼神阴沉。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苗季同发来的信息。

  他点开看了一眼,划过。

  先拨通了宏远建设王晋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王晋轩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敬。

  “陈总,您找我?”

  “晋轩,最近账上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陈建国的语气很松快,和平时一样。

  “应该没有,我让财务上周刚自查过一遍。”王晋轩的回答带着几分随意。

  陈建国的口气,瞬间冷了下来,敲桌子的力道重了些。

  “别跟我说应该,是必须。”

  他的声音猛地提高,很是威严,

  “你跟我这么多年,该知道这行的规矩。一笔不起眼的转账,一个不合规的凭证,都能被审计揪出来。到时候串联起来,每条线都不止牵扯一个人。”

  王晋轩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连忙应声。

  “陈总,对不起。我这就叫财务老秦加班,他是审计出身,让他从审计角度重新理一遍,保证不留任何漏洞。”

  “这还差不多。”陈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些,“不光是账目,工程签证、监理日志、材料采购合同,都要核对清楚。虚增的工程量、违规分包的记录,全给我清理干净。”

  “明白,我现在就安排,今晚加班也要弄完。”

  挂了王晋轩的电话,陈建国没歇气,又拨通了恒通市政郑明远的号码。

  “郑总,账上和项目资料,再自查一遍。”

  陈建国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废话,“别留尾巴,尤其是和鑫盛实业的往来账目,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郑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陈总,是不是审计要来了?我这就安排人弄,保证不出问题。”

  “知道就好,别掉以轻心。”陈建国说完就挂了电话,又完成了一道工序一般。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开苗季同的那条信息,内容很简洁。

  【明天进场的是华信审计,主任费长庚,我已经打过招呼。审计师名单,陆云峰汇报后我再发你。】

  陈建国把信息截图保存,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泛黄的小本本。

  本子里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是他多年积累的人脉图。

  他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陶乐成。

  两人是老战友,复员后陶乐成进了市审计局,现在是法规科科长,和华信审计的费长庚应该有很多交集。

  陈建国拍了下脑门,拨通了陶乐成的电话。

  “乐成,好久没聚了,明天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陈建国的语气格外热络,和刚才跟下属说话的语气判若两人。

  陶乐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诧异。

  “老陈,你可是大忙人,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吃饭了?是不是有事?”

  陈建国打了个哈哈,语气轻松。

  “能有什么事,就是想叙叙旧。咱们俩有两个月没见了,再不聚聚,我存的茅台都淡了。”

  “对了,你跟华信审计的费长庚熟不熟?明天把他也叫上,一起热闹热闹。”

  陶乐成沉默了两秒,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这个陈建国就是这样,平时不怎么联系,有事就直接上。

  但毕竟两人是老战友,而且,陈建国的大方也是出了名的,给他办事,不白办。

  “熟,工作上经常对接。行,明天我联系他,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好,老地方见,我来安排。”陈建国笑着应下,挂了电话。

  他靠回椅背,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

  苗季同那边用官方压力施压费长庚,他这边用金钱和人情开路,双管齐下,不信费长庚不低头。

  只要搞定费长庚,审计就是走个过场。

  陆云峰就算有韩俊熙撑腰,查不到实锤,也翻不了天。

  落地窗外的光线渐渐倾斜,在台历边缘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陈建国盯着那道光痕,眼里是志得意满的算计。

  与此同时,常务副市长办公室内,乔文栋刚结束一场常委会,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文件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手里的钢笔不停,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动静。

  直到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字,乔文栋才放下钢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他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些。

  秘书周绍龙走进来,默默收起桌上的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跟了乔文栋多年,知道老板还有重要的事要交代。

  “苗季同那边,情况怎么样?”

  乔文栋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周绍龙连忙汇报,把苗季同电话里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韩俊熙去发改委给陆云峰站台,梁栋还拿着您以前夸陆云峰的话当借口,直接取消了苗主任的专题会。”

  乔文栋的眉头瞬间蹙起,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韩俊熙真是不懂事,手伸得也太长了。发改委是吉海的发改委,轮得到他一个省里的副主任指手画脚?”

  “还有梁栋,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这次怎么犯糊涂。”

  乔文栋的语气里很是不满,“我当初说那话,是在什么场合,什么背景,他心里没数?”

  周绍龙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就是,梁主任这次确实糊涂。您要是想关照陆云峰,私下说一句就行,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态。他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借陆云峰的势,讨好韩俊熙。”

  乔文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找时间我跟他谈谈,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周绍龙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语气变得严肃。

  “乔市长,组织部那边有消息,这次市长竞选,韩俊熙也是候选人之一。看他这架势,是冲着您来的,借着发改委的事找您的茬。”

  乔文栋的眼神一凛,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他当然不是善茬,是来搅局的。”

  乔文栋的声音冷了几分,“在我的地盘上闹腾,真当某人好欺负?”

  “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周绍龙小心翼翼地问。

别揪着小事不放

“找资源,收集韩俊熙的负面证据。”

  乔文栋的语气果决,“要真凭实据,不能是捕风捉影的东西。既然他敢杀上门,我就陪他玩到底。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必须置他于死地。”

  “明白,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周绍龙应道,又忍不住吐槽,“那个陆云峰也真是邪门,走到哪都有他,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哦?你还查到了什么?”乔文栋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询问。

  “我查过了,韩俊熙和陆云峰本来没什么交集。去年在正阳县考察农文旅项目时认识的,不知道陆云峰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巴结上了韩俊熙。”

  周绍龙顿了顿,又接着说,

  “还有更邪门的,韩俊熙的女儿刚大学毕业,陆云峰指导她写毕业论文,两人走得特别近。”

  “可陆云峰还有个女朋友,是黄展妍的秘书,另外旺达集团的唐韵诗,跟他关系也不一般,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醒。”

  “脚踩三只船,韩俊熙不仅不管,还鼓励他女儿追陆云峰。您说,这事怪不怪?”

  乔文栋的脸色沉了下来,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他最看不惯这种左右逢源的人,尤其是陆云峰身边围着的,都是年轻漂亮又能干的女人,更让他心里不舒服。

  一个小小的副处长,怎么比他这个常务副还招风,想想就令人气得慌。

  “这些事,你看着编排。”

  乔文栋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生活作风问题,只要料够足,就能把他搞臭。另外,深挖陆云峰和韩俊熙的关系,他们绑得越紧,咱们就越容易找到突破口。”

  “还有,再好好查查陆云峰的背景。”

  乔文栋的眼神里满是疑惑,“他能让韩俊熙亲自站台,还能让韩俊熙的女儿死心塌地,这里面肯定有猫腻,给我查清楚。”

  “好,我这就安排人深入调查。”周绍龙应道,“要说了解陆云峰,刘芳芳应该最清楚,毕竟他们以前是夫妻。”

  乔文栋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斥责。

  “我知道,刘芳芳那边我会亲自问。你专心查你的,两码事。”

  周绍龙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言。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突然想起什么,

  开口说道。

  “你给审计局沈局长打电话,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周绍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下班还有不到一小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乔市长,现在叫沈局长过来,会不会有点晚?他可能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下什么班下班,我让他来,他就得过来。”

  乔文栋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很重要,必须当面交代。”

  “明白,我现在就打电话。”

  周绍龙不敢耽搁,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审计局沈局长的号码。

  “沈局长,您好,我是周绍龙。乔市长找您有点急事,麻烦您现在来一趟市政府办公室……对,乔市长在办公室等您。”

  挂了电话,周绍龙看向乔文栋,汇报道,

  “乔市长,沈局长说马上过来,大概十分钟就到。”

  乔文栋点点头,没再说话。

  审计局是监管审计工作的核心部门,有权对下面的审计所进行督导。只要交代好沈局长,就算陆云峰找再多的审计师,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要让陆云峰知道,

  在吉海,他乔文栋就是天,

  是那个,一句话能决定事情走向的人。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进来。

  周绍龙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心里却清楚,乔市长这是要放大招了。

  十分钟很快过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周绍龙连忙走过去开门,沈局长提着公文包,快步走了进来。

  “乔市长,您找我?”

  沈局长的语气带着恭敬,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不知道乔市长这个时候找他,有什么急事。

  乔文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吧,有点事跟你聊聊。”

  沈局长连忙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周绍龙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乔文栋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沈局长,明天市发改委要对几个重点项目开展第三方审计,你知道吧?”

  沈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知道,下午他们跟我汇报了,发改委那边选的是华信审计,明天上午十点对接。怎么,乔市长,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指示,就是跟你提个醒。”

  乔文栋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几个项目,都是吉海的重点工程,关系到全市的经济发展。审计的时候,要把握好尺度,不要过于严苛,避免影响项目进度。”

  沈局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乔文栋的意思。

  这哪里是提个醒,分明是让他干预审计,给审计组施压。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着开口。

  “乔市长,审计工作讲究实事求是,要是刻意放宽尺度,恐怕不符合规定。而且,这次审计还有省发改委的领导关注,要是出了问题,我担不起这个责啊。”

  乔文栋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沈局长,你在审计局干了这么多年,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乔文栋的语气冷了几分,“省发改委那边,我会去沟通。做为审计局局长,你要多为吉海经济发展的大局考虑。”

  沈局长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心里陷入了挣扎。

  一边是乔文栋的施压,一边是审计工作的原则,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乔文栋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心里在犹豫,语气缓和了些。

  “沈局长,我也不是让你违反原则。你只要跟华信审计打个招呼,让他们审计的时候把握好尺度,别揪着小事不放。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沈局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在吉海,乔文栋的势力太大,又风传马上接任市长,他根本得罪不起。

  “好,乔市长,我回去就安排,跟他们交代清楚。”

  “嗯,那就好。”乔文栋的脸色缓和了些,“以后审计局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谢谢乔市长。”沈局长连忙道谢,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已经踏入了泥潭。

  “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记得把事情办好。”乔文栋摆了摆手,示意周绍龙送客。

  沈局长连忙起身,拿起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乔文栋,眼神里满是复杂。

  送走了沈局长,周绍龙又返回来。

  乔文栋看了眼台历:

  “晚上陈建国约了个饭局,和苗季同的,我就不去了,你代表我去。”

  周绍龙看着他:“我去?”

  乔文栋点头:“你去见陈建国,把你掌握的情况,和他说说,再叮嘱他注意一些事情。这段时间,非常时期,我就不出面了。”

  “你再跟苗季同说一声,让他配合好陈建国,把审计的事盯紧了。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汇报。”乔文栋叮嘱道。

  “明白,我一定照办。”周绍龙应道。

对得起组织的培养

发改委稽查处办公室的门,没被带上。

  陆云峰在桌前坐下,按了一下内线电话的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

  “你过来一趟。”

  “收到,马上到。”

  曹启鹤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脸上的笑意还荡漾着。

  “陆处,苗主任签了?”

  “签了。”

  陆云峰把报告推到他面前,“接下来,咱们把两个项目的审计顺序、资料清单、进场时间捋一遍。”

  曹启鹤在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眼里带着亮光。

  “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这两个项目都和鑫盛、宏远建设、恒通市政缠绕在一起。这三家公司还参与过其他项目,咱们先动哪一个?”

  陆云峰几乎没做思考:“先查鑫盛实业。”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夹着标签的那一页。

  “宏远建设表面跟鑫盛没有关系,但它的股权结构里有一个法人股东,指向鑫盛控股的一家空壳公司。”

  “宏远只是其中一层,再往上还有两家公司,一家注册在邻省,一家注册在市郊产业园,地址跟鑫盛的一个分公司是同一个门牌号。”

  他翻到下一页,“这种多层嵌套的操作,法人和实际控制人被隔开,就算出了事,也不会直接烧到主体身上。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

  曹启鹤快速记完,抬起头:

  “那就是说,鑫盛是核心节点?”

  “对。”陆云峰说,“前期初步核查,已经发现了资金挪用、虚增工程量、违规分包的迹象。第三方审计进场之后,重点穿透资金流向,锁定陈建国的操作痕迹。”

  曹启鹤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那宏远和恒通呢?”

  “宏远紧随其后。它和鑫盛存在关联交易,账目交叉,查鑫盛的时候同步调取宏远的往来凭证。”

  “恒通放在最后,涉及土地出让金返还和财政补贴等敏感事项,需要更严谨的取证流程。”

  陆云峰合上笔记本,“其他项目先放一边,先从这两个项目下手。涉及哪个公司就深查哪家,再顺着他们涉及的其他项目往下追,串联起来,马脚自然就露出来了。”

  曹启鹤听完,眼睛眨了眨,里面全是亮光:

  “这就是条线追踪法?只要是问题公司涉及的项目,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热度,“稽查处成立以来,还没人这么干过。”

  陆云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咱们就干点历史性的。”

  曹启鹤看了他一眼,笑意收敛了半寸,像是要把那句话放稳了再接住。

  “陆处,这样查下去,肯定会涉及到很多人。可能不仅仅是项目方,还有委里的,甚至审批的领导。一旦这个盖子揭开,恐怕就彻底捂不住了。”

  他顿了一下,“陆处,你怕不怕?”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咱们干的就是稽查。组织上把咱们放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对得起人民的信任。”

  “如果连本职工作都不敢坚守,看到问题都不敢迎难而上,看到大一点的官帽子就往后退,怎么对得起当初加入组织的誓言?”

  陆云峰放下茶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是给一段话画上一个干净的句号。

  曹启鹤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还没干透的字迹,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比刚才硬了一些。

  “陆处,有你这句话,我曹启鹤豁出去了。就跟着你干了,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义无反顾,义不容辞。”

  陆云峰语气缓和了些:

  “不用这么激动,把工作做好就行。咱们先定好审计顺序,别乱了节奏。”

  曹启鹤摆正了笔记本,眼神里满是坚定。

  陆云峰重新翻开笔记本,一条条念道:

  “审计范围全覆盖。从项目立项、招投标、合同签订、资金拨付、工程施工到竣工结算,全流程审计。”

  他停了一下,“重点核查四块:财政资金使用合规性、工程造价真实性、招投标程序合法性、项目收益与预期偏差原因。”

  曹启鹤快速记录,笔尖几乎没有离开纸面。

  “需要处里配合几件事。”陆云峰接着说:

  “第一,出具正式审计委托函,明确审计权限、范围和时限。”

  “第二,协调企业提供完整财务账套、合同台账、工程签证和监理日志。”

  “第三,由你来全程对接,保障审计人员现场办公条件。”

  “第四,提前和财政、住建、审计局沟通,争取跨部门协同支持。”

  曹启鹤记完最后一笔,抬头说:

  “我马上去办。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全部办妥。华信审计所的审计组明天十点到,保证不耽误事。”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要走。

  “等等。”

  陆云峰叫住他,“审计过程中所有资料交接、现场取证,必须双人在场全程留痕。遇到企业阻挠或资料缺失,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要擅自处理。”

  “放心,陆处,我懂规矩。”

  曹启鹤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身姿很坚定,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远处另一扇门合上的声音盖住了。

  陆云峰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杯沿贴在掌心,脑子里回忆着一天来的事情。

  今天的胜利只是开始。

  启动第三方审计,等于正式勒紧套在乔文栋、苗季同脖子上的绳索。

  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后续的阻碍、反扑、阴谋,只会更多、更狠。

  苗季同背后站着乔文栋,乔文栋背后还有更深的势力。

  这场仗,才刚刚打响。

  但他无所畏惧。

  他行得正,坐得端。

  所有的阴谋诡计,在事实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拿起手机,给安魁星发了条信息:

  【魁星,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安魁星回得很快:

  【老大,还在排查。高铁军和我正在整合线索,一有消息就向您报告。】

  陆云峰叮嘱:

  【好的。你们小心行事,注意安全。】

  【明白。】

  陆云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

  他看见时间跳到傍晚六点零三分。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关柜门的响动,然后又被暖气管道里的嗡鸣盖过。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除了审计这条线,安魁星他们追查陈继业,是另一条绳索。

  他在等。

  等陈建国出招,等乔文栋布局,等苗季同表演。

狂妄的馨园之夜

夜幕降临,吉海市的霓虹次第亮起。

  位于吉海市东郊的馨园会所,庭院里灯光柔和,绿植掩映,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透着一股隐秘的奢华。

  周绍龙从奥迪车上下来,挥挥手,让司机先回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抬眼看向会所大门。

  这里他来过多次,每次都是跟着乔文栋,扮演陪衬的角色。

  今天不一样,他虽然还是他,但却是代表着乔文栋。

  身份变了,心境也跟着大大不同。

  门口的服务员认出他,连忙上前躬身迎接。

  “周秘书,陈总和苗主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这边请。”

  周绍龙微微颔首,跟着服务员往里走。

  从电梯上了二楼,穿过雕花走廊,推开一间包厢的门,

  陈建国和苗季同正坐在沙发上聊着什么,看到他进来,两人立刻站起身。

  “周秘书,正等着您呢!”

  陈建国快步上前,热情地招呼,

  “怎么,乔市长有事?我们特意备了他爱喝的茅台。”

  苗季同也笑着附和,眼神里带着几分恭敬。

  “是啊周秘书,乔市长太忙了,一定是有事。”

  周绍龙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服务员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乔市长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走不开。他说,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让我过来跟二位当面沟通。”

  陈建国和苗季同对视一眼,心里顿时了然。

  市长竞选到了关键阶段,乔文栋深居简出还来不及,怎么肯轻易来这种私人会所赴宴。

  这是怕被人抓住把柄,授人以口实。

  苗季同是乔文栋的下属,心里清楚乔文栋的顾虑,嘴上却依旧客套。

  “理解,乔市长日理万机,能派周秘书过来,已经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了。”

  陈建国也跟着点头,挥了挥手让服务员上菜。

  “快上菜,周秘书也忙得很,时间宝贵。今天这桌菜,都是按乔市长的口味备的,周秘书也尝尝。”

  菜很快上齐,茅台也倒满了酒杯。

  陈建国端起酒杯,看向周绍龙。

  “周秘书,这第一杯酒,敬你。替我们向乔市长问好,感谢他一直以来的关照。”

  苗季同也端起酒杯,跟着附和。

  “对,敬周秘书,也敬乔市长。”

  周绍龙没有立刻端杯,看了眼门口的服务员。

  “二位先别急,乔市长让我来,主要是说审计的事。先把正事聊清楚,喝酒不迟。”

  陈建国冲服务员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苗季同与他对视一眼,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他们心里也很想尽快揭晓答案。

  周绍龙手里握着他们最关心的信息,这也是今晚的重头戏。

  “周秘书请讲,我们洗耳恭听。”陈建国语气郑重。

  周绍龙眼神扫过两人,缓缓开口。

  “乔市长知道,陆云峰启动了第三方审计,针对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产业园项目。他让我跟二位说,别慌,这件事他已经有安排了。”

  苗季同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乔市长有什么安排?周秘书快说说。”

  周绍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临来之前,乔市长把审计局的沈局长叫到了办公室。他明确要求沈局长直接干预这次审计。”

  “乔市长说,要从支持吉海经济发展的大局出发,把握审计尺度,不能因为过度审计,影响项目进度,破坏营商环境。”

  陈建国和苗季同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有业务主管部门的审计局领导出面干预,陆云峰的审计就算是废了一半。

  “乔市长太给力了!”

  苗季同拍着大腿,语气激动,

  “有沈局长盯着,费长庚那边再配合一下,这次审计就是走个过场。”

  陈建国也笑着点头,端起酒杯,再次看向周绍龙。

  “周秘书,这杯酒必须喝。感谢乔市长的关照,也感谢周秘书特意跑一趟。”

  这次周绍龙没有推辞,端起酒杯和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二位不用客气,都是为了吉海的发展。”

  周绍龙抹了抹嘴,看向陈建国,

  “陈总,你那边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陈建国放下酒杯,语气笃定。

  “周秘书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我约了老战友陶乐成,他在审计局法规科工作,和费长庚很熟。”

  “明天晚上,我摆一桌酒,把费长庚请过来,当面跟他做工作。”

  苗季同接过话茬,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这个办法好。下午,我已经给费长庚打过电话了,明确告诉他,审计的时候要把握好尺度。他心里清楚,华信能拿到发改委的业务,全靠我这边关照。”

  “他要是敢不听话,今后发改委的项目,就没华信什么事了。”

  苗季同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

  “明天,他肯定会安排几个听话的审计师进场,应该不会出岔子。”

  陈建国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自信。

  “苗主任这招够狠。我明天再给费长庚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他不傻,肯定知道怎么取舍。”

  “一边是长期合作的项目,一边是真金白银,他没有理由不站在我们这边。”

  周绍龙看着两人胸有成竹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二位准备得这么充分,乔市长也能放心了。陆云峰那小子,刚到发改委没几天,就想搞事情,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

  苗季同接过话,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参加工作才几年,来吉海发改委才一个月,懂什么体制内的规矩?想凭着一己之力,撼动我们打下的基础,简直是做梦。”

  陈建国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什么省里的韩主任,什么陆云峰,在我们眼里就是毛毛雨。”

  “等审计结果出来,查不到任何问题,我看他们怎么向委里交差。到时候,韩俊熙和梁栋的脸,都没地方搁。”

  三人相视一笑,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愈发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狂妄。

  他们觉得,一个代表了市里的顶层意志,一个代表了豪横的资本,还有一个是主管全市重点项目的发改委副主任,用如此庞大的强势阵容,对付一个小小的稽查副处长陆云峰,这场博弈,简直是碾压式稳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建国见核心话题说得差不多了,就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让苏琬进来,再开一瓶酒。”

  包厢门被推开,苏琬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妆容精致,手里拿着酒瓶,走到桌旁,熟练地给三人倒酒。

  周绍龙看着苏琬,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他认识苏琬,知道她是陈建国为乔文栋养的“金丝雀”,处事得体,嘴也严。

  “苏琬,有劳你了。”周绍龙语气熟络,带着几分暗示。

  苏琬微微一笑,态度恭敬。

  “周秘书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倒完酒,苏琬刚想退出去,被陈建国叫住。

包间里的龌龊

“苏琬,你去把我准备的两份礼物拿过来,给周秘书和苗主任。”陈建国对着苏琬摆了下手。

  苏琬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包厢。

  没一会儿,她拿着两个精致的礼盒走了进来,分别递给周绍龙和苗季同。

  陈建国看着两人,笑着说。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感谢二位一直以来的关照,还请笑纳。”

  周绍龙拿起礼盒,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

  他心里清楚,里面不光有礼品,肯定还有厚厚的信封。

  他没推辞,直接收了起来。

  这是他来之前,心里就已经有的期待。

  “陈总太客气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苗季同也收了礼盒,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陈总真是太周到了,谢谢陈总。”

  又喝了两杯酒,周绍龙看了看时间,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乔市长还在等我汇报情况,我就不多留了。”

  陈建国和苗季同也站起身,热情地挽留。

  “再坐会儿吧,再喝两杯。”

  “不了,还有正事要办。”

  “那好,我让司机送你。”

  周绍龙点了点头,看向陈建国,

  “陈总,你跟我出来一下,我还有点私事跟你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跟着周绍龙走出包厢。

  苗季同看着两人的背影,识趣地坐着没动,拿起桌上的礼盒,翻看起来。

  走廊里,灯光昏暗,服务员为两人推开旁边一个小包厢的门。

  门关上,周绍龙凑近陈建国,压低声音。

  “陈总,有件事,乔市长让我特意叮嘱你。关于你儿子陈继业的事,你可得上点心。”

  陈建国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连忙追问。

  “周秘书,继业那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倒也没出大事,就是乔市长担心,陆云峰会盯着陈继业不放。”

  周绍龙顿了顿,“上次市局刑警支队跨省追捕,多亏了通报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建国忙不迭地致谢:“谢谢周秘书,谢谢乔市长,多亏了乔市长的安排,犬子才逃过一劫。”

  他在心里,虽然当时为唐寅的那幅虎画肉疼,可比起儿子的安危,那已经不算什么了。

  周绍龙继续说:

  “乔市长已经跟郑支队打过招呼了,除了我表弟的联系方式,又让我把苏琬的电话号码给了他。”

  “上次市局支队内部排查过,再和我表弟联络,怕是不安全。”

  “要是陈继业那边有紧急情况,郑支队会直接联系苏琬。你让苏琬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待命,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陈建国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太感谢乔市长了,更得感谢周秘书,您二位为犬子,可是操碎了心。我这就跟苏琬交代,让她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嗯,记住,这件事不能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绍龙叮嘱道,“要是走漏了风声,不仅陈继业危险,我们也会受牵连。”

  “我明白,我明白。”陈建国连连点头,“我一定叮嘱苏琬,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那就好。”周绍龙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我先回去了,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好,我送周秘书出去。”

  陈建国热情地为他拉开包厢的门,把周绍龙送到会所门口。

  司机已经接到通知,车在门口等着。

  陈建国亲自为周绍龙拉开车门,看着他上车离开,才转身回到会所。

  包厢里,苗季同喝得微醺,已经把礼品盒里的东西检查完,心情很是舒爽。

  他靠在椅背上,看到陈建国进来,笑着说。

  “陈总,周秘书怎么说?”

  他知道陈建国和乔文栋的关系,更知道周绍龙肯定有什么乔文栋吩咐的事和陈建国交代。

  出于好奇,也出于更深的窥探,他当然想从陈建国嘴里知道更多。

  但陈建国不可能和他说儿子的事,一码归一码。

  对于苗季同这样的官员,他更多的是利用,最多是利益共同体,不可能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没什么,周秘书让我给他办点私事。时间不早了,苗主任,我安排了司机,送你回去。”

  苗季同知道分寸,也不再多问,拿起桌上的礼盒,站起身。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陈总,明天的事,咱们共同努力,打好配合。”

  “放心吧,我这没问题。”陈建国笑着应道,把苗季同送到门口。

  苗季同夹着礼盒上车,陈建国冲他挥手。

  车子驶出庭院,陈建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阴沉。

  他转身回到会所,苏琬正站在包厢门口等他。

  “陈总,周秘书跟您说什么了?”

  苏琬轻声问道。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语气严肃。

  “进去说。”

  两人走进包厢,陈建国关上门,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苏琬,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不准关机,不准静音。”

  陈建国语气郑重,“郑支队那边会联系你,要是有陈继业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也第一时间通知周秘书,好处少不了你的。”

  苏琬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记住了,陈总。我一定照办,不会耽误事的。”

  “嗯。”陈建国应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担忧,

  “继业那边,可不能出任何岔子。他要是出了事,我们都得完蛋。”

  苏琬看着陈建国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知道,陈继业是陈建国的软肋,也是鑫盛这个利益集团的命门。

  她给陈建国倒了一盏茶,捧到他面前:

  “陈总,您放心,我会盯紧的。郑支队那边,他只要通知我,我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陈建国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接过茶盏,垂下眼帘,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多少压住了他内心的焦虑。

  “你今天身上还没干净吧?正好乔市长没来,你也不用辛苦了。”

  陈建国突然开口,瞟向苏琬。

  苏琬脸颊一红:“我没事,只要能替陈总招呼好乔市长,一切都是好的。”

  陈建国放下茶盏,拍了拍她葱玉般的小手:“去吧,早点休息,我今天累了。”

  苏琬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看着苏琬玲珑娇俏的身影,隐在包间门外,陈建国端起茶盏,轻轻啜着,心下暗自盘算。

  乔市长今天避嫌,派周秘书过来,一是当着苗季同的面表明态度,二来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让秘书过来传递消息,安排事情,就算将来出了问题,他也能推得一干二净。

  可一旦出了问题,他真能推的干净吗?

  这么多年来,两人的利益早就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他是商人,很成功的商人,不喜欢损,只钟意成功。

  只要这次审计能过关,等乔文栋当上市长,他和鑫盛就能高枕无忧了。

  至于那个陆云峰,一个愤青式的小人物,不值得一提。

  想到这,他将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

放走真龙,选了泥鳅

夜幕笼罩着吉海市,高档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里,一辆网约车缓缓停下。

  乔文栋推开车门,脸上戴着大号口罩,压得很低的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

  确认没人留意,他快步走向电梯,摁下七楼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靠在轿厢壁上,手里捏着口袋里的手机,眼里满是防备。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开后是一梯两户的格局。

  乔文栋再次探头观察,走廊里空无一人,这才走出电梯,输入密码,推开右侧的房门。

  屋里的灯光柔和,刘芳芳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听到开门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起身扑进乔文栋怀里。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刘芳芳的声音带着惊喜,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乔文栋关上房门,摘下帽子和口罩放在玄关柜上,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先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碟没吃完的水果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一档综艺节目的重播。

  “正好有空,过来看看你。”

  他的语气听起来是随意的,但目光在关上门之前已经快速确认了一遍客厅、阳台和卧室方向的动静,像在查看每一个角落是否平整。

  刘芳芳帮他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你要是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但更多是试探,像是在用声音的软硬度来衡量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的位置。

  “临时决定的。”

  乔文栋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她给倒的水喝了一口,“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刘芳芳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的手指拢进掌心。

  “还能怎么样,天天在那个窗口坐着,对着来问社保的人笑。”

  “我好歹是正儿八经通过组织程序调过来的,现在干的活跟临时工没什么区别。家里那边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在市里到底干什么。”

  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装修精致,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是陈建国开发的小区,特意送给乔文栋的。

  自从乔文栋把刘芳芳调到吉海,就把这套房子给她住,美其名曰租来的,实则金屋藏娇。

  刘芳芳来吉海一个月,乔文栋只来过两次,每次都匆匆忙忙。

  乔文栋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抚道。

  “这不是市长竞选的关键期吗,我得避嫌。等我选上市长,立马把你调到市直单位,给你安排个轻松的岗位。”

  “真的?”

  刘芳芳眼睛一亮,抬头看着他,“你可别骗我。”

  “不骗你。”乔文栋敷衍着点头,话锋一转,

  “今天来,还有件事问你,关于陆云峰的。”

  刘芳芳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撇撇嘴。

  “提他干嘛?一个弃子而已,有什么好问的。”

  “他现在可不是弃子。”

  乔文栋语气严肃起来,“刚来发改委,就搅得天翻地覆,省里的韩俊熙亲自给他站台,连副主任苗季同都被他拿捏了。”

  刘芳芳愣了一下,随即不屑道。

  “肯定是韩俊熙瞎了眼。他这个人,就是挺会装的。”

  “我看没那么简单。”

  乔文栋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韩俊熙现在是我竞选市长的对手,陆云峰跟他走得近,我必须摸清陆云峰的底细,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俩的把柄。”

  刘芳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里满是牢骚。

  “我哪知道他的底细。大学时就觉得他家里不算穷,花钱大方,对我也不差。他说他爸在部委上班,是个处级干部,他妈在妇联,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太太。”

  乔文栋眼神一动,追问。

  “部委?哪个部委?他爸具体是干什么的?你去过他家吗?”

  “我哪知道哪个部委。”

  刘芳芳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恍惚,

  “他那时候说家里给他安排了亲事,他不愿意,就跟家里闹翻了,逃出来的。我们大学毕业就领证旅行结婚,没见过他父母,也没去过他家。”

  乔文栋坐直身体,眼神里满是凝重。

  “不对劲,这里面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刘芳芳被他的样子吓到,连忙追问。

  “你想啊,他在大学衣食无忧,花钱大方,说明家境绝对不差。”

  乔文栋分析道,“他说他爸是处级干部,可部委的处级和地方的处级不一样,说不定是厅级,甚至更高。”

  “还有,你们结婚连父母都不告诉,旅行结婚就算了,他还直接跑到清河镇躺平三年。这哪是没本事,分明是不想受家里安排,故意藏拙。”

  刘芳芳的脸色慢慢变了,心里咯噔一下。

  乔文栋的话,点醒了她。

  以前觉得陆云峰是废物,现在想想,确实处处透着古怪。

  “你的意思是,他家里很有背景?”刘芳芳的声音带着颤抖。

  “十有八九。”乔文栋点头,语气里满是后怕,

  “你没发现,他离婚后就像变了个人?在正阳县有黄展妍支持,到了市里有韩俊熙撑腰,这不是运气好,是他背后的势力在发力。”

  刘芳芳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和陆云峰在一起的三年,他从不提家里的事,却总能轻松解决她解决不了的麻烦。

  她当时只觉得是他运气好,现在才明白,那是人家根本没把这些事放在眼里。

  “那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刘芳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悔。

  “我也不清楚。”

  乔文栋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档案我查过,父母信息应该都是假的,我的权限根本接触不到真实内容。你再好好想想,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家里的细节,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名字,或者车牌号。”

  刘芳芳努力回忆,脑子里闪过和陆云峰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想起陆云峰有一次喝多了,说过一句“我爸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非得打断我的腿”。

  “我想起来了。”

  刘芳芳猛地抬头,“他提过一次,说他爸出差去外地,坐的是飞机头等舱。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一个处级干部,出差能坐头等舱?”

  “还有一次他妈来电话,他在阳台上接的,说了几分钟就挂了。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什么。”

  “那个电话之后,他那个周末开车出去了,说去省城办事,回来之后也没提见了谁。”

  刘芳芳停顿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去办事。”

  乔文栋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还有吗?比如他提过什么地名,什么单位,或者他父母的名字?”

  “没有了。”刘芳芳摇了摇头,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我当时嫌他没本事,从不主动问他家里的事。现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

  乔文栋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有些烦躁,兼着妒火,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

  “别哭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你回去再好好找找,看看有没有你们以前的照片,或者他留下的东西,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刘芳芳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此时的她,已经没了和乔文栋温存的心思,满脑子都是陆云峰可能的显赫背景,心里的后悔像潮水一样涌来。

  乔文栋穿好衣服,叮嘱道。

  “有任何线索,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我能不能选上市长。”

  “我知道了。”

  刘芳芳有气无力地应道,她曾经眼里的窝囊废,现在竟然能主导乔文栋是否选得上市长。

  自己竟然放弃真龙,选了泥鳅?

  她魂不守舍地送乔文栋到门口。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她靠在门上,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母女三人的悔恨

刘芳芳回到客厅,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电视里还在放综艺节目,笑声此起彼伏。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刚才乔文栋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高兴。

  他最近来得少,每次来都待不了多长时间,她以为今晚能多留他一会儿。

  可他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看她,先是扫了一圈客厅,又看了一眼阳台和卧室,确认完那些角落之后才坐下来跟她说话。

  问的是陆云峰。

  问完陆云峰就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提前打招呼。

  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念头:

  他今天是来查岗的,也是来问事的。

  查岗是顺便,问事才是真的。

  她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的角色,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轻、还要贱。

  她原本也是正阳县的股级干部,离副科就差了那么一哆嗦。

  一年前,她坐在城关镇招商办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旺达项目的对接材料,连黄展妍见了她也客气两句。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选对了路,攀上乔文栋就等于攀上了仕途的台阶。

  可现在,她坐在吉海市这间精装修的公寓里,每个月拿着事业单位窗口的工资,等着一个准老年男人偶尔抽空来看她一眼。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眼是她用自己的全部筹码换来的,

  而她自己,就像一张旧照片,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回边框里,被光线慢慢压平,连抬头的余地都没有。

  可,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当初非要跟陆云峰离婚,脑子像是进了水。

  离婚后,陆云峰一路开挂。县里有黄展妍护着,市里有韩齐正罩着,省里有韩俊熙撑着。

  再看看自己,沦落成高级陪侍,被人养在公寓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更让她绝望的是,乔文栋怕事。

  一个堂堂常务副市长,竟然连陆云峰都忌惮。

  刚才乔文栋问起陆云峰的家世时,满脸紧张。

  他说,这次市长竞争,关键就在陆云峰身上。

  刘芳芳不傻,她听懂了。

  乔文栋的意思是,陆云峰的背景,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竟然有左右市长人选的能力。

  关键是,她曾经离这个人那么近,近到别人无以复加。

  现在,却连仰望都够不着。

  悔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陆云峰的合照。

  照片里的陆云峰穿着白衬衫,笑得温和。

  她以前觉得这笑容普通。

  现在才明白,那笑容里藏着她看不懂的底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刘佩佩发来的微信:

  【芳芳,在干嘛?乔市长今天去你那了吗?有没有给你带好东西?】

  刘芳芳看着那行字,露出一脸的苦笑。

  犹豫了几秒,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刚走。姐,想跟你说说话。】

  她还没把手机放下,刘佩佩的电话就进来了。

  “芳芳,怎么啦?你情绪好像不对。是不是乔文栋惹你了?”

  刘佩佩的语气带着关切。

  “没有。”

  刘佩佩松了口气:“那就好!是不是调岗的事有眉目了?等他当上市长,你就是市长夫人了,可别忘了姐姐,记得把我弄进市电视台。”

  刘芳芳叹了口气:“调岗还早。乔文栋现在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竞选市长,悬了。”

  “谁啊?这么大本事?”

  “陆云峰。”

  “啊,怎么和他又扯上了?”

  刘芳芳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陆云峰可能有大背景,他还说这次能不能选上市长,打听到陆云峰的底细是关键。”

  她把乔文栋晚上说的话转述了一遍,从韩俊熙公开站台到苗季同被压住,从第三方审计即将进场到乔文栋怀疑陆云峰父母的真实身份。

  她没有加什么评价,只是把那些话原样搬了出来,但能听出她的心已经是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佩佩的声音变了调:

  “你说他爸可能在部里当大官?他当年在家住的时候,可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我也没看出来。可乔文栋说他有这个判断。他说陆云峰在大学花钱不眨眼,结婚旅行连父母都不用见,在清河镇躺了三年一点不着急。这不是普通人家孩子做事的章法。”

  刘芳芳的声音有点发闷,“我当时也没往那处想,现在乔文栋这么一说,我才觉得不对劲。”

  “我的天!”刘佩佩的声音高了起来,

  “那当初在咱家,他从来不多话,对石健和魏建臣那些人也不巴结。我还以为他是不合群,现在想想,是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声音也提高了很多。

  电话那头王桂兰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芳芳,你刚说的那些,是真的?陆云峰家里真有大背景?”

  “妈,我也不确定,但乔文栋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他还让我找陆云峰父母的线索,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芳芳的声音低了下去。

  王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造孽啊!当初我就不该逼你离婚!要是你俩没离,咱们家现在也能跟着沾光,你也不用受这种委屈。”

  她的声音开始变了调,

  “现在人家飞黄腾达了,你倒像个外人一样被养在那间屋子里。他要是真有大背景,那咱家……咱家当初不就是把一尊菩萨往外推吗?”

  刘佩佩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他要是记恨咱家,乔文栋又靠不住,那咱家以后可怎么办?”

  “行了,都别说了。”

  刘芳芳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硬了一些,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乔文栋让我找线索,我在这想了一晚上了,能想到的只有他妈姓苏,在妇联工作,别的什么都没有。”

  王桂兰在电话那头长叹了口气:

  “你跟他过了三年,就没多问几句?”

  “问了他也不说。我以为是不想提家里的事,谁知道是根本没法提。”

  刘芳芳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家里条件一般,所以才避而不谈。现在才知道,人家是没必要跟我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王桂兰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了许多: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乔文栋让我查,我查不出什么,他只会觉得我没用。”

  刘芳芳靠在沙发里,“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佩佩在背景里低低地埋怨了一句什么,王桂兰又开口了,像是要把最后一根稻草攥紧:

  “那你好好想想,看能不能想起什么有用的信息来。乔市长还在位,咱们家就还有指望。你也要多长个心眼,多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知道了。”

  刘芳芳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的脸也随着那点光一起暗了。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撕心裂肺般的疼。

  终于,屋子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在公寓楼里回荡。

会是什么人呢

次日上午九点五十,曹启鹤快步走进陆云峰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陆处,华信审计所的人到了,在小会议室等着呢。”

  陆云峰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

  “走,过去看看。”

  两人并肩走向小会议室,曹启鹤一边走一边汇报。

  “费长庚亲自来了,还带了完整的审计团队,挺重视的。”

  陆云峰微微颔首。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微白,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正是费长庚。

  看到陆云峰进来,费长庚立刻站起身,主动伸出手,笑着说:

  “陆处,久仰。昨天苗主任跟我通话的时候还提到你,说发改委新来的副处长很年轻,我还想能有多年轻,见了面才知道比我想的还年轻。”

  “费主任过奖了。请坐。”陆云峰客气道。

  他注意到,费长庚上来就先提苗季同,显然两人很熟悉,却不一定了解和陆云峰之间的故事。

  双方落座,费长庚开始介绍团队成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陆处,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项目合伙人张敬宇,本次审计的签字负责人,全程总负责。”

  张敬宇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握手的时候力道很稳。

  费长庚又指了指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这是李涛,注册会计师,这次担任项目经理,现场审计的日常工作由他统筹。”

  李涛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拿出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笔已经拧开了。

  “陆处,曹科长,这次的审计方案我们会按照流程走,预计分成五个模块开展。财务审计由我和两名注册会计师负责,工程造价和工程量核实由四名工程师配合推进。资料整理和底稿归档由助理跟进,全程留痕。”

  陆云峰听完,翻了一下桌面上的材料。“审计周期怎么安排?”

  李涛翻了一页笔记本,条理清晰:

  “按标准流程,前期准备阶段大概一周,包括资料收集、方案制定、通知书送达等。”

  “现场实施阶段占整个周期的六到七成,小型项目一到两个月,中型项目两到四个月。”

  “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都属于中型项目,方案我已经初步拟好了,如果资料配合顺畅,预计三周内完成全部外勤和内业整理,第四周提交初稿,第五到六周进入征求意见和修改阶段,整体周期控制在三个月左右。”

  陆云峰听完没有立即接话,他把目光转向费长庚:

  “费主任,审计组的资质证明和人员清单已经备好了吗?”

  费长庚朝李涛看了一眼,李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了过来。

  “人员清单、资质证书复印件、近三年同类项目业绩清单,都在里面。”

  陆云峰接过来翻了一遍,合上。

  “资料齐全。具体进场时间等委托函走完审批程序后再定,这两天我这边会尽快推动审批。”

  他看了一眼曹启鹤,曹启鹤会意,拿出已经拟好的委托合同初稿递了过去。

  费长庚接过合同,翻了翻,没有多说话,递给了张敬宇。

  张敬宇看得很仔细,翻了三遍,指着一处条款问了一下措辞,曹启鹤当场修改了一版,双方确认后打印了两份草签。

  费长庚签完字之后,把笔帽盖上,看着陆云峰笑了一下:

  “陆处,这次跟咱们发改委合作,希望合作顺利。审计组这边我会亲自盯着,不会掉链子。”

  “费主任费心了。后续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联系曹启鹤。”

  陆云峰站起来,送费长庚到门口。

  费长庚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侧头问了一句:

  “陆处,城南湿地公园那个项目的立项卷宗,我能先调一份看一下吗?提前了解一下情况,进场后效率更高。”

  陆云峰看了一眼曹启鹤:

  “卷宗在档案室,待会复印一份,下午发给费主任。”

  “好,那麻烦陆处了。”费长庚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审计组的人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之后,陆云峰转身走回会议室。

  桌面上摊着刚签完的委托合同初稿,纸页上墨迹还没干透。

  他拿起合同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收进文件夹里,交给了曹启鹤:

  “合同走内部审批流程,先报胡处,再报苗主任。”

  曹启鹤接过文件夹:“明白。我下午把审批单准备好,明天就能走完。”

  “还有,城南湿地公园的立项卷宗,档案室那边调一份,复印完派人送给费主任。”

  曹启鹤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夹先回办公室准备了。

  陆云峰在会议室里多站了一会儿,翻了一下李涛留下的那份人员资质清单。

  项目组的人员配置和专业分工没有问题,费长庚亲自带队也说明他对这个项目足够重视。

  开头似乎不错。

  他合上清单,手指在上面敲了敲,走出会议室。

  费长庚回到事务所,进了办公室,随手关上门。

  他没急着换外套,先在办公桌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审计局沈局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沈局,我们刚从发改委回来,跟稽查处那边碰过了。项目定了,合同也草签了,后续按流程走。”

  他的措辞谨慎,透着小心。

  “费主任,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你那边要把握好尺度。”

  沈局长的声音很稳,一如他老审计的风格:

  “乔市长非常关注这个审计项目的方向和质量,发改委那边有些年轻同志可能比较激进,你需要从全市经济发展和重点项目推进的大局出发,灵活把握审计尺度,做到心中有数。”

  费长庚点了点头:“明白。沈局放心,方向我心里有数。审计组的人已经安排了,我会盯着进度,不让他们走偏。”

  “好。你办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费长庚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翻出审计局法规科科长陶乐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老陶,发改委那边的项目定了。沈局长也打过电话了,给了我们指示。”

  “嗯,那就好,你那边晚上有空吧?”

  “有空,地方你定。”

  “行,那晚上见。我介绍一个朋友认识,正好今晚聚一聚。”

  “好,那晚上见,你把地址发我就行。”

  “没问题。”

  费长庚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正是陆云峰那边签完的委托合同初稿,

  他又看了一眼李涛报上来的审计方案,然后合上文件夹。

  他叫来助理,让通知项目组所有成员,下午两点开会,把发改委那边的初步要求和审计范围同步一下,前期准备阶段要尽快收尾,不耽误进场时间。

  助理应声去了。

  费长庚看着助理的背影,突然对晚上的宴请很期待。

  陶乐成要介绍的朋友,会是什么人呢?

有格局的大企业家

馨园会所的庭院里,灯光暖黄,绿植修剪得整齐。

  一名身着传统中式服装的中年经理,带着行李员站在会所门口,恭敬地拉开自家宾利车的车门。

  陶乐成和费长庚,分别从副驾驶和后座上下车。

  两人并没马上往会所里走,而是站在那里,由陶乐成介绍着会所的档次。

  “费主任,你看,这馨园会所,在吉海可是独一份。别看我和陈总是老战友,可算上今天,来这里也不过三次。”

  “这里不对外,也不搞什么会员制,除非陈总邀请,不管你多有钱,都进不来。”

  费长庚点点头,目光扫过会所的建筑,和庭院里的名贵绿植,心里暗叹。

  他早就听说过陈建国的实力,今天能来这里赴宴,心里满是期待。

  一旁的经理,也不催,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的笑,典型的管家式服务。

  陶乐成介绍完,挺胸昂头,往会所里走,俨然常来常往的熟客。

  经理紧走几步,赶到他身前,伸手引领。

  经过装修奢华的大堂,上了电梯,直达三楼。

  电梯门打开,陈建国早已候在门口。

  他眼神扫过来人,带着几分拿捏的从容。

  两人出了电梯,陈建国迎上前,主动伸出手。

  “费主任,久仰大名。我是陈建国。”

  费长庚连忙伸双手握住他的手,语气恭敬。

  “陈总,久仰久仰。早就听说鑫盛集团在吉海的实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陶科长,有日子没聚了,快请进。”

  陈建国侧身让道,语气里带着对陶乐成的客气,却又不失老板的架子。

  三人走进包厢,里面装修奢华,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角落摆着古董摆件。

  陈建国抬手示意两人落座,服务员立刻上前倒茶。

  “费主任,尝尝这茶,明前龙井,专门派人收的。”

  陈建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悠闲。

  费长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好茶,口感醇厚,香气浓郁。陈总果然懂生活。”

  陶乐成笑着接话,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

  “那是,陈总不仅会做生意,对这些雅事也很有研究。”

  “陈总的茶,都是包了固定山头,专门收购,和外边那些货,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你再看墙上这字画,都是名家手笔,还有那摆件,都是古董。”

  费长庚顺着陶乐成的手看过去,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都代表着陈建国的实力和人脉。

  陈建国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闲着没事,摆着玩玩。”

  他看似谦虚,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示实力。

  费长庚心里跟明镜似的,却配合着露出赞叹的表情。

  “来,请入座,今天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陈建国起身,发出邀请。

  费长庚坐下之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酒杯位置和座位间距,然后才落座。

  陈建国坐在主位上,转了一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稔熟:

  “费主任,陶科长一直跟我提起你,说你专业能力强,做事扎实。今天有机会见面,真是蓬荜生辉啊!”

  费长庚正了正坐姿,语气里带着十分的客气:

  “陈总客气了。我早就听说陈总的鑫盛集团是市里的标杆企业,今天能坐在一起,实在是荣幸。”

  陶乐成在中间接了一句:“费主任,陈总在吉海经营这么多年,不仅企业做得好,为人也特别低调。你们审计这行打交道的人多,像陈总这样有格局的企业家,真的不多见。”

  陈建国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话头轻轻弹开,落在桌面另一侧的边缘:

  “企业做得大不大是其次,关键是对得起跟了你干活的人,对得起信任你的合作方。”

  他的语气保持着平常的节奏,“这些年能走得稳,靠的也是朋友们互相照应。”

  他的话里带话,并不刻意,却让在座的人都懂。

  服务员开始上菜,菜品精致,都是参鲍翅燕等名贵食材。

  服务员打开茅台,要给众人斟酒。

  陈建国抬手制止,亲自给两人倒酒。

  陶乐成和费长庚对视了一眼,为陈建国的盛情。

  “费主任,陶科长,我先敬二位一杯。感谢陶科长牵线,让我认识费主任这样的专业人士。”

  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飞天茅台入喉,口感醇厚,费长庚喝着酒,心里也十分熨帖。

  “陈总客气了。”费长庚放下酒杯,“恕我高攀,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相互之间,有事招呼一声就行。”

  “对对对,朋友,都是朋友。”陶乐成笑着附和,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乔文栋。

  “费主任,你不知道,陈总和乔市长的关系,那可是铁得很。乔市长一直很看重鑫盛集团,说鑫盛是吉海的标杆企业。”

  陈建国看了一眼陶乐成,没接话,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一笑,恰到好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而让费长庚心里更笃定,陈建国和乔文栋的关系不一般。

  “是吗?那真是太厉害了。”

  费长庚语气里满是艳羡,“乔市长可是吉海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据说下一任市长非他莫属。能得到他的认可,陈总的实力可见一斑。”

  “那是自然。”陶乐成拍着胸脯,“乔市长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扬鑫盛集团,说陈总有格局,会做生意,是吉海的大企业家。”

  费长庚心里一动,知道该体现自己的价值了。

  他放下酒杯,语气郑重。

  “陈总,我们华信是做审计的,若今后有需要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费长庚并没把话说透,多少留了些余地,但结交之意,已经表达出来。

  陈建国抬眼看向费长庚,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费主任是专业人士,我相信你的判断。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我们鑫盛集团,一向合法经营,合规纳税。”

  “那是自然,陈总的名声,在吉海商界是有目共睹的。”费长庚连忙附和。

  陶乐成在一旁敲边鼓,语气带着几分暗示。

  “费主任,咱们做审计,其实挺难的,有时是费力不讨好。所以,更得把握好尺度。尤其在对待一些重点项目,要多从全市经济发展的大局考虑。”

  费长庚连连点头,“陶科长说得对,我也持相同的看法。”

  说着,他端起酒杯,看向陈建国,“陈总,我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常联系,互相照应。”

  陈建国笑着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这胜券已经在握

席间,陶乐成不停地夸赞陈建国的格局和实力,时不时提起乔文栋,暗示陈建国的后台有多硬。

  陈建国则始终保持着矜持,偶尔回应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听着,给两人布菜倒酒。

  费长庚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笃定。

  越是这种大佬,越是讳莫如深。

  陈建国越是不提乔文栋,越说明两人的关系铁到了不需要挂在嘴边的地步。

  他心里清楚,陶乐成是在给他递梯子,只要他顺着梯子爬上去,就能搭上陈建国和乔文栋的线,加入这一高级圈层。

  酒过三巡,菜已经上了四道。

  “陈总,我看墙上这字画,布局和意境都不俗,想必是名家手笔吧?”

  费长庚指着墙上的字画,状似随意地问道。

  陈建国抬眼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算是吧,一个老朋友画的。老人家已经八十七了,现在很少动笔,这幅画也算难得。”

  陶乐成立刻接话,语气夸张。

  “费主任,你可不知道,这老爷子可是国内知名的书法家,他的字画,市场价最少二十万一平尺。陈总这里,这样的字画还有好几幅呢。”

  陈建国随意地摆摆手,“这都是些装饰品。费主任要是喜欢,改天让人送一幅到府上。”

  费长庚连忙摆手:“别别,陈总太客气了,我对书画是外行,不劳陈总费心。”

  陈建国没再坚持,算是留下一个伏笔。

  费长庚心里也明白,若是这次审计如了陈建国的愿,何愁一幅百十万块钱的画。

  陶乐成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敬了费长庚一杯,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了一些:

  “费主任,发改委那两个审计项目我听说已经定了,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产业园配套工程,都是市里的重点项目。你们这次任务不轻啊!有什么需要局里协调的,尽管说。”

  他说话的时候,侧头看了陈建国一眼。

  手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桌布边缘,让它的走向更贴合桌沿的弧度。

  “是的,下午刚在所里给他们开了会,下星期进点。”费长庚点了点头,观察着陈建国的神情。

  陈建国夹了一颗花生,放在碟子里,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费主任,市里的大项目审计我不太懂流程,但我知道你们这行不容易。既要保证审计质量,又要考虑地方经济发展的现实需要,这个平衡不容易拿。”

  费长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审计本身是工具,不是目的。怎么用好这个工具,确实需要结合具体情况来把握。”

  他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起伏,但话锋已经偏移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任何项目都有两面性,都有优化的空间。”

  陶乐成在旁边适时接了一句:

  “费主任这话说得有水平。陈总,我觉得今天这顿饭没白吃。”

  陈建国笑了一下,举起酒杯朝费长庚的方向稍微抬了抬:

  “费主任,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多交流。”

  他没把话说满,只是把酒杯举得稍微高了些,

  “我的企业这些年有一些项目参与了市里的建设,以后如果遇到需要审计把关的地方,还希望费主任能帮忙多沟通,避免误会。”

  费长庚听懂了,端起酒杯,和陈建国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陈总放心,审计是服务性质的。只要沟通到位,很多问题都能在程序内妥善解决。”

  他顿了顿,“你们这些做实事的企业,我信得过。需要我这边把控尺度的,我会把控好。”

  陶乐成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圆场的味道:

  “费主任是老审计了,知道怎么把握分寸。陈总,你就放心吧。”

  他参与进来,和两人碰杯。

  三人一饮而尽。

  这一番拉扯,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放下酒杯,陈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用明说,费长庚就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酒局接近尾声,陈建国抬手示意服务员。

  服务员端着两个精致的礼盒走过来,分别放在费长庚和陶乐成面前。

  “费主任,陶科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陈建国语气随意,“感谢二位今天赏脸,以后还要多多关照。”

  陶乐成拿起礼盒,笑着说。

  “陈总太客气了,咱们老战友之间,客气什么。”

  费长庚也拿起礼盒,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

  他心里清楚,里面不光有礼品,肯定还有贵重的东西。

  他假意推辞了一下,就收了起来。

  “陈总太周到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起身,陈建国送两人到门口。

  陶乐成先上了车,陈建国拉着费长庚,走到一旁,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费主任,一点心意。以后审计的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费长庚捏了捏信封,心里清楚,里面的现金不少。

  他连忙塞进怀里,语气恭敬。

  “陈总放心,我一定办好,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乔市长操心。”

  “好,我相信你。”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常联系。”

  费长庚点点头,转身坐上了接他们来的宾利车。

  陶乐成坐在副驾驶,看着费长庚脸上的笑容,心里也跟着得意。

  宾利车缓缓驶出馨园会所的庭院,费长庚靠在座椅上,摸了摸怀里的信封,脸上满是收获感。

  “陶科长,陈总真是太有格局了,不愧是吉海的大企业家。”

  费长庚语气赞叹,“出手大方,为人低调,还这么有实力。”

  陶乐成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那是自然。陈总在吉海商界,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你利用所里的资源,和陈总多联系,多沟通,机会多的是。”

  “那是,那是。”费长庚连连点头,“感谢老兄,搭了这个桥。这次审计,我一定把握好尺度,确保让陈总和乔市长都满意。”

  “那就好。”陶乐成满意地点点头,“等审计结束,陈总肯定还会感谢你的,乔市长也会知道。到时候,华信审计所的业务,只会越来越多。”

  费长庚靠在座椅上,心里越发笃定。

  他觉得,自己这次算是押对了宝,搭上陈建国和乔文栋的线,以后的前途一片光明。

  身后,馨园会所里,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宾利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心里清楚,费长庚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对手,是陆云峰和韩俊熙。

  但他有信心,凭借自己的实力和人脉,能赢得这场博弈。

  他拿起手机,给周绍龙发了条微信。

  【费长庚这边搞定了,审计不会出问题。】

  没一会儿,周绍龙回复过来。

  【我会向领导汇报,你继续盯着,别出岔子。】

  陈建国看着微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有乔文栋撑腰,有费长庚配合,还有沈局长和陶乐成关照,这胜券已经在握。

紧张有序的进点会

三日后,项目进点会设在城南湿地公园项目管理中心三楼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绒布边缘有些许磨损,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桌板。

  一看就知道这个会议室,已经用了很久。

  桌面上按人头摆着黑色话筒和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贴着的标签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

  墙上的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暖风顺着出风口往下飘,把室内温度提升到二十度上下,让人感觉不冷不热,却也让会议室里多了几分沉闷。

  上午九点整,各方人员陆续到场,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声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又很快被空调的嗡鸣盖过。

  华信事务所的审计组先到的。

  审计组负责人张敬宇走在最前面。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里面的西装,面料挺括,领带系得严实,没有一丝褶皱。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有轻微的磨损,看得出来经常使用。

  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坐,先扫了一圈会议室的布局和座位方向,目光在记录员的位置和投影屏幕的方位上停留了两秒。

  确认无误后,他才在主宾一侧的座位上坐下,坐姿笔直,双手自然放在桌面上。

  李涛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笔记本,笔夹在封皮的卡槽里。

  他在张敬宇旁边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笔帽拧开放在桌面右侧。

  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之后放下笔,环顾四周。

  三名工程师和两名财务专员依次落座,动作井然有序,看得出平时训练有素。

  没人说话,各自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做好记录准备。

  桌上的矿泉水瓶,也没人动一下。

  项目业主方随后到场。

  城南湿地公园管理中心的主任周洪海走在前面。

  五十出头,微胖,肚子微微隆起,穿一件浅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他进门后,先跟审计组那边点了点头,脸上挤出客套的笑容。

  又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似乎在确认还有什么人没到,又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身后,跟着一个负责项目运营的副主任和一个财务科的科长。

  两人都低着头,脚步跟得很紧,三人在会议桌另一侧依次坐下。

  周洪海坐下后,端起桌上一个已经倒好水的盖杯,掀起杯盖,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他抿了抿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建设单位代表随后到场。

  鑫盛实业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副总经理刘建平,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商务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额前的碎发都被打理得服服帖帖,皮鞋擦得锃亮。

  他进门后先跟周洪海打了个招呼,两人看起来很熟,握了握手。

  又跟审计组的张敬宇点了点头,目光在张敬宇脸上停留了一瞬,没等后者看他,赶紧移开目光。

  来到会议桌靠门一侧坐下,坐姿放松,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叉。

  他身后跟着一个财务总监和项目部经理,两人入座之后没有打开笔记本。

  每人从包里掏出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放在杯沿上。

  杯身贴着各自的名字,透着几分刻意的谨慎。

  胡宁、陆云峰和曹启鹤到场的时候,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发改委那一侧的三个空位。

  胡宁坐在中间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议程表,页边折了一个角,上面写着几个工整的字,应该是提前做好的标注。

  他拿出一支笔,在议程表上轻轻划动,核对会议流程。

  陆云峰在胡宁旁边坐下,曹启鹤在他侧后方落座。

  陆云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破旧,是用了很久的款式。

  他坐下后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在每个人的位置上短暂停顿,确认着到场人的身份和与座位之间的对应关系。

  确认无误后,他翻开笔记本,把笔搁在打开的页面上方,笔尖对着笔记本的横线,做好记录准备。

  曹启鹤凑到两位处长面前,低声请示了两句。

  得到首肯后,宣布进点会正式开始。

  审计组长张敬宇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平稳,语速偏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显是给助理调整投影仪,留出足够的时间切换画面。

  “各位,今天的进点会主要是通报审计方案、明确分工、强调配合要求。审计组这边先做介绍,然后请各方表态。”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审计方案。

  他逐条讲了一遍审计范围、时间安排、人员分工、底稿移交节点和沟通机制。

  每一条都清晰具体,涉及到时间节点、责任分工和责任人的内容,他还特意放慢语速,在助理打到投影上时,有时刻意重复一遍。

  讲到“资料调取”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中心主任周洪海的方向,目光示意:

  “项目业主方需要在三天之内提供完整的财务账套、合同台账、工程签证、监理日志,以及竣工验收报告。如有延迟,需书面说明原因,报审计组和发改委备案。”

  周洪海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还算干脆:

  “行,资料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正在整理归档,会按进度配合,绝不耽误审计组的工作。”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扫过陆云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张敬宇又看向鑫盛副总刘建平的方向,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施工单位这边,需要提供材料采购清单、分包合同、用工台账、设备租赁记录,以及所有变更签证的审批原件。”

  “这部分资料涉及资金流向和工程量核实,是本次审计的重点,务必保证资料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刘建平靠着椅背,语气和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我们公司配合审计是常规工作,该提供的资料都会提供,不会耽误进度。”

  他说话时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张敬宇,也没有去看陆云峰,语气听着正常,但语速明显慢了一拍,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李涛在旁边插了一句,语速较快,带着紧迫感:

  “刘总,我们会列一份详细的资料清单,按分类和移交节点排好顺序,到时候直接发给项目部对接人。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沟通,我们会第一时间回复。”

  刘建平点了下头,没再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

  明眼人看得出来,他是在缓解压力。

年轻而又严格的副处长

周洪海主任适时开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张老师,这次审计的周期大概要多久?咱们湿地公园的日常运营不能停,游客量每天都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如果需要封闭现场或调取运营台账,我们得提前跟下面的部门打招呼,做好协调工作,避免影响游客体验。”

  张敬宇翻了一页方案,手指在材料上轻轻点了一下:

  “外勤周期暂定三到四周,具体看资料调取和核实的进展。”

  他抬起头,看向周洪海:“涉及到运营数据的部分,会提前三天通知,不会突击进场影响日常运转,也会尽量避开游客高峰期。”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看向胡宁和陆云峰。

  他的姿态很得体,不越权,也不推诿。

  陆云峰没立即说话,而是看向胡宁。

  胡宁是正处长,虽然整件事由陆云峰主导,但官场的基本礼节不能忽视。

  胡宁点了下头,端起盖杯喝了一口。

  茶杯里的水不是很热,茶叶没完全泡开。

  他皱了皱眉,吐出嘴边的茶叶梗,放下茶杯。

  开口时,胡宁语速平缓,丝毫没受劣质茶叶的影响:

  “发改委对这次审计很重视,委托华信事务所,是为了确保审计质量。城南湿地公园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关乎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略顿了一下:

  “稽查处希望,各方要按照审计方案配合好,把问题搞清楚,把结论做扎实。审计不是找麻烦,是为了帮助项目更好地闭环管理,更是为了规范后续运营。”

  胡宁的话刚一落地,鑫盛的刘建平抢先接上。

  他把语气带着明显的拍马屁嫌疑:

  “胡处说得对,审计是推动项目更规范运行的手段,也是对我们工作的监督和指导。”

  “我代表鑫盛表个态,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绝不给审计组添麻烦。也请发改委和审计组多提宝贵意见,帮助我们改进工作。”

  他说完,看着胡宁,似乎在等着回馈。

  胡宁并没去看他,而是转向陆云峰,“陆处,你来说说。”

  陆云峰并没受刘建平抢话的影响,他清了下喉咙,开口:

  “胡处长的指示,我完全赞成,这也是我们稽查处的集体意见。”

  作为副手,在这种场合,必须旗帜鲜明地和正处长站在一起。

  对外稽查工作,应该是铁板一块,不能有任何缝隙被外人窥探利用。

  更何况,经过几次事情之后,胡宁对陆云峰的态度已经明显好转。

  他继续说:“刚才听了几位的表态,对审计的态度都很积极,这很好。但我提醒一句,配合审计,重在行动,不在表态。资料要真,数据要实,别到时候查出问题,拿‘工作疏忽’当挡箭牌。”

  陆云峰的话不重,但分量十足。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紧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最后落在周洪海的方向,语气依旧:

  “业主方的资料准备,不是今天才要求的。从审计组确定进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现在审计组正式进场,再要出现时限问题,那就说不过去了。”

  身为推动此次项目审计的始作俑者,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开头,缺乏鲜明的态度,显然不足以支撑审计顺利地走下去。

  这是陆云峰在临来进点会前,就在心里做好的打算。

  现场他的年纪虽然最轻,但发改委稽查处副处长的头衔,和他一向严肃认真的态度,必须准确传到现场每一个人心中。

  周洪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早就听说发改委稽查处新来的副处长不好惹,刚来一个月,就把委里的副主任苗季同整灭火了。

  这次力排众议,强行推进对项目的第三方审计,看来真得打起精神来。

  “资料已经在整理了,分类归档需要点时间。但我保证,绝对不影响审计组进场,明天上午就能把第一批资料送过去。”

  见对方态度尚可,陆云峰没再继续追问,目光转向鑫盛的刘建平,语气依旧:

  “施工单位这边,资料移交的时间节点审计组已经明确。有任何资料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提供,必须提前说明原因,报发改委和审计组备案。”

  “如果因为此类原因,出现时间延误,影响审计结论的出具,我们会直接追究责任。”

  陆云峰虽然是第一次主导第三方审计工作,但他从各方面了解到,项目方应对审计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各种借口拖延,甚至提供的资料不完全。

  刘建平的眼底闪了一下,短暂地与陆云峰对视了一瞬,旋即低了下去。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演绎出职业化的笑容:

  “鑫盛实业坚决支持审计工作。我们陈总特意交代,审计是帮我们规范管理的,我们义不容辞。如果发现问题,我们坚决整改,绝不推诿。”

  “我在这里也表个态,请陆处放心,我们已经安排专人整理资料,不会耽误审计进度。”

  他说完,端起保温杯,连喝了两口水。

  整个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看似冷场,其实是发言间隙里,各方在核对彼此措辞的余量。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表面上却维持着和谐的氛围。

  陆云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他转头,与胡宁交换了一下意见。

  回过身来,陆云峰道:

  “进点会程序就走到这里。具体进度和协调事项,由曹启鹤同志和审计组保持沟通,有问题及时对接。”

  张敬宇立即表态:“审计组这边,由项目经理李涛负责向曹科长汇报,特殊情况,我直接向陆处长请示。审计组明天正式进场,希望各方做好配合工作。”

  胡宁宣布散会。

  笔记本合上的声音和笔帽拧紧的声音陆续响起,在会议桌上方汇入同一段持续收缩的安静中。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刻意的谨慎。

  会议室里,到处是椅子在地面上滑动的声响。

  众人纷纷上前,与发改委领导握手。

  刘建平与陆云峰握手时,肩膀微微紧绷。

  握完手,他走出会议室门,侧头看了财务总监一眼。

  财务总监立刻会意,跟在他身后快步离开。

  周洪海正在跟李涛握手,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

  李涛只是点了点头,手里还拿着那份资料清单。

  胡宁已经先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就听不见了。

  他走得很匆忙,像是不想多停留一秒。

细致入微的观察

陆云峰没有急着走。

  他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一边看着投影幕布被审计组助理收上去,折叠整齐,

  看着桌面上那些用过的纸杯被保洁人员收进托盘,

  看着矿泉水瓶被逐一收走,会议室很快恢复了整洁,却也留下了刚才各方博弈的痕迹。

  曹启鹤过来,帮他把文件和笔记本装进挎包。

  陆云峰这才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

  简单的进点会,像胡宁走时一样,他也不需要任何人送。

  这是陆云峰想要的效果。

  刚才在会上,他表了态,态度坚决,带着几分严厉。

  在这种气氛下,他不想再与任何人,有除了握手外的多余寒暄。

  这是一种感觉,也是一种职场习惯。

  维持自己的形象,不能给人以任何弹性的私人空间。

  曹启鹤跟在他身后,出了会议室后,紧走几步,与他并行。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性:

  “陆处,那个鑫盛的刘建平今天话不多,态度倒是挺配合的。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全力配合’的时候,眼睛却是瞟向胡处长的。”

  “是吗?”陆云峰放慢脚步,“那很正常,他们应该很熟。”

  “我觉得也是,以前,我在胡处长的办公室里见过他,应该是个节日前夕。”

  曹启鹤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陆云峰没说话,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曹启鹤紧跟着他,压低着声音继续说:

  “还有周洪海,你在批评他时,他的眼神也是看向胡处长,好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告状。”

  陆云峰脚步没停,摆了下头,说了一句:

  “别在这里议论,小心隔墙有耳。”

  两人快步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

  曹启鹤靠在电梯壁上,忍不住又开口:

  “陆处,我总觉得今天这个进点会,表面上看各方态度都配合,但背地里肯定藏着猫腻。”

  “哦,你还有什么观察?”

  陆云峰觉得曹启鹤很擅于察言观色,有点心理学的意味。

  这些细节,对于自己从多角度了解人和事,倒是有些帮助。

  “周洪海那边嘴上说没问题,可我看他说话时,坐姿明显往后靠了半格,想拉开一点距离,应该在本能上害怕承担责任。”

  “刘建平那几个人就是另一回事,他说配合说得比谁都积极,但一提到具体资料清单,他就没再正面接话,眼神也躲躲闪闪的。”

  陆云峰看着电梯数字的变化,语气平静:

  “很正常,他们心里有鬼,自然不敢太张扬。”

  电梯到了,陆云峰率先走出电梯,曹启鹤紧跟。

  出了项目管理中心,两人来到停车场,上了曹启鹤的途观车。

  车子驶出管理中心,沿着园区的路向外走。

  曹启鹤一边观察着路面开车,一边继续评论:

  “陆处,开会前,我听李涛说,费长庚昨天给审计组开了会,安排今天的进点工作。”

  “还有,他们费主任和咱们苗主任走得近,不然,他们华信所也不可能入了咱们发改委的合作名单。”

  陆云峰把身体靠向座椅靠背,微微一笑:

  “咱们委里的合作单位,有哪个和主管主任不熟,这很正常。”

  曹启鹤摇摇头:“表面上正常,但私底下有没有可能,他们在这几天已经做了工作,就等着今天进点呢。”

  “陆处,你说,要是审计组这些人,心里已经有了预判,那咱们这次审计不就白做了。到时候,还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

  “不一定。”陆云峰摇了摇头,

  “我看张敬宇今天在会上的表现,就很正常,全程按流程走,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偏向哪一方,该强调的重点都强调到了。”

  “倒是他的项目经理李涛,节奏跟张敬宇不太一致。张敬宇说话的时候,他低头写东西,连点头默许都省了。”

  “你是说李涛那边可能有问题?”曹启鹤皱着眉头,有些拿不准,“我看李涛挺年轻的,做事也利落,不像是会被收买的人。”

  “人心隔肚皮,不能太早下结论。”陆云峰说,“一切都在事上见。”

  曹启鹤把车子驶上城市的主路。

  陆云峰看着路边闪过的行道树,叮嘱道:

  “背后的事,再猜也没用。这段时间,你就多盯着审计组的进度反馈。除了进度日程,你重点要从质量上把好关。”

  “明白,我会每天要一下进度,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曹启鹤踩深了油门,心里有了底。

  两人回到发改委,曹启鹤立刻着手落实。

  陆云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面,揉了揉太阳穴。

  胡宁今天的表态中规中矩,把自己放在了可以随时调整立场的位置上,很符合他的做派。

  好在从上次事情之后,胡宁对自己的态度好了很多。

  这是好事情。

  鑫盛实业那三个人的姿态明显,穿的夹克款式统一,领口扣法一致,连保温杯的款式都差不多。

  他们明显已经统一过口径,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提前做好了应对准备。

  他想起刘建平在会议上说的那句“不会耽误审计进度”,说完之后目光一直留在笔记本上。

  那种刻意的淡定,反而暴露了他的心虚。

  陆云峰没有急着下结论,靠回椅背,在脑子里把进点会上每一个人的表现重新过了一遍,把可疑的细节一一记在心里,等着后续验证。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消失。

  陆云峰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夹,把文件整理整齐,放进抽屉里,关掉电脑,把笔插回笔筒。

  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大厅,走到市府停车场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暮色渐浓,停车场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地面上,映出一道道光影。

  快走到自己那辆高尔夫前时,一个俏丽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女孩站在车旁边,背对着他,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橘色风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围巾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陆云峰觉得那个轮廓很像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女孩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里映亮她的脸,眉眼清晰,

  她察觉到了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他走过来,把手机收进风衣口袋,冲他把头一歪,露出明媚的笑来。

  果然是她。

  陆云峰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温柔的预谋,难拒的晚餐

那女孩,正是韩馨予。

  她看到陆云峰的刹那,双臂向上振了一下,随即抑住,展颜笑着上来。

  在陆云峰的记忆里,这是她的标志动作。

  陆云峰相信,只要给她机会,或者两人的关系稍微近那么一步,这个预备动作之后,韩馨予应该是雀跃着,飞扑进自己怀里,然后把整个人儿,挂在自己身上,不肯下来。

  “云峰哥,可算等到你了。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在开会,打扰你。”

  说着,人就到了近前,一股栀子花的清香,随风而至,带着青春的甜香。

  陆云峰赶紧往一旁躲闪了一下,避开她可能的下一个动作。

  借势走到车边,打开车门,语气尽量平淡。

  “等我,有事?”

  韩馨予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很快又亮起来。

  她没回答,直接绕到副驾驶侧,也不等陆云峰同意,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转头看向还站在车外的陆云峰,眉眼弯弯。

  “进来啊,怎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这么大男人,还怕一个女孩子?”

  陆云峰扯了扯嘴角,往四周扫了一圈。

  停车场里人不多,零星几个人快步走过,没人留意这边,更没有李雪松的身影。

  这一瞥是本能反应。

  他心里实在不想和韩馨予坐得这么近。

  正阳县办公室辅导论文的场景,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当时就因为两人坐得近了点,就因为被栀子花的馨香围绕,正好被李雪松撞见,好一顿吃醋,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可眼前躲也躲不掉,韩馨予摆明了是在这里守着他,再推脱显得太小气。

  大不了,再多重复几次“我有女朋友”,多提几次“李雪松就是了。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弯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门合上,外面的风声被隔绝,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云峰没发动车子,身体尽量往车门边靠,刻意拉开和韩馨予的距离。

  可车内空间就那么大,空气里很快溢满淡淡的栀子花香。

  是韩馨予身上的味道,清清爽爽,带着少女的朝气。

  正如她好听的名字,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气息。

  单论气味,陆云峰并不反感,甚至觉得很舒服。

  但现在不行,他不得不刻意放轻呼吸,做象征性的抵抗。

  他有李雪松,还有躺在医院里的唐韵诗,不能给韩馨予任何错觉。

  他调整好坐姿,语气公式化,像对待来单位办事的群众。

  “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韩馨予撑着下巴,看向他,眼里带着狡黠。

  “当然有事,你忘了答应我的事了?”

  陆云峰皱了皱眉,努力回想。

  之前帮韩馨予辅导论文,她一直说要请他吃饭,自己当时随口说下次请她,没想到她记这么牢。

  “吃饭。”陆云峰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我答应过请你吃饭。”

  “对啊。”韩馨予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要是不来找你,估计猴年马月也等不上这顿饭。我在风里站了两小时,腿都酸了。”

  她说着,晃了晃自己的小腿,眼神里满是期待。

  陆云峰明知道她的“两小时”是夸张,但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他本想找借口推辞,说今天还有工作要处理,可话到嘴边,看着韩馨予认真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就一顿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陆云峰妥协了,又强调了一句,“就一顿,咱们事先说好。”

  韩馨予眼睛一亮,立刻摆手。

  “什么一顿,你忘了你答应我几顿了?之前帮我改论文,又帮我出主意处理宿舍里的关系,至少得两顿吧。”

  陆云峰挑眉,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一咬牙:

  “最多两顿,多了没有。”

  “你这大男人,吃顿饭还这么计较。”韩馨予也不纠缠,笑着点头。

  “行行行,不管多少顿,总得从第一顿开始吧。快开车,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保证你没去过。”

  陆云峰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去哪?你说地址。”

  “沿湖路一直走,到滨湖公园那边,有一家临湖的咖啡西餐厅,叫‘遇见湖光’。”

  韩馨予拉过安全带,束住饱满的胸脯,手指轻轻敲着车窗,

  “那边环境特别好,晚上还能看湖景。”

  陆云峰没说话,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韩馨予打开车载音乐,调小音量,放的是陆云峰喜欢的慢摇滚。

  “云峰哥,你最近一定很忙吧?”

  韩馨予主动找话题,“我听我爸说,你在负责城南湿地公园的项目审计,压力很大。”

  “还好,正常工作。”陆云峰心里很感谢韩俊熙的及时出手,帮自己改善了在发改委的处境。

  但这些,他不能当着韩馨予的面说,那样,只会给韩馨予制造亲近关系的借口。

  韩馨予看出他的疏离,也没再继续,嘴里轻哼着车载音乐里的旋律,看着窗外,不时转头看向陆云峰,在他的侧脸,停留很久。

  陆云峰觉得右侧的脸,被她看得火辣辣的,但一直硬挺着,做无感状,目视前方。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滨湖公园。

  沿湖路两侧种满了香樟,路灯透过树叶,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是前面那家,门口有黄色招牌那个。”

  韩馨予指着前方。

  陆云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店。

  餐厅临湖而建,是两层的小洋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漆,挂着暖黄色的灯牌,写着“遇见湖光”四个大字。

  门厅里,摆着几盆君子兰,花开得正盛。

  陆云峰把车停在停车场,和韩馨予一起走进餐厅。

  一进门,就有一名男服务生迎上来,穿着西式衬衫马甲,戴着领结,态度热情。

  “两位,请问有预定吗?”

  “有,我预定了靠窗的位置,韩馨予。”

  服务员核对了一下,笑着点头。

  “韩小姐,这边请。”

  陆云峰有一种被套牢的感觉。

  这顿饭,敢情韩馨予早就预谋好了。

  服务员领着两人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

  这里视野极好,透过落地窗,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湖面。

  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格外浪漫。

  餐厅里人不少,大多是情侣,两两相对而坐,眼神拉丝,窃窃私语,氛围温馨又暧昧。

  舒缓的轻音乐在餐厅里流淌,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咖啡味。

  陆云峰坐下,心里中招的感觉愈甚。

  这地方一看就是情侣约会的佳所,环境这么浪漫,自己今天这顿饭,怕是又要费不少脑筋解释。

  他拿起菜单,随意翻着,脑子里却想起李雪松。

  李雪松喜欢浪漫的地方,要是带她来这里,她应该会很开心。

  等审计项目忙完,找个时间带她过来,也算弥补之前因为工作忽略她的遗憾。

  “云峰哥,你看什么呢?”

  韩馨予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咄咄逼人的攻势

陆云峰回过神,放下菜单。

  “没什么,菜单看起来不错。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韩馨予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菜单翻了翻,朝服务员招了一下手。

  她的动作很利落,像进自己家客厅一样自然。

  “一份西冷,七分熟,配黑胡椒汁。”

  她把菜单合上,看向陆云峰,“云峰哥,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

  “那就两份西冷。一份蔬菜沙拉,两份奶油蘑菇汤。”

  韩馨予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补了一句,

  “再来一瓶你们这儿的波尔多,醒好再上。”

  服务员记下,转身走了。

  “他家的西冷牛排和奶油蘑菇汤特别好吃,是招牌菜。”

  韩馨予看着陆云峰,眉眼弯弯。

  “云峰哥,你是不是很少来这种地方?看你刚才翻菜单的样子,我就知道。”

  陆云峰点头,并不炫耀自己的见识,包括日内瓦的经历。

  “平时工作忙,没什么时间出来,就算出来吃饭,也都是和同事一起,很少来这种地方。”

  “那今天就让你放松一下。”韩馨予笑着说,“这里的环境这么好,你要是带雪松姐来,她肯定会喜欢。”

  陆云峰心里一紧,知道她是故意的,却还是顺着话头说。

  “以后会带她来的,她喜欢这种浪漫的地方。”

  提到李雪松,陆云峰的语气柔和了几分,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神情。

  韩馨予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做你女朋友真幸福,有你这么贴心的男朋友。”韩馨予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要是我有这个福气就好了。”

  这话已经相当露骨,都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骨茬了。

  陆云峰没接话,拿起水杯,低头喝水,避开这个话题。

  韩馨予把面前的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

  她的风衣已除,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看似随意,却经过细心打理。

  她的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反光。

  她整理完餐巾,抬头看了陆云峰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煞是好看。

  “云峰哥,你刚才在停车场,是不是想走?”

  “没。”

  陆云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就是没想到你会等在停车场。”

  “我想给你惊喜。”

  韩馨予的语气很欢快,“上次在医院门口,我就想约你。你和我爸说个没完,没得到机会。”

  “回去后,我就想,干嘛不来找你,等你下班了,一起去,岂不是更好。”

  她盯着他的眼睛:“这次我自己来了,你总不至于赶我走吧?”

  “不会。”陆云峰端起水杯,浅饮了一口。

  “那就好。”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撞出一声轻响,

  “今天这顿,算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第二顿,由我来定。”

  陆云峰看着她,想反驳,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发现一个问题。

  或许是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从小被宠惯了,韩馨予从来不问你“行不行”,她直接告诉你“就这么办”。

  以前在正阳辅导论文的时候,是这样;

  后来在医院门口堵他,也是这样;

  现在坐在餐厅里,还是这样。

  她不试探,就那么直接,毫不掩饰。

  这一点,和唐韵诗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服务生端着沙拉上来了。

  布好后,退后一步,说了声“慢用”,走了。

  “你爸最近怎么样?”

  陆云峰从服务生身上收回目光,换了话题。

  “挺好的。他这两天忙市长竞选的事,天天开会,连轴转。”

  韩馨予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配菜,

  “出门之前,他还嘱咐我呢。”

  “叮嘱什么?”

  “他说,见了你,让我别给你添麻烦。”

  韩馨予放下叉子,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陆云峰那个年轻人很有前途,你跟他处得好是好事。但别太黏人,男人不喜欢太黏的’。”

  陆云峰没接话,看着面前的刀叉。

  韩馨予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我说爸,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就是跟人家吃顿饭,又不是要嫁给他。”

  说这话时,韩馨予的眼睛在陆云峰脸上顾盼着,希望能与陆云峰的交汇。

  陆云峰却只看着眼前的刀叉和沙拉。

  韩馨予也不介意,继续说:

  “他说,吃饭也要注意分寸。你能想象吗?一个爸,跟女儿说这种话。”

  “韩主任说得对。”陆云峰趁机接了一句。

  “你站我爸那边?”

  韩馨予挑眉看他,“我还以为你会站我这边呢。”

  “我哪边都不站,他说得有道理。”

  “行,你们男人永远统一战线。”

  韩馨予假装叹了口气,拿起了红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我爸私下跟我说过另一句。”

  她停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怎么说:

  “他说你这个人靠得住,以后你们要是关系处得好,是好事。这是他原话,我没添油加醋。”

  陆云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韩馨予把这段话递过来的时候很轻,像在试探一道尚未打开的门。

  他知道韩俊熙那句话的意思。

  韩俊熙需要陆家的支持才能拿下市长的位置,他女儿跟陆云峰处得好,对他竞选有利。

  但显然,这些想法,韩俊熙不可能跟女儿明说。

  “所以你今晚来找我,是为了完成你爸交给你的任务?”

  陆云峰第一次抬眼直视她的眼睛,问得犀利。

  “不是。”韩馨予眼中露出一丝不悦,但转瞬即逝。

  她放下酒杯,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我找你,是因为我想找你。跟我爸没关系。”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定,仿佛一枚已经放置好的围棋子,不能调整位置,

  “云峰哥,我知道你有李雪松,我也知道唐韵诗的事。我不跟她争,不跟她抢,我也不要你表态。”

  她连续用了两个“她”,两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随即,她的语气,从偏可怜的弱势,回归自然:

  “但我总得争取一把,不然,等我将来后悔了,才怪当初没争取过。”

  “我这个人没那么聪明,但至少知道想要什么。我要是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那也配不上你曾经辅导过我的毕业论文。”

  这番话,明显发自她的内心,也代表了她一贯的态度。

  陆云峰看着她,再次沉默。

猜猜我和谁在一起

服务员拿来醒好的红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韩馨予端起酒杯,向他示意。

  陆云峰举杯,与之相碰。

  “叮……”地一声,杯壁震荡的声音响起,回荡开去,多少消弭了一些沉重的气氛。

  两人各抿了一口,放下。

  服务员把牛排端了上来。

  西冷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外皮金黄,内里粉嫩,淋上黑椒汁,香气扑鼻。

  奶油蘑菇汤浓稠绵密,撒上少许欧芹碎,卖相极佳。

  “这家餐厅牛排煎的不错,你尝一下。”

  她拿起刀叉,开始切盘子里的牛排,刀尖在瓷盘上轻轻划过,没有发出多余的摩擦声响。

  使惯筷子的民族,用起刀叉来,要想切得又快又轻,的确需要下一番功夫。

  切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吃,先把其中一块放到陆云峰的碟子里,

  然后才吃自己的,动作自然得像一对情侣。

  陆云峰看着碟子里那小块牛排,没马上动。

  “你跟你爸知道我和李雪松的事吧?”

  他开口提醒。

  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要用这句话划清界限。

  “知道,还聊过。”

  韩馨予没抬头,继续切肉,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有女朋友?我说知道。他问我那你还追?我说追。他说那你追吧,别太难看就行。”

  “你爸……支持你?”

  “支持谈不上。但他说过一句话,他说,‘闺女选的人,差不到哪去’。”

  韩馨予放下刀叉,抬起头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认真的。他一般不夸人,你除外。”

  陆云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叉子,缓缓叉起那块牛排放进嘴里。

  七成熟的牛排,煎得刚好,外层微焦,中心还带一点粉红色,嚼起来带着些许汁水,很嫩。

  他咽下去,开始切自己那块牛排:

  “那你自己的判断呢?你爸说的你就信?”

  “我自己判断了。”

  韩馨予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我在正阳第二次见你的时候,就判断过了。”

  “当时,你穿一件白衬衫,坐在办公室给我讲论文,讲了一个多小时,一句废话都没有,比我们导师都一本正。”

  “那时候我就判断了,你是一个值得我追的人,我管你有没有女朋友。”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既霸气,又显得那么体贴,听着舒服。

  “后来你出了车祸,我听说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我问我爸你抢救的情况,他跟我说你没事,我才松一口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似乎只是在陈述过去的往事。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也更加坚定追你的决心。”

  陆云峰没接话。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湖面上的光碎成一片,在风里微微晃着。

  他知道韩馨予这些话是认真的,没有掺水。

  问题在于,他接不住。

  “馨予。”

  他缓缓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韩小姐”也不是“韩馨予”。

  “我必须跟你把话说清楚。我有女朋友,李雪松。我俩感情很好,都见过双方的家长了。”

  “她还在正阳等我,过段时间她也会调来吉海。我不想骗你,也不会骗你。”

  “我知道。”韩馨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那你还要追?”

  “追。”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完全出于深思熟虑的本能。

  “你既然知道我在追你,那就说明你已经认了这件事。”

  “我不会让你为难,也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我就是想试试,万一你哪天改变了主意呢?最起码,你知道,还有我一直在苦苦等着!”

  说完,韩馨予停了下来,不再说。

  但陆云峰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星光在闪。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把视线转向湖面,又转回来看向她,看了好几秒。

  她坐在烛光里,白色高领毛衣,小珍珠耳钉,眼神没有躲闪,稳稳地接住他的目光,像外边的湖水。

  陆云峰忽然觉得有点棘手。

  他见过唐韵诗的烈,像火,烧起来就不管不顾;

  他体会过李雪松的稳,像水,不争不抢,但该在的时候一定在;

  而韩馨予不同,她像风,方向明确,但你抓不住。

  她不会跟你正面冲突,也不会让你直接拒绝成功。

  “你这样,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他听到自己说了这句话。

  “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韩馨予笑了笑,“你负责做好你自己就行。”

  她叉起一块牛排,在嘴里慢慢咀嚼。

  吃完,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上,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娴静。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目光,看向陆云峰:

  “对了,你那个李秘书,她如果知道你今晚跟我吃饭,会不会又吃醋?”

  她显然记得辅导论文时,李雪松几次三番进来打断的情形。

  陆云峰没回答,专心切牛排。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一下。

  像是有心灵感应,或者是量子纠缠。

  他低头看时,正是李雪松发来的消息:

  【吃了吗?今天忙不忙?】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韩馨予已经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条消息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是不是她?”

  陆云峰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面上,不想让她继续八卦。

  韩馨予笑了一下,没追问。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湖面上那片碎光上,停了一会儿:

  “那等你忙完工作,下次再请我吃第二顿。”

  陆云峰看着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

  窗外湖面上的光还在晃着,星星点点的,像被夜风揉碎了,散落在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粉末。

  那片光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也不知道下一轮风会往哪个方向吹。

  它们只是在那里,在烛光之外,在目光可及的范围里,安静地亮着,既不催促也不退却。

  陆云峰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红酒喝了一口,酒已经醒透了,口感绵长,不像入口时那么涩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李雪松的微信,打字:

  【刚开吃。猜猜我和谁在一起?】

  他打完,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

  韩馨予看着他,眼睛一动不动。

  陆云峰知道,这一条发出去,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但他不能隐瞒,那样,对李雪松,对韩馨予都是不负责任的。

  他咬了咬牙,按下发送键。

艰难的说服

信息发送出去。

  陆云峰盯着手机。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静静躺着那句【刚开吃。猜猜我和谁在一起】。

  一分钟过去,界面没动静。

  两分钟过去,李雪松的头像依旧灰着,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餐桌旁的空气,跟着这静止的时间,一起变得有些压抑。

  韩馨予坐在对面,目光扫过手机屏幕,看到了陆云峰发的内容。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点说不清的窃喜。

  她没想到,陆云峰会直接公开两人吃饭的事。

  换作她自己,要是男朋友发这种消息,早电话轰炸过去了,说不定直接打车杀到现场,当面兴师问罪。

  这是她的性子,藏不住事,也不服输。

  转念一想,陆云峰都不介意公开,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韩馨予一向骄傲。

  之前在县里请教论文时,她就没避讳过李雪松的存在。

  她从来不觉得陆云峰就是李雪松的专属,没结婚就还有机会,

  就算结了婚,也未必不能争取。

  她从来没有后来者的自觉,甚至还当着李雪松的面,故意做出挑衅的小动作,就想让李雪松吃醋。

  她喜欢争,觉得抢来的东西才更珍贵。

  陆云峰这样的人,没人抢,才说明眼光有问题。

  至于躺在病床上的唐韵诗,她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只想在这场争夺里,拿下陆云峰。

  陆云峰盯着手机,心里有点没底。

  他其实早该提前报备,可鬼使神差,直到李雪松先发来信息,他都没直接说。

  现在,反倒显得心虚。

  又等了两分钟,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发一条:

  【快猜,我和谁一起吃饭呢,没打算瞒你】。

  这话发出去,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妥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韩馨予看出来他的窘迫,忍不住打趣。

  “云峰哥,你这是做贼心虚啊。”

  韩馨予托着下巴,眼神里满是戏谑,

  “发个消息都磨磨唧唧,怕雪松姐生气?”

  陆云峰瞪她一眼,刚想开口教训两句,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李雪松。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直接接起。

  电话那头,李雪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问。

  “云峰,你在哪,和谁一起吃饭?”

  陆云峰语气保持平稳,也没打算隐瞒。

  “下了班碰到韩馨予,之前答应过请她吃饭,就来西餐厅了。这里环境还行,刚才还跟她说,回头带你来尝尝。”

  李雪松明显不信,语气里的怀疑,差点顺着线路穿过来。

  “你真这么说了?别在这哄我。”

  “千真万确,这点事,不值当撒谎。”陆云峰说。

  他话音刚落,韩馨予就凑过来,她显然听到了内容,对着手机开口。

  陆云峰赶紧打开免提。

  “雪松姐,我可以作证。刚才云峰哥确实说了,还说他有女朋友,就是你,你们俩感情特别好,都见过家长了。”

  韩馨予说得直白,一点不做作,反倒让电话那头的李雪松没了脾气。

  李雪松沉默两秒,语气里带着刺,却也毫不退让地宣示主权。

  “谢谢韩小姐,能在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陪我们家陆云峰吃饭,辛苦你了。”

  一句“我们家的”,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陆云峰听着话里明显的刺,连忙打圆场,不想让韩馨予太难堪。

  “你看,我没骗你吧。”陆云峰对着电话说。

  李雪松心里舒坦了些,却还是不依不饶。

  “你刚才说,这点小事不值当撒谎,那什么是大事?你准备多大的事,才会对我撒谎?”

  这话问得刁钻,带着女孩惯有的蛮不讲理,令陆云峰彻底语塞。

  他只好起身离座,走到餐厅角落无人处,关掉免提,小声跟李雪松解释、安抚。

  “看你说的,多大的事,我也不能骗你啊!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碰到了,不好推辞。”

  陆云峰放软语气,“之前帮了论文的忙,她非要请我吃饭,我想着怎么能让她请,就想这次了了这事。”

  李雪松的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委屈。

  “我不是不让你跟她吃饭,你提前说一声不行吗?”

  “我刚才在黄书记办公室,突然就心慌,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李雪松的话,让陆云峰心里一紧。

  他想起李雪松之前说过,她信第六感,也信心灵感应。

  刚才那阵心慌,怕是真的感应到了他这边的情况。

  这太神奇了!

  “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提前跟你说。”

  陆云峰认错态度诚恳,“以后但凡跟韩馨予有联系,我第一时间跟你报备,绝不让你心慌。”

  李雪松没立刻松口,又提了几个要求。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必须先请示再行动。”

  “还有,跟她接触,不能离得太近,至少保持一米距离。”

  “还有,不准给她任何错误信号,让她断了不该有的心思。”

  陆云峰逐条答应,语气认真。

  “好,都听你的,你说的我都做到。”

  两人拉扯了十几分钟,李雪松才算罢休,挂电话前还不忘叮嘱。

  “早点吃完回来,到家给我发信息,我要视频。”

  “知道了,马上就吃完。”

  陆云峰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大。

  他走回座位,韩馨予正托着下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

  “看来是被雪松姐问罪了。”

  韩馨予挑眉,“我约你吃顿饭,还成罪过了?”

  “你还好意思说。”

  陆云峰坐下,拿起刀叉,“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我没当耳旁风啊。”

  韩馨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蘑菇汤,

  “我就是觉得,喜欢一个人总没错,争取也没错。你没结婚,我就有机会。”

  “你这想法不对。”

  陆云峰放下刀叉,正色劝她,

  “我和雪松感情很好,你这样下去,对我们三个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韩馨予抬眼,语气倔强,“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想跟你吃顿饭,聊聊天。”

  陆云峰看着她,知道光劝没用,得换个思路。

  “我跟你好好分析。”

  陆云峰心里有了打算,开始半真半假,

  “先从你爸这边说起。他现在正忙着竞选市长,对手都盯着他,就想抓他的把柄。”

  “你跟我走得太近,万一被人拍了照片,做成文章,说他利用女儿拉拢官员,你爸的竞选就彻底黄了。”

  韩馨予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再说说你自己。”

  陆云峰继续,趁热打铁,

  “你刚出校门,涉世未深,不知道社会的凶险。你爸的对手,不会只针对他,连带着你,也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还有我。”陆云峰语气一转,“我现在负责,正针对两个市里重点项目的审计,盯着我的人也不少。至少有一巴掌的人,都想找我的把柄,把我拉下马。”

  韩馨予没说话,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却在认真听。

  “你应该知道唐韵诗吧?”

  陆云峰突然问。

只能忽悠解决

陆云峰提起唐韵诗,语气沉了些,

  “她就是因为我,才被人暗算,从悬崖上撞下去,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这话一出,韩馨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唐姐姐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他们怎么能这样?”

  “这再明显不过。”

  陆云峰继续,“就是因为我挡了别人的路,他们本来只是针对我下手,没想到连累了唐韵诗。”

  他看了看餐厅四周,压低声音。

  “你以为这里很安全?说不定现在四周,就有几双眼睛,或者藏着摄像机,盯着咱俩的一举一动。”

  “只要我们稍有过界的举动,明天就能上自媒体头条,到时候,你爸的竞选,我的工作,都得惹出麻烦来。”

  陆云峰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韩馨予头上。

  她想起医院里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唐韵诗,又看了看四周昏暗的角落,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餐厅的各个角落,眼神里满是警惕。

  “那怎么办?”韩馨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云峰结束渲染,语气认真。

  “正常吃完饭,我叫个代驾,先把你送回去,我再回家。全程保持距离,别给别人留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韩馨予咬了咬唇,心里不甘,却也觉得陆云峰说的有道理。

  她沉默几秒,抬头看向陆云峰,眼里带着怀疑。

  “云峰哥,你是不是故意吓唬我,想摆脱我?”

  陆云峰郑重其事地举起手,语气诚恳。

  “我拿我的工作,拿你爸的竞选发誓,我说的全是实话,绝不骗你。”

  “好吧。”韩馨予终于松口,却还是一脸不甘,“这次就听你的,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容易妥协。”

  陆云峰松了口气,总算把这尊“小祖宗”忽悠住了。

  两人加快速度吃饭,没再聊感情的话题,气氛缓和了不少。

  韩馨予偶尔会吐槽学校的导师,说论文修改有多麻烦,陆云峰也耐心听着,偶尔给点建议。

  吃完饭后,陆云峰叫过服务生结账。

  韩馨予想抢着付钱,被陆云峰拦住。

  “说好我请你,哪有让女生付钱的道理。”陆云峰说。

  出了餐厅门,晚风一吹,韩馨予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想挽住陆云峰的胳膊,刚伸出手,就被陆云峰提醒。

  “注意点,别让人拍了照片。”陆云峰作状瞄向四周。

  韩馨予的手僵在半空,悻悻然收了回去,撇了撇嘴,一脸委屈。

  陆云峰拿出手机,叫了代驾,又给韩馨予看了代驾的接单信息。

  “等代驾到了,我们就走。”陆云峰说。

  没几分钟,代驾就到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代驾的统一服装,态度很客气。

  陆云峰把车钥匙递给代驾,自己坐进副驾驶,韩馨予乖乖坐在后排,没再靠近。

  车子缓缓驶离餐厅,往韩馨予家的方向开。

  路上,韩馨予不时转头,看向车窗外,又回头看了看后排,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车子跟踪。

  陆云峰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动作,憋不住想笑,却也配合着转头,看了看车窗外,装出一副警惕的样子。

  “放心吧,没人跟踪我们。”陆云峰说。

  “万一有呢,你刚才都说了,有人盯着我们。”韩馨予皱着眉,依旧不放心。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韩馨予家的小区门口。

  小区安保很严,代驾把车停在门口,就不能再往里开了。

  韩馨予推开车门,却没立刻下车。

  她转头看向副驾驶的陆云峰,眼里满是不舍。

  “云峰哥,我到家了。”韩馨予说。

  “嗯,上去吧。”陆云峰点头,并没下车,“到了家,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

  “好。”韩馨予无奈点头,下车,往小区里走,走几步就停下,回头看一眼陆云峰。

  陆云峰坐在车里,对着她挥挥手,示意她快进去。

  直到韩馨予走到楼下,冲着车子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单元楼,陆云峰才让代驾开车离开。

  车子刚开出没多远,陆云峰的手机就响了,是韩馨予发来的微信。

  【我到家了,云峰哥。】

  陆云峰刚想回复,又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云峰哥,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会放弃的。就算你有雪松姐,我也会继续努力,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好。】

  陆云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只回复了四个字。

  【早点休息。】

  代驾把陆云峰送到家楼下,陆云峰付了钱,下车回家。

  打开家门,屋里很安静。

  陆云峰换了鞋,走到客厅,拿出手机,给李雪松打了视频电话。

  李雪松要求视频的目的,无非是不放心,想再次确认。

  电话很快被接起,屏幕里出现李雪松的脸,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透着诱人的妩媚。

  “到家啦?”李雪松笑着问。

  “到了,刚进门。”

  陆云峰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跟你说说,我刚才怎么忽悠韩馨予的。”

  他把刚才在餐厅里,跟韩馨予分析利弊、拿唐韵诗的事吓唬她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韩馨予紧张回头看四周的样子,都模仿了出来。

  李雪松看着他模仿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眼里的担忧也散了不少。

  “你还挺会忽悠,连她都能被你唬住。”李雪松笑着说。

  “不忽悠不行啊,她那性子,不这么说,根本听不进去。”陆云峰无奈地说。

  李雪松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可她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一直缠着你,早晚要出问题。”

  陆云峰看着屏幕里的李雪松,眼神温柔,语气坚定。

  “你对我要有信心。我心里只有你,不会喜欢任何别的女人。韩馨予那边,我会慢慢跟她说清楚,让她断了心思。”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我就是担心。”李雪松咬了咬唇,“她那么主动,我怕你招架不住。”

  “我要是招架不住,早就招架不住了,还能等到现在?”

  陆云峰笑着说,“再说了,有你这么好的女朋友,我怎么可能看上别人。”

  他对着屏幕,比了个心,语气宠溺。

  “以后不管去哪,跟谁见面,我都提前跟你报备,绝不瞒你。你要是不放心,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李雪松被他哄得心里甜甜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这还差不多。”李雪松说,“对了,审计项目那边,有进展吗?陈建国和乔文栋那边,没搞什么小动作吧?”

  “暂时还没有,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云峰语气沉了些,“我已经让曹启鹤盯着审计组,还有陈建国那边的动静,有情况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自己也要小心,别太累了。”

  李雪松叮嘱道,“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有你关心我,再累也值得。”陆云峰笑着说。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李雪松催他早点休息,才挂了视频电话。

  陆云峰放下手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又打了个哈欠。

  他起身走进卧室,脱下外套。

  洗漱完,躺在床上。

  脑子里复盘着这一天的事,从上午的进点会,到晚上跟韩馨予的拉扯,再到哄李雪松。

  他突然觉得,这一晚上的折腾,比对付城南湿地公园的审计项目还要累。

  审计项目再难,只要按流程走,查清问题就行,

  可感情上的拉扯,却让他头疼不已。

  韩馨予的主动,李雪松的担忧,都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的工作,又想着该怎么彻底让韩馨予断了心思,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不觉,他就睡着了。

春节前的人情世故

临近春节,哪怕是市委和政府机关,也都开始了双日历模式。

  农历,从来没有像春节前后这些日子,在所有人心目中,显得那么重要。

  人们记日子,不再只看阳历,甚至会刻意忽略公历,大家口中的日期,多半是以农历为准的。

  腊月十八,年关的寒意裹着街头零星的鞭炮碎屑,往市府大楼的门缝里钻。

  楼里的暖气供得很足,温度比外头高出不少,可空气里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寒风还要紧绷。

  还没到上班时间,发改委楼层接待室的登记本就翻到了第三页。

  黑色水笔字迹密密麻麻,落款单位涵盖各区县、直属国企、重点项目指挥部,还有几家外地招商企业。

  等候区的沙发坐满了人,有人站在窗边,手里攥着卷得整齐的文件袋,指尖反复蹭着袋口的烫金字样。

  茶香、烟味混着低声交谈,没人高声喧哗,可那股急切劲,像冬日雾气,散都散不开。

  陆云峰七点五十就到了办公室,比平时早了些。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综合规划处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都拎着纸袋,正低声交谈。

  产业发展处那边门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

  陆云峰推开稽查处办公室的门,曹启鹤已经坐在那里。

  办公桌上放着两袋东西,一袋印着本地特产的商标,另一袋用牛皮纸包着,没写名字。

  曹启鹤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袋特产,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陆处,早上好。”

  曹启鹤转过来,指了一下桌上的东西,

  “刚才综合处的小刘送来的,说是楼下有人托他转交,还有这个,”

  他拿起那包牛皮纸裹的东西,“没写名字,也没留电话。”

  陆云峰走过去,拿起那包牛皮纸掂了一下,不重,手感像是一盒茶叶。

  他放回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两件东西的名称和大致规格记了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放那边柜子上,回头统一退回去。”

  他指了一下角落的柜子,“有人来问,就说已经登记了。”

  曹启鹤挠了挠头,又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

  信封上没写名字,看上去很普通。

  “刚才接待室转来的,说是城南湿地公园项目指挥部送的,没留具体人名字,就说给稽查处各位领导拜个早年。”

  曹启鹤语气有些纠结,“里面装的是购物卡,处里每个人都有,是两千块。”

  陆云峰瞥了一眼信封,没动,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审计组昨天发来的资料。

  “陆处,这卡……”

  曹启鹤犹豫着开口,“每年过年,下面单位都会送点东西,大家都收,算是例行之礼。”

  “您要是不收,倒显得太另类,还容易把胡处和其他处室的人置于被动。”

  “我听说综合处那边昨天已经收了七八件了,苗主任办公室门口那几拨人排到快下班才走完。”

  陆云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曹启鹤。

  他知道曹启鹤说的是实话,发改委手握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的实权,岁末年初的“走动”,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

  陆云峰拿起那个信封,推回桌角,

  “可咱要是拿了这卡,将来涉及到城南湿地公园项目的事情,我们怎么说话?”

  “就算送卡的人是其他单位,将来涉及他们的稽查,我们还怎么秉公办事?怎么做到实事求是?”

  曹启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发改委工作了三年,每年过年都收过类似的礼物,从来没人觉得有问题。

  “我不是在装清高。给你讲个事。”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

  “我家老爷子也是体制内的,他常说,当官就不能爱钱,爱钱就别当官。我哥就是受不了这份清廉,毕业后才放弃从政而去经商。”

  曹启鹤点了点头,他是第一次听陆云峰说这些。

  “还有一个例子。”陆云峰继续说,“我在正阳县的时候,有一个财政局副局长,手里管着拨款。过年的时候,有人送他一条烟,里面夹着五千块钱。”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就收了,结果没过半年,送钱的人犯了事,把他供了出来。”

  陆云峰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

  “最后虽然没坐牢,却被记了大过,调去了偏远乡镇,这辈子都别想再升上来。”

  曹启鹤心里一震,他没想到陆云峰身边的人,还有这样的经历。

  “你觉得,收点购物卡、土特产,不算大事。”

  陆云峰继续说,“要是只想在岗位上按部就班,跟着大家随波逐流,不主动索拿卡要,法不责众,确实没人会查。”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晃了晃:

  “可万一哪天你要提拔公示,或者有人犯事连累,这些小事都会被翻出来。到时候按金额累计,随便一算就是触犯刑律的数目。那时候,你说大家都这样,有用吗?”

  曹启鹤的脸瞬间红了,他想起自己这几年收的那些礼物,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心里顿时有些慌。

  他看着信封,又看了看陆云峰,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那……我以前收的那些……”

  “以前是以前。从今天开始,能退的退,退不了的就登记上报。以后别再收了。”

  陆云峰的语气放轻了一些,

  “我们拿着丰厚的薪水,有最好的劳动保障。认真工作到退休,就算没大升迁,论资排辈也能弄个一巡二巡待遇。”

  陆云峰把信封推回给曹启鹤,“何苦为了这点蝇头小利,玷污自己,毁了前途?”

  曹启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陆处,您说得对。我以前糊涂,今后再也不收这些东西了。我这就去把这信封和柜子上那两件东西退回去。”

  他转身要走,陆云峰叫住他:“等等。你刚才说综合处那边收了七八件,你听谁说的?”

  “综合处的小刘说的。”

  “有多少件,怎么处理的,别人不用管。你只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曹启鹤应了一声,拿起信封和柜子上那两件东西,推门出去了。

  陆云峰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得多,有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有人在打电话,语气客气又带着几分试探,像是在说什么话不会让对方觉得突兀。

  桌上的电话响了。

突然下令搁置为哪般

他接起来,那边是曹启鹤的声音:

  “陆处,审计组张敬宇那边来电话了,说有个情况需要当面沟通一下。他问下午两点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方便。让他下午两点直接过来。”

  曹启鹤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张敬宇主动联系,说明审计那边有进展了。

  陆云峰没有急着去想会是哪方面的问题,见了面自然知道。

  最令他欣慰的,是张敬宇的态度。

  遇到问题,及时向委托方沟通汇报,意义比问题本身更积极。

  他重新翻开桌面上那份项目初审材料,继续往下看。

  上午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偶尔有人敲门进来送文件,大多是办公室里科员送来的常规材料。

  十一点左右,陆云峰叫来曹启鹤,正在商量初审材料。

  产业园那边的一个副科长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办公桌角,说是“一点心意,提前拜年”。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把纸袋推回去:

  “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有事说事,没事不用这样。”

  副科长愣了一拍,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收住了。

  他把纸袋收回去,站在办公桌前说了两句客套话,才讪讪退了出去。

  曹启鹤看着陆云峰笑道:

  “这闭门羹吃的,可是够硬。”

  “您和其他处长比,还是小儿科,您没看见其他处长办公室,早就门庭若市了。”

  两人正说着,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和寒暄声。

  胡宁的办公室就在陆云峰办公室隔壁,此刻正有客人来访。

  “胡处,提前给您拜个早年,祝您新年高升,阖家幸福!”

  市高新区的副主任李军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格外热情。

  陆云峰和曹启鹤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种场景,从早上到现在,已经上演了好几回。

  胡宁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惯有的温和:

  “李主任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屋里坐,刚泡的新茶。”

  曹启鹤压低声音:“陆处,李军是高新区的副主任,他们区今年有好几个重点项目,都要咱发改委审批。”

  陆云峰点点头,没接话。

  透过办公室虚掩的门,能看到李军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本地特产的纸袋。

  胡宁没接,也没推,只侧身让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云峰起身去洗手间,路过苗季同办公室门口时,发现这里已经排起了队。

  各区县的发改局长和项目负责人手里捧着可研报告和资金请示,脸上挂着恭谨的笑,哪怕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人敢催。

  “苗主任今天心情不错,听说今年专项债额度要提前预拨。”

  排队的人低声交流着,手里的“心意”又悄悄调整了一下。

  苗季同的办公室门半敞着,里面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老周,你们县的产业园项目,环评必须年底前补全,不然明年扶持资金不好安排。”

  苗季同的语气很严肃。

  “苗主任放心,我们回去就加班办。”

  某县发改局长周局长连忙点头,“年底稳投资指标,我们县还差一点,能不能……”

  “市里有统筹,我尽量协调。”

  苗季同打断他的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局长立刻起身,递上一个茶叶礼盒:“麻烦苗主任多费心,这点家乡茶叶,您尝尝鲜。”

  苗季同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周局长识趣地把礼盒放在了办公桌的角落。

  中午吃完饭回来,陆云峰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翻了翻笔记本上的记录,把上午那几次“走动”的情况简单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等着张敬宇来。

  下午两点,张敬宇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薄呢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之后先跟陆云峰握了一下手,然后把一份材料放在办公桌上,坐下来才开口。

  “陆处,城南湿地公园那边的审计,发现了一些问题。”

  他翻开材料,指着一页表格,“资金流向这块,有三笔账对不上。账面显示拨付了,但项目方的财务台账和银行流水对不上。总额不大,但问题是三笔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哪?”

  “一家贸易公司。”

  张敬宇翻到下一页,把公司名称指给他看,

  “这家公司注册在邻省,不是本地企业,跟项目工程也没有直接关系。按理说不该出现在施工方的往来账里。更关键的是,这笔钱走的是劳务分包科目的账。”

  陆云峰看着那页表格:“费主任那边知道这个发现吗?”

  “他知道,但不主张继续往下查。”

  张敬宇放下材料,“他说这几笔钱的金额不大,没必要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应该优先处理更明显的工程量偏差问题。”

  “你怎么看?”

  张敬宇没有犹豫:“我认为应该查。金额不大,但指向不对。劳务分包科目出现一笔流向无关公司的钱,要么是账记错了,要么是另有用途。不管是哪种,都需要核实清楚。”

  陆云峰点了点头:“你继续查,有结果直接告诉我。费主任那边,我会跟他沟通。”

  张敬宇站起来,收拾好材料:

  “沟通最好尽快,否则,耽误审计的进度。”

  他压低声音,“费主任今天早上跟我特别强调,那三笔钱先放着,等年后再看。”

  陆云峰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你只管按进度往下推,别的我来处理。”

  张敬宇走后,陆云峰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费长庚今天早上为什么突然下令搁置那三笔钱的追查。

  那三笔钱的金额不大,但方向不对。

  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类似的情况浮出来,被用各种理由压下去。

  看来,自己有必要约谈一下费长庚了。

  他让曹启鹤给费长庚打电话,约了他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谈。

  下午四点,走廊里的脚步声终于稀了一些。

  曹启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一点意外:

  “陆处,接待室又有两波人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们留下东西走了。我追下去退回去了,没让他们放前台。”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辛苦了。”

  “不辛苦。”

  曹启鹤站在办公桌前,“陆处,你上午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下。以前我觉得大家都这样,收点茶叶水果不算什么。你说了我才明白,习惯这东西,一旦养成了,就分不清边界了。”

  “明白就好。”

  陆云峰转换话题:“明天费长庚过来,你和我一起跟他谈。今晚下班之前,把材料再吃透些。”

  “好的,陆处。”

  曹启鹤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墙上挂钟,快五点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李雪松的对话框。

古训也不管用了

腊月十九,上午九点。

  费长庚准时到了发改委稽查处陆云峰的办公室。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纸袋,袋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两层,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只是袋身鼓囊囊的,边角还印着本地知名商场的logo。

  他把纸袋轻轻放在陆云峰办公桌旁边,脸上堆着标准的客套笑:

  “陆处,快过年了,一点心意,提前拜个早年。”

  陆云峰正低头翻看审计组传来的初步核查记录,抬眼扫了一眼那个纸袋,没接:

  “费主任,东西拿回去。今天请你过来,是有正事要谈。坐。”

  费长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又快速掩饰过去。

  他看了一眼那纸袋,又看了看陆云峰毫无波澜的表情。

  知道眼前这位陆处长是来真的。

  所谓的“当官不打送礼人脸”的古训,看来对陆云峰无效。

  他只好拿起纸袋,放到门口的墙角,然后走回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曹启鹤憋住笑,起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然后退到陆云峰侧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陆云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费长庚面前:

  “费主任,昨天下午,审计组那边给我反馈了一个情况。”

  “城南湿地公园项目的账目里发现了三笔异常资金流向,走的是劳务分包科目,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邻省的贸易公司,叫恒通源商贸有限公司。”

  “张敬宇说你知道这个事,但不主张继续往下查,还让审计组先把这事搁置,优先核实工程量。”

  费长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他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陆处,我是知道这个事。我的想法是,年关将近,项目上的人都忙着收尾,事务所这边也有好几个项目要出报告,工作任务本身就重。”

  “这三笔钱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万,金额不大,与其把精力耗在这上面,不如先集中力量把工程量核实清楚,这才是审计的核心,也是咱们发改委最关心的重点。”

  陆云峰等他说完,没有打断,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费主任,金额大小和该不该查,是两回事。”

  “一百二十万对项目总投资来说不算多,但一笔本该用于劳务分包的钱,流向了一家和工程毫无关联的贸易公司,注册地还在邻省。”

  “账面上只有转账记录,没有对应的劳务合同、验收凭证,也没有资金使用说明。这笔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账是怎么走的,最终用在了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如果查不清楚,审计报告签出去之后,万一以后出了问题,谁来负责?是你,是张敬宇,还是我?”

  费长庚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

  “陆处,我不是说不查,是想等年后资料齐全了再集中处理。”

  “现在,项目方那边有几个关键岗位的人已经休假了,财务科的科长回了老家,工程资料管理岗的人也请假陪家人去了外地,资料调不出来,就算现在查,也查不透,反而耽误整体进度。”

  听到这种搪塞,陆云峰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眼曹启鹤。

  曹启鹤立刻翻开笔记本,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费主任,审计进点之前,我们发改委和你们华信事务所开过协调会,当时明确要求,审计组要提前对项目方关键岗位人员、资料留存情况进行摸底,确保审计工作顺利推进。”

  “请问,你们审计组有没有按照要求,做过相关的摸底工作?”

  费长庚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这个……当时时间紧,审计组刚完成上一个项目,人手也紧张,就没专门安排人做摸排,想着边审计边核实,没想到关键岗位的人会突然休假。”

  “目前休假的具体是哪几个岗位?各自负责的资料有哪些?资料缺口有多大?有没有和项目方沟通,能否让相关人员远程配合提供资料?”

  曹启鹤接连抛出三个问题,语气平稳,却句句戳中要害。

  费长庚被问得有些接不上话,脸色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具体岗位我没记下来,但财务那边的负责人确实休假了,还有工程资料管理岗的人也不在。”

  “资料缺口主要是部分转账凭证附件和劳务结算清单,我们跟项目方沟通过,他们说相关资料都在休假人员手里,暂时拿不出来。”

  曹启鹤看了眼陆云峰,后者脸上毫无表情。

  他继续追问:“费主任,我再问几个专业问题,你作为华信事务所的负责人,应该能给出明确答复。”

  “第一,劳务分包科目出现一笔流向无关公司的资金,按照国家审计准则,是否应该第一时间核实资金用途和交易背景?”

  “第二,三笔资金先后流向同一家公司,且该公司与项目无任何业务往来,是否构成关联交易嫌疑?”

  “第三,项目方财务台账记录的转账金额,与银行流水显示的实际到账金额存在三十多万元的差额,且无任何调整说明,是否属于重大审计发现?”

  费长庚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掏出兜里的纸巾,擦了擦额头,语气有些急促:

  “曹科长,审计准则是死的,实际工作情况是活的。我们做审计的,要抓大放小,不能揪着一点小事不放,耽误整体工作进度。”

  曹启鹤打断他,语气坚定:

  “费主任,审计准则里没有‘抓大放小’的说法,也没有‘小事大事’的区分。只要发现资金流向异常、账目不符的问题,就必须查清楚、说明白,这是审计的底线。”

  “您作为审计项目的总负责人,要求审计组跳过关键线索,刻意搁置问题,这不符合审计规范,也违背了我们委托你们审计的初衷。”

  费长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沉默着。

  曹启鹤没再追问,翻开笔记本,把费长庚的回答和现场情况简单记了几笔,然后合上笔记本,看向陆云峰。

不用我教你吧

陆云峰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

  “费主任,审计组是华信的专业团队,张敬宇是项目合伙人,也是签字注册会计师,审计进度、审计方向,由他负责把控,这是进点会上明确的分工,也是行业惯例。”

  “你作为事务所负责人,可以关注审计进度,也可以提出合理化建议,但不应该直接指示审计组把某些问题暂时搁置,更不能干涉审计组的独立判断。”

  费长庚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最终没说出话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审计过程中遇到阻力,比如资料调取困难、人员配合不到位,或者有其他特殊情况,你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向我们发改委提出,由我们这边出面协调解决,没必要私下让审计组压着问题不查。”

  陆云峰继续说,“像这次的情况,你应该先跟张敬宇沟通清楚,了解他的核查思路和遇到的困难,再做判断,而不是直接让他把问题压下去,这既不专业,也不负责任。”

  “你说得对,陆处。”

  费长庚终于找到一个台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次是我欠考虑,太急于推进进度,忽略了审计的严谨性,也没顾及到张敬宇的工作安排。”

  “我回去之后,会立刻跟审计组强调,严格按照审计准则和进度推进工作,绝不压任何问题,有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向你们汇报。”

  “那就好。”

  陆云峰站起来,伸手示意,

  “我们发改委这边,也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如果资料调取有困难,或者项目方不配合,你可以让张敬宇直接联系曹启鹤,由他出面协调,确保审计工作顺利开展。”

  “好的,陆处,我记住了。”

  费长庚也站起来,伸出双手,与陆云峰握手,又和曹启鹤握了握。

  走到门口,他拎起那个深蓝色的纸袋,又走回来,递向陆云峰:

  “陆处,这就是一点土特产和购物卡,不值什么钱,就是我们所里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东西拿回去,心意我领了。”

  陆云峰避开他递过来的纸袋,

  “不收东西,是我在发改委工作的规矩和底线,不仅仅是你,任何人的都不行。你是做审计的,应该明白,只有守住底线,才能把工作做好。”

  费长庚看着陆云峰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说也没用,只能收起纸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行,陆处,我就不勉强了。我回去之后,立刻落实你说的话,跟审计组做好沟通。”

  说完,他拎着纸袋,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陆云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刚才记的要点。

  曹启鹤凑过来,压低声音:

  “陆处,费主任今天答应得挺爽快,但他在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闪烁,口气也吞吞吐吐,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因为资料不全,更像是在找台阶下,想糊弄过去。”

  “他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我已经掌握了相关情况,再狡辩也没用。”

  陆云峰合上笔记本,

  “刚才你那几个问题,问的很好,既专业,又针锋相对,继续保持。”

  曹启鹤被表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陆云峰笑了笑,“你跟张敬宇那边对接一下,让他把三笔异常资金的详细情况,包括转账时间、金额、银行流水截图,还有恒通源商贸的注册信息,整理成书面材料,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们留底,一份让他自己留存。”

  “不管是年后查还是现在查,先把底子留好,避免后续有人篡改资料,死无对证。”

  “明白。”

  曹启鹤点点头,“我这就联系张敬宇,让他尽快整理,争取今天下班前送到咱们办公室。”

  “另外,我再跟项目方那边沟通一下,核实财务科科长和资料管理岗人员的休假情况,看看能不能让他们远程提供相关资料。”

  “嗯,这样很好。多留个心眼,别被他们糊弄了。”

  陆云峰叮嘱道,“费长庚那边,你也留意一下,看看他回去之后,有没有跟审计组传达我们的要求,有没有私下给张敬宇施压。”

  “好,我会盯着的。”

  曹启鹤应下,转身出门,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相关资料,打电话和张敬宇对接。

  费长庚走出陆云峰办公室后,没有直接下楼,而是拐过走廊尽头。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轻轻敲了敲苗季同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他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还特意反锁了一下。

  苗季同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看向他:

  “费主任,怎么样?陆云峰那边找你什么事?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碰钉子了?”

  费长庚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顺手把那个深蓝色的纸袋放在苗季同的桌子上。

  端起苗季同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苗主任,别提了,陆云峰查到了城南湿地公园有三笔异常资金,还拿出了审计组的初步核查记录,说我干涉审计组工作,让我以后不要直接指示审计组把问题压下去。”

  “他态度特别强硬,我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能答应他,回去之后让审计组继续查,不压任何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苗季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规律的声响,

  “三笔钱,可不是小事,一旦查下去,很可能牵扯出其他问题,到时候恐怕陈总那边不好交代。”

  他没说“我们也会受牵连”,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我现在暂时没法直接压审计组了,陆云峰盯得太紧,张敬宇又认死理,根本不听我的。”

  费长庚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凑近苗季同,

  “苗主任,你能不能从你这边跟陆云峰说说,让他别盯得那么紧?毕竟你是分管领导,说话有分量,他多少会给你面子。”

  苗季同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云峰这个人,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认死理,眼里只有规矩和工作,根本不看人情世故。”

  “我之前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让他顾全大局,别太较真,他根本不听。现在他是铁了心要查,我去说,不仅没用,反而会让他怀疑我和这件事有牵扯,得不偿失。”

  费长庚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审计组查下去吧?”

  “他要查就让他查,但你们所里内部的人事安排、工作分工,是你自己的事,我们管不着,也不会管。”

  苗季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暗示,

  “具体怎么做,你好好想想,不用我教你吧?”

  费长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苗季同的意思。

  动不了陆云峰,就动审计组。

  他心里虽然还有话,但知道只能说到此。

  “我明白了,苗主任,我回去想想办法。”

  “明白就好。”

  苗季同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手机,又开始划动屏幕,“记住,做事别太明显,别留下把柄,陆云峰这个人,不好惹,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知道,我有分寸。”

  费长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礼品卡,放在苗季同桌面上,连同那个深蓝色纸袋轻轻推过去,

  “苗主任,一点心意,提前拜个早年,这是商场的购物卡,你过年可以带着家人去买点年货。”

  苗季同看了一眼那张卡和纸袋,没推,也没接,只是说了一句:

  “费主任有心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沟通。”

  费长庚站起来,点点头:

  “好,苗主任,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走后,苗季同拿起桌上那张礼品卡,看了一眼面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放进抽屉里,纸袋收紧下面的斗柜,继续低头看手机。

从他的软肋入手

费长庚走出市府大楼,坐进停在停车场的帕萨特轿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心里乱糟糟的。

  想了一会,他拿出手机,陈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陈总,我刚从发改委出来,跟陆云峰谈了。”

  费长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城南湿地公园有三笔钱的瑕疵,被他盯上了,还拿出了审计组的核查记录,说我干涉审计工作,让我以后不许再压问题。”

  “我现在暂时没法直接控制审计组了,张敬宇那边也不听我的。苗季同那边我也找了,他说没法压制陆云峰,只是暗示我,从审计组内部想办法。”

  “这样啊。”

  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沉稳,

  “你现在有空?”

  “刚从发改委出来,倒是有空。”费长庚说。

  “那来馨园坐坐,喝喝茶,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陈建国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给费长庚拒绝的机会。

  费长庚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有点憋屈。

  明明自己是审计事务所的负责人,都是别人求着自己。

  自从拿了陈建国的好处,立马低人一等不说,还处处显得那么别扭。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实在走不下去,再说。

  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往馨园会所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心里反复琢磨着苗季同的话,想着该怎么从审计组内部突破,既能拖延审计进度,又不会留下把柄。

  他到了馨园会所,门口的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

  “费主任,陈总已经在二楼茶室等您了,我带您上去。”

  费长庚点点头,跟着服务员走进会所,坐电梯上了二楼,走进一间雅致的茶室。

  陈建国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热水刚烧开,壶嘴冒着白气。

  他坐在茶桌旁,手里拿着茶壶,正在泡茶,见费长庚进来,抬眼示意他坐下:

  “来了,快请坐,刚泡好的普洱,尝尝。”

  费长庚坐下,接过陈建国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陈总,刚才跟你说的情况,你也知道了,陆云峰盯得太紧,我这边有点难办。”

  “那三笔钱有多大?具体是什么情况?”

  陈建国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万,是通过劳务分包科目转出去的,收款方是邻省的一家贸易公司,叫恒通源商贸。”

  “这笔钱,我看了一下,是你们用来打点项目方相关人员的,走了劳务分包的账,太明显了,审计组一查就查出来了。”

  费长庚如实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早知道这样,你们应该换个科目走账。”

  “那不算什么,这点钱,就算查出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陈建国摆了摆手,“钱的事好解决,大不了补一份虚假的劳务合同和验收凭证,糊弄过去就行。”

  “但你说的那个审计组长,张敬宇,是个什么来路?为什么这么轴,油盐不进?”

  “他是华信事务所的项目合伙人,也是签字注册会计师,在行业内做了十几年审计,经验很丰富。”

  费长庚说,“他这个人比较轴,认死理,眼里只有审计准则,没有人情世故,不是钱能买通的那种。”

  “他之前在一个地市做审计的时候,查出过当地一家国企的关联交易问题,涉及金额几千万,当时当地领导多次出面施压,让他压下问题,他都没同意,一直坚持到底,直到报告出了,把那家国企的负责人送进去,才算完。”

  陈建国问:“那当时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人做审计组长。”

  费长庚说:“当时,咱们还不认识,所里根据业务匹配,谁能想到是这样。”

  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轻轻敲了敲茶桌:

  “既然这个人不好对付,硬来肯定不行,容易留下把柄。如果换掉他,需要什么程序?”

  “得走事务所的股东会,还得有合适的理由,比如审计失误、进度滞后、与委托方沟通不畅等。”

  费长庚说,“但张敬宇这次的审计工作,没有明显过失,进度也符合要求,和项目方的沟通也很顺畅,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法随便换人。”

  “若是强行换,所里这边不好过关,更会引起发改委和陆云峰的关注,一旦过问起来,更麻烦。”

  “那就不换。”陈建国果断地一挥手,

  “你们所里有没有人能盯着他?”

  费长庚想了一下,说:“审计组的项目经理李涛,是我的人,我可以让他随时报告情况。”

  “他可靠吗?”

  “可靠,李涛是我招进来的,上个月刚给他提了职,年轻,比较听话。”

  “嗯。”陈建国点点头:“你那边有没有能拿到张敬宇家庭情况、社交关系的人?既然他油盐不进,那我们就从他的软肋入手,不怕他不妥协。

  费长庚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回忆着张敬宇的相关情况:

  “他的家庭情况我了解一些,他儿子在国外读高中,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家里的经济压力不小。”

  “他爱人身体不太好,有慢性病,病退了,需要常年吃药,每月的医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还有,他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家人,这应该就是他的软肋。”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你先回去。接下来,你按照陆云峰的要求,让审计组正常查,不要刻意压问题,保持正常沟通,不要让人看出你有异常。”

  “审计的事照常配合,发现小问题可以主动暴露,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大问题则想办法拖延,节奏由你把控。”

  “张敬宇那边,你不用直接施压,让你那个李涛盯紧他,只要不出大格,先别惊动他。具体操作,我这边会安排人跟进。”

  “我明白了,陈总。”

  费长庚点点头,心里顿时有了底,“我回去之后,就按照你说的做,先稳住陆云峰和审计组,让李涛盯紧,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联系。”

  费长庚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跟陈建国握了一下手:

  “陈总,那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电话沟通。”

  陈建国点点头,起身,一直送他到楼下,上了车。

怎么就不能过个年了

送走费长庚,陈建国站在原地,脸上的客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陈总,有什么吩咐?”

  “你去查一下华信事务所张敬宇的家庭情况。”

  陈建国的语气冰冷,下着命令,

  “重点查他儿子的留学学校、学费金额,还有他老婆的病情和就医情况。再摸清他的日常作息和行踪,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陈总,我马上安排人去查,最迟明天给你消息。”

  电话那头的人干脆利落地应下。

  陈建国挂了电话,走向停在路边的宾利车。

  司机早已等候在车旁,立刻拉开车门。

  陈建国坐进车里,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心里清楚,张敬宇这块硬骨头必须啃下来。

  那三笔钱只是冰山一角,后面牵扯的利益链条太深,一旦暴露,他和乔文栋、苗季同,还有其他利益方,全都要跟着倒霉。

  宾利车驶入别墅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感应灯已经亮了。

  陈建国下车,车灯自动熄灭,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他走到门口,指纹锁响了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的暖气很足,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陈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见他进来,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陈建国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旁边的阿姨,在沙发主位坐下,

  陈夫人回避了阿姨,亲自走到吧台前,给陈建国泡了一杯参茶,双手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茶杯,看了一眼夫人紧绷的脸色,就知道她有事要说。

  果然,陈夫人在他对面坐下,声音里明显带着点情绪,

  “老陈,这都腊月十九了。你说说,继业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现在不是回来的时候。”

  “不是时候?”

  陈夫人的声音抬了半度,“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时候?”

  “元旦你没让他回来,说等案子过去。现在又说过年危险。”

  “他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你考虑过吗?”

  陈建国皱了皱眉,“外面的条件不会太差。该吃的该用的,他都有。”

  “有?有也是活着,不是过日子。”

  陈夫人端起面前那杯茶又放下了,

  “继业是我生的,我当然心疼。我就问你一句,你平时认识那么多人,送出去那么多东西,怎么就护不住自己儿子回家过个年?”

  “那些你称兄道弟的大人物,拿钱的时候都痛快,到节骨眼上一个都指望不上?”

  陈建国没接话。

  她说的那些事,他没有办法否认。

  这些年他确实认识了不少人,也送了东西,但人和东西都是各算各的账。

  “继业不就找了几个人碰了辆车吗?”

  陈夫人的声音压低了,

  “那个县里的小主任又没有死。你堂堂鑫盛的董事长,吉海商界有名有姓的人物,这件事拖了这么久还没摆平。那些收了你东西的人,办事的时候怎么就不灵了?”

  “事情比你想的复杂。”

  陈建国端起参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案子不止是车祸,还有别的。那个陆云峰已经到了市发改委,当了个副处长,盯得紧。和县里不一样,市里的人眼睛更多,手伸得更长。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接回来,一旦被发现,就出不去了。”

  陈夫人看着他,过了几秒,语气软了一些,但内容没有松动:

  “那就让儿子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年夜饭一个人吃?初一早上醒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你先别急,我安排一下。派车秘密接他回来,不让人看见。过完年就送回去。”

  “真的?”陈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但不是没有条件,回来之后不能出门,不能露面,不能打电话,不能拍照。就在房间里待着,过了初五就送走。”

  “行。只要人能回来,什么都行。”

  陈夫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握住他的手,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

  “你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我这就去让阿姨收拾他的屋子,再让人把他老婆孩子提前接来。”

  她转身往外走,步履轻快。

  陈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沙发宽大而安静,头顶的水晶灯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靠了一会儿,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旧款手机。

  他开机之后,翻出里面唯一一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有空回个电话】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不到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号码,他接起来,没有寒暄。

  “喂。”

  “爸,出什么事了?”

  陈继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发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比上次通话的时候更沙哑了一些。

  “没事。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没出门,整天和小陈在屋里呆着,吃的用的都有,就是闷。”

  陈继业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爸,我收到你的消息就回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妈一直惦记着你,想让回来过个年。”

  “回去?现在?”

  陈继业的声音紧了一下,“爸,我现在回去风险太大了。陆云峰那件事还没过去……”

  “我知道风险大。我在安排。你那边准备好,人到了就出发,全程有人开车接你。不坐飞机,不坐火车,走公路回来,车贴深色膜,路上不下车。”

  “那万一路上被查呢?”

  “不会。走的路线我提前安排过,沿途没有检查站。你只管坐车,别的不用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继业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松了一些:

  “那我回去之后怎么待?”

  “只在家里,过了初五再走。中间不出门,不露面,不打电话。应该安全。”

  “行。”陈继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动,“那我这边准备一下。”

  “记住,路上除了上洗手间,不要在外边瞎转。”

  “明白。”

  “挂了。”

  陈建国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六点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有件事你跑一趟。你带两个人去大理,开上那辆深色膜的商务车,挂上外地牌照,把继业接回来。明天一早就出发,到了后,把人接上就走。走国道,别进服务区。”

  “陈总,接回吉海?”

  “对。到了吉海之后把人送到馨园会所后面的公寓,钥匙在门口的鞋柜下面。”

  “好。我这就出发。”

  “记住,路上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不要进服务区。到了之后把人安顿好,然后连夜把车处理掉,开到报废厂拆了。”

  “明白。”

  电话挂断之后,陈建国把座机放回原处,又把那个备用手机,关掉电源,然后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里,站起来,朝楼上走去。

层层递进冷静剖析

腊月二十,年关的氛围越来越浓。

  市里各大机关基本都进入了半收尾状态,大部分人都在摸鱼等过年。

  唯独市发改委稽查处的陆云峰这里,依旧保持着满负荷的工作节奏,半点松懈的迹象都没有。

  上午八点十五分,陆云峰提前到岗。

  他刚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曹启鹤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材料。

  “陆处,昨天您去市里开会,我全程跟进落实了您安排的审计对接工作。”

  曹启鹤把材料整整齐齐摆在办公桌前。

  他翻开文件,逐条汇报进度。

  昨天下午,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审计组的张敬宇,完整传达了陆云峰的要求,让对方整理三笔异常资金的全套书面资料,同时留存双份底档,杜绝后续篡改销毁的可能。

  张敬宇执行力很到位,昨天傍晚下班前,就安排专人把全套资料送到了稽查处办公室。

  转账流水、账户信息、资金明细、恒通源商贸的工商注册资料,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曹启鹤还专门致电项目方,核实了财务、资料两个关键岗位人员的休假情况。

  两人确实提前请假返乡,但都保持手机畅通,承诺可以随时远程配合调取资料、核对台账。

  “还有个关键情况。”

  曹启鹤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笃定,

  “我收到材料后,专门打电话问了张敬宇,费长庚从咱们办公室离开后,有没有再私下施压,或者要求搁置异常资金核查。”

  “张敬宇明确回复,一整天下来,费长庚一个电话没打,也没发信息。”

  说完,曹启鹤放松了语气:

  “陆处,看来费长庚是真的被您拿捏住了。经过上午的谈话,他明显收敛了不少。接下来审计组这边肯定能放开手脚干活,不会再有内部掣肘。”

  陆云峰随手翻了两页送来的审计材料,抬起头,神色平静。

  “现在还不能下这样的结论,这只是表面现象。”

  曹启鹤瞬间收敛笑意,端正姿态:

  “陆处,您是觉得这里面还有问题?”

  “何止是有问题。”

  陆云峰合上文件,放在桌角,

  “费长庚在审计行业多年,又是事务所负责人,心思远比你想的缜密。”

  “这次他明目张胆干预审计工作,被我们正面敲打,他心里清楚,再敢明着施压,就是违规违纪,等于把把柄主动递到我们手里。”

  曹启鹤瞬间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他只是不敢明着来了,背地里还会搞小动作?”

  “必然会。”陆云峰语气笃定,“这群老油条,最擅长阳奉阴违。明面上安分守己、配合工作,私底下绝对会换套路,变个花样玩手段。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缓冲而已。”

  曹启鹤后背一紧,由衷佩服陆云峰的大局观。

  自己盲目乐观,只看到表面的风平浪静,却没看透反派蛰伏蓄力的心思,格局的确差了点。

  “我明白了陆处,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曹启鹤诚恳地说,“接下来我全程盯死审计组和费长庚,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不用紧张。”

  陆云峰摆摆手,语气松弛,带着十足底气,

  “万变不离其宗。我们只要死死攥住审计核查这个核心,牢牢掌握所有证据线索,他们不管玩什么花样,都翻不出水花。”

  说完,他再次安排工作:

  “你继续跟进张敬宇,让他保持独立审计,有任何人员施压、流程异常、资料受阻的情况,不用纠结,直接上报。”

  “另外重点深挖恒通源商贸的背景,彻查这家空壳公司和陈建国、鑫盛实业的关联关系,一点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明白,我马上落实。”曹启鹤立刻应下。

  陆云峰伸手从桌旁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表。

  这是城南湿地公园项目最新的财政补贴结算报表,也是项目方提交的最终报审材料,昨天他刚研究过。

  这是一份外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报表”。

  这份报表曹启鹤也看过,所有数据账面持平、手续齐全,没发现什么漏洞。

  陆云峰准备用这份报表再促一下他的工作。

  陆云峰拿起笔,在纸面圈出三个位置。

  “小曹,你看看这三处。”

  曹启鹤上前,盯着报表上被圈出的部分,一脸疑惑。

  “第一处,土方回填工程。”

  陆云峰点在第一行数据上,“施工方上报回填总量八万立方米,综合单价四十五元每立方。你再对照旁边的工程施工进度表,整个项目的土方施工周期,只有二十天。”

  曹启鹤下意识在心里面快速换算。

  八万立方分摊到二十天,日均回填量必须达到四千立方。

  这个数据离谱得吓人。

  普通大型渣土车,一车满载也就二十立方左右。

  四千立方的日工作量,意味着每天需要两百台渣土车不间断作业。

  湿地公园施工场地狭小,进出通道有限,别说两百台,二十台同时进场都会拥堵瘫痪。

  纯纯的纸面数据,完全脱离现实施工逻辑。

  “这……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曹启鹤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场地条件不允许,人力机械也跟不上,纯粹是瞎编的数据!”

  陆云峰点头,笔尖移到第二个圈注位置。

  “第二处,绿化苗木采购。报表标注为进口精品红枫,单价三千二百元一株。”

  陆云峰嘴角动了动:“我昨天开会间隙,查了本年度全市苗木市场的统一指导价,同规格、同品相的红枫,市场价最高不超过八百元。”

  “一株虚高两千四,大批量采购下来,总差价极其恐怖。这笔虚报套取的资金,去向绝对有问题。”

  曹启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核对报表时,只看了苗木数量、总价是否匹配,压根没去核实市场真实单价。

  这种跨行业的隐性漏洞,普通人根本想不到核查,偏偏被陆云峰一眼看穿。

  “第三处,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陆云峰指向报表末尾的审计落款单位,

  “市级重点民生工程,财政拨款几个亿,最终竣工复核审计,居然找了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小型会计事务所。”

  “这种成立不久的草台班子,没有大型项目审计资质,没有成熟风控体系,连从业人员经验都参差不齐。正规流程里,根本没有资格承接市级重点工程审计。”

  “用这种事务所出报告,目的只有一个。”

  陆云峰语气冷了几分,“方便暗箱操作,随意美化数据、掩盖问题,没人会深究核查。”

  三处漏洞,层层递进。

  从工程实操、物资采购到审计背书,全方位撕开了这份完美报表的假面具。

  每一处都是实打实的硬伤,无法辩解、无法洗白。

  曹启鹤彻底看呆了,心里只剩极致的佩服。

暗暗布下钩子

曹启鹤的震惊在于,他也曾研究过这份报表,粗略过了三遍,全程零发现。

  陆云峰却能精准揪出三个核心致命漏洞。

  两人的专业差距,一目了然。

  可是,别忘了,这位陆副处长,从正阳县委办上来,才一个来月的时间。

  这脑子,这学习力,这份对待工作的认真劲,在整个市发改委也没几人能比。

  “处长,您这也太顶了。”

  曹启鹤忍不住感慨,语气满是敬佩,

  “我真是服了,我啥问题都没看出来,您一眼就找出所有坑,简直是火眼金睛。”

  陆云峰放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我眼光特殊,是做假账的人思路太局限。”

  “他们只会盯着账面数字做平衡,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忽略了最基础的工程常识、市场规律和行业规则。”

  “纸面数据再好看,也架不住现实逻辑的推敲。”

  这种降维打击的碾压感,让曹启鹤心里无比踏实。

  跟着这样的领导,根本不怕查不出问题,不怕拿捏不了那群耍猫腻的家伙。

  “我现在就把这三个核心问题同步给张敬宇!”

  曹启鹤立刻回神,干劲拉满,

  “让审计组把这三点作为核心核查方向,重点突破、逐项查实,绝对不给项目方蒙混过关的机会。”

  “可以同步,但不用强行指令。”

  陆云峰叮嘱,“审计有专业流程,我们只提供疑点线索,让他们自主核查、取证定论。我们只把控方向,不干预专业工作,避免落人口实。”

  曹启鹤立刻领会了陆云峰的深层用意:

  “我懂了!咱们把专业疑点抛出去,张敬宇本来就严谨较真,肯定会加倍细致核查。既不用我们亲自施压,又能倒逼审计组深挖问题,还不会留下干预审计的把柄,一举三得!”

  陆云峰微微点了点头。

  曹启鹤满心敬佩,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立刻联系张敬宇同步线索,全身心投入工作。

  有陆云峰坐镇,他干活底气十足,压根不用忌惮背后的事情。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刚要起身给杯子续水,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安魁星的名字。

  陆云峰随手接通电话。

  “老大,出情况了。”

  安魁星的鲁南口音,压得有些低。

  “说。”

  “高铁军那边的弟兄刚上报,今天早上七点多,陈继业的老婆和两个孩子,被一辆黑色商务车接走了,车子直接开进了陈建国的独栋别墅大院,至今没出来。”

  陆云峰神色没动,直接问:“她老婆带孩子看爷爷奶奶,正常串门,很稀奇?”

  “当然啦,一点都不正常。”

  安魁星立刻反驳,

  “我们调查过,陈继业跑路之后,他老婆孩子几乎不跟陈建国这边走动。别说腊月二十,就算元旦那天,都是在自己家过的。”

  “现在离春节还有十天,突然被接回去,太反常了。老大,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陆云峰脑子里快速梳理了一番:

  “你是说,陈继业要偷偷潜回来?”

  “八成就是这个套路!”

  安魁星语气肯定,

  “陈继业在外边跑了几个月,年底想冒险回来过年。为了不引起怀疑,先让他老婆孩子住过去,一定是这个路数。”

  “我刚和铁军商量了一下,从现在开始,通过接入别墅周边所有监控,二十四小时轮班盯守。只要陈继业敢露头,我们立马摁住他。”

  陆云峰略一思忖:

  “可以。我现在联系宋明,提前布置一下。一旦发现陈继业,你们可以当场先行控制,县局刑警大队随后赶到,无缝衔接抓捕。”

  “妥了!”

  安魁星声音瞬间提了几分,透着十足干劲,

  “老大你放心,这次天罗地网给他布好,他只要敢回来,绝对插翅难飞。”

  “别急着收网。”

  陆云峰直接按住了安魁星的冲动。

  安魁星一怔:“老大,啥意思?”

  “抓陈继业是最后的动作。”

  陆云峰眼眸沉了几分,“借着抓捕,把市局藏着的内鬼,一并挖出来。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动用县局力量的原因。”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安魁星恍然大悟。

  市局内鬼的问题,困扰众人许久。

  从之前的行动泄密,线人莫名消失,抓捕落空的情况就能确定,市局高层藏着对方的眼线。

  如果能借这次机会,既抓住陈继业,又能挖出内鬼,那就太完美了。

  “老大,您有具体方案了?怎么挖?”

  安魁星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

  陆云峰下意识捂住手机话筒,声音压低,

  “等一切部署好,你让高铁军那边在内部放一个消息出去,就说已经掌握了陈继业在省外的确切落脚范围,定位后,节前准备出发跨省抓捕。”

  “记住,不要传得太广,只在支队内部几个可能接触到信息的人之间流动。”

  “我这边马上让人给市局主要领导打电话,从市局最高层面,布置这期间内部人员对外通讯的监控。”

  “重点查有没有通过内线传出消息。如果陈继业那边的行动时间点跟这个消息泄露的时间点重合,就可以锁定内鬼的范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安魁星压低的声音:

  “用陈继业的消息当诱饵?”

  “用他当引子,引的是内鬼自己把路走完。”

  “明白了。我这就让高铁军把消息放出去,只限几个关键人。其他的动作不变,继续盯着陈氏公馆。”安魁星小声应道。

  陆云峰又叮嘱,“陈建国多疑谨慎,没有内鬼的安全通报,他绝对不敢让陈继业冒险露面。”

  “所以,高铁军那边放消息,一定要等发现陈继业回来的踪迹之后。释放早了,很可能打草惊蛇,不敢回来。”

  “所以,整个行动,从传递虚假信息,到市局监控内部通讯,再到监视陈氏公馆,县局刑警同时行动,拿下内鬼和陈继业,中间必须严守纪律,配合紧密,不能出半点差错。”

  “收到,我保证我们这边不出任何纰漏,抓住陈继业和内鬼,让老大你过个好年。”

  “油嘴滑舌,去吧。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好嘞,老大。”

  挂掉电话,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陆云峰放下手机,目光望向窗外。

  年关将至,全城都是喜庆祥和的氛围,可暗流涌动的博弈,才真正进入白热化阶段。

圈层开始发力

陆云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上午十点。

  这个时间点,市领导们通常刚处理完手头的紧急文件,正处于喝口茶、喘口气的空档。秘书们也一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市委书记专职大秘赵立成的号码。

  整个吉海市体制内,谁都清楚赵立成的分量。

  贴身跟着市委一把手,手握全市核心信息流转权限。

  日常对接的,都是各县区一把手、市直单位主官,眼界和站位远超普通处级干部。

  寻常市里、县里的领导,想见赵立成一面,说上几句话,都得提前排队报备。

  但陆云峰不一样。

  早在元旦刚过的那次书记办公室会见,韩齐正就亲自敲定了陆云峰的岗位,又是破格提拔,又是重点栽培。

  赵立成全程旁观了所有过程,亲眼见过韩齐正对陆云峰的特殊态度。

  韩齐正对待别的处级干部,永远是公事公办、不偏不倚,自带上位者的距离感。

  唯独面对陆云峰,语气随和、耐心十足,甚至还主动过问他的腿伤恢复,工作情况和处境。

  赵立成混迹官场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更懂得看上层风向行事。

  他心里早就门清,陆云峰看着只是发改委稽查处副处长,级别不高,却是市委书记私底下重点兜底、全力扶持的特殊关系人。

  这种人,根本不是普通处级干部能比的,是整个吉海官场最不能得罪,更最值得深交的新生代核心人物。

  当时,韩齐正特意让赵立成留下陆云峰的电话,嘱咐二十四小时,随时可以联系,就是给他的一个明确信号。

  电话只振铃两声,秒接。

  赵立成干练沉稳的声音传来,语气恭敬又熟稔,完全没有大秘对下面人的疏离感。

  “陆处长,您说。”

  很多市局一把手给赵立成打电话,他都未必会这么快接,更不会用这种平等谦和的语气沟通。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通话,差距待遇却一目了然。

  也足以证明,赵立成早已把陆云峰划到了核心圈层,当成领导一样看待。

  陆云峰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用尽量简练的语言,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概括:

  “赵秘,我这边有个要紧工作,需要市委层面协调支撑。前阵子,正阳县通缉潜逃人员陈继业,县局已经上报跨省协查,每次锁定线索准备抓捕,都会提前走漏风声。”

  “我们复盘了所有线索,排查了外围人员,基本可以确定,市局内部藏着内鬼。每次抓捕的线索,都是从市局层面泄露出去,导致数次行动落空。后续市局内部的自查,也被人强行叫停,不了了之。”

  “现在的节点很特殊,临近春节,潜逃在外的陈继业大概率会冒险潜回吉海过年。他妻儿已经提前入住陈建国别墅,团聚的迹象很明显。”

  “我打算借着这次他露头的机会,一次性收网,既要抓获陈继业,也要顺势揪出市局藏着的内鬼,彻底肃清隐患。”

  赵立成全程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断,大脑快速梳理整件事的利弊、风险和政治价值。

  等陆云峰说完,他立刻做了概括提炼,复述确认,确保信息零误差。

  “陆处,我梳理一下你刚才所说。你计划趁陈继业春节潜回的窗口期,落地双重收网。同时借这次抓捕,倒推溯源,锁定屡次泄密的市局内鬼,一举两得。”

  他稍停顿了一下,说出核心:

  “你需要韩书记出面,给市局主要领导打招呼,让对方全力配合,无条件兜底,对吧?”

  “没错。”陆云峰应声。

  “我和市局班子成员不熟,没有直接层级交集,私下沟通力度不够。这件事牵扯内部蛀虫,阻力极大,必须有领导背书,才能压得住场面,防止有人从中作梗,或中途叫停行动。”

  赵立成确认完,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承诺:

  “没问题。书记现在正在会议室会见客商,暂时走不开。等会谈结束,我第一时间当面汇报,有结果立刻反馈给你。”

  “麻烦赵秘了。”陆云峰道谢。

  “陆处,不用这么客气。”

  赵立成说得坦荡,最后一句,更没有一丝官方的客套。

  “都是自己人。”

  五个字,分量极重。

  在官场里,客套话是门面,直白的站队才是真心。

  赵立成身为市委大秘,眼界极高、心思极深,从不轻易跟人绑定关系。

  敢当众说出自己人三个字,等于公开站队,摆明了紧跟韩齐正的态度,全力支持陆云峰的所有工作。

  外人眼里一个普通的稽查处副处长,不动声色,就拿到市委核心圈层的顶级入场券,有一把手和贴身大秘双重兜底。

  挂掉赵立成的电话,陆云峰想了一下,又拨通了黄展妍的电话。

  电话接通很快,黄展妍温和清亮的声音传来。

  “云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展妍姐,有点事麻烦你。”

  陆云峰简单把行动计划说了说,重点说了自己想动用县公安局警力,独立完成布控、抓捕,防止经过市局再次泄密。

  黄展妍听完,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表态:

  “抓捕陈继业,本来就是正阳县局的挂牌专案,如此调度警力,完全合规。我等下直接跟宋明打招呼,让他全程听你调度,无条件配合你的所有部署。”

  陆云峰赶紧阻拦。

  “展妍姐,您不用特意交代。我和宋局私下沟通就行,您再传话,反而显得我生分。”

  黄展妍轻笑了一声,

  “也行,那我先不插手。下午他正好要来我这汇报工作,到时候我再叮嘱一句,让他拎清主次,全力配合。”

  “多谢展妍姐。”

  电话那头,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姐姐对弟弟的关切和调侃:

  “好了,正事说完,说个私事。你和雪松现在进度有点慢,你们既然都见过双方家长,也得到了认可,该趁热打铁就抓紧。我这边,随时可以给你们创造机会。”

  陆云峰听懂了她那句“趁热打铁”的意思。

  都是过来人,怎么趁热,怎么打铁,不言而喻。

  陆云峰耳根微微发热,呼吸有些不稳,

  “展妍姐,这事不急。我们在京都的时候,当着我父母、李叔和唐仲谦的面,已经定下两年之约。我和雪松都觉得,用两年时间,给唐韵诗一个交代,也给彼此一个沉淀的时间,是最合理的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也是,你们俩心思都太重,也太念情义。韵诗现在这样躺着,你们谁都没法心安理得的结婚。说到底,还是委屈你们两个了。”

  陆云峰调整好了呼吸:

  “不委屈。韵诗为了护我,才变成现在这样。我现在做的所有事,包括为她坚守,都是应该的。我为韵诗做再多,都抵不上她当时的勇敢和牺牲。”

  黄展妍听完,心里满是感慨。

  圈子里太多人飞黄腾达之后就忘本,弃情背义。

  唯独陆云峰,身为世家公子,手握资源,依旧初心不改、重情重义,这份心性在官场里极其难得。

书记电话的力度

黄展妍柔声安慰了他几句,转而问:

  “云峰,你现在,每周还去医院看韵诗吗?”

  “一直没断过。”陆云峰应了句,“每周末都去,习惯了,不去心里不落底。”

  “噢,那我这周末,没特殊事尽量不安排公务,雪松可以正常休息。”

  黄展妍开始为两人谋划,“这样,她也可以去吉海,你俩刚好一起去看看唐韵诗。”

  “让展妍姐费心了。”陆云峰客气着。

  这样更好,陆云峰也想见李雪松,这是他过周末的期盼之一。

  “跟我你还客气。”

  黄展妍嗔怪道:“到年关了,我找时间,也去发改委看看你和老领导。”

  “好啊,来了我请你吃饭,但不准带东西。”

  陆云峰叮嘱,“现在,整个发改委都知道,我陆云峰不收任何人的东西。”

  “是吗,咯咯咯……”

  黄展妍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到哪里,你都是那个陆云峰。”

  “那当然,我永远都不会变。”

  挂了黄展妍的电话,陆云峰又拨通宋明的手机号。

  宋明此刻正在办公室处理年底收尾工作。

  看到陆云峰的来电,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文件,快速接通。

  “云峰。”

  宋明的态度很亲切,自从陆云峰离开正阳,两人还是第一次通话。

  陆云峰直接把安魁星的发现和判断,以及自己打算的抓捕方案,顺带清除内鬼计划,和盘托出。

  宋明越听,眼神越凝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继业一案,牵扯的绝不是简单的刑事潜逃案。

  当初陈继业暗中布局,恶意设局谋害陆云峰,导致陆云峰坠崖重伤、险些丧命。

  也是因为这场阴谋,唐韵诗重伤昏迷,至今躺在医院不醒。

  这件事,不仅是正阳县的招商污点,也是治安工作的失职,更是陆云峰的心结,同时,还是县委书记黄展妍重点关注,全程督办的核心案子。

  之前抓捕失败,线索莫名中断,他一度怀疑过县局内部有问题,查了半天一无所获。

  原来病根根本不在县里,而是市局高层藏着内鬼,从上至下泄的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上次行动提前泡汤,为什么市局内部自查会被强行叫停,为什么所有线索都会莫名断掉。

  “云峰,我彻底明白了。”

  宋明语气严肃,态度坚决。

  “这件事必须彻底办扎实,绝不能再留后患。你放心,我马上安排!”

  他直接说出自己的安排,

  “我马上通知李骏副局长,让他带着刑警大队长吴志刚,这就做好准备待命,一接到你那边的信号,立即行动。”

  “这次抓捕由李骏亲自挂帅,吴志刚一线带队冲锋,抽调县局最精锐的刑警骨干,全程闭环执行任务。所有人统一封口令,禁止对外泄露任何行动信息。”

  “这次务必把陈继业抓回来,给案件一个交代,给唐韵诗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更是给关注此事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宋明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了结案件工作。

  这是帮陆云峰复仇,更是完成黄展妍书记的指令任务,帮助市局拔除盘踞在吉海政法系统的毒瘤,还整个官场和治安环境一片清明。

  “辛苦宋局。”陆云峰认真道谢。

  “云峰,说这话就见外了。”

  宋明立刻回应,“该说辛苦的是你,一直顶着压力追查陈继业。我们能做的,就是全力执行,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电话挂断。

  陆云峰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里有了宋局的警力,有了李骏亲自坐镇,这事基本就稳了。

  只要陈继业敢露头,这次一定把他捉拿归案。

  手机又响了。

  来电备注,未知号码。

  陆云峰划开屏幕,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厚重、自带上位者气场的中年男声。

  “陆云峰同志,我是程然。”

  市公安局局长,程然。

  市委常委、市局一把手,妥妥的吉海顶层实权人物,级别、实权都远超当下的陆云峰。

  按照正常体制流程,这种层级的领导,对接下级干部,必然是通过秘书转接、预约沟通,绝不会手机直接拨号联系。

  但此刻,程然跳过所有流程,绕开所有层级,直接主动联系陆云峰。

  很多人奋斗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市局一把手,此刻主动放下身段,对接一名处级干部。

  这一举动,足以见得韩齐正的电话力度有多硬,也足以证明陆云峰的分量有多恐怖。

  程然没有任何官腔客套,开门见山。

  “云峰同志,韩书记刚刚亲自给我打电话,直接把整件事定调,要求市局无条件配合、全力兜底,春节前必须办结、肃清内患。”

  “电话里说不方便。我已经让司机开车去市府楼下,你直接过来一趟,我们在办公室当面细聊。”

  “程局,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过来一趟,我们当面碰一下。车已经出发了。”

  陆云峰没有继续推辞:“好。那我下楼等车。”

  “行。司机姓周,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37。”

  挂了电话,陆云峰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门。

  陆云峰对程然的效率有些吃惊。

  有了程然的支持,揪出潜藏在市局的内鬼,指日可待。

  他先到处长办公室,跟胡宁打了声招呼,说要外出对接工作,有事随时打电话。

  胡宁客气地点头,说,“陆处,您随意,不用这么客气。”

  陆云峰又来到曹启鹤的科员办公室,和他简单说了声。

  曹启鹤起身送他到门口,看着陆云峰的背影,转身继续忙碌审计组的事情。

  市府大门口,37号黑色帕萨特静静停靠在路边。

  车身低调,没有花哨标识,但熟悉体制的人都能一眼认出,这是市公安局一把手的专属代步车。

  司机看到陆云峰走近车子,立刻推门下车,主动上前半步,态度恭敬。

  “陆处长吧,程局让我接您上去。”

  主动拉开车门、等候,态度很是恭敬。

  陆云峰颔首示意,弯腰上车。

  车子平稳起步,一路畅通,直达市公安局大院。

  市局大楼威严庄重,门口安保严格,进出人员全部核验登记。

  寻常外单位干部到访,必须提前报备、登记、逐层通报,层层审批才能进入。

  但这辆车驶入大门,安保直接抬杆,敬礼放行。

  车子稳稳停在主楼正门口。

  陆云峰推门下车。

市局局长的心里震撼

陆云峰踏入市公安局主楼大门。

  门口值班民警看到他,看了眼手里的平板,没有核验身份,直接点头示意放行。

  这种待遇,应该是程然局长提前的交代。

  穿过门禁闸机,走进一楼大厅,陆云峰脚步微微一顿。

  大厅人来人往,不少干警、文职穿梭其间,一派忙碌景象。

  所不同的是,所有人在忙碌的同时,都不忘先向大厅正中央的位置致敬。

  那里,赫然站着一道极具辨识度的身影。

  程然。

  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

  一身简约便装,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没有贴身秘书随行,没有中层干部簇拥,就站在大厅中央等。

  整个吉海体制内,谁都清楚程然的行事风格。

  常年身居政法一线高位,手握全市治安、刑侦、警务人事大权,性子严谨孤傲,气场极强。

  平日里,各县区一把手、市直单位主官上门拜访,大多只能在办公室外等候预约。

  哪怕是平级干部到访,他能起身相送,都算是给足面子。

  而今天,他亲自下楼,在大厅当众等候一名年轻的发改委副处长。

  这一幕,直接看傻了大厅所有在岗人员。

  往来的干警纷纷放慢脚步,眼神齐刷刷聚焦过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不少执勤民警、文职私下对视,眼神里全是疑惑和震撼。

  那些在局里工作多年的老人,心里更是掀起滔天波澜。

  他们从没见过,自家一把手有这般待客的姿态。

  众人心里疯狂猜测,这个看着年纪轻轻、相貌普通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让程然放下身段,亲自下楼迎接,这排面已经不是普通级别权贵能比拟的。

  一时间,大厅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背景深到离谱,分量远超表面的稽查处副处长身份。

  程然视线锁定陆云峰,上前一步,姿态谦和,完全褪去了官场大佬的威严。

  “陆处,一路辛苦,我们上楼谈。”

  “麻烦程局了。”

  陆云峰点了点头,举止从容,没有显出惶恐,也没故作高冷,礼节更是恰到好处。

  程然今年刚过五十,状态维持得极好。

  身姿硬朗,精神饱满,完全没有同龄干部的疲态。

  两人并肩朝着内侧电梯走。

  沿途路过办公区、走廊,不少中层、支队负责人进出往来。

  这些人都是常年混迹政法系统的老油条,眼力见拉满。

  看到程然和一名陌生年轻干部并肩同行,边走边谈,所有人第一时间驻足侧身,主动让出通道,尊一声“程局”。

  程然并不理会,专心陪着陆云峰。

  一众中层心里的震惊,比大厅基层干警更甚。

  他们太清楚程然的层级和傲气。

  在吉海官场,能和程然并肩而行、平起平坐对话的,只有市委、市政府的核心班子成员。

  一个年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能有这种待遇,简直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短短的一段路,陆云峰的隐形地位,已经传遍了市局的核心办公区。

  到了三楼局长办公室,专属秘书立刻上前,熟练斟满两杯热茶。

  全程不多看、不多问,做完本职工作后,转身退出房间,顺手轻轻合上房门,将所有外界杂音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只剩陆云峰和程然两人。

  程然坐到办公桌后,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

  “韩书记刚才电话里说得比较笼统,只提了市局内部存在问题,需要你我配合彻查。具体情况你详细说说。市局这边有需要落实的,我直接拍板,不用有任何顾虑。”

  陆云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了正身子,开始简单概括。

  从最初陈继业在正阳县老槐树村恶意屯地被戳穿,到帮助定山公司强拆致死案,再到对方官司败诉怀恨在心,动用黑恶势力企图借车祸谋害自己。

  又讲了自己如何坠崖,如何重伤,唐韵诗如何昏迷卧床的整个过程。

  随后,又简单回顾了正阳县局初次追捕失败,按流程上报市局协查。

  市局刑警支队接手线索后,锁定陈继业藏匿窝点,准备跨省抓捕,却在行动前夕,莫名泄露风声,导致陈继业提前逃窜,抓捕落空。

  最关键的疑点,是市局刑警支队察觉可能泄密后,事后展开内部自查,想要溯源排查内鬼,却被莫名叫停,调查不了了之。

  整个过程,陆云峰只陈述客观事实、时间节点、对应结果,不夹带主观揣测,不掺杂个人情绪。

  程然安静倾听,没打断。

  陆云峰说完,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程然喝了一口水,问:“泄密和叫停这两件事,应该是联系的,而且,不是普通权限能操作。你心里有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

  “有目标,但暂时没有证据。”陆云峰回答的很坦诚。

  “谁?”程然眯了下眼睛。

  “咱们刑警支队六大队,有个我曾经的下属,安魁星。他和我反馈了一条线索……”

  “等等。”

  程然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直接抬手打断。

  他眼睛闪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安魁星,是你的部下,什么时候?”

  “去年,我在正阳县委办的时候,他在县委小车班,合作了一年。”

  陆云峰没隐瞒,心里已经做了一定的准备。

  他知道,程然接下来要围绕安魁星做文章了。

  果然,程然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瞳孔微缩,脑海里所有相关信息瞬间联接。

  福伯。

  前段时间,福伯专程电话,让他在市局安置一名特战人员,再三叮嘱此人身份特殊,要求重点关照、严格保密。

  这类情况,不是孤例。

  京都警卫部队退下来的干部战士,很多都走政法这条线。

  很多都是领导身边的人,保密是最基本的,而且会延续终生。

  当时,福伯只简单介绍了安魁星的履历,未透露具体身份。

  现在结合陆云峰的话,所有线索一下子联系在一起。

  福老口中那位下放历练、深藏基层的人物,正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发改委副处长。

  京都陆家二公子!

  这个身份涌进脑海的瞬间,加上韩齐正的专门致电,程然心里立即有了判断。

  他再也坐不住,直接从办公椅上起身,大步跨过办公桌,走到沙发旁,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陆云峰的手。

  “陆处,恕我眼拙,刚才一直没对上号,万万没想到是您。”

  “之前福老专门找我,交代我妥善安置安魁星,说他是一位下放历练公子的贴身随行,让我务必保密,重点栽培。我完全没料到,您就是那位京都陆家的二公子。”

  “您低调来吉海任职,隐藏身份深耕基层,这份心性,远超常人。”

  程然此刻心里的震撼,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顶级权力的作用

程然终于彻底弄懂了所有不合理的细节。

  为什么市委书记韩齐正会亲自下场,专门给他打电话,要求无条件配合陆云峰,彻查市局内鬼。

  为什么一个看似普通的处级干部,能拥有调动县委、联动政法、撬动市委资源的恐怖权力。

  为什么福老,会亲自出面为一个基层干警铺路。

  一切的根源,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出身显赫家族的陆云峰。

  吉海,只是陆云峰起跳的跳板。

  他的眼界、人脉、背景,早已跳出吉海本地的权力圈层。

  程然在体制浸润三十年,太清楚陆家的分量。

  那是真正的大世家,人脉广布,资源妥妥的碾压。

  地方上的人想要往上走,拼能力,攒政绩都是基础,最关键的是拼人脉,靠站位。

  能搭上陆家,等于直接开了绿色通道,未来的进步之路,会无比顺畅。

  和其他人一样,程然自然希望后续向上挪挪位置,毕竟今年他刚刚五十。

  那句“过了五十一,报啥也不批”的官谚,对他也不例外。

  如果在一两年内,能抓住机会向上迈上一个台阶,是他之前没认真想过的梦想。

  在此之前,他只是碍于韩齐正的命令,公事公办配合工作。

  现在知道了陆云峰的真实身份,心态彻底反转。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工作对接,是他职业生涯里,千载难逢的抱大腿、站队伍的绝佳机会。

  握住陆云峰的手,程然态度越发热忱,拉着陆云峰重新坐回沙发。

  他完全抛开了市局一把手的官威,以对待自家晚辈的心态,姿态很是谦和:

  “云峰啊,恕我冒昧这么称呼你,是我迟钝了。”

  程然语气诚恳,“刚才那些,都是官面套话。以后您在吉海地界,但凡涉及公安系统的任何事,不管是公事私事,您直接一句话,我全程兜底,百分百配合。”

  陆云峰看出程然的内心转变,没有丝毫意外。

  他心里清楚,韩齐正全程为他铺路撑腰,只会讲工作层面的安排,绝对不会向外泄露他的陆家嫡系身份。

  程然刚才的尊重,是上下级的工作敬畏。

  现在的真心靠拢,是顶级圈层带来的人脉臣服。

  考虑到,程然官声端正,为官务实,不搞贪腐、不结私党,是值得结交的对象。

  既然对方已经交底、主动示好,陆云峰也没有必要刻意藏着掖着。

  他放松姿态,语气随和了几分。

  “程局客气了。我来吉海,是想踏踏实实做点事,没想过依仗背景搞特殊。今天的案子,归根结底是肃清队伍风气、惩治黑恶蛀虫,也是帮吉海政法系统刮骨疗毒。”

  程然连连点头,心里越发欣赏陆云峰。

  身居顶级家世,却低调务实、踏实肯干,比那些仗着家世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强出百倍。

  这样的世家子,值得结交。

  程然主动说起了安魁星的安排。

  “云峰,之前福老交代我关照安魁星,我一直记着。原本我的计划是,让他先在基层熟悉市局办案流程,稳扎稳打历练一年,后续直接提拔为副中队长,稳步往上升。”

  陆云峰知道,这是安排安魁星的一个好机会,就开口介绍安魁星的履历和功绩。

  “安魁星出身特种部队,实战能力、刑侦素养、忠诚心性,都是顶尖水准。”

  “之前,正阳县公安局副局长田家俊企图自戕,就是他在小卖部门口,一秒钟下了他的枪。”

  这件事程然当然知道。

  当时,田家俊携枪逃跑,惊动了整个市局,程然亲自下令协查围堵。

  后来,听说是县里一个司机出手下了他的枪,而且身手了得,自然引起程然的兴趣,只是后来太忙,一直没机会去县局相见。

  今天终于对上号了。

  “原来那位下田家俊枪的,就是安魁星,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程然在夸赞安魁星之余,顺带不露声色地拍了下陆云峰的马屁。

  陆云峰微微一笑,并不说破,继续捧安魁星:

  “车祸案事发,他孤身一人拿下三名涉案嫌疑人。后来,为了将功赎罪,跨境远赴缅北,亲手击毙黑道头目邱老八,圆满完成追逃任务,实打实的战功在身。”

  “他不是需要特殊照顾的人,是能靠自己拼出成绩的实干型人才。”

  程然听完,眼底满是赞许,心里已经有了全新的人事安排。

  “人才难得,绝对的一线利刃。”

  “有这份战功和能力,再加上他的忠诚底色,一年副中队的安排太保守了。”

  程然语气果断,显然下了决心:

  “过完年,我直接调整岗位,破格提拔。”

  “先让他坐镇大队骨干岗位,历练一年,直接提为支队中层。不出三年,市局刑侦支队班子,必有他的位置。好好历练,未来冲刺副局长,完全没问题。”

  这番话含金量极高。

  市局副局长,妥妥的副厅级实权岗位。

  寻常基层干警,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的高度,程然谈笑之间,就给安魁星铺好了完整晋升路线。

  这就是顶级权力的魅力。

  上层一句认可,底层小人物的一生仕途,直接尘埃落定、平步青云。

  陆云峰淡淡一笑,分寸得当。

  “多谢程局栽培。顺其自然就好,让他凭实绩上位,走得更稳。”

  “该栽培必须栽培。”程然态度坚决,“你的人,有能力、有功劳,我不提拔他,提拔谁?”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的关系彻底拉近,不再是陌生的业务对接,而是心照不宣的同盟关系。

  这就是顶级权力之间的交换,也是程然无声的投名状。

  轻松的氛围转瞬即逝,程然收敛心神,回归正题。

  “云峰,人事安排我后续落实。我们继续聊内鬼的案子,你手里现在有哪些指向性线索?”

  陆云峰想了想,开口:

  “所有疑点,全部指向市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郑经亮。”

  “上次跨省抓捕陈继业前夕,支队内部加密频道,传出过一条暗语消息。内容是‘我想吃鱼了’。”

  程然不由接了句:“电视剧看多了。”

  陆云峰赞同地一笑,继续:“这条加密指令权限极高,普通干警根本接触不到,只有副支队长及以上班子权限,才能编辑发送。”

  “事后,安魁星的战友,七大队的高铁军,申请调阅后台记录,发现郑经亮在对应时间段的所有通讯、后台日志,全部被人为清空。”

  这条线索一出,程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简直不得了

陆云峰提到的高铁军,程然当然知道,特战队员出身,负伤转业考进刑警大队,目前是七大队的一名副中队长。

  程然不了解的是,原来高铁军和安魁星还是战友。

  这可是意外的收获。

  两把锋利的尖刀,将来如何用好,是程然要考虑的事情。

  这些都是后话。

  程然沉下脸来的原因,是因为副支队长郑经亮。

  他对郑经亮很熟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郑经亮在刑侦一线深耕多年,业务能力过关,日常工作挑不出什么毛病,一直是市局重点培养的中层骨干。

  程然之前从未怀疑过他。

  可现在,陆云峰亲口说出的疑点,他不能不重视。

  又结合提供的线索,他不能不有所作为。

  若是一般人当着程然的面,说自己器重的部下可能是内鬼,程然肯定不会相信,甚至会觉得触犯了自己的管理领地。

  可陆云峰不一样。

  他是陆家的嫡子,是韩书记亲自点名,又关乎自己未来的仕途命运。

  如果把郑经亮和陆云峰放在一个天秤上,程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陆云峰。

  但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怀疑是一回事,如何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如何根据陆云峰所说的疑点,将所有线索进行串联,是他必须做的事。

  通过进一步分析、监控,他倒要看看,这个看似老实能干的骨干,背地里到底有没有藏着惊天猫腻。

  “嗯,你说的系统日志带权限清空,普通内部人员根本做不到。”

  程然语气变得冷硬,“只有支队班子成员,才有对应的操作权限。这条线索,足够锁定嫌疑人范围。”

  陆云峰点头,说出自己的建议:“程局,我建议做一次钓鱼执法,在抓捕陈继业的同时,逆向锁定内鬼的证据。”

  程然看向他:“你准备怎么做?”

  陆云峰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临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和正阳县局的宋明局长联系过,由县局承担抓捕陈继业的任务,这样可以隔离市局的力量,杜绝从这里泄密的可能。”

  程然歪了一下头:“那市局这边,你怎么发散消息?”

  陆云峰微微一笑,说:“让高铁军中队,以接到您的指令为由,在支队内部小范围放风,就说已经掌握陈继业最新落脚点,即将对其进行新一轮的抓捕。”

  “消息严格控制在中层以上的范围,营造出‘内部机密特殊任务’的假象。内鬼不管是不是郑经亮,一听到风声,必然会第一时间泄露给陈继业。”

  陆云峰看了一眼程然,继续:

  “同时,抓捕的时间点,必须精准把控。根据目前监视的情况判断,陈继业很可能在最近几天回来过年,我们必须在确认他到家后,把放风和抓捕安排在同一时间进行。”

  “这样,就算陈继业听到风声,再想逃跑也来不及了。抓获陈继业的同时,逆向追查透露消息的内鬼。这是一个必须从您这里,进行顶层设计,精准执行的方案。”

  程然听完,沉思片刻。

  他有些没想到。

  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陆云峰,竟然把自己也设计到诱捕计划里。

  堂堂市局一把手,竟然做起了高级饵料。

  但他不得不承认,陆云峰的计划相当周密,胆量也足够大。

  整套布局,滴水不漏。

  隔离风险、制造假消息、诱导泄密、闭环取证、同步收网,

  每一步都精准拿捏对手的命脉,把信息差玩到了极致。

  看似简单的钓鱼套路,实则算尽了人心、权限、漏洞,顶级权谋思维展露无遗。

  只要能抓住陈继业,揪出内鬼,不仅可以完成韩书记交给的任务,而且还能通过这一系列合作,加深和陆云峰的关系。

  于自己来说,不仅没有任何损失,而且还非常有所得。

  何乐而不为!

  这一刻,程然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已是满满的认可。

  “云峰,方案可行,风险可控。”

  程然说得很肯定,“市局这边,我全力配合。”

  他随即问了一个技术问题:

  “你放出的假消息,怎样才能溯源到我这边,让局里的人,觉得这是我默认的行动?”

  “完全可以。”

  陆云峰挺了挺身,“我让安魁星通知高铁军,让高铁军在支队内部以‘收到大领导通知’的名义,小范围扩散。”

  “消息源头只模糊指向您,没人敢问具体细节,这样就可以完美隐藏整体计划部署。”

  “不错,这样稳妥。”程然点头,

  “你这边敲定具体行动时间,随时同步我。市局所有资源、权限,无条件为你开放。需要调人、调数据、封控线索,直接开口。”

  “好。多谢程局!”

  陆云峰起身,准备告辞:

  “那我先回去,敲定具体时间后,我随时向您报告。您看,我是和您直接联系,还是……”

  程然直接报出手机号:“你加我,给我振一下铃。”

  陆云峰拿出手机,输入号码,拨通:

  “程局,这是我的手机号,今天打扰了。”

  程然看了一眼手机显示,没接。

  他起身,再次握住陆云峰的手,态度郑重。

  “云峰,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吉海公安系统,就是你的后盾。我的手机24小时畅通,任何事情,随时打我电话,不用走流程、不用找秘书。”

  一句承诺,分量极重。

  整个吉海市,知道程然局长手机号的人,不会超过两位数。

  全市公安一把手,24小时待命,专属对接服务。这份待遇,整个吉海无人能及。

  两人客气着,一同走出办公室。

  程然亲自把陆云峰送到一楼大厅门口。

  大厅依旧人来人往,所有干警再次看到这颠覆认知的一幕。

  堂堂市局一把手,一路送行刚才那位年轻的副处长,姿态谦和,笑容满面。

  众人心里的震撼再次升级,纷纷暗自揣测,

  这位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程局如此礼遇。

  安魁星正巧从办公室工位上出来,在走廊里遇见程然陪着陆云峰,立刻敬礼,站到墙边。

  “程局,陆处。”

  陆云峰冲他一笑,没说话。

  但两人眼神的交流,立刻使程然对上了号。

  在整个市局,能认识陆云峰的,除了自己,也只有安魁星了。

  程然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安魁星的肩膀,加了些力道。

  这是一种肯定,一把局长直接亲昵地拍下面干警的肩膀,肯定和栽培之意,不言自明。

  其中的原因,还是因为陆云峰。

  37号牌的帕萨特停在大门口,司机早就候在车边。

  不等司机动手,程然上前两步,拉开后排车门,抬手示意陆云峰上车。

  “路上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多谢程局。”

  陆云峰弯腰上车,降下车窗,挥手告别。

  大厅里,包括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办公室窗前,又是一片哗然。

  程然亲自开车门,上一次还是市委书记韩齐正莅临检查工作的时候。

  这个年轻人,简直不得了。

不是简单的工作对接

市局主楼大门台阶上,程然静静站着。

  黑色帕萨特在他的注视下,平稳驶出大院,尾灯亮了一下,切入主干道,彻底驶出视线范围。

  程然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办公楼内走。

  他脚步轻快,带着些许弹性,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松弛舒展。

  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和半小时前严肃紧绷的工作状态判若两人。

  旁人只当他是谈成了一桩重要公事,只有他自己清楚,今天这场会面,根本不是简单的工作对接。

  这是他扎根吉海官场多年,最难得的一次机遇。

  成功绑定陆家这条顶级人脉,等于给他的仕途直接开了外挂。

  往后不管是市局内部改革,还是向上晋升发展,他都有了更大的底气。

  这份收获,比拿下十个专项考核优秀、办成百件大案要案,都来得实在。

  程然走进办公主楼,消失在楼层拐角,身后压抑许久的议论声瞬间炸开,再也没人刻意压制。

  各个科室的干警、文职纷纷探头交流,小声热议,话题都围绕着刚才到访的陆云峰。

  “刚才那人到底什么来头?我在市局干了八年,从没见过程局这么给面子。”

  “何止是给面子,亲自下楼迎接,亲自送到门口,还主动拉车门,这待遇离谱到家了。”

  “肯定是省里或者京城下来的大佬,低调微服调研那种,不然根本压不住程局。”

  “你们看程局刚才走路的样子,浑身都透着轻松,绝对是遇到什么喜事了。我预感,咱们市局马上要有动静了。”

  如此种种,议论声传遍每一个角落。

  所有干警心里,都埋下了疑惑的种子,对那位神秘的年轻访客,充满敬畏。

  刑警支队内部的议论,比普通科室还要热烈。

  只是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了刚才程然当众拍安魁星肩膀的那一个动作上。

  市局一把手,从不轻易对基层干警示好,更别说主动拍肩鼓励。

  这种待遇,支队里的老骨干都没几个能拿到。

  一众老干警围着小声讨论,越说越觉得离谱。

  “安魁星才来支队多久?新兵蛋子一个,工龄都没满一个月。”

  “人家是特战退伍下来的,本事是真硬。”

  “再硬也是基层新人,轮不到程局亲自关照吧。”

  “这里面绝对有戏,这小子后台不简单。”

  议论之外,副支队长郑经亮站在办公室窗边,将这些热议尽收耳底。

  他脸色平淡,心里却早已翻起一连串疑惑。

  他在市局深耕十几年,跟着程然也有十日,算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

  平日里工作勤恳、表现稳妥,程然对他向来客气,但从来没有过当众拍肩,或者格外优待的举动。

  而安魁星,一个刚调进来的基层干警,无资历、无人脉、无背景铺垫,凭什么能拿到这种顶级待遇?

  郑经亮心里极度不平衡,也伴生出浓浓的嫉妒。

  他也算老官场了,最懂人情世故。

  体制内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所有特殊对待,都是人脉和背景的体现。

  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被程然亲自恭敬的年轻人,他完全不认识。

  整个吉海官场,有头有脸的年轻权贵,他基本都有印象。

  唯独这个人,面孔陌生、气场沉稳,却能让程然放下身段百般礼遇。

  他完全想不到对方的身份。

  此刻的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已经被陆云峰和程然密谋锁定。

  一张针对他的网,已经悄然铺开,只待时机成熟就会收拢。

  布网的人心知肚明,唯独网里的鱼,懵懂无知,还在暗自揣测、四处试探。

  郑经亮思索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他转身来到桌前,拿起办公电话,拨通六大队内勤的号码。

  “让安魁星,来我办公室一趟。”

  指令简单直接,和他平时一样。

  十分钟不到,安魁星敲门走进副支队长办公室。

  他站姿笔直,神情端正,标准的基层干警姿态。

  郑经亮放下手里的文件,摆出一副和蔼亲和的领导模样,刻意放缓语气,没摆平日的严肃架子。

  “魁星,坐。”

  安魁星落座,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盯防的目标,不说话,心里已经猜到大概。

  郑经亮慢悠悠开口,一副领导关心新人的做派:

  “你来六大队也有段时间了,最近工作还适应吗?队里的老同志有没有欺负新人的情况?日常办案节奏能不能跟上?有什么难处吗,跟我说说。”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看似体恤下属、关爱新人的好领导模样,实则就是刻意套近乎、探口风,想近距离摸清安魁星的底细。

  安魁星心下洞然。

  他跟着陆云峰这么久,见惯了官场权谋、人心算计。

  郑经亮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但他不会拆穿,那太没意思了。

  对方想演戏,那就陪着他演就是了。

  看谁的演技好。

  他开口,语气朴实诚恳:

  “多谢郑队关心,一切都很适应。队里的前辈都很照顾我,没人刁难。就是日常工作太安稳,没什么高强度任务,我闲得浑身不自在。”

  “我在部队里,习惯了高强度训练、高频次任务。现在坐办公室摸鱼,闲得骨头都痒,特别想多参与一线办案,多干点实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现出自己踏实肯干、积极上进的态度,又没有暴露任何异常,完全是一副基层新人的感觉。

  郑经亮听完,脸上笑意更浓,顺势接过话头,假意赞许。

  “年轻人有这股干劲很难得,是块好料子。”

  “你放心,后续我跟你们大队长打个招呼,多给你安排一线任务,多给你压担子、给机会。好好干,年轻人前途无量。”

  客套的场面话说完,郑经亮终于切入正题,慢悠悠抛出藏在心里的疑问。

  “你来了这么久,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太忙了,没得出时间。”

  “刚才,我看见程局对你格外关照,还特意拍了你的肩膀。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之前就和程局认识?有旧交情?”

  重点终于来了。

  这才是他特意叫来安魁星的真正目的。

  他就是要摸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到底凭什么拿到程然的特殊优待,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人脉。

  只要摸清底牌,他就能决定后续是拉拢,还是打压。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面的安魁星,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说复杂,还不能尽然。

  如果郑经亮要是知道,坐在他对面的鲁南汉子,正按照陆云峰的部署,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并即将给他挖坑,让他自动跳进去的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谁不去谁是狗

安魁星心里冷笑一声,脸上不动声色。

  好在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编好了无懈可击的说辞。

  他语气坦然,说得真实自然,

  “算不上旧交情。之前程局去京都参加政法专项会议,顺路去我们特战部队观摩格斗演练。当时我们班拿下了团体第一,表现还算可以。”

  “结束后领导集体握手合影,程局跟我握过一次手。”

  “估计是他对退伍特战兵印象比较好,所以刚才见了,多关照了一下。”

  理由完美,逻辑通顺,无懈可击。

  既解释了程然的特殊态度,又撇清了可能存在的超乎平常的人脉关系,让自己依旧是干净普通的新人形象。

  郑经亮听完,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但还没彻底放心。

  安魁星的说法,挑不出任何毛病,合情合理,完全说得通。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依旧残留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再问就显得太刻意了,容易暴露自己的意图。

  他收敛心思,再次假意鼓励安魁星,无非都是些场面的套话:

  “行,好好把握机会,部队出来的苗子,只要肯拼,绝对能在市局站稳脚跟。”

  “我这边,会多给你争取资源和机会,放手去做,我看好你。”

  一番虚与委蛇的客套,郑经亮明显是想拉拢安魁星。

  说完,摆摆手,让安魁星回去工作。

  安魁星转身走出副支队长办公室。

  看着关上的房门,郑经亮端着茶杯,反复琢磨着安魁星的话。

  表面看,看不出反常,毛病不在安魁星身上。

  可他心里总是隐隐感觉不安。

  干了十几年的刑警,他的第六感还是挺在线的。

  这几天来,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四周的氛围诡异。

  仿佛总有一只眼睛在盯着自己。

  刚才,看见程然破格接待到访的神秘年轻人,他也觉得可能和自己有关。

  或许是自己做过的一些事,让自己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安魁星一走出郑经亮的办公室,脸上的顺从姿态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不屑和淡漠。

  郑经亮这点试探手段,在他眼里幼稚又可笑。

  他自以为精明,想轻易试探出自己的底细,简直做梦。

  在部队里,他受过的专业训练,足以支撑他面对测谎仪。

  郑经亮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陆云峰和自己的掌控下。

  他现在的打探和猜疑,都是无用功,只会让他暴露得更彻底。

  安魁星刚回到六大队外勤中队工位,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人,高铁军。

  安魁星看了一眼办公室,同事都在忙碌,说话不方便。

  他拿起手机,转身走出办公区,来到中队空旷的院子里接听。

  “喂,怎么了?”

  高铁军带着几分好奇,直接开门见山。

  “我说,铁子。刚才我看你被郑经亮叫去办公室了?他找你干吗?是不是想试探你的底细?”

  高铁军很了解郑经亮的为人。

  这家伙心思重、疑心强,看到安魁星被程局特殊对待,绝对会试探摸底。

  安魁星笑了笑,如实相告。

  “嗯,刚出来。就是刻意套话,问我是不是之前就认识程局,想摸清我的人脉背景。”

  高铁军立刻啧啧了两声,语气满是嘲讽。

  “就他那两下子,试探你?”

  “不过,你还是得当心点。这老狐狸心眼贼多,最爱看人下菜碟。”

  “今天程局对你的态度,全队人都看在眼里,他心里没底,肯定要探探你的虚实。”

  “他怕你是空降大佬,怕你抢他的资源,肯定既想防着你,又想拉拢你。”

  安魁星“嘁”了一声:

  “他这点小把戏,糊弄糊弄别人还行,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把自己刚才的应对,复述了一遍,没添加佐料。

  高铁军听完,直接就乐了。

  “可以啊老铁,这说辞滴水不漏,糊弄得明明白白。既不得罪人,又没露任何底牌,把老狐狸拿捏得死死的。”

  夸赞过后,高铁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震撼。

  “说真的,刚才被程局亲自迎送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一直说的那位老大?”

  “是。”安魁星肯定。

  电话里的高铁军,瞬间感慨,语气里满是折服。

  “我的天呐!果然是。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我在市局干了这些年,从来没见过程局对谁这么客气。亲自下楼接、亲自送上车、还主动开车门,这套待遇,就算是市里的大领导来了都未必有。”

  “刚才整个支队都炸了,所有人都在猜你老大的真实身份。现在你老大算是彻底在咱们市局挂上号了,妥妥的顶流大人物。”

  安魁星嘴角上翘,满是得意的笑,说出的话却很冷静:

  “出名不是好事。树大招风,容易打乱布局。等咱们彻底揪出内鬼,那才真正值得庆祝。”

  说到这儿,电话那头的高铁军画风一转,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说到庆祝,我差点忘了。”

  “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说你的老大要和我一起聚聚。你不会转头就忘了吧?”

  安魁星无奈失笑。

  “哪能忘,我从来不欠人情,更不鸽兄弟。”

  高铁军不肯就此放过他:

  “今天都腊月二十了,再过十天就过年了。你不会打算让这顿饭也跨年吧?那样,可不地道。”

  安魁星刚要回,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发信人,陆云峰。

  他没挂断电话,直接点开消息查看。

  内容只一句话。

  【晚上叫上高铁军,一起吃饭,地点你选。】

  安魁星直接挥了下拳头,压不住心底的痛快。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来枕头。妥了,不用等改天,就今晚。”

  高铁军一头雾水,他没看到消息,自然不肯相信:

  “今晚?你确定?你不用加班待命?”

  “确定。”安魁星笑着说。

  “今晚我安排,我请客。”

  高铁军又改调侃:

  “你请客可不算数,我要的是你之前的承诺。”

  他就是单纯想蹭一顿大佬的局,也想近距离接触一下陆云峰。

  安魁星笑意更浓,慢悠悠说:

  “放心,我请,我老大作陪。这个排面,够不够?”

  “够,够。”高铁军声音陡然拔高:

  “你没骗我吧,陆处真的过来?不许给我画大饼。”

  “绝对真的。”安魁星语气笃定。

  “就今晚,谁不去谁是狗。”

  这句玩笑狠话一出,两人同时笑出声。

  “行!这话我记下了!谁鸽谁丢人!”

  高铁军语气亢奋,“下了班,我随时待命,随叫随到!”

  “没问题。”

  安魁星挂断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眼前的办公大楼,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敛。

  今晚的饭局,不是简单的兄弟小聚。

  陆云峰刚才来见过程局,肯定是敲定了关键点。

  接下来,就是给自己和高铁军布置任务了。

  同时,顺带了解一下高铁军,根据他的能力,确定在团队里的位置。

  饭局是假,布局是真。

市局有了两把利剑

安魁星收起手机,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几个同事还在小声议论刚才程局拍他肩膀的事,见他进来,立刻闭了嘴。

  安魁星也不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

  他心里清楚,郑经亮今天找他,只是试探。

  这只老狐狸,嗅觉敏锐,已经开始不安了。

  但这恰恰是陆云峰要的效果。

  只有让郑经亮动起来,才能露出破绽。

  安魁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了起来。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不仅仅是吃饭。

  陆云峰亲自作陪,说明收网的时机,已经到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云峰发了条信息:

  【老大,晚上七点,我叫上高铁军,还是南美牧场巴西烤肉。】

  过了一会,对面回道:【好的】

  下班时间到了,陆云峰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综合处那边还亮着灯。

  白天人来人往的走动,终于归于平息,临近年关的气息,却越来越浓了。

  陆云峰下楼,走到停车场,拉开高尔夫的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大院。

  晚高峰的街道上车辆排着长队,陆云峰没有着急,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

  到了万达广场,他拐进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上了三楼。

  推开“南美牧场”那扇弹簧栅栏门,暖气裹着炭火味扑面而来。

  安魁星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左右,肩膀比普通人宽一截,坐姿端正,手搭在桌沿上,目光正在扫视餐厅里的环境和人员分布。

  “老大,这边。”

  安魁星站起来,朝陆云峰招了一下手。

  高铁军也跟着站起来,跟陆云峰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劲很大,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分寸感很好。

  “陆处,久仰。”

  “高铁军?”

  陆云峰看着他,在安魁星旁边坐下,“魁星跟我说过你。这次的事,多亏你这边配合。”

  “哪里哪里,这点小事,不值得说。”

  高铁军客气着坐下,看了安魁星一眼,多少有些拘谨。

  高铁军作为安魁星的战友,又是关系特别铁的兄弟,早就听安魁星在耳边把陆云峰夸上天了。

  安魁星天天念叨,说自己的老大多么有头脑,在正阳县跟着他干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总跟高铁军说,自己老大从不画大饼,做事干脆利落,赏罚分明。

  跟着他,不用怕出力不讨好,不用怕真心被辜负,只要踏实做事,绝对有奔头。

  听得高铁军心里早就按捺不住。

  他在市局这几年,见多了官场虚与委蛇、派系拉扯、画饼忽悠。

  太多领导只会嘴上承诺,实则自私自利,只顾自身仕途,从不顾及下属死活。

  对比之下,陆云峰这种格局和品性,在体制内属于稀缺货。

  安魁星还总说,陆云峰对自己兄弟够意思。

  之前王哲家里出事,陆云峰不仅慷慨解囊,帮王哲一家渡过难关,临离开正阳时,还顺手安排王哲提职到招商办副主任,直接把人家仕途打开了。

  还有清河镇的闫丽霞母女,陆云峰多次出手相助,帮她提职,让他的这位前同事,彻底摆脱了生活上的困境。

  这些事听得高铁军热血沸腾。

  他恨不得早点认识陆云峰,尽快站队,成为团队里的一员。

  安魁星自然也想把高铁军拉进来。

  高铁军可靠、忠诚,有胆量也有能力。

  有了他做帮手,陆云峰将来在市局就等于有了两把利剑。

  服务员走过来,安魁星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朝服务员抬了一下手:

  “牛臀尖、牛臀帽、牛舌、肋条都来,烤羊排三份,再上三扎黑啤。”

  他把菜单合上放回桌面,“不够再加。”

  安魁星是个肉食动物,食量大,扎啤也喝得痛快。

  这家店是他特意选的,肉管够,酒管饱。

  高铁军刚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坐姿端正,不敢随意动作。

  几次余光观察陆云峰的神色,见他随和淡然,没有半点架子,才慢慢放松下来。

  烤好的肉陆续上桌,刀手举着铁钎在桌边停下,切下几片放到盘子里。

  安魁星叉起一块牛舌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兴奋地说:

  “老大,你是不知道,今天程局亲自下楼接你,又亲自送你上车,还给你拉车门。整个市局的人都看傻了。你这一波操作,直接成了市局的名人。”

  高铁军也附和道:

  “是啊,陆处。我在七大队都看到了,大家都在猜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程局平时多威严一个人啊,今天这排面,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陆云峰谦虚地笑了笑,拿起扎啤喝了一口:

  “都是言过其实。也是你们程局平时太严肃了,偶尔客气一下,大家才觉得新鲜。”

  他放下酒杯,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一去,郑经亮应该坐不住了吧。”

  安魁星一拍大腿,把郑经亮叫他进办公室打探的事,以及自己如何用“观摩格斗表演”搪塞过去的过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三人听完,一起笑了。

  “他肯定坐不住。”高铁军放下刀叉,

  “他看见魁星被程局特殊对待,又看见陆处被顶级礼遇,他摸不透底细,就想从魁星这里找突破口。”

  “只是,他那点试探手段,太表面了,完全上不了台面。”

  安魁星忍不住笑出声:

  “这老狐狸就这样,疑心病重,他今天没摸清底细,心里只会更慌。可越是没底,他越是想搞小动作。”

  三人举杯相碰,彼此心照不宣。

  郑经亮此刻的焦虑和猜忌,全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敌人一旦心态失衡,就容易出错,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闲聊片刻,安魁星放下扎啤,压低声音:

  “老大,你今天来见程局,是不是把事情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陆云峰没有多说,

  “先吃饭,吃完在车里说。”

  餐厅里人多耳杂,不适合在这里说事。

  一个小时后,三个人吃完出了餐厅,进了地下停车场,安魁星和高铁军跟着陆云峰上了高尔夫。

  安魁星坐副驾驶,高铁军坐后座。

  陆云峰点着开关,没有急着发动车子,先把车窗降下来透了一口气,

  然后关窗,拧开阅读灯,转头看了下安魁星,又扫向高铁军。

  “计划是这样的。”

双线计划巧安排

陆云峰转过身,看着两人,语气平静:

  “刚才在饭桌上,咱们聊了程局的事。现在,说正事。”

  安魁星和高铁军立刻坐直了身体。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陈继业大概率会回吉海过年。”

  陆云峰说,“但具体哪天回来,谁也不知道。我们不能干等,必须主动出击。”

  他看向高铁军:“我已经和程局说好,你这边直接报程局批准后,对陈建国的手机号进行信号监控。”

  高铁军的眼睛亮了亮,“那最好。”

  陆云峰继续:“不需要监听内容,只需确认他什么时候与外界产生密集联系。如果他在某个时间段内,忽然发出数量异常多的信息或电话,那说明他正在调度。”

  高铁军点头:“只要程局批准,技术科那边会记录通话次数和时长,不做内容解析,不走监听程序。”

  “陈建国别墅在吉海富人区,周边全是天网监控。技术科接入后,可以实现24小时紧盯。”

  安魁星侧过头:“能监控到什么程度?”

  “外围路口、院墙周围、车库入口、别墅门口,都在监控范围内。”

  高铁军眼神坚定,“如果他回来,进别墅之前一定会经过那些覆盖区域。我让技术科那边启动人脸动态识别,只要一进范围就能锁定。”

  陆云峰点了点头,继续:“接入监控后,安排人盯着画面。重点盯陈继业的老婆和孩子。她们既然这么早去了陈建国别墅,本身就是个信号。”

  “她们一定提前得到了消息,盯紧她们的行踪,一旦发现外出,有可能与陈继业见面,立刻汇报。”

  高铁军应下:“明白。”

  “还有一个动作。”

  陆云峰看向两人:

  “发现陈继业之后,魁星这边带队负责动手。铁军这边同步在支队内部小范围散布一条消息:程局秘密布置了一个抓捕任务,目标已经锁定,时间就在这两天。”

  “传播范围要窄,只在支队中层和郑经亮可能接触的人之间流动。消息发出去之后,技术科那边同步监控所有通讯信号,如果有一条信号在消息放出之后立即往外走,就锁定它。”

  “意思就是用陈继业当诱饵,把内鬼引出来。”

  高铁军眼里带着兴奋,“两边同时收网,陈继业落地之后,内鬼那边也正好露出马脚。”

  “对。”陆云峰说,“不管这个内鬼是不是郑经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动。”

  安魁星皱了下眉:“老大,万一内鬼不上钩呢?”

  陆云峰笑了:“他一定会上钩。像这种情况,陈建国肯定在他身上花了钱,每次报信,事后都有好处,他不会不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出手。”

  安魁星又问:“那陈继业那边,如果他回来之后不进别墅,直接去别的地方呢?”

  “跟。不要跟丢,不要跟太近。等他停下来了再动手。”

  “明白了。”

  安魁星和高铁军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振奋。

  这计划,太完美了。

  双线布控,双线出击,陈继业和内鬼一起落网。

  陆云峰又叮嘱:

  “记住,所有行动,必须保密。尤其是铁军,你在支队内部散布消息时,一定要自然,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还有,程局那边,你要提前报告,他会全力支持我们的行动。”

  高铁军点头:“明白。我今晚就去找程局,把计划详细汇报一遍。”

  陆云峰拧灭阅读灯,车厢重新暗下来。

  他转动钥匙,发动车子,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过来。

  “你们俩各自去准备。有情况随时联系。”

  安魁星推开车门下车,高铁军也从后座下来,带上了车门。

  两人站在车边,看着高尔夫缓缓驶出停车位,停在刚赶来的代驾旁。

  代驾收起折叠车,和陆云峰换了位置。

  安魁星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高铁军。

  “怎么样,老大厉害吧?”

  “确实厉害,比支队长高出一大截,就连那几个副局长,都比不过他。”

  安魁星得意地笑了笑:

  “老大今天给你布置任务,就等于认可你了。以后咱哥俩一起跟着老大,好好干!”

  高铁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谢兄弟!”

  安魁星瞄了一眼四周,“你那边技术科什么时候能到位?”

  “明天上午。”

  高铁军拉紧外套拉链,“我请示完程局,最快明天下午,就能确认陈建国那个号码,最近一周有没有异常的信号突变。只要他在调度,数据上一定会有反应。”

  “那明天下午碰一下。”

  “行。各自叫代驾,回家。”

  两人分开,各自上了自己的车。

  陆云峰刚到家,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李雪松的微信:【在干嘛?】

  陆云峰靠在沙发上,回复:【刚到家。你呢?】

  李雪松秒回:【在宿舍看剧。周末有什么安排?】

  陆云峰打字:【去看韵诗。你呢?】

  李雪松:【我也想去。我们一起吧。】

  陆云峰:【好。周六上午,我去高铁站接你。】

  李雪松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

  【早点休息,别熬夜。】

  陆云峰回了一个【晚安】。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腊月二十一了,距离过年还有九天。

  两天后就是周末,正赶上小年。

  不知道陈继业会不会冒险回来。

  如果不回来,市局那边的计划就要重新调整。

  程然那边已经铺开了台面,如果到时候扑空,面子上不好看。

  但他不能提前判断陈继业会不会回来,只能把该布的局布好,等着结果自己露出来。

  高铁军看起来比预想中更稳妥,跟安魁星一样,受过严格的训练,做事有条理,不毛躁,在公安这条线上多一个这样的人,后面的事会好办很多。

  手机震动。

  是韩馨予的微信。

  他没点开,在显示栏里,可以看到【晚安,早点睡,想你哦!】的字样。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每晚这个时候,她都会发这条,已经连续三天。

  自从上次见面,她不仅没退,反而把问候当成了常态,语气越发的亲昵。

  他叹了一口气,起身,洗漱,上床。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韩馨予的微信,他不打算回。

  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复,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放下的。

  自己的态度已明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就像韩馨予所说,喜欢一个人,总没错。

  但他更不想做错。

  他又想起唐韵诗来。

  周末去医院,唐韵诗什么时候能醒?

  已经几个月了,他真希望她早点醒来,看着她的笑,甚至强势调戏自己。

  可他又担心李雪松,不知醒来后,三人会怎样面对。

  算了,不想这些了。

  还是想想审计小组的工作吧。

  明天上班,再督导一下曹启鹤,年前再抓紧一些,防止他们因年关临近而懈怠。

  想着想着,屋子里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陆云峰睡着了。

找老爹发泄发泄

韩馨予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十分钟,屏幕没有再亮。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晚了。

  她发的消息,像投进一口没有底的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乱乱的。

  那天,从停车场守株待兔,逼着陆云峰请客,到吃饭时他全程保持的距离,再到李雪松电话进来时他毫不遮掩的态度,

  韩馨予觉得他是在用这些细节告诉她:

  我们之间保持距离就好。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想保持距离,完全可以不接那顿饭,或者接了饭局全程冷着脸。

  他没有。

  他坐在对面,表情自然,还时而冲她笑,

  但把话说清楚了,也把饭吃完了。

  正常人都能看出来,陆云峰是故意的。

  就是做给她看,摆明了想和她划清界限。

  韩馨予心里越想越堵。

  她很清楚自己的劣势。

  自己和陆云峰统共也没见几面,人家李雪松天天陪在他身边,日久生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连躺在病床上的唐韵诗,都比自己有优势。

  两人共同完成了正阳县的旺达项目落地,唐韵诗又在生死关头舍身救了陆云峰。

  这份过命的交情,谁能代替?

  反观她自己。

  除了找陆云峰辅导过一次论文,两人几乎没什么过多交集。

  就连那次论文辅导,还是自己央求父亲出面,陆云峰才勉强答应的。

  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正当理由靠近陆云峰。

  圈子不同、日常不搭、人脉不重叠。

  她缺的从来不是好感,是机会。

  只要给她足够多接触的机会,她相信陆云峰一定会喜欢上自己。

  就像大学校园里,很多追求自己,自己却不屑一顾的人一样。

  她又想起,陆云峰那天跟她说的那些话。

  当时她半信半疑,但事关父亲的市长竞争,她不得不选择保守应对。

  现在想来,陆云峰忽悠她的成分更大。

  说白了就是委婉拒绝,想彻底甩开她。

  哼,想得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反而激起了韩馨予的胜负欲。

  她掀开被子爬起来,手机扔在床上,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老爹果然还没睡,正好找他发泄发泄。

  她走过去敲了两下,推开门。

  韩俊熙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一份材料,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是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韩馨予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爸,前天我跟陆云峰吃饭了。”

  韩俊熙看了她一眼,没进入女儿希望的八卦节奏。

  “他说让我这段时间别跟他走太近。”

  韩馨予只好赌着气,把话甩出来,硬邦邦的。

  “他说,他现在的处境不适合跟我走得太近。还说有人盯着他,也盯着接近他的人。”

  韩俊熙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这么说是在保护你。”

  “我知道。”韩馨予说,“但我没有让他保护我。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能走。”

  韩俊熙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叠还没有看完的材料,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馨予,陆云峰那边现在确实很忙。市发改委年前收尾的工作不少,还有第三方审计、项目调度、内部协调,再加上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你这时候去找他,他不是不搭理你,是确实分不出精力。”

  “那我等他忙完。”

  “等可以等,但别让他觉得你在逼他。”

  韩俊熙说,“陆云峰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给他留空间,他反而会记得你留过口子。”

  韩馨予看着老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你说这些,是怕我影响你竞选市长,还是真的在替我考虑?”

  韩俊熙沉默了一下:“都有。但替你考虑的部分,比你想的多。”

  “那你还希望我追他吗?”

  “我不替你判断值不值得追。”

  韩俊熙说,“我只提醒你一件事。陆云峰的确不错,但他的背景比你看到的深,他要走的路也比你想象的长。你要想清楚,跟不跟得上。”

  韩馨予愣住了。

  她没想到,老爹是这个态度。

  老爹说的,她能懂。

  尤其是能不能跟得上,竟然一时令她难以回答。

  但在和老爹的斗争中,她不能输,从来都是。

  “我跟不跟得上,我自己决定。”

  说完,她站起来,直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

  “你争你的市长,我争我的男朋友。”

  说完,她扭身出了书房,顺手把门带上。

  韩俊熙看着女儿赌气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陆云峰的心思,身边桃花不少,态度一直拎得很清。

  不主动、不暧昧、不纠缠的“三不”原则,执行得明明白白。

  对于李雪松的存在,他同样心知肚明。

  他也清楚女儿的心思,纯粹剃头挑子一头热。

  但他不拦着。

  女儿主动靠近陆云峰,对他的仕途没有任何坏处。

  真要是能成,算是意外之喜。

  就算不成,维持浅层交集,也是一条无形的人脉纽带。

  适度约束即可,没必要强硬制止。

  韩俊熙揉了揉太阳穴,合上桌上文件。

  思绪跳出儿女情长,落到眼下最核心的官场博弈上。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腊月二十三,小年。

  糖瓜的甜香从街边的铺子里渗出来,裹着冷风贴在行人的衣领上。

  吉海市委大院门口的灯笼已经挂上了,红绸在风里轻轻晃着,门卫室里飘出糖瓜和茶水的味道。

  可办公楼里的气氛,比平时更紧一些,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往常更快,茶水间的闲聊声比往常更短。

  年关越近,越没有人愿意在这种节点上留下话柄。

  市长岗位的竞争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坊间的传闻越来越多,有人说春节后就会出结果,有人说可能要拖到二月二龙抬头之后。

  但谁都知道,市长的位置不会空太久。

  乔文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话刚刚挂断。

  省里一位老领导的电话,语气客气,内容也客气,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叮嘱他做好年末工作,保障春节期间民生安稳。

  乔文栋握着电话听筒,在对方说到“组织上会综合考量”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电话线上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像在试探一段话的边缘是否有开口的余地。

  他顺着话锋提了几句自己牵头推进的项目和民生保障工程,语气尽量放平,不让对方觉得他在邀功。

  可对方全程没有多余表态,不夸奖、不否定、不暗示。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电话里领导语气越是客气,乔文栋头皮越是发紧。

  体制内的规矩,越是关键节点,领导越不会把话说透。

  所有态度,都藏在语气和措辞里。

  这种零反馈,就是最大的问题。

  桌面上那杯枸杞水已经凉透了,乔文栋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心里焦虑不断叠加。

  门被敲了两下。

市长竞争布局

乔文栋放下那杯凉茶,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点着当前的竞争格局。

  市长换届冲刺到最后阶段,对手早已淘汰大半,剩下两个,全是硬骨头。

  第一个,临川市市长王庆州。

  这人在基层深耕十几年,从乡镇一步步干到市长,口碑过硬,单论政绩,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省里人脉盘根错节,近期频繁往省城跑,明里暗里都在对接资源,摆明了冲着吉海市长的位置来。

  势头猛,呼声高,是明面最难啃的对手。

  第二个,省发改委副主任韩俊熙。

  韩俊熙平时低调,不抢风头,不搞造势,看着与世无争。

  可这段时间,他频繁出现在吉海各大重点项目现场,新闻出镜率一路走高,官声口碑持续发酵。

  乔文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闷声发力的做派,才最可怕。

  没有十足底气,不可能这么稳。

  韩俊熙背后,绝对有顶层大佬兜底,走的是暗线铺路的路子。

  官场竞争,从来不是看谁舆论呼声高。

  那些被推到台前的热门人选,往往只是挡箭牌,用来分散火力、吸引关注。

  真正的内定人选,早就在上层圈层敲定,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亮出底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种戏码,在官场屡见不鲜。

  反观自己,背后没有过硬靠山,明面优势还在一点点流失。

  再不想办法破局,大概率会沦为陪跑。

  他起身走到窗边,盯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公务车,心里的焦躁不断翻涌。

  敲门声响起。

  “进来。”他头也不回。

  秘书周绍龙推门而入。

  乔文栋依旧背对着门口,语气冷淡。

  “情况都整理好了?”

  “乔市长,整理出一部分。”周绍龙站在办公桌前,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低声汇报。

  “王庆州最近一周连续三次赴省汇报工作,私下拜访多位厅局领导。省里几个关键处室对他的评价很正面。”

  “他的团队已经开始提前对接吉海部分市直单位,姿态已经摆出来了,不像是试探,更像是在等换届文件落地。”

  乔文栋这才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节奏很稳。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桌面上那页纸上,而是停在桌面边缘与灯光交界的位置,他眼睛没抬:

  “负面线索呢?他深耕基层多年,不可能完全干净。”

  周绍龙看了一下笔记本:

  “常规贪腐和作风问题方面,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漏洞。”

  似乎觉得这样说,乔文栋肯定不满意,他立即说道:

  “唯一可操作的点是,王庆州在临市主抓过两个大型产业园项目,其中一个项目的资金拨付时间线比正常流程快了将近一半,中间有两次审批没有上会讨论。”

  “省里有人注意到过,但没有追查。这件事本身不足以构成实质性攻击,但如果利用得当,可以打乱他的节奏。”

  “没用的东西。”乔文栋抬眼,直接训斥:

  “这种小问题根本撼动不了他的位置,反而会落个恶意打压对手的名头。”

  “继续盯着,深挖私德、人脉关联、利益输送。只要有半点瑕疵,立刻整理出来,不需要扩大,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打乱他的节奏就行。”

  “明白。”周绍龙合上笔记本,“那韩俊熙这边,要不要同步动作?”

  提到韩俊熙,乔文栋的脸色更沉。

  “他最近风头太盛,必须压下去。”

  “再放任下去,春节前口碑彻底定型,我们一点机会都没有。”

  “韩俊熙这边很难下手。”

  周绍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无奈,

  “我翻遍了省里近几年的审计、督查、信访记录,没有任何违纪违规线索。”

  “他在省发改委这些年,经手的项目没有出现过大的纰漏,也没有人被查牵连到他。他做事极其谨慎,账务清白、项目合规、待人有度,在省里的官声几乎挑不出毛病。”

  乔文栋看向周绍龙,眼睛眯了一下:

  “不贪,不代表没有别的问题。体制内倒下的人,一半栽在作风问题上。”

  “财务干净,就查私生活、查男女关系。只要有一点风声,就能做文章。群众最爱吃瓜,作风问题最容易发酵。”

  周绍龙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开口。

  “私生活也排查过,没有任何绯闻,没有异常往来。他妻子在文化系统工作,低调本分,家庭和睦,几乎零瑕疵。”

  “不过,有一个特殊的关联点。”

  乔文栋再次抬眼,眉毛动了一下。

  “说。”

  周绍龙语速放缓,把声音又压低了些:

  “韩俊熙的女儿韩馨予,大学刚毕业,最近和陆云峰走得很近。私下频繁接触,圈子里不少人都撞见了,两人关系不一般。”

  “陆云峰目前在发改委稽查处,牵涉到多个项目的审计推进工作,而韩俊熙在市长竞争中的姿态越来越明确,两人之间的关联已经超出了普通交情的范围。最近的第三方审计,很难说不是专门针对您。”

  听到陆云峰三个字,乔文栋的脸色瞬间凝固。

  这阵子他所有的不顺,根源几乎都绕不开陆云峰。

  稽查工作卡他的重点项目,审计组追查他的旧账,一步步打乱他的布局,处处掣肘。

  他对陆云峰的忌惮,早就压在了心底,像根鱼刺卡在那里,十分难受。

  乔文栋的声音在办公室的安静里落得比之前更重了。

  “既然他俩牵扯在一起,就从这里下手。”

  “动用圈内的人脉,造点舆论绯闻,把两人关系炒热、绑定在一起。”

  “只要陆云峰出了事,韩俊熙必然会被牵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绍龙迟疑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开口。

  “乔市长,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您上次指示我之后,这段时间,我多方托人打听,逐层深挖圈内隐秘线索,汇总下来,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抬眼观察乔文栋的神色,才缓缓说道:

  “陆云峰,很可能是京都陆家的嫡系子弟。”

  这句话落地,办公室瞬间死寂。

  周绍龙连呼吸都恨不得停下。

乔文栋的恐惧

乔文栋僵在原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眼底的狠厉、焦躁、算计,全被极致的恐惧覆盖。

  京都陆家。

  这四个字的分量,远超他的想象。

  那是顶层圈层的存在,是他这种地市干部,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此刻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比的荒唐又可笑。

  他想方设法拿捏、敲打、算计的年轻人,刘芳芳的前夫,居然是京都顶级豪门的人。

  自己这点地市官场的手段,在人家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而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一旦被深究,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寒意从后脊梁骨窜起,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乔文栋嘴唇微动,半天说不出话,心底恐慌疯狂蔓延。

  他清楚,消息一旦属实,市长梦彻底破碎,现有职位都未必能保住,过往所有小动作,都会成为致命把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挤出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带着明显颤音。

  “你说什么?”

  周绍龙站在原地,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更低。

  “京都陆家。目前没有确凿证据,但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方向。”

  他略提高了一些音量,解释他的推理:

  “如果陆云峰真是京都陆家的人,之前所有反常的事,都能说得通。”

  “韩俊熙刻意和他走近,程然年前亲自接待一个副处长,韩齐正当初点名把他安排到发改委,背后全有脉络可循。”

  乔文栋目光落在桌面的纸上,眼神涣散,字迹在视野里聚散不定,像一堆零散的碎片。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

  “你确认过吗?”

  周绍龙摇头。

  “没有实锤,都是高层圈层的隐秘传言。没人敢确认,也没人敢深究。但所有反常细节,全部对得上。”

  “我查了陆云峰在正阳县的履历。”

  他翻开笔记本,逐条汇报。

  “他在清河镇待了三年,被黄展妍调到县委办,之后以县委办副主任兼招商办主任,再调到市发改委。”

  “这条路径本身不特殊,但推动每一步的人,全是关键岗位,走的全是特殊程序,次次破格提拔。”

  “这种力度,不是普通人能操作的,也不是单一领导能办到的。”

  乔文栋目光从桌面抬起,看向周绍龙,眼神无法聚焦,满是茫然。

  “如果他是京都陆家的人,我不仅市长当不成,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我……我很可能彻底完了。”

  周绍龙连忙安抚,语气小心翼翼。

  “乔市长,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不用太过焦虑。”

  乔文栋瞬间暴怒,声音陡然拔高,像拉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

  “我不要还没有确凿证据!”

  “等证据确凿了再补救,一切都晚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周绍龙,语气狠厉。

  “你马上去核实,用最快速度,确认陆云峰和京都陆家的关系。”

  “如果是,我要知道他在陆家的分量;如果不是,我要你拿出实打实的理由,别再靠推测说话。”

  “两天,我给你两天时间。一丝线索都不能漏,必须查清楚。”

  周绍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迟疑片刻,还是开口。

  “乔市,那刘芳芳那边,要不要核实一下?”

  乔文栋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爆粗。

  “核实个屁!”

  “她要是知道陆云峰的底细,还会跟他离婚?脑子有病才会这么做!”

  周绍龙不敢再多言,低头应声,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房门。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乔文栋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桌面的裂缝、墨水渍,盯着这些每天经过却从未留意的细节。

  耳边传来风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几秒后,他浑身一瘫,靠在椅背上,浑身无力,恐慌彻底淹没心底。

  如果传言属实。

  他彻底完了。

  市长位置想都不用想,彻底没戏。

  更可怕的是,他多次针对陆云峰、阻挠稽查工作、暗中搞小动作,还有和刘芳芳的那点纠葛,全是取死之道。

  裤腰带松一松,换来的竟是毁灭性结局。

  以陆家的体量,想捏死他这个常务副市长,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窗外,不知哪里,响起了几声鞭炮声,又是不知哪个刁民,在偷偷过小年。

  乔文栋现在无心管这些屁事。

  早些时候,很多民意要放开过年放鞭炮这一传统习俗。

  为了和兄弟城市保持一致,还有那个环保的考核指标,他硬生生被这些提议摁住了。

  可他现在,听着那几声闷响的鞭炮,却异常的刺耳。

  他想站起来倒杯水,腿没劲。

  他又坐回去。

  京都陆家。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每个齿转过来都要硌一下,硌得他生疼。

  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乡镇、县里、市里,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肩膀上。

  他见过太多人栽跟头,也亲手送过不少人下去。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出来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他以为的风浪,跟眼前这堵墙比起来,连水花都算不上。

  周绍龙说还没有确凿证据。

  可周绍龙还说,所有反常细节全部对得上。

  乔文栋想起元旦前那次常委会,韩齐正书记在会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陆云峰同志的工作安排,市里有通盘考虑”。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场面话。

  现在回想起来,韩书记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市里有通盘考虑。

  市里。通盘。考虑。

  每一个词拆开都正常,连在一起就让人后背发凉。

  他又想起韩俊熙。

  韩俊熙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在发改委干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站队,不表态,不掺和任何人的事。

  可偏偏对陆云峰,从在正阳县搞招商引资开始,就一直另眼相看。

  后来,他堂堂省发改委的副主任,竟亲自跑来市发改委,美其名曰是调研,其实就是为了给陆云峰站台、撑场子。

  他当时,以为韩俊熙是看中了陆云峰的能力。

  现在想想,韩俊熙那个级别的人,什么有能力的人没见过?

  能让他破例的,只有背景。

  还有不为常人所知的那条路。

  陆云峰从清河镇到县委办,从县委办到招商办,从招商办到发改委,每一步都破格,每一步都特殊。

  他之前让周绍龙调查过这条路径,得出的结论是“有人运作”。

  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应该是省里某个处级干部,最多副厅。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能推动这种力度的人,整个省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闻过他的屁

乔文栋靠在办公椅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针对陆云峰做过的小动作。

  越想越慌,越想越觉得荒唐可笑。

  最早的针对,要追溯到正阳旺达项目落地剪彩那次。

  他受邀参加活动,在县里吃完午饭,就传来陆云峰出车祸坠崖的消息。

  那一刻,他心里偷着乐。

  陆云峰是他的情敌,是刘芳芳的前夫,是他最不待见的人。

  生死未卜,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他不敢把喜色摆到明面上,只能强装镇定,心里却爽得不行。

  全县上下紧急动员,全员出动搜救陆云峰,韩俊熙都特意留下,想搭把手尽点力。

  唯独他,心虚得很,找了个借口,率先溜之大吉。

  路上,他就开始揣摩幕后黑手。

  刚在老槐树村项目上栽了跟头、被陆云峰拿捏的陈继业,瞬间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立刻拨通陈建国的电话,提醒他小心后果。

  事后听说,为了抢救陆云峰,军区直接出动了直升机。

  乔文栋当时就有些慌。

  他摸不透背后是谁有这么大能量,也隐约察觉到,陆云峰的背景,绝对不简单。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最后,还是兜兜转转落到了自己头上。

  陈继业涉嫌雇凶伤人,市县两级公安联合抓捕,陈建国走投无路,求到了他面前。

  一开始,他压根不想管。

  临近年底市长换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稳过渡才是最优解。

  可当陈建国拿出那幅唐寅的虎画时,他的贪念彻底压过了理智。

  他本身属虎,对这幅画觊觎已久,朝思暮想。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他彻底违背初衷,决定铤而走险,保下陈建国父子。

  他找来自己一手提拔的市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郑经亮,授意对方给陈建国通风报信。

  又安排秘书周绍龙让他的表弟从中传话,层层中转,帮陈继业躲过了最关键的一次抓捕。

  这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和陆云峰对着干。

  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骑虎难下,没有回头路了。

  后来,韩齐正把陆云峰调任市发改委。

  鬼使神差也好,本能排斥也罢,又或是因为刘芳芳的存在,他再次把矛头对准了陆云峰。

  他先让周绍龙去正阳安抚刘芳芳,把人调到市里。

  以他的权力,完全能把刘芳芳安排进市直核心部门,可他偏偏忌惮陆云峰,又顾忌两人的不正当关系,只给了个人社局下属事业单位的闲职,随便应付了事。

  还画大饼承诺,等自己当上市长,再给刘芳芳安排好位置。

  接下来,就是正面硬刚。

  他在市发改委视察会上,当着全系统干部的面,公开表扬陆云峰。

  话里全是夸赞,实则摆明了做给旁人看,让人离着陆云峰远点。

  会后,他又找来嫡系部下、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面授机宜,布置针对陆云峰。

  得知陆云峰要彻查他经手的重点项目,还启动了第三方审计,乔文栋彻底坐不住了。

  他直接找到审计局沈局长,公然干涉审计工作,强行阻挠稽查推进。

  后续又接连使出各种阴私手段,试图把陆云峰摁死在发改委,彻底扫清这个障碍。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一切都是正常的行政摩擦,没人能挑出毛病。

  现在回头看,这些动作在陆云峰眼里,跟跳梁小丑没区别。

  还有刘芳芳。

  乔文栋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招惹的。

  当初他去城关镇视察,一眼看中了刘芳芳,随口一句暗示,对方就心领神会。

  他没想到,刘芳芳这么好拿捏,为了攀附他,直接跟陆云峰离了婚。

  云顶国际的那次碰面,刘芳芳早已等候多时,两人顺水推舟,有了实质性纠葛。

  当时他还暗自得意,抢了陆云峰的女人,算是变相赢了一局。

  可现在他才彻底明白。

  陆云峰从头到尾,根本就不在乎这段婚姻,更没把他这个情敌放在眼里。

  人家是京都陆家的嫡系,来地方只是历练镀金,压根不屑于跟他这种地市干部计较。

  自己之前还在盘算,怎么把陆云峰挤出发改委,怎么在换届前把人彻底摁死。

  现在想想,简直荒唐、可笑。

  更致命的是,他和陆云峰的梁子,已经结得死死的。

  就算他现在低头认错,跪在陆云峰面前求饶,也不可能化解半点恩怨。

  乔文栋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指尖按得极重,像是想把这些糟心的念头从脑子里强行剥离。

  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他此刻唯一清醒的念头。

  不管陆云峰是不是京都陆家的人,他都必须握一个能用的筹码,才能有翻盘的可能。

  可他翻遍自己的关系网、底牌、把柄,没有一样能和“京都陆家”这四个字抗衡。

  巨大的心理落差,瞬间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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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恐慌。

  他拿起手机,给周绍龙发了一条消息。

  【两天太长了,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结果。】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必须尽快摸清陆云峰的底细,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翻看着通讯录,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周志勇的名字上。

  周志勇是市纪委二室副主任,手里有办案权限,虽然重量级不够,但能当一把好用的刀。

  不管最后能不能翻盘,先握点实权在手里,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周志勇的电话。

  另一边,周绍龙从乔文栋办公室出来,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着手深入调查陆云峰的背景。

  他先打给省里组织部的同学,对方直言权限不够,高层隐秘信息根本查不到。

  又联系了宣传部门的熟人,对方也说,多方打探,依旧没有任何有效线索。

  他不死心,托关系联系京都的人脉,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越是查不到,周绍龙心里越慌。

  这恰恰印证了,陆云峰的背景,远比想象中更深不可测。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了刘芳芳。

  乔文栋说刘芳芳屁都不知道。

  可算来算去,也只有刘芳芳闻过陆云峰的屁。

  好歹是枕边人,两人一起生活了三四年,加上恋爱期,足有五六年。

  不可能半点蛛丝马迹都没察觉。

  本着为领导分忧、尽快完成任务的想法,周绍龙再次拨通了刘芳芳的电话。

我真想死了算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刘芳芳正在工位上整理报表。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绍龙。

  这三个字最近出现得有点频繁。

  她拿起手机,离开工位,走到走廊拐角,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声“帮我盯一下”。

  “周秘书,有事?”

  周绍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不少:

  “刘姐,还是上次那件事。就一个小问题,问完就不打扰你了。”

  刘芳芳皱了一下眉。

  “你说。”

  “你跟陆云峰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殊的人脉?或者跟京都那边有过来往?”

  刘芳芳没接话。

  这个问题她听过不止一次了。

  乔文栋问过,周绍龙问过,她姐姐刘佩佩和她妈王桂兰都问过。

  她每次都认真回忆了,但每次都是同样的答案。

  “周秘书,能回忆的我都回忆了。他在清河镇那几年,下了班就回家,周末就在家待着,偶尔出去跟同事吃个饭。没见过他打什么特别的电话,也没见有什么人来访。”

  她说得很平静,带着几分不耐烦。

  周绍龙沉默了两秒。

  “刘姐,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细节,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不太对劲的?”

  “比如他接到什么电话之后态度有变化,或者某段时间经常看什么东西?”

  刘芳芳想了想。

  “没有。他那个人……”

  她顿了一下,“就是什么都很淡。高兴也淡,不高兴也淡。我那时候觉得他是窝囊,现在想想……”

  她没说下去。

  周绍龙接了一句:“现在想想怎么了?”

  “没什么。”

  刘芳芳把话咽回去了,“周秘书,你今天这口气,是陆云峰又给乔市长带来麻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绍龙有些无奈地说:

  “何止是麻烦。很可能是大麻烦。”

  刘芳芳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什么大麻烦?”

  “搞不好,这次换届,乔市长的指望悬了。”

  刘芳芳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

  “陆云峰到底干了什么?他一个副处长,怎么就能影响到市长的换届?”

  “我从几个渠道打听到一些,但都不确定。”

  周绍龙压低了声音,“有人说,陆云峰很可能是京都陆家的人。”

  “京都陆家?哪个陆家?”

  这问题,在周绍龙看来很傻。

  “还能有哪个。爷爷是开国元勋,父亲现在位列中枢。别说乔市长了,陆家说一句话,咱们整个省的政坛都得重组。“

  刘芳芳的手机从手指间滑了一下。

  她用另一只手接住,贴在耳边,呼吸变得很浅。

  “你确定?”

  “不确定。所以才问你。”

  “我不知道。”刘芳芳的声音有点飘,“我真的不知道。”

  周绍龙又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的脑子已经不转了。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陆云峰手机里有张照片。

  小时候的陆云峰和一个老人的合影。

  背景是一个院子,门口有人站岗。

  陆云峰说那是“爷爷”。

  她当时觉得那个老人气质很特别,但没多想。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老人是开国元勋。

  她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周秘书。”

  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点颤,“你确定是那个陆家?”

  “八成。”

  刘芳芳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筒里的忙音一直在响。

  走廊里有人走过,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没听见。

  她慢慢把手机放下,转身往洗手间走。

  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没人。

  她走进去,把门反锁了,靠在门上,蹲了下去。

  眼泪开始往下掉。

  她想起陆云峰在正阳那三年。

  她嫌他工资低,嫌他没出息,嫌他不求上进。

  她跟他说“你看看人家的老公,你看看你”。

  他每次都只是笑一下,说“慢慢来“。

  她骂他窝囊废。他没生气。

  她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他只问她是否想好了。

  她以为他是没本事。她以为他是认命了。

  现在她知道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

  一个京都陆家的嫡子,会在乎一个县城公务员的工资吗?

  会在乎一套县城的房子吗?

  会在乎她说的那些话吗?

  她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哭出了声。

  声音在洗手间里回荡,瓷砖把声音反弹回来,加倍地撞在她身上。

  她想起乔文栋。

  她是为了乔文栋离婚的。

  她觉得乔文栋是常务副市长,能给她更好的前途。

  她主动接近乔文栋,主动去了云顶国际,主动脱了那件裙子。

  乔文栋给她调到这个事业单位来。

  她不满意,乔文栋说等当上市长再说。

  现在她知道了。

  乔文栋这种小动作,在陆家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着,脸上的妆花了。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打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没有回工位。

  她走到单位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掏出手机,拨了姐姐刘佩佩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佩佩。“

  “怎么了?声音不对啊。“刘佩佩在电话那头问。

  “姐,我跟你说一件事。“

  刘芳芳的声音还在抖,“陆云峰。他是京都陆家的人。“

  电话那边没声了。

  “姐?“

  “你再说一遍?“

  “京都陆家。就是那个……开国元勋的那个陆家。陆云峰是嫡子。“

  刘佩佩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

  “周绍龙说的,他说八成。“

  “……“

  “姐?“

  “芳芳。“刘佩佩的声音很低,“咱妈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得用脑瓜子撞墙。“

  刘芳芳没接话。

  她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脸上的泪痕被吹得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羽绒服,去年在商场打折买的,花了一千二。

  她当时还觉得挺贵,纠结了半天才下手。

  陆家的儿媳妇,会穿打折的羽绒服吗?

  她想起陆云峰那三年,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

  她拿去买衣服买包,他跟朋友吃饭还得跟她要钱。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饭。

  她想起他冬天给她暖被窝。

  她想起他有次发烧到三十九度,她自己出去逛街了,回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烧得脸通红,她骂他“你不会自己买药啊“。

  他笑了笑说“没事,多喝热水就好了“。

  她蹲了下去。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刘佩佩在电话里喊:“芳芳?芳芳你怎么了?“

  刘芳芳说不出话。

  她蹲在单位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在地上有点疼,但她没管。

  她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想起离婚那天陆云峰的样子。

  他没纠缠,甚至没多看她一眼直接干净利落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时觉得他就是嘴硬,愣装大瓣蒜。

  现在她知道了。

  人家是真有底气。

  她哭了很久。

  久到手机自动关机了,久到天快黑了,久到有个同事出来抽烟看见她,吓了一跳跑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站起来说没事,擦了一把脸,回工位收拾东西走了。

  在路上她给刘佩佩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

  【姐,我真想死了算了。】

让他在留置室里过年

周绍龙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筒里的忙音还在响。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过来,领口灌进去一股凉气。

  他没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微信乔文栋的头像。

  他打了三行字,删了两遍。

  第一遍写的是【刚问了刘芳芳,她的反应有点强烈,陆云峰的事说不准是真的】。

  读了一遍,删了。太软。

  第二遍写的是【京都陆家,板上钉钉】。

  又删了。

  太绝对,万一有偏差,乔文栋得把他吃了。

  最后他发了这么一条:

  【乔市长,我问了所有关系,都没确定回复。又向刘芳芳核实,她情绪有些崩溃,直接挂了电话。我感觉,她是有话,但我问不出。】

  他点完发送,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窗缝开大了些。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陆云峰真是京都陆家的人,那他周绍龙在这件事里掺和了多少?

  替乔文栋传话给陈继业,是他表弟干的,但主意是他出的。

  阻挠审计的事,是他联系的审计局沈局长。

  刘芳芳的工作调动,是他去人社局办的。

  每一条线都连着乔文栋,每一条线也都有他的影子。

  到时候清算起来,乔文栋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自己。

  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寒风灌进肺腑,也难以抑制他心里的慌乱。

  同一时间,乔文栋正在拨周志勇的号码。

  拨出去之前,他手机震了一下。

  周绍龙的消息弹出来,他看了一眼。

  没看完。

  只看了一行【我问了所有关系,都没确定回复】,他的手指就停在屏幕上了。

  后面的字,他花了五秒才看完。

  看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脑子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断断续续的,拼不整齐。

  电话里周志勇在话筒里喊:“乔市长,您还在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拿到耳边。

  “在。”

  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您说。”

  “有人举报陆云峰,在正阳县工作期间存在违纪行为,你安排人核实。”

  周志勇那边顿了一下:“陆云峰?发改委那个?”

  “对。”

  “乔市长,这个……得有举报材料,得走纪委内部流程。”

  “举报材料很快就到。”乔文栋的声音压得很低,“流程你走。”

  “什么时候要?”

  “这两天。不要拖到年后。”

  周志勇沉默了几秒:“乔市长,这么急?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前启动调查……”

  “不能让他过好这个年。”乔文栋打断他,“最好让他留在留置室里过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周志勇不是傻子。

  他在纪委干了十二年,什么话是公事,什么话是私活,他分得清。

  乔文栋这个语气,这个时间点,这个指名道姓的人选,明摆着是私活。

  但他没法直接拒绝。

  他现在的这个位置,是乔文栋一手操办的。

  “乔市长,这件事要操作,我得找下面的人办,还得过我们刘书记那一关。流程上……”

  “流程我来打招呼。”乔文栋说,“你只管安排做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像是把什么东西豁出去了。

  周志勇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行,我安排。”

  电话挂了。

  乔文栋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没拿开,压在手机上面。

  他盯着桌面上的裂缝看了几秒,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周绍龙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我感觉,她是有话,但我问不出】

  他闭上眼。

  周绍龙的意思很明白:

  那个女人知道些什么,得你亲自问。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刘芳芳的号码。

  这是他第一次在上班时间打刘芳芳的电话。

  之前都是晚上,或者周末。

  他刻意避开工作时间,怕被人看见通话记录。

  但今天他顾不上了。

  电话响了四声。

  刘芳芳接了。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还在哭。

  “文栋。”

  “陆云峰的事,你想起来多少?”乔文栋没寒暄,直接问。

  “我在陆云峰手机里,见过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的,和他爷爷,背景是一个院子,能看见红墙。”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大学的时候,后来他换了手机,就再也没见。”

  “什么样的院子?”

  “很大。门口有人站岗。穿着军装。”

  乔文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别的吗?他有没有提过家里人的情况?”

  “没有。”刘芳芳的声音淡了一些,“他不怎么说家里的事。我问过不止一次,他都说是普通人家。”

  “普通人家门口有人站岗?”

  “我当时没多想。”刘芳芳说,“我以为那老头只是普通工作人员,谁能想到……”

  她顿了顿,然后问了一句:

  “文栋,他真是京都陆家的人?你真拿他没办法?”

  乔文栋没回答。

  “你真的怕他怕成这样?他一个副处长,能左右你当市长?”

  乔文栋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文栋?”

  “没事。”他挤出两个字,“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

  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实锤了,天塌了。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根本不会跟陆云峰有任何交集。

  刘芳芳就是他人生里最大的坑。他跳进去了,到现在还没爬出来。

  她主动接近他,主动离了婚,主动跟他上了床。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没帮上,还把他拖进了这潭泥里。

  红颜祸水。

  他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刚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

  是他自己主动暗示刘芳芳的。

  是他自己贪那幅画。

  是他自己怕陆云峰查那几个项目。

  跟别人没关系。

  全是自己的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按得很重。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周绍龙又发了一条消息。

  【乔市,我刚才又给刘芳芳打了电话,她说的那张照片,大概率是陆家老宅。那个位置的院子,整个京都只有四户。陆家是其中之一。】

  乔文栋看完这行字。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法令纹很深,眼袋也很深。

  他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木头。

  窗外起风了,刮得玻璃响了一声。

  他没转头去看。

  他盯着桌面,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举报材料怎么写才能让纪委立案。

  栽赃的度怎么把握才不像假的。

  周志勇那边的人靠不靠得住。

  如果陆家追查下来,他能不能把自己摘干净。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

  摘干净?

  根本摘不干净。

  他从帮陈继业那件事开始,就摘不干净了。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周绍龙的号,张嘴就说:

  “你今晚不睡觉,也得把举报陆云峰的材料给我弄出来,写他在正阳县的事,随便你编,口气别漏风。”

  放下座机,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周志勇的号码,拨了过去。

  “志勇,材料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乔市长……”周志勇在那边明显犹豫了一下,“您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做?”

  “必须。”

  “行。那我安排人准备接收材料。”

  “志勇。”乔文栋又说了一句,“这件事办成了,明年你那个主任的位置,我帮你争取。”

  周志勇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句:“乔市长,我尽力。”

  挂了电话。

  乔文栋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上还亮着周绍龙那条消息。

  【陆家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街道上的车流在路灯下面一排一排地往前挪。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杯子,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水都没得喝了。

夜访资深老领导

在城市的另一头,吉海高新区的建设工地上,韩俊熙正在跟项目负责人握手。

  工地还没停工,几台塔吊还在转,工人们穿着反光背心在脚手架上走动。

  韩俊熙站在临时板房外的水泥地上,穿着深色夹克,没系领带,姿态随和。

  随行记者在几步外举着相机,快门声断断续续,很快又停下。

  项目负责人姓陈,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黑红,说话带着胶东口音:

  “韩主任,员工宿舍区年前能封顶,节后复工的建材都备齐了,就是用工缺口还没补上。”

  韩俊熙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浇筑的楼体,直接问:

  “缺口多少人?”

  “六十个左右,主要是钢筋工和架子工。”

  “登记好人员信息,年后我协调人社部门,优先给你补齐。”

  韩俊熙没有半点虚话,转头又问,“宿舍供暖到位了吗?”

  “早就通了,工人住得暖乎乎的。”

  “这个月工资能按时发吗?”

  “因为过年,提前到二十号全部结清,一分钱都不欠。”

  韩俊熙微微点头,没再多问。

  他做事向来如此,问得细、听得真,不绕弯子、不搞虚的,务实而又接地气。

  随行秘书在身后快速记录,记者全程跟拍。

  镜头里的韩俊熙,干练又亲民,没有半点高官架子。

  从工地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韩俊熙坐进车里,车子刚一启动,秘书转过身来,低声汇报:

  “韩主任,陆部长的秘书来电话了。”

  韩俊熙神色不变,语气如常。

  “什么安排?”

  “今晚七点半,李老那边有空,让您过去坐坐。”

  韩俊熙没有多余表情,对司机开口。

  “先回办公室。”

  车子驶出工地大门,韩俊熙靠在椅背上,梳理着全盘局势。

  李老是前两届的省主要,退了后仍在本地安置的,在国内极少。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身份的不寻常。

  李老轻易不见人,尤其是临近春节,这个节点基本都是闭门谢客。

  能在这个时候约到见面,绝非偶然,必然是有人专门安排。

  这个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陆振邦。

  韩俊熙和陆振邦从未打过交道,但上次在省军区总医院,他见过苏婉清。

  当初他特意去医院,就是想借着陆云峰受伤的契机,接触京都陆家的人。

  他心里清楚,陆云峰伤得这么重,陆家不可能不派人来。

  更何况,当时为了抢救陆云峰,军区直接出动了两架直升机,这份能量,足以说明一切。

  平时,像他这样的级别,即使到了京都,如果没有恰当的人引荐,恐怕连陆家的门都进不了。

  这份心思,他藏得极深,就连女儿韩馨予,都没透露半个字。

  他的目的很明确,借这个机会,和赫赫有名的京都陆家搭上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足够了。

  事前他也盘算过,陆振邦身居高位,不可能亲自来吉海,不然整个吉海市都会震动。

  最有可能见到的,就是陆母,也就是黄展妍的老上级。

  这层关系,若不是黄展妍从妇联调到省发改委,在他手下过渡过一段时间,他也不可能知晓得这么清楚。

  韩俊熙深谙保密守则,这些内幕,仅限他一人知晓,从未向外透露过半分。

  上次和苏婉清见面,他印象格外深刻。

  起初苏婉清态度平淡,直到他有意识地提起王震山,对方的态度才明显转变。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接近达成。

  到了这个层级,不需要多说废话,也不用刻意表忠心。

  有王震山这条线牵桥,陆家自然知道他的站队,必然会留意他,也会暗中调查他的底细。

  韩俊熙对自己的行迹十分自信。

  不收钱、不徇私,在省发改委任职多年,官声一直很好。

  他唯一缺的,就是上层有人拉一把,帮他跨过关键的一步。

  而陆家的出现,恰好补上了这个缺口。

  果然,陆云峰从日内瓦回来后,他很快收到组织部门的消息,被列入吉海市长换届候选人名单。

  虽然还是正厅级,但省会城市市长,和省发改委副主任,根本不是一个层级,跨越的台阶远超常人想象。

  接到这个喜讯,他第一时间给苏婉清打电话,表达感激之情。

  苏婉清只是勉励他,做好本职工作,不用刻意跑关系,是金子总会发光。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用像其他候选人那样,四处奔走、拉票造势,幕后的事,陆家会兜底。

  只要陆振邦一句话,吉海市长的位置,就没有太大悬念。

  他只需坚守本心,不出现工作纰漏,剩下的流程,上面会一步步推进。

  但他也清楚,吉海市长这个位置太过显眼,省里必要的走动,还是不能少,关键看陆家如何安排。

  自己绝对不能乱动,免得弄巧成拙。

  所以当陆振邦的秘书打来电话,让他今晚去见李老时,他瞬间明白,这是陆家在为他铺路,也是对他的最后考察。

  回到办公室,韩俊熙待了二十分钟,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夹克换成了深灰色羊毛外套,整个人显得更沉稳得体。

  七点十分,他准时出门,七点二十,抵达省委宿舍区李老居住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红砖墙,墙头上爬着枯藤,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氛围感满满。

  车子停在巷口,韩俊熙让司机、秘书在车里等候,自己提着准备好的礼品,步行往里走。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体不大,但门框是青石打造,看着颇有年头,透着厚重感。

  门口的岗亭里,站着一名穿军装的岗哨,肩上背着枪,腰板挺直,气场十足。

  看见韩俊熙走近,岗哨伸手制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锐利。

  韩俊熙停下脚步,把礼品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你好,发改委韩俊熙,李老约好的。”

  岗哨接过证件,仔细核对,又看了看韩俊熙的面容,转身走进去打电话。

  电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韩俊熙站在原地,姿态端正,静等。

  半分钟后,岗哨走出来,把证件还给韩俊熙,伸手推开了旁边的小门。

  “韩主任,请进。”

  韩俊熙微微点头,提着礼品走进小门。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两侧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正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院子里铺出一小块光亮,显得格外温馨。

  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门厅里走出来,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气质沉稳。

  “是韩主任吧?”

  男人笑了笑,语气温和,“李老在看新闻联播,请跟我来。”

做事要稳,急不得

韩俊熙跟着走到门口,换上拖鞋,把手里的礼品交给保姆。

  保姆五十多岁,接过礼品,客气地说了一句。

  “韩主任太客气了。”

  韩俊熙没有多说,微微颔首,跟着秘书走进客厅。

  客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组老式布艺沙发,一张木质茶几,茶几上摆放着一盆插花,旁边是一套紫砂茶具,透着朴素的质感。

  电视开着,音量不大,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李老坐在躺椅上,椅背微微倾斜,双腿搭在一个小凳子上,姿态闲适。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两鬓斑白,皱纹很深,但眼神清亮,透着老一辈人的沉稳与睿智。

  看见韩俊熙进来,李老微微侧过头,语气随和。

  “是俊熙同志吧?你先坐,喝杯茶,我看完这段新闻。”

  韩俊熙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规矩。

  秘书上前,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韩俊熙道了声谢,没喝,只是安静坐着,陪着李老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报乡村振兴相关新闻,画面切到一片稻田,记者站在田埂上讲解。

  李老看得很认真,偶尔微微点头,神色专注。

  韩俊熙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随意插话,只是安静坐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新闻联播持续了十多分钟,最后一条国际新闻结束后,电视里响起天气预报的前奏音乐。

  李老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秘书上前,轻轻将躺椅转了个角度,让李老正对着韩俊熙。

  李老看着韩俊熙,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平和。

  “王震山跟我提过你,说你这个人做事踏实。”

  韩俊熙微微欠身,态度恭敬。

  “王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不是过奖。”李老摆了摆手,语气认真,“王震山向来不爱夸人,他能特意提起你,说明你确实有过人之处。”

  韩俊熙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保持着得体的姿态。

  李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继续开口。

  “陆部长每次来吉海,都会来我这里坐坐。”

  “上个月还来了一趟,带了两斤武夷山的茶叶。我说他这么大的领导,没必要总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他说应该的。”

  韩俊熙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心里清楚,这是李老在给他传递信号。

  李老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地问道。

  “你在发改委待了几年了?”

  “七年。”

  “七年。”李老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赞许,“从处长升到副主任,节奏不算快,也不算慢,稳扎稳打,很好。”

  “都是组织培养的结果。”

  “组织培养是一方面,自身能立得住才是关键。”李老语气郑重,“我听说你在发改委的官声不错,这很难得。”

  “做官做到最后,拼的不是能力,是人品。能力不够可以学,人品不行,一切都白搭。”

  韩俊熙连忙点头,态度诚恳。

  “李老的教导,我铭记于心。”

  李老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谈不上教导,就是年纪大了,话多了些,你们年轻人未必爱听这些。”

  “李老的每一句话,都是宝贵的经验,我受益匪浅。”

  李老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家常。

  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在哪儿上学,老家是哪里的,在吉海待了这么多年是否习惯。

  韩俊熙一一作答,语气不紧不慢,条理清晰,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心里清楚,这看似随意的家常,实则是李老对他的全方位考察。

  李老退休快十年,但在省内的影响力丝毫未减。

  现任省委一把手,每个月都会专程来看望他,省内重大人事调整,也会征求他的意见。

  这个惯例,从李老退休那年就开始了,从未中断。

  能在退休后保持这般影响力,整个省里不超过三人。

  所以,韩俊熙全程坐姿端正,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是紧张,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又聊了一会儿,李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语气放缓。

  “不早了,你回去吧。年轻人事务繁忙,别在我这儿耗时间。”

  韩俊熙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李老,您多保重身体。”

  李老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俊熙啊,做事要稳,急不得。”

  韩俊熙顿了一下,瞬间领会了这句话的内涵。

  这话绝非普通叮嘱,而是暗藏深意,既是提醒他换届之事不要急躁,也是暗示他提防身边的暗流。

  “谢谢李老指点。”

  他没有多问,恭敬地转身,跟着秘书往外走。

  秘书一路将他送到门口,礼节周到。

  走出小门,穿过院子,推开铁门的瞬间,巷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的凉意。

  在门岗的注视下,韩俊熙走出巷口,司机立刻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坐进后座,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巷口。

  秘书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韩俊熙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但肩膀明显比进去时放松了许多,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车子驶出两条街,韩俊熙才开口,声音如常:

  “帮我约一下陆云峰,让他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见个面。”

  “好的,韩主任,我马上安排。”

  秘书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韩俊熙上次在市发改委考察,对陆云峰的力挺,他是全程见证了的。

  自己的领导,为什么对一个市发改委的稽查处副处长,如此上心,如此偏爱?

  他虽然不全明白,但也能猜个大概。

  那两架直升机,省军区总医院的探望,韩馨予的追求,还有这次的市长竞争,应该都和陆云峰神秘的背景,脱不开干系。

  秘书在手机上,开始给陆云峰编辑信息。

  韩俊熙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琢磨李老的那句话。

  “急不得。”

  到底是说换届之事急不得,还是说应对潜在的阴谋急不得?

  他没有完全想通,但他知道,明天见到陆云峰,或许多少会得到些答案。

  车子驶过市中心,路边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吉海新闻。

  画面里,正是他下午在工地视察的镜头,夹克、板房、塔吊,随行记者跟在身后,务实干练的形象一览无余。

  韩俊熙没有看屏幕,依旧闭着眼睛,神色平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车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光在韩俊熙的眼皮上,不时地闪一下又暗下去。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李老那句“急不得”,还卡在那儿,像一个没拧紧的螺丝,拧不动也拔不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前面。

  秘书坐在副驾驶位上,还在手机上打字,屏幕光映在他脸上。

  “小陈。”

  秘书转过头:“韩主任?”

  “下午工地上需要解决的问题,整理好文字稿,明天一早送我办公室。”

  “已经记录了,回去就整理。”

  韩俊熙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他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节日即将临近的特殊气息。

  这气息,有些久违了。

  每次闻到,总能给人以愉悦的心情。

  现在,就是。

  韩俊熙在想李老看他那一眼。

  就是进门之后,李老打量他的那一眼。

  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就一眼。

  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

  但韩俊熙知道,那一秒钟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

  李老见过多少人?

  从省里一把,到下面地市的头头脑脑,十年来走了那扇小门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什么人能用但得压一压,什么人不能碰但得给个面子。

  这些事,李老不需要说话,看人一眼就够了。

  这是官场顶级大佬,眼力似扫描机。

  韩俊熙知道自己被那一眼过了。

  通过的“过”。

  或者说,至少没有被打回来。

  他伸手,把车窗升了上去。

  车子从城市主干道拐进小区那条岔路时,路边的大屏幕上还在播吉海新闻。

  韩俊熙没去看屏幕,但他听见了电视的伴音,正在播一段关于春节前市场保供的报道。

  他又在脑子里,理另一件事。

  陆云峰在市发改委的稽查工作,已经推进哪个阶段了?

  项目的原始审批文件、资金流向、现场施工记录,陆云峰到底摸了多少?

  如果那些材料里真有什么问题,春节前后应该就有眉目。

  关键是,这些项目大多都是乔文栋经手审批。

  而换届就在节后。

  时间卡得刚刚好。

  这是不经意间的助攻,虽然自己没主动做什么,但事情都在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这,或许就是李老所说的“急不得”。

  可这些,李老不可能都了解。

  那就一定是老人家大半生官场经验的积淀。

  体制内,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关注,也没有毫无由来的针对。

  有的,狂风暴雨,有的,润物细无声。

  韩俊熙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住。

  陆振邦的秘书,安排自己今晚去见李老,时间点卡在稽查工作进行到关键阶段的时候。

  这两件事在一条线上。

  陆家要借他的手稳住局面,让稽查工作按节奏走,以防乔文栋那边,在这个节骨眼上整出什么幺蛾子。

  而他韩俊熙要做的,就是稳。

  不急,不抢,不出头。

  等到该收网的时候,自然有人收。

  他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走了一遍,通了。

  后背往座椅上靠了靠,整个人松下来一点。

  高啊!

  陆家出手果然不凡,哪怕像他这样见过很多世面的正厅级,如果不细想,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也同时,在韩俊熙的心里,对陆家的敬畏,无形中又深了一层。

  今后的路,虽然是向上的,但同样不好走。

  同一时间,乔文栋还在办公室。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摁了四个烟头,桌上的茶杯空了半下午没续过水。

  他正在翻手机通讯录,找刘书记的号码。

  市纪委刘书记。

  周志勇说的那个流程关口。

  乔文栋的手指停在那个号码上面,犹豫了许久。

  他跟刘书记的关系不算差,但也谈不上深。

  正常的工作往来,逢年过节送过几瓶酒,都属于面上的交情。

  如果直接打电话,让刘书记安排查陆云峰,对方肯定要问理由。

  而且这个时间点,腊月二十三,还有六天过年。

  纪委系统的人都知道,年前不轻易动案子,

  人抓进来,留置室一待就是年关,别说过年了,家属连探视都不行。

  这是人性化执法的底线,轻易不能碰。

  除非有硬材料。

  乔文栋想了想,翻到另一个号码,先打给了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

  “季同。”

  “乔市长?”

  “你们发改委那边,陆云峰最近在查哪几个项目,你整理一份清单给我,要详细到每一个审批环节,越细越好。”

  苗季同在电话那边压低了声音:

  “乔市长,他现在手里收集了七个项目的材料。其中三个是您批过的,两个是绕过常务会直接签的。这个清单要是漏出去……”

  “漏不出去。”乔文栋打断他,“你整理好发周绍龙,加密发。”

  苗季同那边安静了几秒,回了一句“好”。

  乔文栋挂了电话,又点了一根烟。

  他抽了两口,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没弹。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走钢丝,

  一边是陆家那条他惹不起的线,另一边是换届后他可能彻底翻不了身的结局。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

  只要能在年前把陆云峰拖进纪委的流程里,哪怕只拖一个星期,换届的节奏就会被打乱。

  换届一乱,他就有机会腾挪。

  至于腾挪之后怎么办,他现在有些顾不得了,毕竟只是可能性的问题。

  烟抽到一半,他掐了。

  拿起手机,拨了周志勇的号码。

  “志勇,材料明天上午送到你办公室。你安排好人,我这边一送过去,你就走流程。”

  “乔市长,”

  周志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刘书记那边您打过招呼了?”

  “今晚就打。”

  “好。那我这边先准备着。”

  挂了电话之后,乔文栋深吸一口气,点开刘书记的号码,按了下去。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手机响了三声。

  对面接了。

  “老乔?”

  “刘书记,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发改委有个叫陆云峰的同志,我们接到一些群众反映,说他在正阳县工作期间可能存在违规操作。”

  “考虑到年前这段时间比较敏感,我想是不是可以请纪委这边了解一下情况。”

  刘书记那边沉默了两秒。

不一样的小年

“群众反映?有书面材料吗?”刘书记问。

  乔文栋没犹豫:“有,明天送到您这边。”

  “老乔,你是知道的,纪委办案讲究程序。没有明确线索和书面举报材料,我不能随便启动对一个干部的调查。”

  乔文栋略做沉吟:“材料我今天刚收到。内容比较详实,涉及的金额也不小,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刘书记又沉默了两秒。

  “这样吧,材料送过来我先看一下。如果确实有问题,该走流程就走流程。”

  “谢谢刘书记。”

  “老乔,”刘书记在那边多问了一句,“这个陆云峰,是不是省发改委韩主任那边的人?”

  乔文栋顿了一下。

  “韩主任跟他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乔文栋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刘书记最后问的那一句,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说明,刘书记不是完全没耳闻,至少知道陆云峰跟韩俊熙走得近。

  而韩俊熙是竞争市长之位的有力竞争人选。

  这其中的道理,刘书记没点明。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陆云峰是韩齐正书记亲自安排的,还曾经在常委会上,公开为陆云峰说过话。

  这些,如果刘书记都联系到一起去想,那他这个举报能在纪委那边过几关就不好说了。

  但他现在没别的牌可打。

  明知不可为,也必须硬顶着头皮上。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

  办公室里的灯晃了一下,可能是电压不稳。

  他眼睛跟着一眨,心里有些乱。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番举动,到底明不明智,但他别无选择。

  陆云峰不可能原谅他,也不可能放过他。

  与其什么都不做,坐在这里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好在自己这个常务副,还有些资源,到现在还不是孤家寡人。

  真要到了那天,恐怕自己再想做什么,都没人听自己招呼了。

  权力就是这么回事。

  毕其一生的功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这个位置,一旦离开,所有的一切几乎立刻归零。

  就像在牌桌上,不给你发牌了,你就没有再赖在上面的理由,只能乖乖给人让位置。

  他突然对这些年来,自己所做的努力感觉不值,对内心所秉持的信仰——当然不是誓词那些,产生了莫大怀疑。

  权力,就算再大,金钱,就算再多,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在面临失去的一刻,就像人濒死一般。

  一撒手,什么都是空的。

  可,就算看透这一切,就算再悲观,现在让他服输,他依旧不甘。

  他必须努力,哪怕做困兽之斗。

  门外,传来敲门声。

  乔文栋打起精神,“进来。”

  周绍龙拿着那份紧急起草的举报材料。

  不愧是常务副的大秘,材料能力堪称一流,包括这种无中生有的栽赃诬陷。

  不管是东拼西凑,还是从一些举报材料上摘取的,反正是诬告,不需要事实。

  乔文栋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下。

  举报信写得很像回事,从县里的项目审批到资金流向,从个人生活作风到旺达的利益输送,每一条都有模有样,每一条都指向陆云峰。

  乔文栋看完,把材料合上。

  他知道这封举报信一旦递上去,就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了。

  但他还是要做。

  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乔文栋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哪怕明知道是死路,他也必须挣扎一下。

  他把材料递还周绍龙:“明天一早,把材料递给周志勇。”

  “好的,市长,您早点休息。”

  周绍龙不敢再逗留。

  今天这一天,因为陆云峰,自己老板的气始终不顺,他可不想被拿来当出气筒。

  门关上了,乔文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吉海市的夜景璀璨夺目。

  他知道,这场博弈,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手机响了,是他老婆。

  响了半天,他才接听。

  “文栋,还没忙完?”

  “嗯,有事?”

  “今天是小年,包了饺子,等你回来再下锅。”

  乔文栋一愣,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小年这根弦。

  “噢,我这就回去。”

  乔文栋说的有些有气无力。

  但心里还是对自己的老婆,产生了一丝愧疚。

  外边的女人,没有一个在这时候关心他,只有这个糟糠,不离不弃。

  一旦到了自己失势那一天,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这些复杂的念头,第一次在他脑海中闪过,竟有些回光返照的意味。

  至于,小年,他现在哪有心思过什么小年?

  这点仅有的节日气氛,早就被那个陆云峰给毁了。

  与乔文栋的落魄、挣扎不同。

  另一边的陆云峰,却正经历一连串的惊喜。

  时间倒回到上午。

  今天是周六,又是农历小年。

  陆云峰没像韩俊熙那样勤奋加班,也没像乔文栋那样魂不守舍。

  他睡了一个大大的懒觉,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起床,目的很明确,去高铁站接李雪松。

  两人约好,今天一起去省军区总医院,看望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唐韵诗。

  陆云峰到高铁站的时候,李雪松已经出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挂在脖子上没系紧,挎着一个浅色的手包,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正低头看手机。

  陆云峰走过去,她抬头看见他,脸上先是一笑,然后就迎上来。

  “等了多久?路上遇到一起事故,堵了会车。”

  “没事,刚出来。”李雪松笑了笑。

  陆云峰伸手围住她的胳膊,“走吧,车在外面。”

  李雪松没急着走,身子侧了一下,伸手把他外套领口上沾的一点线头摘掉了。

  动作很自然,也很亲昵。

  陆云峰没躲,她就顺手把围巾解下来缠到他脖子上。

  “你戴着吧,外面冷。”

  “你自己不冷?”

  “我比你抗冻。”李雪松笑了一下,身子往他胸前靠了靠,相拥着往停车场方向去。

  陆云峰揽着她,一股木调的玫瑰香气,萦绕在鼻翼。

  久违,呃不,最少有一个星期了。

  他很喜欢闻她身上的味道。

  相较于唐韵诗贵气的冷香,韩馨予青春的馨香,陆云峰还是更偏爱李雪松身上的。

  他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过,或者哪个短视频上刷过,大意是,只要你喜欢她的味道,并迷恋之,那就大胆去追,她一定适合你。

  这观点,他没和她说过,怕李雪松误解自己想更深入地亲热。

  自从上次,被李雪松强调了“两年之约”后,他更不敢了。

  陆云峰看着她的背影,羽绒服拉得很高,头发在风里被吹起来一点。

  他想起韩馨予上次来找他吃饭的时候,也是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但那个更正式一点。

  李雪松这个就是随便穿穿,不打扮,也不刻意。

  两人上了车,陆云峰发动车子,李雪松在副驾驶坐下。

  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在胸脯处,遮挡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陆云峰打了方向盘驶出停车场。

韵诗要醒了

“你爸那边最近怎么样?”

  陆云峰先开口。

  “挺好的,年前事情不多。”

  李雪松靠在座椅上,“倒是你,我听黄书记说,你在发改委那边查项目查得很紧。”

  “还行,正常推进。”

  李雪松嗯了一声,没接话。

  车子上了高架,窗外的楼和树往后走。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忽然说了一句:

  “上次韩馨予找你吃饭,你们聊了什么?”

  来了。

  事前,陆云峰就知道,今天的见面,离不开这个话题。

  女人嘛,说不嫉妒是假的,也不可能做到。

  她的语气虽然很平,但陆云峰知道,她心里有梗。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

  “聊了各种话题,先是唐韵诗,又聊你,也聊了工作,最后聊她爸的这次市长竞选,这些我都跟你说了,忽悠她,不让她缠着我。”

  “哦。”

  又安静了。

  陆云峰知道她还琢磨,但他没打算解释太多。

  韩馨予的事,他处理得很到位,吃饭那天,节奏把控的很好。

  七点半吃完,他八点就把她送回去了,连茶都没续。

  “她找我,目的你是知道的,但我没给她留空间,但她毕竟是韩俊熙的女儿,有些事,还得留几分情面。”

  “我信你。”

  李雪松说,顿了一下,“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嘴上说信了,但手在膝盖上轻轻抠了几下。

  这个小动作陆云峰注意到了,那是她内心焦虑的体现。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省军区总医院。

  他们把车停好,坐电梯上了顶楼。

  唐韵诗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那一间,楼道口摆了一张小桌子,大眼睛的小护士坐在那儿整理病历本。

  看见陆云峰,她眼睛亮了:“陆主任来了!”

  又看见他身后的李雪松,表情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

  “雪松姐……”

  陆云峰停下脚步,轻声问,“唐小姐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护士放下病历本,语气里带着一股按不住的兴奋:

  “这两天有好消息,前天做的脑电波检测,活跃程度比之前提高了34%。主任说,这是苏醒的前兆,虽然还不能确定具体时间,但趋势很好。”

  “真的!”

  陆云峰声音有些高,余音在走廊里回荡。

  “34%?“

  “嗯,而且这两天她手指有过轻微的反应,虽然只是一下,但比之前完全没反应强太多了。”

  小护士粉红口罩上的大眼睛闪了闪,

  “主任说再观察一周,如果持续向好,就可以做唤醒干预了。”

  “我们护士站的都在说,唐小姐就是下一个舒马赫。”

  陆云峰听完,按耐不住兴奋,冲小护士摆摆手,就往走廊里面走,脚步轻快。

  李雪松在他身后,看着他快步走进去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

  她看见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很多,肩膀也比刚才挺直了。

  那种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在一起待了足够久的时间,根本看不出来。

  他是高兴的。

  是因为唐韵诗要醒了。

  李雪松心里那个已经藏了好几天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她想起那个两年之约,她当着两家长辈的面,亲口说的。

  当时她觉得自己很稳,很有耐心,很有格局。

  但现在,她开始后悔了。

  韩馨予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如果唐韵诗再醒过来,那就不是头疼不头疼的问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沉住气”,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病房里,柳玉茹正坐在病床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嘴里哼着调子,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高兴的。

  这情形,是第一次。

  看见陆云峰进来,她站起来。

  “云峰来了。”

  她的语气比之前热络了很多,“你快来看,韵诗这两天气色好多了。”

  陆云峰走到病床边,唐韵诗躺在床上,脸色不再是那种惨白,透出一点血色。

  他伸手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是温的。

  “医生怎么说?”陆云峰明知故问。

  “大脑在主动修复,脑电波活跃度提升了34%。”

  柳玉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大夫说这是苏醒的信号,如果持续向好,春节前后可能就有反应了。”

  “那太好了!”

  陆云峰轻声赞叹着,握着那只手,没松开。

  他的拇指在唐韵诗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试探着她的反应。

  李雪松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没往跟前凑。

  她上前拉住了柳玉茹的胳膊,轻轻晃了两下。

  “阿姨,恭喜您。韵诗姐能好起来,我们都高兴。”

  柳玉茹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笑着,但眼底有一丝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孩子,你也辛苦了。”

  她拍了拍李雪松的手背,“大老远的,每个星期都跑来看韵诗。”

  “应该的。”

  陆云峰松开唐韵诗的手,把被子帮她掖好,转过来问柳玉茹:

  “唐叔叔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昨晚跟他视频说了。他高兴得不行,说今天一早的飞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步子很重很快。

  门被推开,唐仲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走进来,后面跟着助理,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有些凌乱,但精神头很足。

  进门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然后转向陆云峰。

  “云峰,你又来了。”

  “唐叔。”

  唐仲谦走上前,伸手跟陆云峰握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重,但很正式,是那种平辈之间的握手礼。

  “韵诗的情况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这是个天大的喜讯。”

  唐仲谦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脸,没说话,站了大概十秒。

  助理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没上前。

  唐仲谦转身问柳玉茹:“医生怎么说?”

  柳玉茹把情况又说了一遍,唐仲谦听完,脸上的线条又松了一层。

  “如果能醒,接到穗城去调养。那边气候好,医疗条件也跟得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柳玉茹说。

  李雪松在旁边听着,心里踏实了一些。

  接回穗城,就意味着不会留在吉海,不会天天出现在陆云峰身边。

  她觉得自己刚才的焦虑,好像有些多余。

  陆云峰没接这个话,他转向唐仲谦问了一句:

  “产业园那个项目,有进展吗?”

说的那个方向是真的吗

唐仲谦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

  “还在卡着。年前我让项目总监去跑了一趟,说是你们发改委那边有几份材料没到位,批不了。”

  “什么材料?”

  “环境评估和用地预审,这两份都是常规材料,按说早该批了。项目总监说是发改委副主任苗季同在那边压着。”

  陆云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动。

  他起身,来到窗前,靠在窗台边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在想什么事。

  “这件事省发改委的韩副主任已经提了。”

  他说,“不过我的建议是,年前不急,反正也没几天了,等换届之后再推。”

  唐仲谦看着他:“换届之后?你这边有把握?”

  陆云峰笑了一下,没直接回答,把口袋里的手拿出来,略往下压了压。

  唐仲谦看懂了,是“到时候看”,是“有些话不方便直说”。

  陆云峰说出的话是:“新任市长的人选,应该会对咱们项目比较友善。”

  柳玉茹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手机被她攥紧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政治的人,她听出来了,陆云峰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你意思是,你知道新市长是谁?”

  陆云峰摇了摇头:“不知道具体的,但方向是确定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一样随意。

  但屋子里的人都听懂了。

  唐仲谦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位做了一辈子跨国生意的商人,见过太多身份背景的人,也交往过很多权贵。

  他太清楚陆家的实力,更清楚这份“方向确定”的底气是从哪儿来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就按你说的办。产业园的事,听你的安排。”

  这等于是一种授权,一切听陆云峰指挥。

  经过日内瓦谈判的折冲,唐仲谦对眼前的陆云峰,早已不是以年龄和身份的局限来看待。

  如果有可能,陆云峰能进入他们公司的话,唐仲谦甚至都愿意将整个对外业务指挥大权托付。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李雪松,换了一副略轻松些的,长辈的语气:

  “雪松啊,现在就剩你一个人在正阳,什么时候调回吉海来?早点过来跟云峰在一起,也方便照顾他。“

  李雪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唐仲谦会主动问这个。

  这个问题,除了父母,最关心的恐怕就是陆云峰和他父母了。

  唐仲谦这样问,很明显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看了一眼陆云峰,后者没什么反应,正看着唐韵诗的脸出神。

  “还说不定,在等黄书记的安排。”

  “要抓紧。”

  唐仲谦接着说,“年轻人嘛,别两地分居太久。”

  他的语气里,既有长辈的关怀,也有为两人着想的真心,丝毫没有考虑女儿醒后,会面临什么样复杂的关系。

  这一点,在场的人,只有陆云峰懂他。

  在陆家的那次晚宴,唐仲谦见识了陆振邦和苏婉清的涵养,又领教了李司令的风采,

  在唐仲谦的心里,已经打消了和陆家结为儿女亲家的念头。

  除了亲家翁,还有若干种绑定唐氏和陆家关系的办法,

  这在这些见多识广的长辈之间,不存在任何问题。

  所以,现在的唐仲谦,对于陆云峰和李雪松,才能取这样一个亲近的姿态。

  可他身边的柳玉茹,却不一样。

  她在旁边站着,没接话。

  表面上陪着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女儿要是醒了,得尽快让她参与进来。

  陆云峰这种条件的年轻人,身边根本不缺好姑娘。

  雪松这么优秀,馨予那个厅级领导家的大小姐也不差,女儿再不醒来,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

  韵诗,快点醒吧。

  李雪松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也在想事。

  唐仲谦刚才那话听起来是好心,但她品出一丝别的意思。

  当着柳玉茹的面催她调回来,是想把局面定下来。

  如果唐韵诗真的醒了,两年之约还在不在?

  如果不在了,她是不是就能提前拿到答案了?

  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这次她没有压下去,而是认真想了想。

  这时候,陆云峰从窗台边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我和雪松还有点事。”

  他对唐仲谦和柳玉茹说,“唐叔叔,柳阿姨,你们先陪韵诗。“

  “你去忙,不用管我们。”

  唐仲谦挥了一下手,知道陆云峰是想给他们一家多留出时间来。

  陆云峰走到门口,冲为他拉门的助理点了点头,李雪松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病房门,劝住了要送出来的唐仲谦夫妇。

  “唐叔叔,柳阿姨,你们快留步,多陪韵诗说说话。春节前,我还会再来。”

  走廊里,小护士看见他们出来,又笑了一下。

  “陆主任,下次来带点水果。”

  她眨了眨涂着睫毛膏的大眼睛,

  “唐小姐虽然吃不了,但我们可以替她吃。”

  陆云峰笑着点了点头:“行,下次一定。”

  他走在前面,李雪松跟在后面。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数地上的地砖。

  她快走两步,跟他并排了。

  “云峰。”

  “嗯?”

  “你刚才跟唐叔说的那个方向,是真的吗?”

  “哪个方向?”

  “市长的事。”

  陆云峰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

  李雪松没再问了。

  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跟着他一起往电梯间走去。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李雪松心里那个念头又清晰了一些。

  她要主动一点了。

  两年,太长了。

  当时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么长的一个时限。

  电梯门打开,陆云峰的脚步刚跨出电梯,李雪松的手就伸到他的胳膊里。

  挽住,手很坚决,仿佛挽轻了,他会跑了一样。

  出了医院的大门,李雪松一边跟着他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一边说:

  “哎,我说,中午请我去哪吃饭?”

  陆云峰一边下台阶,一边思考了一下。

  到了平地,他回过头来,问:“你想吃啥?”

  李雪松把他的胳膊,往怀里紧了紧,说:“随便。”

  陆云峰能感觉到肘部触到一片柔软,那里有热流泛起,开始往四肢百骸蔓延。

  在这冬日里,瞬时就觉得浑身暖暖的。

  陆云峰知道她为啥今天表现的如此主动,如此积极。

  无他,从高铁站出来,问起韩馨予开始,到刚才听见唐韵诗即将苏醒的消息,李雪松开始有危机感了。

  这种感觉,是情人之间的润滑剂,有时有点,倒是别有一番风趣。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十一点了,也该吃饭了,就道:

  “有个好地方,上次我跟你说过,你来了,我就带你去。”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是真有女人缘

从省军区总医院出来,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

  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云峰拉开副驾驶的门,李雪松坐进去,顺手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去哪?”陆云峰发动车子。

  “你定。”

  “那去遇见湖光吧,上次和你说的那家湖边的西餐厅。”

  李雪松“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她心里也想,就应该去这家。

  这个店名,她记得。

  上次陆云峰和韩馨予吃饭,就是在这儿。

  她听陆云峰说过,说那家店环境不错,临湖,适合约会。

  适合约会。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

  陆云峰车拐进湖边那条路的时候,李雪松看了一眼窗外。

  “这地方你上次说过?”

  “嗯,跟韩馨予吃过一次饭,视频里告诉你了。”

  李雪松没接话。

  心里却在吐槽:我那天要不是主动打电话,会不会就被隐瞒?

  她看着车窗外面的湖面,冬天的湖水结了冰,中间有一处泉眼,水向外蔓延着,一层一层。

  岸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垂在水面上方,一动不动。

  车停在那家西餐厅门口。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圣诞节的雪花贴纸,还没撕干净,旁边又贴了两个红灯笼。

  陆云峰推门进去,服务员笑着迎上前:

  “先生,两位?那边还有两个靠窗的位置。”

  “行。“

  两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

  窗外面就是湖,视线开阔,能看见对面山上的电视塔。

  李雪松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冰面上,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语气很随意。

  “韩馨予也坐过这儿?”

  “差不多。”

  “她坐哪边?”

  陆云峰指了指对面:“你这边。”

  李雪松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服务员递上菜单,陆云峰接过来,递给李雪松。

  “你点。”

  李雪松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一份菲力牛排,一份沙拉,一杯热巧克力,然后又看了一眼陆云峰:

  “你吃什么?”

  “听你的。”

  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两份一样的牛排,七分熟,再加一个奶油蘑菇汤。”

  陆云峰不由抬眼看她。

  她点的,和上次的韩馨予一样,莫非是故意的?

  上次吃完回到家里,打视频的时候,她问过两人吃的什么?

  这件事,还在她心里。

  陆云峰暗暗叹了口气,没做声。

  等餐的功夫,李雪松托着下巴看窗外的湖面。

  “云峰。”

  “嗯?”

  “刚才那个小护士说,韵诗的脑电波活跃了百分之三十四。”

  “对,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那她是不是快醒了?”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有这个可能。”

  李雪松“哦”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没再多说。

  但陆云峰看得出来,她心里不平静。

  唐韵诗要是醒了,那局面就复杂了。

  再加上韩馨予那边一直没消停,三天两头找借口往他跟前凑。

  李雪松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盘算。

  “雪松。”陆云峰放下水杯,正色看着她。

  “干嘛?”

  “不管韵诗醒不醒,不管别人怎么想,我的态度不会变。”

  李雪松抬眼看他。

  “我就想跟你有个正果。”陆云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神很认真。

  这话没能彻底打消李雪松的疑心,她抬头看了陆云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真的?”

  “比真金还真。”陆云峰语气笃定,没有半点含糊。

  “行吧,我信你。”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根弦并没完全松下来。

  两年之约。

  这四个字才是真正卡在她喉咙里的刺。

  当初在京都陆家院子里,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是她自己先开的口。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是什么约定,分明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可她是李雪松。

  李家的女儿,从小被教导要体面,要端庄,要吃相好看。

  所以她把那点酸意和不安,全部压在了笑脸底下。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了。

  牛排放在铁板上还在滋滋响,热巧克力的杯沿上浮着一层奶泡。

  李雪松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先给了陆云峰,和上次韩馨予做的一样。

  这一点,陆云峰没说过,两人应该是不约而同,都是出于对他的关心。

  这多少让陆云峰有些庆幸,也有种别样的温暖。

  李雪松叉起第二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换了个话题。

  “县里的事,你想知道不?”

  “你说。”陆云峰叉起那块牛排,放进嘴里。

  “你走了之后,招商办那边没什么大波动。王哲干得还行,慢慢有了点威信,底下人开始服他了。”

  陆云峰嚼着牛排,咽下:“那小子本来就有点本事,以前是没人给他舞台。”

  “还有田雅丽。”李雪松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西兰花,“她的副主任任命,年前就能下来。”

  “好事。”

  “她跟我说,要来市里当面谢你。”

  陆云峰筷子一停:“你可替我拦住她。”

  “怎么了?”

  “这姑奶奶要是来了,不得把天给我捅下来。”

  陆云峰一脸后怕的表情,“上次她来我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说了三十八分钟的话,我愣是没插上嘴。”

  李雪松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就是这么个人。”

  “所以她千万别来。她要真来了,估计能把我们处里所有人微信都加上,完了还挨个发红包。”

  “她没钱,发不起红包。”

  “那我就更怕了。她发不起红包,就只能请人吃饭。一顿饭吃完,全处的人都欠她人情。最后还债的肯定是我。”

  李雪松被他逗得又笑了一声,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行了行了,我帮你挡。”

  “还有清河镇的闫丽霞。”

  李雪松收了笑,再次看向他,“她那边工作很有起色,镇上几个遗留问题都处理了。每次来县里开会,逢人就说你对她有恩。”

  陆云峰摆摆手:“她本身就有能力,以前是没人重视她。我不过是说了句话而已。”

  李雪松看着他,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放下叉子,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陆云峰。”她刻意带了姓氏,很显然有话要说,正式的那种。

  “嗯?”陆云峰停下手里的叉子,抬眼看她。

  “我现在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你是真有女人缘。”

  李雪松掰着手指头数,“结婚的,带孩子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媳妇,小姑娘,你是来者不拒,雨露均沾啊。”

  陆云峰一口意面差点呛进气管。

今晚我不想回了

“你这话,怎么听着像田雅丽说的。”陆云峰笑着看她。

  李雪松咯咯笑出声来:“我就是学她的。她上次在我办公室说你的原话就是,陆云峰那个人吧,上到八十下到八岁,通杀。”

  陆云峰伸手扶着额头:“她真这么说?”

  “原话。”

  “行,等下次她来市里,我让她请全处的人吃火锅。”

  李雪松笑得肩膀抖了一下,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陆云峰,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说真的,要不是了解你,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市里。”

  陆云峰放下叉子:“要不你早点调过来?”

  “嗯?”

  “那我过了年我就跟黄展妍说一声,市里这边好安排。”

  李雪松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你先别开口。”

  “为什么?”

  “太刻意了。”李雪松拿纸巾擦了擦嘴,

  “等过一阵,我侧面探探黄书记的口风。让她提出来,和我主动说,性质不一样。”

  陆云峰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

  这女人的政治嗅觉,确实灵敏。

  身为县委书记秘书,懂得进退,更深谙人情世故。

  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李雪松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切牛排。

  吃完饭,陆云峰结了账。

  两人从餐厅出来,沿着湖边走了一段。

  冬天的湖面灰蒙蒙的,偶尔有几只野鸭划过去。

  风不大,但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凉,吹得李雪松围巾的流苏往一边飘。

  她伸手把围巾拢了拢,看了一眼时间。

  “去哪儿?”

  “我下午没事。”陆云峰说,“你想去哪儿?”

  “去图书馆吧。听说省图新开了,规模很大,我在手机上刷到过。”

  “行。”

  扩建的省图书馆离湖边不远,开车十分钟。

  新馆是去年年底才开的,外立面是玻璃幕墙,里面空间很大,光线通透。

  两个人进去之后,李雪松就直奔文学区的书架,陆云峰跟在后面,在另一边的社会科学区,一层一层地看。

  李雪松挑了一本三毛的书,陆云峰拿了一本城市规划的专着。

  两人找了个角落里相邻的位子坐下,各看各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李雪松看了大概四十分钟,眼睛有点酸。

  她偏头看了一眼陆云峰。

  这人看书的样子,确实好看。

  专注,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翻动一下书页。

  她看了他大概两分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点。

  不管外面有多少女人围着转,至少此刻,他坐在她旁边,哪儿也没去。

  这就够了。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我送你去高铁站。”陆云峰掏出车钥匙。

  “不急。”李雪松拉住他的袖子,“我想看电影。”

  “现在?”

  “当然了,你以为呢?”

  陆云峰看了看手机,最近的一场是七点二十的,还有四十分钟开场。

  “行,那先吃点东西垫垫。”

  两人在商场里随便找了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李雪松吃面的样子一点都不淑女,汤汁溅到了下巴上,拿手背一抹,继续吸溜。

  陆云峰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吃相难看?人家岛国人,吃乌冬面比这声音还大,否则,就是对面馆老板的不尊重。”

  “没有,我觉得挺可爱的,你比岛国人可爱百倍。“

  李雪松白了他一眼,但耳朵尖红了。

  七点十分,两人进了电影院。

  看的是一部悬疑片,剧情一般,但李雪松根本不在乎剧情。

  电影刚起字幕,她就靠了过来。

  先是肩膀挨着肩膀。

  然后是脑袋靠在他肩上。

  再然后,她的手伸过来,十指扣住了他的手。

  陆云峰很配合,顺着她,动作温柔。

  电影演到一半,有个恐怖镜头,全场“啊”了一声。

  李雪松没“啊”。

  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陆云峰偏头看她。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

  “干嘛?”他压低声音。

  “不干嘛。”她重新靠回去,“看电影。”

  陆云峰嘴角抽了一下。

  这女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手机震动。

  陆云峰掏出来一看,是韩俊熙的秘书发来的微信。

  【陆主任,韩主任说明天上午十点,想请您去他办公室坐坐。】

  陆云峰回了两个字:【可以。】

  明天是星期日,韩俊熙不休息,约在了办公室。

  比约在家里好,省得面对那个小姑奶奶。

  陆云峰稍稍一想,大概知道了要谈的内容。

  一是关于第三方审计,另一个就是乔文栋了。

  陆云峰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谁啊?”李雪松问。

  “韩主任秘书,约我明天上午去办公室见韩主任。”

  他特意强调了办公室,以免李雪松再起误会。

  “什么事,大周日的?”她还是禁不住吐槽。

  “工作上的事,”陆云峰重新搂住她的肩膀,“明天再说。”

  李雪松“嗯“了一声,没再问。

  后半段电影,两人基本没看进去。

  李雪松窝在他怀里,他搂着她的肩,偶尔低头在她头顶蹭一下,嗅着迷离的发香。

  旁边座位的大哥看了他们一眼,默默把自己的爆米花往另一边挪了挪。

  出了电影院,已经九点。

  “饿了。”李雪松说。

  “刚吃完面。”

  “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行,那去撸串。”

  两人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找了家烧烤店。

  店面不大,塑料凳子,铁皮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

  李雪松要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两串鸡翅,一串腰子,两份烤韭菜,一份烤茄子。

  陆云峰要了两瓶北冰洋。

  “你不喝点?”

  “我一会儿还得开车送你。”

  “哦。”

  烤串上来了。

  李雪松撸串的动作很熟练,一手拿串,一手接油,吃得满嘴孜然味。

  烤腰子她递给了陆云峰。

  陆云峰接过来,笑了笑:“你以前经常来这种地方?”

  “大学时候,宿舍四个人,每周五晚上必来。”

  她咬了一口鸡翅,“那时候穷,一人就点五串,还得AA。”

  “现在不用AA了。”

  “那当然。”李雪松理直气壮,“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你请。”

  陆云峰笑着举起北冰洋,跟她碰了一下,吃烤腰子。

  吃完出来,已经九点四十。

  陆云峰看了看手机:“最后一班高铁是十点十五的,来得及。”

  李雪松没动。

  “怎么了?”

  “我不想回去了。”

  陆云峰一愣。

我就喜欢看你干正事的样子

“我今晚不回了。”

  李雪松拉了拉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着陆云峰。

  陆云峰心跳漏了一拍。

  一股热意,从胸腔往上涌,浑身血液瞬间接近沸腾。

  他盯着李雪松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不是试探,只有认真。

  “你确定?”

  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却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确定。”

  李雪松语气干脆,眼神里满是大胆的坚定。

  “那……”

  “别了。”李雪松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拉,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云峰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陆云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傻。

  李雪松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脚步轻快,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

  “愣着干嘛?走啊。”

  陆云峰快步跟上,伸手牵住她的手,手微微用力,生怕她跑掉。

  冬夜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可两人的手心,都烫得惊人,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

  走出巷子,两人上了车。

  李雪松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嘴角不自觉上扬,心里满是笃定。

  她清楚,过了今晚,陆云峰就彻底是她的人,再也没人能抢走,不管是韩馨予,还是即将醒来的唐韵诗,都别想。

  车子驶过市中心,路边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本地新闻。

  画面里,乔文栋穿着西装,出席会议,表情严肃,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李雪松瞥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心里全是身边的陆云峰。

  她不知道,电视上的这个男人,正在暗中策划针对陆云峰的阴谋,伺机发难。

  而陆云峰,连看都没看那个屏幕一眼。

  车子拐进安静的街道,陆云峰停好车,牵着李雪松下了车,两人手牵手上楼,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

  陆云峰心跳得厉害,砰砰直响。

  可激动过后,一股纠结涌上心头,脚步不自觉放慢。

  他想起了两人的“两年之约”,想起了还在病床上、即将苏醒的唐韵诗。

  当初在家里,当着三家长辈的面,他和李雪松定下两年之约,承诺等唐韵诗醒来,再做最终选择,不能辜负任何人。

  这才过去几个月?

  他心里清楚,李雪松突然主动,一方面是上次自己提出后被她拒绝,她心生不忍,想补偿自己;

  另一方面,是她察觉到唐韵诗和韩馨予的威胁,想用这种方式,把两人的关系彻底焊死,彻底掌握主动权。

  他心里不停地在纠结。

  一边是救命之恩的道义。

  唐韵诗为了救他,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他连这点等待的时间都不肯给,未免太过薄情;

  一边是心爱之人的心意。

  李雪松出身名门,向来骄傲。

  这次主动放下身段,若是被拒,她的自尊心必然会受重创,两人的关系也会出现裂痕,甚至会影响未来的夫妻生活。

  他犹豫着打开房门,两人走进屋内,屋内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李雪松转身,直接扑进他怀里,仰头索吻,动作大胆又急切,满是压抑已久的热烈。

  陆云峰低头,刚要吻下去。

  李雪松突然停下,声音带着提醒。

  “云峰。”

  “嗯?”陆云峰止住,以为她改了主意。

  “你手机响了。”

  陆云峰回过神,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安魁星的名字。

  他放开她,接起电话。

  “老大,陈建国那边有动静了!”

  安魁星的声音立刻传来,很兴奋:

  “高铁军他们监测到,从傍晚开始,陈建国的手机信号频繁联络,正在加紧追踪,大概率是陈继业要回来了。”

  陆云峰看了眼时间,声音立刻调到工作状态,心里的杂念瞬间消散。

  “今天是小年,陈继业选这个日子回来,就是想钻空子,盯紧所有信号,一有踪迹,立刻报告,绝不能让他跑了。”

  这几天,安魁星和高铁军一直没闲着。

  按照之前的部署,秘密监控了陈建国的住宅及周边区域,就等着陈继业自投罗网,同时也想趁机揪出市局里的内鬼。

  挂了安魁星的电话,陆云峰立刻拨通宋明的电话:

  “宋局,陈继业大概率正在往吉海赶,你通知李骏和吴志刚,让行动组待命,做好抓捕准备,随时出动。”

  宋明的声音坚定。

  “云峰,这边我打过招呼了。李骏和吴志刚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你那边一有确认消息,直接给李骏下命令就行。”

  “谢谢宋局。”

  “客气什么。”宋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年了,能把这根刺拔了,大家都过个好年。”

  挂了电话,陆云峰又翻到高铁军的号码拨过去。

  这次响了四声才接。

  “老大。”

  自上次“南美牧场”之后,高铁军已自觉归到陆云峰团队,跟着安魁星一样,称呼陆云峰为老大。

  “情况怎么样?”

  “陈建国的手机信号一直没断,从傍黑到现在,往外打了至少七个电话。其中有三个是打给同一个号码,我查了一下,是馨园会所那边的座机。”

  “那边什么动静?”

  “别墅院子里有亮灯,厨房的灯一直在亮着,家里人来回忙碌,像是在准备什么东西。”

  高铁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按不住的兴奋,“老大,我觉得今晚陈继业肯定回来。”

  “继续盯着。发现人影之后,安魁星那边出动,你这边负责放消息。”

  陆云峰的声音略提高了些:“记住,把控好节奏,既要抓住陈继业,也要趁机揪出市局里的内鬼,一举两得,不能有任何闪失。”

  高铁军立刻应下:

  “放心吧,老大,我和安魁星已经演练多次了,流程都熟得很,保证万无一失,这次绝对让陈继业插翅难飞。”

  陆云峰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客厅里没动。

  日光灯亮着,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李雪松已经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他打电话。

  她从头到尾没出声。

  她知道,今晚很关键。

  抓捕陈继业,抓内鬼,相比于两人的第一次,更重要。

  陆云峰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过头看她。

  “雪松。”

  “嗯。”

  “抱歉。”他说。

  “抱歉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解开外套。

  动作很轻,手指从他的锁骨前面擦过去,带了一点温度。

  “正事要紧。”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她把外套挂好,转身看着他,“你要是为了我耽误正事,那才叫不靠谱。”

  陆云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通透。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今晚,委屈你了。”

  “谁说的。”李雪松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喜欢看你干正事的样子。”

  陆云峰笑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沙发前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等电话。

  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子里的灯光很暖。

  这一刻,比任何亲密都更珍贵。

虚惊一场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边,吉海省道上。

  一台贴了黑色车膜的商务车停在路边,双闪灯没开,车头朝市区方向。

  戴着深色棒球帽的陈继业下了车子,去行道树旁解手。

  从大理出来,已经二十几个小时了。

  一路上,他不敢走高速,专挑省道或者县道走。

  遇到内急,他不敢去服务区的洗手间,只在路边的公厕解决。

  吃饭喝水,全靠陈建国的司机小蒋和两个保镖,在路上买了拿上车来。

  黑暗中,陈继业放了好大一泼,抖了抖,提上裤子,从行道树林里走回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关上车门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身上的寒气,在车里蔓延了一圈。

  “还有多远?”他把身子往座椅里陷了陷。

  司机小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还有二十公里就进城了。业哥你坐累了吧!”

  “进城之后怎么办?”

  “先去城东馨园那边的公寓。老爷子安排好了,钥匙在鞋柜下面。吃的用的都备齐了,等老爷子通知。”

  陈继业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

  折腾了这么久,后座上的两个保镖也累得不轻,后排那个靠着窗户已经眯着了。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开了大概十来分钟,小蒋忽然说了一句:“胎压不太对。”

  “怎么啦?”

  “右后胎,感觉有点软。”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陈继业猛地坐直了身子。

  “停车看看。”

  小蒋把车靠边停下,没熄火。

  副驾驶那个保镖下去看了一眼,弯腰看了看轮胎,回头敲了敲车窗。

  “胎瘪了,漏气了。”

  “能换吗?”

  “能,备胎在后备箱。”

  小蒋熄了火,两个保镖都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拿千斤顶和备胎。

  陈继业坐在后座上,没下车,车门锁着。

  路边上的车流不多,偶尔过去一辆大货车,带起一阵风,把行道树的枝条吹得直晃。

  陈继业从车窗缝里往外看,看见两个保镖蹲在右后轮旁边忙活,小蒋站在旁边举着手机照着,准备拧螺丝卸胎。

  他心里有点发紧。

  总觉得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停,感觉要出事。

  然后,他就如愿听见了警笛声。

  从远处来的,越来越近。

  “快走!”他拍了一下座椅,“别换了!”

  小蒋回头看了一眼,也听见了警笛声。

  他急得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两个保镖把备胎扔回后备箱,还没盖上盖子就冲回车里。

  “走!”

  小蒋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右后胎还在漏气,车开起来一颠一颠的,方向盘有点抖。

  迎面的两辆警车,越来越近。

  陈继业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眼看马上就到家了,竟然在这里出了事。

  他想起翘首以盼的妻儿,想起父母的失望等待,瞪着惊恐地眼睛,死死盯着疾驰来的警车,脑子里回荡着警察喝令举手蹲下的情景。

  然而,两辆警车并没减速,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没停。

  警笛鸣着,继续往前开。

  陈继业回过头,透过后窗玻璃看见那两辆警车越开越远,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靠在座椅上,出了一身冷汗。

  “妈的。”他骂了一句,“吓死老子了。”

  小蒋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速降了下来。

  车在路边又停了一下,保镖下去把后备箱关上,轮胎没换,继续往前开。

  “进城再说。”小蒋说,“先撑着,业哥的安全要紧,大不了胎不要了。”

  车子重新上路,右后胎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拍打底盘。

  车子进城,停靠在一处昼夜换胎点,换胎。

  陈继业把衣领立了起来,又拿出一顶棒球帽,扣在脑袋上,遮住了脸。

  车窗外面是吉海市区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地从玻璃上滑过去。

  他很久没看到这些了,从正阳跑了后他就没回来过。

  大理是他选的,第三个落脚的城市。

  那个出租屋住了快两个月,窗户外面是菜市场,每天早上六点开始吵,吵到晚上八点收摊。

  跟眼前的城市比起来,那个地方就是个笼子。

  换好轮胎,车子继续沿着城边往东城开。

  小蒋把车速降下来,避开主路,走了一条背街。

  路面窄,两边的路灯隔得远,光线忽明忽暗。

  快接近东城时,副驾驶上的保镖,掏出手机拨通,递给小蒋。

  小蒋握着手机,语气压得很低。

  “陈总,我们快到馨园了,路上没碰到可疑情况,一切顺利。”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沉稳,

  “按我说的做,直接去馨园后面的公寓,路上别引人注意,多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再安顿人,不能有半点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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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老板。”

  小蒋应下,转头对两个保镖交代了任务。

  三人分工配合,一个盯前路,一个扫描四周,一个看后视镜,全程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车子又走了一段,到了城东。

  “业哥,快到了。”小蒋说,“前面拐个弯就是馨园。”

  “嗯。”

  陈继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开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座椅上,盯着前面的路。

  拐过弯之后,车子远离主干道,一片被精心养护的园林出现在视线里。

  高大的乔木和密植的灌木丛,在黑暗中,形成天然的视线屏障,只有一条不起眼的私家车道蜿蜒而入。

  入口处的木牌,在夜色中看不清楚,没有灯箱和霓虹灯。

  门外的停车场停了几台车,车灯掠过车顶,反出一层冷光。

  小蒋把车减速,三人仔细观察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

  车子缓缓向门口驶去,速度极慢。

  三人再次确认,无碍。

  门口栏杆毫无声息地抬起,岗亭里的保安,提前接到了信息,抬手敬礼,目光平视前方。

  车子驶入园林,车子沿着灯带铺就的小径深入,柔和的光线在竹林间穿梭,投下斑驳的光影。

  继续往前开了大概一百米,右转进了一条更窄的林荫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四层公寓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部分房间亮着灯。

  鑫盛的一些中层的宿舍安排在这里。

  “到了。”小蒋说道。

老奸巨猾的布局

小蒋把车停在公寓楼后面的一处空地上,熄了火。

  四周很安静,远处的马路偶尔传来一声喇叭响,但在这里听不太清。

  陈继业没急着下车。

  他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往外看了几十秒。

  空地上停了五辆轿车,都是本地牌照。

  “安全吗?”陈继业问。

  “老爷子安排好的,302,那个门洞没其他人住。”

  小蒋说,“钥匙在门口鞋柜下面,屋里吃的用的都备齐了,到点有人送饭过来。我们都在楼下守着,你待着别出来,等老爷子电话,再送你回家。”

  陈继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

  两个保镖跟着下来,一个提了一个包,另一个站在车门旁边四处看了一圈。

  三个人低着头往公寓楼门口走。

  陈继业走在中间,帽檐压得很低,外套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

  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

  他找到三楼那间房,在门口蹲下去,伸手往鞋柜下面摸了一把。

  钥匙在,一把铜钥匙,系了一根红绳。

  他开了门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室一厅,窗帘拉着,茶几上摆着矿泉水、啤酒和一条华子。

  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两个保镖一个进了客厅,一个守在了门口。

  陈继业把帽子摘了,扔在茶几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满格。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他爸发的:【到了?】

  他回:【到了。】

  那边秒回:【别出门,等通知。】

  他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是白炽灯,光有点刺眼。

  他盯着那个灯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转,又什么都抓不住。

  客厅里的保镖打开电视,声音调到很小,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陈继业听着那个笑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逃了两个月,现在又回来了。

  过了年,还得逃,

  不知道还能逃多久。

  与此同时,陈建国站在别墅二楼的窗户前面,手里握着手机。

  他接完小蒋的电话后,立马给陈继业的手机发了信息。

  他事前叮嘱陈继业,不到公寓,不要开手机。

  在确认陈继业安全进了公寓后,他没有放松。

  在商界纵横二十余载,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局没玩过。

  这次儿子回吉海,明显冒着巨大的风险。

  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老婆说的那句话,刺激了他。

  “怎么就不能过个年了。”

  是啊,他是谁?

  身家几十亿,滨江省知名企业家,纳税大户,跺跺脚,吉海市都要抖一抖的强豪,儿子陈继业不就是制造了一起车祸么,怎么就像个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他在各级官员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钱,铺设了那么多的资源和关系,养了那么多的手下,他就不信,还不能保儿子偷偷回来过个年。

  也难怪老婆说,他决定,冒一次险,把儿子弄回来,过个年再说。

  虽如此,陈建国也不敢大意。

  公安机关不是他家开的,那些刑警也不是吃素的。

  虽然有乔文栋在上面撑着,可那些干警也不可能都听他的。

  所以,他必须好好计划,以防万一。

  更何况,到现在,他有些忌惮陆云峰那个人了。

  上次直升机都能调得动的人,这次能放过他儿子?

  不可能。

  所以他设了一个局。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准备好了?”

  “陈总,准备好了。人随时可以出发,穿着黑运动服,戴棒球帽,走路姿势也模仿了。进门之后会直接进一楼客房,不出屋。”

  “进屋之后把鞋换了。”陈建国说,“小蒋报告说继业脚上穿的那双鞋是黑色的运动鞋,你们那边那双换一双同款的,别露馅。”

  “明白。”

  “还有。”陈建国又说,“进去之后把帽子摘了,露一下脸。不用正脸,侧脸就行。监控能看到。”

  “明白。”

  “出发,稳住,别露馅。”

  挂了电话,陈建国转身看了一眼楼梯口。

  楼下客厅里,他老婆正在跟儿媳妇说话,声音压着,像是在商量什么。

  他孙子孙女在沙发上坐着,一个手里抱着一个平板,另一个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玩游戏。

  他往下走了几步,停在楼梯拐角。

  “都稳住了。”他说,“今晚可能有人来。不管谁来,都别慌。该说什么说什么。”

  他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但看见他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建国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他坐在床沿上,又拿起手机,翻到苏琬的号码拨了过去。

  “市局那边有动静吗?”

  “郑经亮说一切正常。”

  苏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江南的余韵:“我刚才又跟他确认了一遍,刑警支队今晚没人加班,也没有临时出警的指令。”

  “你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他就在办公室值班,说要是有什么动静他会第一时间通知。”

  陈建国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但他心里的不安没有减少,反而更重了。

  太安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的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别墅外面的路面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对面那栋楼扫了一眼。

  楼上一间房里,窗帘后好像有一盏灯亮了一下。

  但等他仔细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窗帘,退了一步。

  “看错了吧。”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但他没有放下警惕。

  他拿起手机,给小蒋发了一条消息:

  【公寓那边盯紧了,注意园子外边,有没有陌生的车。等我通知,再把继业转移来别墅。】

  他看着这条消息发出去,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窗户前面没动。

  而在对面那栋楼的监视房间里,安魁星把望远镜从眼睛前面拿开了。

  他刚才看见,陈建国站在二楼窗户后面往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放下了窗帘。

  安魁星等了一分钟,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次,确认窗帘没有再拉开。

  他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别墅二楼窗户观察过,目标已返回室内。”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低声回复:“收到。”

  安魁星放下望远镜,来到窗前蹲下来。

  那里蹲着两个刑警,一个举着长焦相机,一个拿着手机在切换监控画面。

  “有动静没?”安魁星问。

  “没有。”拿监控画面的刑警摇了摇头,“别墅里还是那些人,客厅里的人在忙,像是在准备饭。”

  安魁星皱了皱眉。

魅影出现了

陆云峰的公寓里。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铁军发来的消息。

  【老大,陈建国在过去十分钟里,连续接打了五个电话,频率明显加快,都是不同的人。应该是陈继业快到了。】

  陆云峰看完,立刻拨通了安魁星的电话。

  “魁星,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安魁星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大,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别墅里的人都聚集在客厅,好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人。”

  “好,继续盯紧,我马上调李骏他们过去。”

  挂了电话,陆云峰又打给李骏:“李局,根据监控情况,陈继业已经接近吉海,抓捕行动组立即出发,赶到陈家别墅附近,跟安魁星汇合。今晚,咱们收网。”

  “好!马上出发,四十分钟到!”

  李骏在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回答。

  陆云峰挂了电话,转身看向李雪松。

  在陆云峰打出第二通电话时,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从陆云峰的口气和陆续发布的命令,李雪松感到了气氛的紧张。

  她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给她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委屈,没有埋怨,也没有那种“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结果被打断”的失望。

  反倒是眼中多了些果决,多了坚定,更多了鼓励和支持。

  但她什么也没说,没去打断陆云峰,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

  陆云峰心里一软,走过去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胳膊:

  “别担心,很快就会结束。”

  “不担心,你别急。”李雪松说,“事情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时故意放缓,但起伏的胸脯,还是暴露出她的紧张。

  她意识到,这样只会给陆云峰压力。

  就退了一步,回到沙发边坐下。

  她拿起茶几上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先办正事,别分神。”

  这样说,明显是给陆云峰卸压力,更不想陆云峰心里有任何的愧疚。

  哪怕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但此时的守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陆云峰看着她,想说句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安魁星发来的微信。

  【老大,陈建国别墅外面出现一台黑色轿车,没熄火,停在路对面。五分钟前到的,车里坐了两个人,没下来。】

  陆云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条:

  【先确认是不是陈继业。别打草惊蛇。】

  【明白,老大,我精着呢。】

  看到这条信息,陆云峰嘴角微微一勾。

  安魁星这方面的能力,陆云峰很放心。

  在部队,他带领的班,每次演习比武,从来没让冠军旁落过。

  对付陈继业,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屁股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插在裤袋里。

  “你饿不饿?”他突然问。

  李雪松愣了一下,没跟上他思维的跳跃:

  “刚才烧烤才吃完,怎么就饿了?”

  “怕你等得无聊。”陆云峰说,“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要不给你煮几个?”

  李雪松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在找事做吧。”

  “被你发现了。”

  “来,过来坐着。”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我又不是那种需要你一直哄着的人。你该打电话打电话,该安排安排,我就坐在这儿守着你。”

  陆云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着胳膊碰着胳膊,腿更是挤在了一起。

  旁边还有另一个沙发,但他不可能坐过去。

  李雪松伸手,握住他的手。

  陆云峰手心干燥,没一丝汗。

  倒是李雪松的手心潮乎乎的。

  陆云峰反手握住她,给她的手心擦汗。

  手机又震了。

  陆云峰放开她的手,拿起手机。

  这次是安魁星发来的语音。

  陆云峰点开,凑到耳边听。

  不让李雪松听的原因,是不想她跟着紧张。

  安魁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背景没有任何声音。

  “老大,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人,一身黑色运动服,戴个棒球帽,看不清脸,进了陈家院子。个子高,背有点驼,走路的姿势很像陈继业。”

  陆云峰听完这条语音,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三分。

  他想了想,给安魁星回了一条文字:

  【李骏他们还在路上,先不要动。继续确认,等他们到了再动手。】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李雪松听了个大概,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很危险?”

  “不危险。”陆云峰说,“都安排好了。”

  李雪松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又把手伸过来,盖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陆云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继续在她的手心摩挲擦汗。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跳过去,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格外清晰,清晰得令人心烦。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陆云峰拿起来看,这次是安魁星的电话。

  接起来,安魁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按不住的笑意:

  “老大,那人进了别墅,和里面的人见了面,摘下帽子,可以看到侧脸,应该就是陈继业。我们用长焦拍了照片,发你微信了。另外,李局刚跟我联系,他们已经进城了。”

  陆云峰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信。

  一张照片发了过来,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个人的侧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刚摘下棒球帽,正扭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距离有些远,隔着玻璃,虽然不是很清晰,但轮廓显然是陈继业。

  “等高铁军那边消息,内鬼一旦动了,就动手。”他说。

  “收到。”

  电话挂了。

  陆云峰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李雪松的手。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抓捕马上就要开始,心里难免紧张。

  制造老槐树村盘山路车祸,造成自己重伤、唐韵诗至今昏迷不醒的首犯,终于要落网了。

  整个案件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陆云峰甚至都开始设想,他附在唐韵诗的耳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情形。

  或许,这消息能加快唐韵诗的苏醒。

  李雪松感觉到了他手心里,终于出了一点汗。

  润润的,滑滑的。

  她覆上另一只手,在他的手背摩挲着,摩挲着。

李代桃僵计

陈建国挂了小蒋的电话,计算了一下诱饵出发的时间,觉得差不多了,陈建国才让人把家里人都叫到客厅。

  陈继业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听说陈继业要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爸爸真的要回来吗?”小女儿眨着大眼睛问。

  “当然是真的,爸爸马上就回来了。”陈继业的妻子笑着说,眼角眉梢都是喜悦。

  陈建国看着这一幕,更认为自己冒险接回陈继业的决定,无比正确。

  为了以防万一,他找了公司内部,一个与陈继业的外形很是相像的做替身,先行来别墅进行试探。

  虽然市局有郑经亮做内线,可以随时通报警方的行动,可一向谨慎惯了的陈建国,还是不敢大意。

  一旦替身进屋,没有触发警方进屋抓捕,郑经亮那边没有信息传递过来,就说明一切安全。

  那时,再通知躲在馨园会所公寓里的陈继业,启程回家。

  这一安排,陈建国没和家人细说,只说会有客人来,让他们热情点。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犹豫了一下。

  这个节骨眼,不是关于陈继业及其外围,而是负责对付张敬宇的手下打来的。

  但考虑到这件事也很重要,就接起。

  “陈总,按照您的部署,我们已经搞定了张敬宇的儿子。美国那边的学校答应配合,拿他之前的一次违纪做文章,还找了当地的黑帮去威胁他。消息今天就会传到张敬宇那里。”

  手下的语气很干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为陈建国做这类事情。

  “另外,张敬宇老婆的病情我们也摸清了,正在找名医会诊,花费巨大。只要张敬宇不听话,他儿子和老婆都别想好过。”

  陈建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很好。尽快把这些消息透露给张敬宇,让他周一上班就主动辞去审计组长的职务。只要他照做,他家人就安全。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心里清楚,只要拿下张敬宇,陆云峰就少了一个得力抓手,第三方审计,就成了摆设,自己就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挂断电话,陈建国轻轻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又接到一个消息,说陈继业替身的车已经快到别墅区了。

  他立刻起身,从二楼的房间里出来,对客厅里的人说:“都准备好,继业回来了。”

  众人一听,欢呼一声,蜂拥着往大门口走。

  陈建国下到一楼,又停下脚步,拿起电话打给负责外围警戒的人:

  “外面有什么动静没有?”

  “报告陈总,一切正常,没有可疑车辆和人员。”

  “好,继续盯着。”

  陈建国挂了电话,这才整理了一下心情,拉开了别墅的大门。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客厅里。

  陆云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松开李雪松的手,又拿起手机,拨通高铁军的电话。

  “消息放出去多久了,内鬼那边的信号,有没有动静?”

  高铁军立刻回应。

  “消息二十分钟前散出去的,范围很小,只在中层以上到支队长。暂时没有加密手机对外联络,我们的人死死盯着,只要有信号,立刻能锁定。”

  放下手机,陆云峰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坐不住了,松开李雪松的手,站起身。

  “我得去现场看看,情况有点反常。”

  李雪松也跟着站起来,眼神里带着担忧。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陆云峰打断她,“你在家等我,外面危险,我很快回来。”

  李雪松还想说什么,安魁星的电话进来了。

  “老大,这边情况有点不对。“

  “说。“

  “刚才进去的那个穿黑运动服的,按理说如果是陈继业的话,他老婆孩子应该有强烈的反应。”

  “可我们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人进了客厅之后,只跟屋里的人打了个招呼,就进了房间,没再出来。”

  “他的老婆孩子,跟没事一样,该干嘛干嘛。”

  陆云峰停了一下呼吸:

  “你怀疑是假的?”

  “有这个可能。”

  安魁星说,“如果真是陈继业,他们不会这么淡定。而且这个人进去十几分钟了,一直没出来,像是在屋里躲着。”

  “李骏到了吗?”

  “到了,车停在南边那条巷子里,车灯全关了。人已经下车,在巷口待命。”

  “你盯紧,我给李骏打电话。”

  陆云峰挂了安魁星的手机,打给李骏。

  电话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陆主任,我们刚到,一辆特战车,两辆伪装车,停得很远,别墅周围的人看不到。”李骏声音压得很低。

  “李局,情况可能有变。”

  陆云峰简明扼要:“进去那个可能是假的。你们先别动,等我过来。”

  “你过来?”

  “对,内鬼那边还没动静,情况有些奇怪,咱们见了面说。十五分钟。”

  “好,我等你。”

  电话挂了。

  李雪松已经拿起他的外套,亲手给他穿上。

  一边给他系扣子,一边叮嘱:“你去了,尽量离着远点,别亲自上手,有安魁星和李骏,他们更专业。”

  “嗯,你放心,我只负责对局势进行判断,行动交给他们。”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满眼的担心,心里一暖,抱住了李雪松。

  李雪松先是回抱着他的腰,后来索性搂着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陆云峰热烈地回应。

  难舍难分的气氛,在屋子里蔓延。

  一分钟后,李雪松红着脸,轻轻推着他:

  “去吧,他们等着你呢!”

  陆云峰盯着她的眼睛,用力点点头:“我尽快回来。”

  “嗯,我等你,千万注意安全!”

  “放心吧!走了。”

  夜色中,高尔夫轿车悄然驶离小区,融入了城市的车流。

  十五分钟后,高尔夫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陈家别墅南边那条巷子的入口处。

  陆云峰下了车,关车门的声音很轻。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外套,领口松着,快步往巷子里走。

  李骏站在巷口旁边的阴影里,看见他就迎了一步。

  “陆主任。”

  “情况怎么样?”

  “安魁星说的对,基本可以判断是假的。”

  李骏压低声音,“进去那个没出来过,他老婆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陈建国在二楼卧室里待了一段时间,刚才下楼了。”

  陆云峰点了点头,走到巷口边缘,往别墅那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路和一排树,能看见别墅一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像一条黄色的线。

  他转回身,回到车里,拨通了高铁军的电话。

兵分两路引蛇出洞

陆云峰对着手机,语气沉稳,

  “铁军,替身进别墅已经半个多小时,陈建国肯定已经确认别墅安全,不出意外,他马上就要联系真正的陈继业了。”

  “盯紧陈建国的对外通讯。只要他一对外联系,立刻锁定那人的位置,那一定和陈继业有关。”

  高铁军在电话那头应下,语气带着凝重。

  “明白,老大,内鬼这边呢?咱们之前放风,他一直没动静,警惕性比预想的高。”

  陆云峰眼神一凝,语气果断。

  “光放风不够,这老东西是老刑侦,熟门熟路,必须演得更彻底一些。你马上紧急集合人手,传达程局命令,目标直指陈家别墅,对外就说全力抓捕陈继业,把动静闹大。”

  高铁军显然对这个险招有些担心:

  “万一内鬼传信,陈继业趁机跑了怎么办?咱们之前的布局就白费了。”

  “不会。”

  陆云峰语气笃定,

  “这边有李局和安魁星他们守着源头。陈继业的老婆孩子是他的软肋,他既然冒着风险跑回来,就不可能不见一面就跑。咱们现在必须逼他一把,让他自己暴露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你那边的动作,一定会引起内鬼的反应。只要内鬼一对外联络,你立即让技术科锁定,进行抓捕。”

  “同时,反向追踪接收的电话位置。那个电话必定和陈建国联系,而陈建国打出去的号码,也一定是陈继业。”

  高铁军听完,心里顿时雪亮。

  他刚才还在担心打草惊蛇,现在一听陆云峰这招“引蛇出洞”,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妙处。

  “懂了老大!刚才监测陈建国的通话对象,大多集中在馨园会所附近,我判断陈继业极有可能就躲在那里。”

  “我们也是这个判断。”陆云峰点头,“这样,你锁定那个位置,我们这就安排,两边一起动手。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好,我马上安排,等我消息!”

  高铁军说完,立刻挂了电话,着手部署。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骏,一直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此刻,他忍不住冲陆云峰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赞许:

  “云峰,你这招跟谁学的?一般人根本想不出来。这招‘声东击西’加‘引蛇出洞’,简直绝了。”

  后排的吴志刚队长更是直拍大腿,一脸激动:

  “陆主任,你这比咱们这些老刑警都厉害。刚才我还以为那个替身是陈继业本人,差点就冲进去了。现在想想,真是后怕。”

  陆云峰笑了笑,摆了摆手:

  “让李局和吴队见笑了。这个陈建国老奸巨猾,比一般人难对付。咱们必须打起精神,加上十二分的小心,才能抓住陈继业这个混蛋。”

  吴志刚点头,一脸凝重:

  “可不是。从他布局替身这件事上,就能看出这老家伙不仅有反侦察能力,而且相当狡猾。他在市局布了眼线,搞不好,再让陈继业溜了,就不好抓了。”

  李骏也说:“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就按云峰的办法,陈继业肯定跑不了。”

  陆云峰看着别墅灯亮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好猎手的掌心。他的软肋在别墅里面。”

  “对。”李骏点头,“陈继业和他的老婆孩子,这次冒险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吴志刚也赞成陆云峰的判断:

  “没错,只要守住别墅,陈继业迟早会露面。”

  陆云峰拉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走,去监视点看看,和安魁星碰下头。”

  李骏交代了刑警队员继续在原地隐蔽待命,带上刑警队长吴志刚,跟着陆云峰往别墅对面的监视点而来。

  监视点在四楼,视野刚好能覆盖陈家别墅的全貌,安魁星正守在望远镜前,盯着别墅里的动静。

  见陆云峰他们进来,他立刻放下望远镜,迎了上去。

  “老大,你们来了。”

  安魁星指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语气有些激动,

  “我刚才一直在观察,发现几个可疑点。”

  “说。”陆云峰走到屏幕前。

  “如果真是陈继业回来了,他老婆孩子第一时间应该扑上去。”

  安魁星指着画面里定格的那个戴着棒球帽男人,

  “就算不扑上去,至少也该有个情绪反应。哭也好,笑也好,拉着说话也好。但从头到尾,监控画面里那母子俩连头都没往客房那边转一下。那人对他们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

  陆云峰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别墅里面的情形。

  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

  陈建国的妻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

  陈继业的老婆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期待。

  表面上很平静,但平静中,依旧透着某种期待。

  “看来,他们也在等。”

  陆云峰放下望远镜,对着安魁星,把自己对高铁军的部署说了一遍。

  “高铁军那边马上会有大动作,动静一闹大,陈建国和内鬼肯定会慌,到时候就会露出马脚。”

  随后,他转头看向李骏,语气严肃。

  “李局,咱们得兵分两路,不能把所有兵力都耗在别墅这边。”

  李骏点头:“你说,怎么分?”

  “由安魁星带上一队刑警,开上两辆伪装成普通车辆的车,立即往馨园会所出发。”

  陆云峰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到了那里,别靠近,远远守住大门口。接到我的信号后,对出来大门的车辆,进行逼停,然后抓捕。随后,再进入会所,对相关人员抓捕。”

  “明白。”安魁星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陆云峰叫住他,“记住,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能动。陈建国在会所肯定布了暗哨,一旦打草惊蛇,陈继业就可能从其他通道逃跑。”

  “放心吧老大。”安魁星拍了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

  陆云峰又看向吴志刚,语气沉稳。

  “吴队,你带队继续在别墅四周守候,盯死所有出入口,防止陈继业从其他渠道潜回别墅,一旦发现踪迹,立刻控制,别打草惊蛇。”

  吴志刚拍了拍胸脯,语气果断。

  “没问题,我把人手分散开,每个路口都布控,只要陈继业敢回来,必定能抓住他。”

  最后,陆云峰看向李骏。

  “李局,咱俩留在这儿,盯着别墅里的动静,同时和高铁军保持实时联系,指挥整个行动,随时调整部署。”

  李骏点头,没有异议。

  “好,就按你说的来,咱们守在这里,掌控全局。”

  安魁星和吴志刚领命后,立刻转身离开,着手安排人手,快速奔赴各自的岗位。

  监视点里,只剩下陆云峰和李骏等人,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微弱风声,以及别墅里隐约的动静。

内鬼现身

高铁军挂了电话,坐在监控台前,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面前那块主屏幕上面,是三组信号轨迹图。

  绿色的线条在黑色的背景上缓慢移动,每一根线都对应一个手机号码。

  他把视线移到旁边的副屏上,

  副屏显示的是陈建国别墅附近的卫星地图,几个红色标记点,分布在别墅周围百米的范围内。

  他在等陈建国那个号码亮起来。

  旁边的一个技术员转过头:

  “高队,刚才信息散出去了,可咱们内部还没有信号对外联系。”

  “马上就会联系了。”

  高铁军说完,又看了一眼主屏幕。

  他脑子里还在转陆云峰刚才的安排。

  他干刑侦五年了,跟过几个老刑警,但像陆云峰这种反应速度的,他真没遇见过。

  从发现替身到判断出陈建国在玩什么花招,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也没管,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回去,重新盯着屏幕。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陆云峰让他放风出去,说是程局的命令,现在又让他下达指令,让中队的人动起来。

  这都是在做饵,务必引那个内鬼现身。

  高铁军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又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差。

  如果内鬼反应慢,或者陈建国那边太沉得住气,那这个饵就白下了。

  但他信陆云峰。

  安魁星和他说过很多陆云峰的事。

  不是简单的世家公子,而是有大智慧的人。

  像这样的判断,对陆云峰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高铁军转身,拿起对讲机,下达命令:

  “中队所有在岗的干警注意,紧急集合,执行程局的命令,抓捕在逃的陈继业。”

  ……

  陈家别墅对面的监视点。

  陆云峰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手机,眼神深邃。

  李骏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抽一根?”

  陆云峰摆了摆手:“不了,保持清醒。”

  李骏笑了笑,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云峰,这次要是抓了陈继业,你可是大功一件。”

  “功劳不功劳的无所谓。”

  陆云峰看着窗外的夜色,“把这个毒瘤挖出来,也算对昏迷的唐韵诗一个交代。”

  “唐总监是个好女孩,这帮混蛋,怎么下得去手。”李骏语气里带着愤怒。

  他听说过唐韵诗狂追陆云峰的事,也知道李秘书对陆云峰情有独钟。

  那些,都是陆云峰的个人隐私,此时,他不会八卦这些。

  他痛心的是,唐韵诗那么好端端的一个漂亮女孩,竟然被陈继业这群混蛋,给撞成植物人。

  陆云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李雪松的微信。

  点开。

  【咋样了?】

  【我这边还得一会儿。你先睡。】

  李雪松回得很快:【在哪?】

  【在监控点。】

  【安全吗?】

  【安全。】

  那边停了几秒,又弹出一条:

  【那等你回来。注意安全,别让老婆担心。】

  陆云峰看着“老婆“两个字,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嘴角动了一下。

  李骏把脸转向一旁,不看他的私人聊天。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冲着李骏笑了笑。

  “李秘书?”李骏转过来问。

  “嗯,她也惦记着。”

  “唉!”

  李骏长叹了一声:“李秘书更是个好姑娘。”

  他没往下说,其中的意思,陆云峰当然懂。

  无论是谁,遇到这样复杂的三角关系,都难以取舍。

  陆云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走到望远镜前,俯身查看。

  别墅里面,陈建国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

  茶是凉的,他端了有一会了,一口没喝。

  他老婆坐在对面,看着他:

  “继业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刚才那会儿,不是说已经到会所了吗?替身都进来半天了,也没见有什么动静,还等什么?”

  陈建国没吭声。

  他认为自己的布局,稳妥可靠,不需要和老婆说太多。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小蒋发来的消息:

  【公寓一切正常,门口没有可疑车辆,周边没有动静。】

  他放下手机,又端起了茶杯。

  旁边沙发上,孙子还在玩平板,儿媳妇抱着孙女,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

  女人看了陈建国一眼,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紧绷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

  陈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小蒋的消息:

  【业哥说待不住了,想问什么时候能动身。】

  陈建国想了想,回了一句:【再等半小时。】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钟面上显示十点五十二分。

  半个小时,足可以测试出警方最懈怠的反应,也是他最后做决定的时限。

  他等着。

  此时对面的监控点。

  陆云峰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高铁军发的:

  【老大,已经集合完毕,按计划出动,目标陈家别墅。动静已经闹开,内部发现异常对外联络信号,正在追踪。】

  陆云峰看着消息,眼神一凝,立刻回复。

  【盯紧信号,锁定内鬼位置,一旦确认,立即抓捕,同时反向追踪陈继业的位置,别让他跑了。】

  消息发出去,陆云峰把手机装进口袋。

  他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眼神平静,丝毫看不出紧张来。

  李骏忍不住感叹。

  “你这心态,真是没话说,换做别人,早就慌了,你还能这么淡定。”

  陆云峰笑了笑:

  “慌没用,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陈建国和陈继业比我们更慌,他们一慌,就会出错,我们就能抓住机会。”

  话音刚落,陆云峰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高铁军的电话。

  陆云峰接起,高铁军的声音带着兴奋:

  “老大,内鬼信号锁定了,果然是副支队长郑经亮,已经被督察控制住了。反向追踪到接收信号的位置,就在馨园会所,陈继业肯定在里面,安魁星那边可以动手了。”

  陆云峰眼神一亮,语气果断。

  “好,继续监控所有联系信号源,配合这边的抓捕行动,不要使任何一人漏网。我这就通知安魁星,抓捕陈继业。”

  “收到,老大!”高铁军应下,立刻传达命令。

金丝雀的纠结

馨园会所的茶室里,苏琬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今晚她全程绷着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备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目光时不时扫过,就怕错过郑经亮的消息。

  苏琬今年二十六,正是女人一生中最有韵味的年纪。

  她出身甬城艺校,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是学校当年的高材生。

  那时候的她,心气高,觉得未来一定是站在聚光灯下。

  直到五年前一次社会实习,她在甬城当地最顶级的茶楼接待客户,遇上了陈建国。

  陈建国一眼就盯上了她身上那股南方丝竹的温婉劲儿。

  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展示琴艺的小姑娘,而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陈建国用花言巧语和沉甸甸的现金,轻易击碎了她所有的清高。

  先是委身于他,后来跟着来了馨园会所。

  名义上,苏琬是这里的经理。

  实际上,她是陈建国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也是陈建国用来招待像乔文栋这种顶级权贵的“礼物”。

  当然,苏琬不是唯一的。

  会所里还有两个和她一样的女孩,年轻漂亮,各有千秋。

  陈建国把她们当成筹码,在权色交易的棋盘上推来挡去。

  而苏琬之所以能坐上经理的位置,比另外两人更受倚重,是因为她不仅要伺候客人,还得伺候陈建国。

  这在会所里不是什么秘密。

  连陈继业那个混世魔王都知道,只是陈建国的老婆被蒙在鼓里罢了。

  陈继业那个畜生,敢动会所里任何一个女服务员,唯独不敢碰苏琬一根手指头。

  因为他知道,这是老爹的心头肉,碰了会死人的。

  至于乔文栋和其他那些官员,他们只把苏琬当成一个有品位、有文化,相当于当年李师师一般的红颜知己。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人附庸风雅,比不上宋徽宗的一根脚趾,却在不知不觉中,都成了连桥,且互不知情。

  苏琬并不在乎这些。

  她早就想好了退路。

  这几年,陈建国和乔文栋这类客人给的打赏、好处,让苏琬攒下了不少积蓄。

  她没打算往网红圈子挤,那是很多姐妹的归宿,她有自己的盘算。

  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甬城。

  那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给父母在市中心买套大房子,把二老接过去享福。

  然后在小区附近开一家安静的咖啡厅,剩下的钱存起来,过上悠哉悠哉的小资生活。

  如果能碰上一个老实厚道的男人,也可以考虑把自己嫁了。

  若是遇不上,也无所谓。

  反正这些年来,苏琬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

  那些有钱的、有权的,在她面前都卸下了伪装,露出了最丑陋、最贪婪的一面。

  她对男人,基本不抱什么指望了。

  但今晚,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陈建国把和郑经亮联系的任务交给了她。

  其实,这原本是乔文栋的安排。

  在乔文栋眼里,苏琬是他最可靠的红颜知己。

  这位常务副市长的情商,在苏琬面前基本为零。

  苏琬两句甜言蜜语,就能把他哄得团团转,恨不得跟家里的黄脸婆离了婚,和她私奔。

  所以,继周绍龙的表弟之后,乔文栋又把与郑经亮联络的任务交给了苏琬。

  苏琬本想拒绝。

  她跟陈建国吐槽,说那样会把自己牵连进去,万一出事就是共犯。

  陈建国想都没想,就让她应下。

  理由很简单:如果拒绝,既不利于她今后和乔文栋相处,不好忽悠这位即将上位的大市长,也不利于儿子陈继业的安全。

  当然,陈建国许诺,事后送她一台新能源车,标准五十万以内。

  这才让这位情场美人,心甘情愿地承担了通风报信的任务。

  从下午开始,苏琬的备用手机就没离开过手。

  陈建国说了,小年这天,陈继业会从外地回来。

  让她时刻注意郑经亮的信息,一旦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一直到晚上吃完饭,手机还没有动静。

  倒是后面公寓302的灯亮了。

  苏琬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知道是陈继业回来了。

  不一会儿,小蒋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句“业哥到了,别让人上去“。

  她点头说好,然后让小厨房准备了一份四人的晚餐,让服务员送了上去。

  陈继业喜欢吃辣,她让厨房多放了辣椒,还切了一盘水果。

  送完饭之后她没再问。

  她知道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302房间就在她公寓的隔壁,中间有连通门。

  平时陈建国在302休息,她会从那个门过去陪侍。

  苏琬收回目光,一边喝着茶,一边百无聊赖地摆着五子棋。

  茶室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壁灯,光打在她坐的那张藤椅旁边,照出她半边脸的轮廓。

  她靠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茶几上的备用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她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比热的时候重了一些。

  她没放下杯子,就那么端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滑了一圈。

  会所今晚没什么人。

  小年夜,正经客人都在家陪老婆孩子。

  能来的只有那些不想回家的,或者有家不能回的。

  前者是少数,后者只有一个。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后院那栋公寓的三楼,302的灯还亮着。

  窗帘拉得很严,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灯亮着就说明人还在。

  苏琬放下茶杯,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

  这期间,陈建国先后打过几次电话。

  两次问市局那边有没有信,一次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问她会所周围有没有异常。

  她说没有,陈建国嗯了一声就挂了。

  那个电话很短,但苏琬听得出陈建国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她在会所待了五年,陈建国来的时候多,走的时候也多,什么样的语气对应什么样的心情,她基本能对上号。

  今晚那个声音,说明这位老板心里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

  苏琬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身子往后靠了靠,藤椅的椅背被她压得吱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后面看。

  302的窗户就在她视线正前方,窗帘透出来的光很均匀,里面的人应该没在走动,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

  她放下窗帘,转身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十一点二十分,302的灯突然灭了。

  苏琬心里一松,这意味着陈继业准备动身回陈家别墅,她也能卸下这份紧绷的担子,好好休息了。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准备回自己的公寓休息。

  就在这时,备用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郑经亮的加密号码消息。

今晚吃鱼

加密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吃鱼,在别墅】

  苏琬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暗号来了。

  “今晚吃鱼”,意思是市局有针对陈继业的抓捕行动。

  “在别墅”,说明行动的目标方位,是陈家别墅。

  她端着手机看了两秒,没犹豫,把这条消息复制粘贴,直接转发给了陈建国的另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加密的,只用来接收这种信息,平时不用于任何通话。

  转发完之后她又按了一下拨号键,拨了陈建国那个备用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说。”

  “郑经亮那边来消息了。”苏琬压着声音,“今晚吃鱼,在别墅。”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

  “确认了?”

  “确认了。他的号码发过来的。”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新消息随时通报。”

  陈建国挂了。

  苏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四秒。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通话记录删了,把郑经亮那条消息也删了,最后把备用机关了机,放进了抽屉里。

  她靠在茶几边缘站了一会儿。

  手心有点凉,出了汗。

  这种活她不是第一次干,只是以前传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消息,哪个人说了什么话,哪个人有什么隐私。

  都是陈建国想要知道的,关于那些官员的。

  今晚这条不一样,今晚这条是要命的事。

  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转身往茶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302的窗户黑着。

  说明陈继业已经在回别墅的路上。

  可是,吃鱼的人也在路上。

  这期间,还会发生很多事,但结局,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怎么办,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来了,为了一辆新能源?

  不,从五年前,自己踏进会所那一天开始,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突然间,她感到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

  陈家别墅,书房。

  陈建国挂断苏琬的电话,脸色铁青。

  十一点一刻的时候,他刚接到儿子陈继业的电话。

  陈继业在电话里抱怨,说这么晚了,测试得也差不多了,应该安全了,想回家。

  当时,老婆也在旁边催他,让他快点让小蒋把陈继业送回来。

  陈建国被他们催得心烦意乱。

  他心想,也差不多确认安全了,那个替身进了别墅这么久,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警方那边很安静,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于是,他直接拨通了小蒋的电话,命令他把少爷送回来。

  “出发前先看看环境,路上注意有没有可疑车辆和人。到了别墅前,先停下来,等我的指令再进来。”

  陈建国当时是这么交代的。

  小蒋答应下来,告诉了身边竖着耳朵听的陈继业。

  陈继业从傍黑一直待到现在,早就不耐烦了。

  期间,他不停地催小蒋,自己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啤酒喝了两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焦躁得像一只困兽。

  逃亡了四个多月,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这种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了。

  现在终于得到可以出发的指令,陈继业自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终于能回家了!”

  陈继业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蒋跟在后面,提醒道:“少爷,老爷说了,到了别墅先别急着进,等指令。”

  “知道了,啰嗦。”陈继业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走,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两人下楼,上了那辆换过轮胎的商务车。

  车子发动,小蒋稳稳地开着,载着陈继业和两个保镖,穿过园林小路,驶出会所大门。

  陈继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环境,之前的焦躁一扫而空,心情大好,恨不得立刻回到家,抱住老婆孩子。

  “小蒋,开快点,磨磨蹭蹭的,老子想早点回家。”陈继业不耐烦地催促。

  小蒋握着方向盘,语气谨慎。

  “少爷,老爷叮嘱过,路上要注意安全,不能开太快,免得惹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死了。”

  陈继业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这条路我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开,能出什么事。”

  小蒋没说话,脚下踩深了油门。

  车子刚拐上通往城区的主路,两辆黑色SUV突然从两侧冲出来,横在商务车面前,雪亮的大灯直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继业心里一沉,以为是路人找茬,瞬间来了火气,对着两个保镖吼道。

  “妈的,敢拦老子的路,你俩下去,把他们收拾了。”

  小蒋察觉到不对劲,刚想开口制止,两个保镖已经推开车门,气势汹汹地朝着SUV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

  还没等保镖靠近,SUV的车门突然打开,安魁星带着几名刑警迅速冲了下来。

  两个保镖还没做出反应,就被刑警们反手按在地上,胳膊被死死别住,疼得嗷嗷叫。

  陈继业见状,吓得脸色发白,知道遇上了警察,拉开车门想逃跑。

  脚刚沾地,安魁星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安魁星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

  陈继业谋害陆云峰,导致唐韵诗昏迷,还逃亡了四个多月,这次终于被堵住了,手下根本不想留情。

  陈继业刚想转身,安魁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顺势一拧,

  只听“嘎巴”一声脆响,

  陈继业的胳膊直接脱了环,疼得他惨叫一声,瞬间失去力气,一头栽在地上,

  嘴直接磕在路面上,满脸满嘴都是血。

  “跑啊!再跑?”安魁星一脚踩在他后背上,冷冷地瞥着他。

  身后的刑警立刻上前,给陈继业戴上背铐,动作麻利陈继业疼得杀猪般惨叫,声音传出二里地。

  小蒋和另两个保镖,也被迅速控制,戴上手铐。

  四个人全被按在路边,动弹不得。

  这时,小蒋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老板”。

  安魁星拿过手机,打开免提,对着小蒋示意。

  “接,别耍花样。”

  小蒋吓得腿肚子直打颤,声音支支吾吾。

  “老……老板。”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慌乱,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蒋,快!掉头跑,拉着少爷往偏僻的地方开,条子正在抓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抓住!”

  小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老板,晚了……少爷他,他已经被抓了,我和保镖也都被拷上了,跑不掉了。”

  “什么?”

  陈建国像是被五雷轰顶,脑子一片空白,嘴直打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猫戏老鼠的戏谑

安魁星拿过手机,鲁南口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不失威严。

  “陈老板,别着急,给你报个喜。”

  “你失踪四个月的儿子,我们帮你找到了。就是他手上多了两个银手镯,暂时摘不下来。我们先带他回去,好好招待招待他。”

  周围的刑警听到这话,忍不住低笑出声。

  安魁星总是这样,每次抓到逃犯,都先戏谑一番,过过瘾。

  从云影山庄外的韩老六,到吉海居民楼姘头被窝里的郭定山,

  从他口中的缅北境外擒拿邱老八,到小卖部门前想自戕的副局长田家俊,

  但凡到了安魁星手里,都像猫戏老鼠一般,捉弄个痛快。

  就凭这一点,这些刑警很愿意跟着安魁星一起出任务。

  除了能见识他敏捷的身手,还可以现场领略无敌的冷笑话。

  安魁星戏谑完,脸色一凛,正色道:

  “陈建国,你耍的替身小把戏,早就被我们老大看透了。想玩这套路,你还嫩了点。”

  陈建国不甘心,颤声问:“你们老大是谁?”

  安魁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个鳖孙,也配打听我们老大?”

  “好,看在你亲手把儿子送到我们手上的份,可以告诉你。你给我站稳,听好了。”

  “我们老大是你祖宗!”

  身边的刑警,还以为安魁星会说出陆云峰的名字,

  没想到,安魁星抬出陈建国的祖宗。

  几个刑警,当场笑喷。

  安魁星还没完,

  “你个鳖孙,给我记住了。你和你儿子,这辈子别想再干违法的事,不然见一次抓一次。”

  陈家别墅的客厅里,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听筒贴在耳边,却觉得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你祖宗……”

  “你个鳖孙……”

  这些话,轮番砸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又想起刚才苏琬打来的那通电话。

  “今晚吃鱼,在别墅。”

  当时他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觉得不对劲。

  他明明已经安排了替身,警方应该被引到别墅才对。

  怎么郑经亮会传递给苏琬这样的消息?

  他立刻回拨小蒋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接连打了好几次,都是无人接听。

  他当时很慌,前所未有的慌。

  最后,终于打通了,却是儿子被抓,司机和保镖全部落网。

  更得到安魁星无情的嘲讽。

  这对一个几十亿富豪、见惯了达官贵人的陈建国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现在,他没资格愤怒,更不敢说半个不字。

  万般不甘,压在心头。

  他只有后悔。

  后悔不该一时心软,冒险让儿子回来。

  这下好了,儿子被抓,他的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混迹商场官场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生出这种无力感。

  自己的每一步算计,都像是被人提前看穿。

  对方比他棋高一着,还沉得住气,一直在等着他出错。

  他心里清楚,自己完全被算计了。

  刚才替身试探那会儿,警方毫无动静,他还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能把警方耍得团团转。

  现在才明白,那是对方故意放他松懈,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比耐心,比布局,全都输了。

  他也终于知道,这一切都是安魁星的老大——陆云峰布的局。

  陆云峰就像藏在暗处的猎手,牢牢掌控着全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刚才刚让陈继业动身,警方就精准出动,还瞒过了郑经亮这条内线。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陆云峰设下的引蛇出洞之计。

  郑经亮就算反应再快,等消息传到他这,陈继业早就上了路,一切都晚了。

  陈建国心里拔凉。

  陈继业刚一出会所,就被会所外埋伏的警察抓个正着。

  郑经亮这个内鬼,大概率也落网了。

  接下来,警方就会顺藤摸瓜,把苏琬、小蒋、替身,还有他自己,一网打尽。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眼看就要稳住局面,怎么就栽在了陆云峰手里。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老婆站在一旁,听了个大概,

  “老陈……”

  她两步跨到沙发前:

  “到底怎么了?”

  “继业被抓了。”

  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止是声音,他手指也在抖,手机在他的手心里颤了一下,差点滑出去。

  “啊!抓了?被谁抓了?”

  “警察。”

  他老婆的后背,咚地一声,靠在墙上。

  她伸手扶着墙,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猛地,他老婆像疯了一样,从墙上弹起来,一把抓住陈建国的袖子:

  “那你还不快想办法?你不是认识那么多领导吗?你不是跟乔市长关系好吗?你不是给他们花了那么多钱吗?你赶紧打电话啊!”

  陈建国甩开她的手,起身,往外走了两步。

  “现在打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大,把客厅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沙发上的儿媳妇,抱着小女儿缩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被吓哭了,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更是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乔文栋安排在市局的郑支队,肯定也出事了。一时半会儿,你让我上哪找那么恰当的人去。”

  陈建国不管不顾地吼道,原地转圈。

  他老婆愣在那儿。

  “那怎么办?”

  “怎么办?”

  陈建国一转身,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赶紧给我进屋去,警察马上就到。”

  “都给我闭上嘴,一会警察问什么就说不知道。能哭的哭,能嚎的嚎。一问三不知,都推到我身上。”

  他老婆终于哭出了声,拉着长音,更像是引吭高歌:

  “作孽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让你叫他回来啊……”

  “这下可好啦……人在里面,这年还怎么过啊……,我真是造孽啊……”

  她捶足顿胸,嚎啕声从客厅,传遍整个别墅,一直传出很远。

  管家和佣人,挤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混乱,一时不知所措。

  陈建国烦得不行,转身往楼梯方向走,步子很快,三步上了两级台阶。

  他老婆一见,立马收了声,在后面喊他,

  “你去哪儿?”

  “他们要把你抓走怎么办?”

末路逃亡

做为家里的主心骨,陈建国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向沉着冷静,像今天这样手足无措,还是第一次。

  但陈建国顾不得形象,也没理会老婆的喊叫,径直上了二楼。

  他推开书房的门,下意识从桌面上抓起几份文件,塞进一个手提包里,

  又把抽屉里的现金和银行卡抓出来,一并塞进去,拉链没拉好就拎在手上往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逃跑?

  为什么要跑?

  又能跑到哪里去?

  陈继业还等着自己营救,他根本没资格跑。

  走到门口,他猛然清醒。

  转身把手提包丢在写字台上,又走出书房。

  到了楼梯口,他停下,看见客厅里他老婆还在那里嚎啕。

  儿媳妇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哭,两个孩子完全吓傻了。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动啊!”

  他吼道。

  他老婆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慌得差点摔跟头。

  他儿媳妇抱着小的,拉上大的,也往楼上走。

  管家转身去给大门上锁。

  佣人开始整理客厅,动作缓慢,带着沉重。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门被拉开的响声。

  陈建国走回客厅中央,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又翻了一遍通讯录。

  他在乔文栋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这个电话一旦接通,该怎么说?

  当时,为了保住儿子,他拿着那幅唐伯虎的虎画,找到乔文栋。

  乔文栋本不想管这事,毕竟涉及到刑事案件,又值市长竞争的关键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陈建国断定,以他对乔文栋的了解,抵抗不了那幅虎画的诱惑。

  最后,乔文栋收下了画,给他安排对接市局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郑经亮。

  郑经亮是乔文栋一手提拔的,自然听他的话。

  为了稳妥起见,乔文栋又拿出十万现金,做为辛苦费,给了郑经亮。

  为的就是保儿子陈继业在逃亡过程中,万无一失。

  上次在邻省的抓捕,郑经亮表现出色,及时通报了消息,陈继业得以顺利逃脱。

  陈建国还找人,顺便修理了那个眼线。

  可现在,儿子陈继业已经被抓,郑经亮也被控制,这时候打给乔文栋,他肯定也慌。

  相对于竞争市长,自己的儿子进去与否,根本不在他关心之列。

  乔文栋更担心的,一定是郑经亮会不会把他牵扯进来。

  一旦有了这个担心,后面的所有事都会变味。

  以乔文栋的德行,完全会与这一切,包括他陈建国做彻底的切割。

  到那时,自己手里乔文栋这张牌,就有可能废掉。

  不行,不能这样。

  沉住气,再想想,先从外围想想办法。

  陈建国划动屏幕,找到法律顾问赵坤的号码,拨了出去。

  他现在急需一个可靠的人,帮他理一理,冷静下来。

  何况,警察马上就要上门,他的时间并不多。

  ……

  馨园会所,茶室。

  苏琬挂断陈建国电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她心里清楚,陈继业一旦被抓,自己通风报信的事很快就会败露。

  之前攒下的积蓄,还有回老家开咖啡厅的计划,全都要泡汤。

  她不能被抓,必须赶紧跑路。

  她慌忙拉开抽屉,拿出备用手机,快速收拾了个人物品,转身跑回303公寓。

  进了屋,她没敢开灯。

  窗外的街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她脚边落了一道细长的光。

  她把备用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站了几秒,又拿了起来。

  她再次拨通陈建国的号码,占线,又拨了一次,还是占线。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

  她心里有点凉。

  虽然知道,自己只是陈建国的一个玩具,但她还是希望,在这种时候,对方能关心自己,帮助自己。

  但显然,她只有失望。

  她放下手机,走到连通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

  隔壁302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陈继业走了之后,屋里有些凌乱,安静的有些吓人。

  她退回自己的房间,转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

  停车场里那台商务车不在了,空出来的那块地面颜色比周围浅一些,轮胎压过的印子还没散。

  她放下窗帘,在屋里走了两步。

  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往门口那边移。

  她走完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门口和床之间的空地上,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不行,这衣服太显眼。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换了一双运动鞋。

  没拿行李箱,只拿了一个背包,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贵重首饰、钱包、身份证和所有的银行卡。

  那里是她的所有积蓄,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备用手机。

  她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用纸巾擦去屏幕和机身上的指纹,然后把手机扔进床头的抽屉里,关上抽屉。

  转身出门。

  走廊里没人,灯是声控的,她走几步亮一盏,走几步亮一盏,光在她身后一段一段地灭掉。

  下到一楼的时候她没走正门,拐进后面那条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小门,平时用来运货的,外面是园林区域。

  她推开小门的时候,铁框发出了一声锈涩的吱响。

  她咬了咬牙,侧身挤出去,把门带上,弯腰钻进园林里的小径。

  冬天的灌木都枯了,枝条刮在她外套袖口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没跑,那样容易引人注意,但比平时走得快。

  园林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外面是市政的绿道,绿道旁边就是马路。

  她翻过矮墙时,外套下摆挂住墙头的石子,嘶的一声,面料破了一道口子。

  她没管,落地之后拍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到路边。

  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辆出租车过来,她伸手拦住。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师傅,去火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子飞快地往前走,苏琬紧张地往后面看了一眼。

  会所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楼顶“馨园”两个灯箱字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拐过一个弯就彻底看不见了。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扣在一起,扣得很紧。

  后视镜里路灯的光闪过去,她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逃掉,

  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只知道现在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别动,沉住气

陈家别墅对面腾空的民房四楼,监视点兼行动指挥中心。

  陆云峰手里端着望远镜,目光穿过窗帘缝隙,死死锁住对面灯火通明的别墅。

  望远镜里,陈建国狂躁地在客厅来回踱步,手里捏着手机,对着听筒咆哮,脸涨得通红。

  没一会儿,他猛地停下,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耸动。

  他老婆凑上前问了两句,紧接着双腿一软,靠在沙发旁的墙上嚎啕大哭。

  哭声穿透力极强,隔着马路和几层楼,余韵拐弯飘进监视点。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刑警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憋笑憋得脸通红,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

  心里还在吐槽,都说女人嚎起来,堪比唱歌,果然不虚。

  陆云峰并不为眼前的一切所动。

  他放下望远镜,神色平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这时,望远镜里的陈建国突然起身,慌慌张张冲向二楼。

  他钻进书房,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胡乱往包里塞,慌得像无头苍蝇。

  “他要跑。”

  李骏心里一紧,立刻转头看向陆云峰,语气明显按耐不住。

  吴志刚反应更快,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压低声音下令:

  “各小组注意,目标有逃跑迹象,准备强行拦截……”

  “都别动。”

  陆云峰抬手打断,声音果断坚决,让吴志刚瞬间停住动作。

  吴志刚愣了愣,放下对讲机,满脸不解:

  “陆主任,为什么?这老东西要是跑了,后面想抓他更难。”

  陆云峰摇了摇头,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等。看他会向谁求助,看还有哪些人会来这栋别墅。”

  看完,他转头看向吴志刚和李骏,解释:

  “现在抓他,理由和证据都不够充分。就算抓了,问完还得放,不如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李骏瞬间领悟,看陆云峰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佩服。

  这种缜密的心思,连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着,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果然,没过几分钟,别墅里的陈建国放下了手里的包,走到楼梯口,冲着楼下喊了一句。

  客厅里的人立刻动了。

  他老婆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上楼,陈继业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赶紧进屋,管家和佣人麻利地关门收拾屋子,别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云峰放下望远镜,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

  “安魁星那边,应该得手了。”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正是安魁星打来的。

  陆云峰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老大,搞定了。”

  安魁星的声音透着兴奋,

  “按照指令,我带人在馨园会所外唯一通往城里的路口拐弯处设伏。接到你的通知后,立刻封锁道路。”

  “没几分钟,一辆商务车从会所深处开出来,刚准备拐弯上主路,我们两辆车齐出,亮大灯直接截停。”

  “人呢?”陆云峰问。

  “抓了。两个保镖当场被放倒,陈继业那小子还想跑,被我卸了胳膊,现在正押回县局审讯。”

  安魁星嘿嘿一笑,“照片发你微信了。”

  陆云峰保留通话,点开微信,一张现场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里的陈继业满脸是血,嘴巴肿得老高,双手背铐在身后,缩在警车后座,像只斗败的鹌鹑。

  “干得漂亮。”

  陆云峰心里一阵舒爽,回了一句,

  “让刑警押着他回县局,立即审讯,你马上回监视点汇合。”

  “收到。”

  挂了电话,陆云峰重新拿起望远镜。

  李骏和吴志刚低声说着什么,似乎都是关于夸赞陆云峰和安魁星的。

  这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和合作,简直是无敌的样板。

  这时,一辆黑色奥迪A4从远处驶来,稳稳停在陈家别墅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神色慌张地下车,快步走到门前。

  刚按了门铃,门就被打开。

  管家开门,把人接了进去。

  陆云峰不认识这个人,立刻对技术员说:

  “把刚才那辆车的车牌和这个人的正脸拍下来,马上发给高铁军,让技术科查身份。”

  “是。”

  技术员立刻操作起来,动作麻利。

  陆云峰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李骏:

  “不知道郑经亮背后的人,控制住了没?”

  李骏点头,亮了下手机:

  “高铁军刚发来信息,郑经亮背后的人,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李玉福,已经被控制,没跑。”

  ……

  时间倒回四十分钟前,

  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值班室。

  郑经亮坐在值班桌前,端着一杯热茶,和旁边的年轻警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表面神色从容,带着点领导的派头。

  可他眼睛的余光,一直死死盯着桌上的座机和对讲机,心里满是不安。

  今晚的气氛太诡异了。

  通常局里有行动,都会通过支队统一下达指令。

  像今天这样,由一把手局长越过支队,直接指挥中队行动的情况,几乎没有。

  除非是特殊保密任务,或是不相信支队领导。

  郑经亮心里发慌,他担心的是后者。

  上次跨省抓捕陈继业,他通过周绍龙的表弟给陈建国通风报信,事后支队展开调查,他惶恐了很久,生怕被揪出来。

  好在乔文栋得知后,立刻指示李玉福叫停调查,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事后,陈建国给了他五万辛苦费,乔文栋也许诺,将来帮他运作支队长的位置,还让周绍龙给了他新的联络人苏琬的号码。

  为了这份许诺和酬劳,也为了乔文栋的庇护,他决定继续做内应。

  但他毕竟是老公安,鸡贼得很。

  今晚听到高铁军中队有局长交代的特殊任务,他没立刻报信,

  他打算再观察观察,万一不是抓捕陈继业,虚惊一场反而会暴露自己,得不偿失。

  他一边和手下聊天,一边密切观察高铁军的一举一动,

  他不敢贸然询问,怕露出马脚,只等着高铁军自己露出意图。

  十一点一刻,高铁军突然下令中队集合,目标明确,就是去陈家别墅抓捕陈继业。

  指令清晰,行动果断,完全符合保密行动的要求。

  郑经亮不再装了,借口去洗手间,拿出那部保密手机,飞快发出【今晚吃鱼,在别墅】的致命信号。

  发完信息,他趴在洗手间窗户边,往楼下看,

  果然看到高铁军带着人上车,往院外出发。

  郑经亮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心里盘算着,高铁军中队肯定会再次扑空,陈建国接到消息后及时转移陈继业,

  事后他又能拿酬劳,乔文栋会继续表扬他,支队长的位置也稳了。

  他哼着小曲走出洗手间。

  刚坐回值班室,“砰”的一声,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四名督察大步走进来,径直站在他面前。

还整出个军师来

郑经亮脑瓜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脸色瞬间惨白。

  震惊、惶恐、害怕,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突然明白,自己上当了,掉进了别人设计的圈套。

  “郑经亮,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审查。”

  为首的督察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两名督察上前,利落地下了他的配枪和对讲机,一左一右控制住他,押着往审讯室走。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从外面回来的高铁军。

  高铁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语气带着调侃:

  “郑队,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啊?”

  “没想到吧,为了钓你这条泥鳅,程局和我们老大,专门给你设了这个局。”

  这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扎进郑经亮心里。

  他彻底明白,自己中了引蛇出洞的计。

  支队长的美梦,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紧接着,他看到副局长李玉福也被纪检押着,走了过来,脸色灰败得像一张废纸,没了往日的威风。

  郑经亮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背后的靠山也倒了。

  民房四楼监视点。

  陆云峰听到这些消息,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转头看向窗外,陈家别墅的灯光依然亮着,但里面的一切,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气。

  “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好猎手的掌心。”

  陆云峰轻声说着,语气里藏着十足的底气。

  吴志刚在一旁忍不住赞叹,满眼的佩服:

  “陆主任,你也太牛了,这计划从头到尾,完美的一批。用一个陈继业,直接把这帮蛀虫一网打尽。”

  李骏站在陆云峰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暗自感叹。

  这个年轻人,不仅心思缜密,布局周全,手段更是雷霆万钧,跟他合作,心里格外踏实。

  这时,一旁的技术员从屏幕前抬起头,报告说:

  “陆主任,李局,查到了,进别墅的那个人叫赵坤,是陈建国的法律顾问,也是他的智囊,平时陈建国很多事都听他的,人称军师。”

  “军师?”

  陆云峰眼神一冷,嘴角现出一丝淡笑:

  “越来越有意思,还整出个军师来。”

  “正好,那咱们就看看他,能给陈建国出什么馊主意。”

  ……

  陈家别墅客厅里,刚才陈建国瘫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陷进真皮靠垫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他老婆早就进了卧室,原本的嚎啕,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传出来。

  三楼的房间里,儿媳妇的哭声也压得极低,还夹杂着两个孩子时断时续的抽泣声。

  整个别墅,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哭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久久不散,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绝望。

  陈建国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凉茶上。

  杯沿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珠子慢慢往下爬,爬到底部汇成一小摊水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念头转来转去,却什么都抓不住。

  想给乔文栋打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终究没拨出去。

  他清楚,现在给乔文栋打电话,只会乱上加乱。

  正值市长换届竞争的关键期,那幅画已经置换成郑经亮这条内线,现在,被陈继业嚯嚯了,乔文栋肯定恼火。

  再去求他,就算接了电话,也未必肯出手帮忙。

  他翻了一遍通讯录,指尖在赵坤的名字上停了两秒,果断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赵坤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着几分惊讶。

  “陈董?”

  “你马上来我家一趟。”

  陈建国说话很快,语气里的急切不加掩饰,

  “有急事,现在就来。”

  赵坤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好”字,就挂了电话。

  干脆利落,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陈建国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回了书房。

  推门进去,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

  暖黄的光线落在桌面上,照出那个没拉紧拉链的包,旁边散落着一堆文件、名片和信封,乱糟糟的,一如他此刻的处境。

  他站在书桌前,盯着桌上的东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脑子里逐渐清醒了几分。

  这么多年的商场政界摸爬滚打,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刚才只是一时慌了神,现在缓过来,骨子里的老辣也慢慢浮现出来。

  没几分钟,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奥迪A4停在门口,熄了火。

  陈建国从书房窗户往下看。

  赵坤从驾驶座上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和平时一样整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快步走到门前。

  陈建国立刻给管家发了消息,让他开门,自己也转身快步下楼。

  两人在客厅中间站住,赵坤扫了一眼陈建国的脸色,眉头皱了皱:

  他认识陈建国十年了,从没见过对方这个样子。

  平时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人,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个壳子立在那儿。

  “陈董,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

  “走,上楼说。”

  陈建国没多解释,一把抓住赵坤的胳膊,拉着他往书房走。

  他显然是不想让家里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进了书房,陈建国反手关上门,两人分别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赵坤把公文包放在腿上,眼神锐利,带着职业律师的冷静和专业,静静等着陈建国开口。

  赵坤这人,是陈建国的法律顾问,也是他的智囊,人称军师。

  在吉海市的圈子里有个外号,叫“赵半城”。

  不是说他家产多,而是说半个城灰色生意的纠纷,都有他在背后斡旋的影子。

  这个人精通法律,擅长游走在法律边缘,钻法律空子。

  为人狡猾奸诈,心思缜密,但确实有本事,平时陈建国遇到棘手的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这么多年,赵坤帮陈建国摆平了不少麻烦,也捞了不少好处,是陈建国最信任的人之一。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从陈继业准备回来过年的替身计划开始讲起。

  他讲得很快,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像是有些细节他自己还没来得及理顺。

  渐渐地,他语气开始平稳,不再是刚才那个慌不择路的失败者,反而露出了几十亿富豪纵横商界政界多年的老滑头本色,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明明白白。

  赵坤没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偶尔点一下头。

  讲完之后,陈建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他灌下去半杯,然后把杯子放下。

  赵坤沉默了几秒。

  “陈董,我先说一件事。”

这个女人很重要

“冷静。”

  赵坤抬起膝盖上的手,向下压了压,

  “陈董,现在不是慌的时候,越慌越容易出错。”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所以请你来,帮我出出主意。”

  赵坤沉吟片刻,开始分析局势,语气专业且犀利。

  “从现在的情况看,警方还没上门,说明他们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你犯了窝藏包庇罪。”

  “刚才你说安排了替身,那只是试探,不能算实质性的证据。只要你咬死了说不知道继业回吉海这件事,警方就拿你没办法。”

  陈建国看着他:

  “可继业从大理回来,在馨园会所后面的公寓藏了半晚上,小蒋送他回来的路上被截,保镖跟着。这些,也能洗掉?”

  赵坤点点头,“能。小蒋是你的司机不假,但他去接继业,是个人行为,你完全可以不认。”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托人把话带进去,外边的事安顿好,没了后顾之忧,他们就能闭上嘴。”

  “只要没口供,一时半会儿就定不了罪。这种案子又没死人,后续再想办法捞人。”

  陈建国点头:“我之前有过交代,出了问题,他们扛,家里的事,我安排。继业不是傻子,肯定什么都不会说。”

  “他们面对审讯能撑多久是另一回事。”赵坤说,“但现在,还要抓紧做一件事。”

  “什么事?”

  “稳住。不要慌,不要做出任何会被认定为畏罪潜逃的举动。”

  赵坤瞥了眼身后的门,“你就坐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如果警方来人找你配合调查,你就坚持要见律师。一切按程序走。他们没证据,二十四小时内就得放人。“

  陈建国听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

  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但脸上的神色没有完全恢复。

  “继业那边呢?“

  赵坤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继业的情况不一样。他是在逃期间被抓的,还有正阳那件案子。这个不是律师能翻的事,只能走减轻刑罚这条路。”

  “减轻?”

  “对!动用你我所有的关系。除了公安,还有检察院、法院,把刑期压到最低。但无罪释放,不可能。”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

  赵坤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不甘,又说:

  “陈董,你经营了三十年,见过的事比我多。有些事,非人力可为,到了该止损的时候就得止损。”

  “继业犯的事,让他自己扛,扛几年出来,照样什么都不耽误。”

  他抬了下手掌,虚指了一下陈建国,“但你不一样,几十亿的资产帝国,鑫盛经营的这一切,没有你,就得塌。”

  “当务之急,尽快把自己摘干净,你摘干净了,才能在外面帮他跑关系、打点、保住后面的路。”

  陈建国听完,彻底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认可。

  不愧是军师,几句话就点透了关键,比自己刚才想得透彻得多。

  他重重叹了口气:“怎么摘?”

  “先看你有哪些人可以用?”

  赵坤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小本子,

  “把你认识的人里,级别最高的那几个列出来,从大到小。每个人什么关系、能帮你到什么程度、你有没有他的把柄,都列清楚。看看哪些人能帮忙,哪些人能施压。”

  陈建国想了想:

  “市里最大的人脉,就是乔文栋。他在市里根基深,只要他肯出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坤点了点头:“继续说。”

  “还有省厅一个老领导,刚退,还有能量。再有就是市局那边的,估计都进去了,不用提了。”

  “那最大的一张牌就是乔文栋。”赵坤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抬头看着陈建国,“他能帮到什么程度?”

  “他是常务副市长,如果他能出面干预,至少在程序上能拖一段时间。他也可以给下面的人打招呼,让案子往轻的方向走。”

  赵坤眼神冷了冷,说:

  “乔文栋和你牵扯太深,现在正是竞争市长的关键期,大概率会想着回避。但他不敢彻底和你撕破脸,因为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怕你鱼死网破,把他拖下水。”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施压乔文栋,逼着他不得不出手。现在是关键时候,只有把他拉下水,才有活路。”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为了救儿子、保自己,也不再隐瞒:

  “我给他送过钱,很多次。具体数字我没记过,但加起来不少于七位数。那幅唐寅的虎画,价值过亿,他收了之后就锁在保险柜里了。这些东西如果捅出去,他比我更惨。”

  赵坤看了他一眼,慢慢合上了本子。

  “陈董,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行贿和受贿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把乔文栋掀了,自己也跑不了。”

  “我知道。”

  “所以这张牌不能轻易打。”赵坤说,“只能打在刀刃上。而且打出去之前,你得确保乔文栋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了,只能帮你,打出去才有用。”

  陈建国点了点头。

  赵坤又问:“还有没有别的,更能拿捏他的东西?”

  陈建国皱了下眉,突然眼前一亮,

  “有,苏琬。她知道我和乔文栋的大多数往来,很多交易都是在馨园会所进行的。”

  他顿了顿,“我把苏琬送上乔文栋的床,两人保持关系快三年了,苏琬手里有乔文栋不少隐私。这次通风报信,就是乔文栋安排苏琬做中间人,联系郑经亮和我。”

  赵坤手指快速在本子上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个好,这张牌比送钱送画管用多了。现在的乔文栋,最在乎自己的名声和前途,苏琬手里的东西,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他不敢不重视。”

  不料,陈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坏了!刚才苏琬给我打电话,我忙着处理继业的事,一直没接。她肯定慌了,说不定已经想跑了。”

  赵坤急忙示意:“赶快打回去,这个女人很重要。”

  陈建国立刻拿起手机,拨打苏琬的保密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私人手机。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赵坤在旁边催:“发信息。一定要稳住她。”

  陈建国立刻打了一行字:

  【事情不大,乔市长会出面。继业很快会回来。你赶紧给我回话,我安排你在别处住下。等风头过了,整个会所交给你管,再给你个集团助理的位置,待遇翻倍。】

  发过去之后,他又拨了一遍电话。

  这次通了。

  “陈董……”苏琬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在哪?”陈建国问。

  “我……我已经离开吉海了,在火车上。”苏琬撒了个谎。

现在不是讲情分的时候

火车站的广播声透过电话听筒,断断续续地传进陈建国的耳朵里。

  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那是吉海火车站特有的女声播报,带着那种混响。

  他心里瞬间有数。

  苏琬根本没有登上火车,人还在车站大厅。

  他没有戳破对方的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人,绝不能让苏琬落到警方手里。

  “你别慌。”

  陈建国刻意调整语气,尽量听不出情绪波动。

  “苏琬,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眼界该放开一点。比这棘手的事不是没有,哪一桩最后不是被我摆平了。”

  “还有乔市长在,眼前这点麻烦掀不起大浪。你赶紧回来,我安排人过去接你。”

  苏琬沉默几秒,声音隔着听筒透着疏离。

  “陈董,我已经上车了。后面的事儿,等我到了再说吧。”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陈建国握着手机,面部线条紧绷。

  赵坤看着他,眉毛一抖:“她不信你。”

  “她当然不信。”陈建国咬着牙说,“这娘们儿比猴子都精。”

  “那就更不能让她落到警方手里。”

  赵坤说,“她要是开口,你和乔文栋那些人那点事,都得抖落出来。”

  陈建国点了点头,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幺。”他说,“苏琬在火车站。你带两个人过去,把她带回来。”

  电话那头问:“老板,万一她不肯配合,或者出现意外状况怎么处理?”

  陈建国眼光一凝,说:“你知道该怎么办。但要干净利落。”

  “放心吧老板。”

  电话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透着一股子阴森。

  赵坤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这一通操作做完,没有发表意见。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看向赵坤,

  “咱俩继续,怎么救继业?”

  赵坤收回目光,打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陈董,我想了三个阶段策略。”

  “第一阶段,在移交法院前,在公安机关审讯时做文章。找上边的人说话,能释放最好。这就需要乔文栋级别的人出面。”

  “如果这一关不过,那就在程序上做文章,收买看守所的人,以陈继业身体患病为由,取保候审或延期调查。”

  陈建国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阶段,在检察院起诉阶段,想办法推翻警方的口供。就说自己遭到了刑讯逼供,屈打成招。通过检察院的关系驳回,重新调查,再寻求脱罪。”

  陈建国眉头微皱,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着,但没打断。

  “第三阶段,前两个办法失效后,在法庭上以陈继业不是主犯、没有直接参与车祸为由进行辩护。减轻刑罚判责,最好判轻再缓刑,早点出来。”

  赵坤说完,合上笔记本,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听完,连连点头:“不错,不愧是我的军师,环环相扣,进退有据。”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

  “我在省公安厅、市政法委还有关系,在检察院和法院也有人。甚至可以动用纪检委从中介入。”

  “总之,要不惜一切力量,集中所有人脉资源,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救出儿子,和那个陆云峰彻底斗一斗。”

  赵坤一愣:“陆云峰?哪个正阳县的陆云峰?”

  “对,就是他,要不是他,继业也不会有今天。”

  陈建国转回来,在赵坤面前的沙发上坐下。

  “上次趁我出国,继业背着我去正阳和郭定山搞那个强拆,结果出了人命那个案子,你不是给他出过主意吗?”

  赵坤点头:“王皓那个案子?”

  “对。那个官司为什么输?根本不是什么北京来的大律师多牛逼,完全都是这个陆云峰在背后操弄。”

  赵坤没说话,那个官司,他出了四个主意,可陈继业自以为是,没听。

  后来,官司输了,赔了钱,赵坤担心陈建国怪罪,也就没多问。

  “这个陆云峰,到底什么来头?”

  赵坤这么一问,陈建国也恍惚起来。

  他没见过陆云峰本人,但这个名字,他听陈继业提过不知多少次。

  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从清河镇调到县委办,又从正阳调到市发改委,手先是伸到他儿子身上,现在又伸到了他的项目上。

  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的位置上,把他卡得死死的。

  要不是他,陈继业也不会在老槐树村赔钱,更不会逼着儿子下黑手。

  这次冒险让陈继业回来,事先根本没把陆云峰放在眼里。

  现在看来,用替身试探,算是他和陆云峰的第一次过招。

  他当时还得意,觉得自己这招走得漂亮。

  现在回头想,那是陆云峰在钓鱼。

  等他松懈,等他让陈继业动身,等他走出那一步错棋。

  比他耐心,比他沉得住气,比他布局更周密。

  当时他还嘲笑过乔文栋,说他一个常务副市长连一个副处长都拿捏不住。

  现在看来,笑话的是他自己。

  乔文栋拿捏不住陆云峰,是手法问题。

  他陈建国也拿捏不住,是因为连摸都没摸到人家门在哪里。

  可这些,说出来脸上有光么?

  “管他什么来头,事已至此,就算他是天王老子,咱也必须好好会会他。”

  他咬了咬牙,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我让你安排的事情怎样了?”

  “对,周一,张敬宇必须辞去组长职务,不能让他坏了我的好事。”

  放下电话,陈建国把陆云峰进了发改委之后,拿自己那三个项目开刀,并涉及到乔文栋,不得已,他只好出手,逼迫张敬宇退出第三方审计小组,换上好把控人的操作,和赵坤说了一遍。

  赵坤点了点头,说:“这件事办的好!但你不能白办,可以借此和乔文栋说,让他知道你为了他当上市长,做了多少幕后工作。”

  “现在,你可以给乔文栋打电话了。”

  陈建国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问:

  “怎么说?”

  赵坤说:“如实说,全部都说。包括苏琬跑了的事,郑经亮和李玉福可能被抓,还有刚才说的调走张敬宇,搅黄陆云峰的审计,所有事都告诉他。看他怎么办。这些都和他脱不了干系,他不帮也得帮。”

  他看着陈建国,补充道:“你把话说得软一点,多为他竞争市长着想。他不傻,听得出来,他肯定会帮你想办法。”

  赵坤顿了顿,又说:“陈董,接下来就看乔文栋的了。你手里的牌够多,但每一张都是双刃剑。用好了,能保命。用不好,大家一起死。”

  陈建国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知道。”

  他说,“现在不是讲情分的时候。”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乔文栋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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